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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9月, 2010

青色大院裡的人(雲南旅居)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三年以前,我在北京什煞海後海畔,認識一間旅店,很長一段時間裡(記憶裡成了永遠,時間就有那麼長了),我們總是賴在那裡,和裡邊的成員打鬧或者閒聊,可以哪兒也不去,只是窩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久了,漸漸有種東西鑽進了身體裡,一些時候我才知道,那個東西叫,歸屬感。

       那一年,我從北京開始走,向北到內蒙、從內蒙到青海、從青海到甘肅、從甘肅到新疆。這麼長長的路裡,歸屬感始終提醒著溫度。

       一年前,我和紅偏執地返東北探望朋友,藉由這個藉口經歷北京的冬天,對我們來說,這城市的冬天比夏天還要溫暖,天天我們坐在什煞海畔看小老百姓在結冰的湖面上溜滑著,手背在身後像長了翅膀。旅店成員陪我們度過了幾個春晚的節目,那時小燕剛生了孩子、付靖去了麗江、沒看見瑩瑩、也還沒認識張迪,倒是在地鐵站蜂擁的人潮裡突然撞見了亞琳和軍杰,四個人興奮地亂叫亂抱,彷彿中間不曾有兩年經過。

       我一直記得的,我們背著大背包在地鐵站傻傻地、艱難地前進,突然遇見她倆時,還未回過神以前,就被抱著跳腳了。她倆使勁地拉著我們的袖子說怎麼這麼巧,揮手時也很隨意:「回頭見!」

       喜歡,生活裡這些不經意的偶然,那必須是你出來了才有可能碰撞的火花。火花轉瞬即逝,但永遠存在。


       一年後,一封隨意問候的mail,像是生活裡突然記起了某個朋友一樣輕鬆自在,阿賁問我要不要到麗江寫字,我想著異地的生活、想著北京旅店的故事,說:「好啊!」安排了台灣剩餘的事宜,放掉了一些,現下才會在這裡──九月,束河的青色大院。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就在在地鐵站突然遇到亞琳和軍杰一樣。

       把既定生活重新打散,在心裡慢慢洗牌,陽光時常從木窗或屋頂的間隙裡穿過。時光如流水。

       在這裡,我喜歡把窗戶打開。讓外邊的空氣忽焉竄進來,交換一些什麼。
       也說不上到底是為什麼,總之就是來了,還把兩個朋友也一併找來,偷偷想著,如果一起在束河生活,會像那年冬天一樣繽紛溫暖。

       走進束河麗舍以前,我還不知道我會遇見誰。看見付靖的時候,她開心地擁抱我,北方人爽俐的性格如出一轍,那年在北京見她時她才剛從學校畢業,初到北京一副很青澀的模樣,我和紅還為了這個新來的旅店成員討論著。在一個冷冷的夜裡,我們和付靖、軍杰相約去奧運場地看鳥巢和水立方,兩座聞名世界的建築體在暗夜裡巨大地閃亮著,我們齊聲驚嘆,然則印象深刻的其實不是建築體本身,而是你和誰一起經歷了。寒風颼颼的京城之夜,紅色的鳥巢與藍色的水立方矗立在黑色天幕下,四個年輕女孩在一旁為了拍照搞笑,幫我們錄影的軍杰笑得東倒西歪,風吹過,我們拉緊衣領,而大笑不曾間斷。那時付靖依舊一副清純樣,喜歡躲在一旁默默拍照,幾個人走著走著,付靖突然大喊:「等一下!」她跑得遠遠的,拍廁所去了,我們三人站在路邊,瞬時傻眼。

       如今,我和付靖小姐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發現她早已不是當初我所以為的那個形象。那感覺很奇怪,沒見兩年卻莫名其妙地熟了,安心地和她嘲暱彼此,用酸不溜丟的口氣傳達情感,覷眼能瞧見對方偷笑。真不知為什麼,當年奧運場地的距離突然之間就被拉近了。今天早上我坐在吧檯前,開始叫她付媽媽,為著她老擔心我睡不好吃不飽,帶著狗子小石頭出門轉轉,下雨了她還跑出去找我,進家門前,我插腰大聲申明:「這位付媽媽,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生活像平快火車,我在這裡,和她們一起擺渡著日子。

       早上起床,二十歲的納西女孩群已經煮好粥等著了,我還傻傻地烤麵包(麵包還烤焦…)。時常,我看著小群俐落地擦窗掃地和煮飯,想著,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到底會做些什麼?當我搶著幫她洗碗,她會守在吧檯前和我閒聊,任由我緩慢地刷洗著。在她面前,二十八歲的我總是顯得渺小,大概只有在鍵盤面前,才比較有自信些。把幾首喜歡的台灣老歌傳給小群,說,找機會和朋友借碟片來,一起看電影吧!她開心直笑,二十歲的青春和熱,都留在這一刻了。

       很多的喜歡、適應、關係和空間相互輪轉,幾年的人事變遷,旅店也不大一樣了,一些認識的人悄悄離開,新的成員翩然到來。故事本子又翻了一頁,曾經的我們也還是原來的我們。

       青色大院裡,山腳下的泉水不停流,流啊流啊就這麼流入院落的泳池,滿溢了出來。淅瀝瀝淅瀝瀝,和時間賽跑。我站在冰涼的池畔,想起台灣東部太平洋的廣大無垠,忍不住對這小小一方的無涸肅然起敬。走過青色的菜園子,伴隨著廚房裡群炒鍋的聲音,在大狗麗麗前蹲下,細細撫著牠的黑色短毛,看牠的眼睛說話。麗麗是德國羅威納犬,兩歲的牠身形很大,阿賁驕傲的說牠是青色大院的守護神。

       下雨了,雨水順著屋簷溜滑下來,我在這裡,用手指靜靜敲打,傳遞著某些溫度給這些記憶中和正在進行中的人,與他們錯身或交集,凝結所謂的歸屬感。就在麗江束河,這個青色的大院裡。

       前門,有河水靜靜流去。


201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