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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12月, 2012

十二月二十三,冬晚



平和冬日的晚上,安靜極了。
沒有一點車聲人聲,連蟲鳴都消失了的冬夜。

我在書房裡,
手指在冷冷的空氣裡打字,感覺天色漸漸由向晚入夜,
一切生命都將休養生息。
小飽從田裡回來,廚房又多了一桶地瓜和幾根玉米,
糯玉米和雪珍玉米,剛剛摘下的,
立刻就被他丟入電鍋裡蒸煮,
電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下周可以出玉米麵包了。」
小飽低低地說。

冷冷的空氣裡,他開房門,
端上兩半截熱騰騰的新鮮玉米,
一口咬下,這冬日大地的恩賜。

一切靜寂,燈光昏黃,我們無聲各自在客廳和廚房間移動,
煮麵、寫字、打電話聯繫、然後一起看一部安靜的電影,
洗碗與揉麵……
我一邊做事一邊想,推翻了過去自己的武斷,
這裡雖沒有北國的白雪靄靄,春與秋轉瞬即逝,
只要感官敏銳一點,更接近土地或農村一點,
就可以清明地感知到,台灣的四季。

溫度下降,動物蟄伏,草也慢長,
人們需要熱食以暖身子骨,需要寂靜,
提醒冥想與歇息的重要性。

第一次,清楚地觸摸到
冬夜深長的寧靜與滿足,在一座亞熱帶島嶼。


28 11月, 2012

一種瘋狂的生物 [聯合報/副刊]



一、
    順著山路蜿蜒,好似回到台灣古早的橫斷公路,會車時兩部車以不到兩公分的差距交錯而過。我的頭伸出窗外,爸爸的車輪緊緊貼著邊上護欄的根部,我抓著椅背,兩眼發直,心莫名緊縮起來。像回到小時候,爸媽開車載著兩個女兒到處玩,天黑又起霧,路況不明,媽很累卻不敢睡,黑夜裡只剩下她的聲音:「小心!可以過、可以過……」我記得媽媽驚慌、爸爸強自鎮定的樣子,為什麼會深深印在腦海裡?應是在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況下,只剩下一家人在一起的關係。

    「瀑布、好漂亮的瀑布!」我趴在車窗上喊著,爸開著開著不自覺就經過了它。爸爸停車,我跑出車外,指著方才看到的那一條白龍:「媽──妳看!」

    媽媽走過來的時候,我逆著光看到爸爸關上車門,兩老向這頭走來,望著瀑布頻頻點頭。才突然驚覺,爸媽似乎從未單獨和長大成人的我出遊,到底是爸媽帶著我,還是我帶著爸媽,也搞不清楚了。時光壬冉,過了二十年,弟弟即將當兵,妹妹在高雄上班,我的爸爸媽媽,已不再喜歡到處趴趴走。但他們願意撥空請假,遠從高雄坐火車來花蓮壽豐,看望住在鄉下的女兒。

    事實上,他們每次來,我都很緊張,擔心天雨、擔心他們無聊、擔心他們花錢、擔心他們不自在……卻總在他們大包小包地出現在花蓮租屋中,爸爸拿出好酒和好茶;媽媽忙不迭掏出數套衣服、芒果、肉鬆、肉絲、桃子、梅子……這樣的行徑裡,再次見證某種生物的瘋狂。他們表達愛意的方法,儘管不是最適合孩子的,卻難以改變,屢試不爽,深長綿密,而且完全不受時空影響,歷久彌堅。

    弟弟妹妹不在身邊,我們三人在這片狹小豐富的山谷裡走著,爸爸一邊開車一邊衷心囑咐我,別待在花蓮做文字工作了,回南部吧!一如往常我直想擺脫掉這個話題。「爸爸媽媽老了,也不用跑太遠,等你們都有穩定的收入、等你們都成家,今天去弟弟那邊走走,明天去妹妹家玩,後天去看看妳,一家人在一起,開開心心、快快樂樂……」爸爸扳了個方向盤,一邊轉彎一邊說著。後座的我突然安靜了。

    如此不經意,聽見爸爸深切的期待。

    「生活不就是這樣嗎?」爸爸說。

    你睜睜望著他髮根花白的後腦,彷彿人生的全部就是這個樣子的。

    這麼小、這麼平凡的願望,卻耗盡畢生去完成,辛苦一輩子都是為了家。孩子的翅膀很硬,夢想時而遠大,他們只能在陸地上等待。

    回程路上,媽媽不停追問我還缺什麼,我拒絕了。她逕自說著等下次回家,要滷一鍋肉冷凍分裝好,讓我帶回花蓮慢慢吃。在後座的我忍不住嘆氣,租屋裡的冰庫還有幾包滷肉還沒吃……


二、
    算起來,我真正認識父親母親這種生物,其實是從一次朋友居家生產的陪產開始。

    我從來不知道孩子是這樣生出來的……不,應該說我知道,但當你身歷其境,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你「知道」媽媽很辛苦,和你「深切地體認到」媽媽很辛苦,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午夜十二點半,朋友的陣痛已是三分鐘一次,在緊閉的空間裡,當你凝神諦聽生產禱詞:「請不要為我的出生擔憂,請為我創造一個空間,相信一切都會是完美的……」

    我們帶領朋友深呼吸,熬過一波波的陣痛;準爸爸兩腳岔開坐在身後,抱著孕婦,穩固若山;助產師的存在則讓所有的人都安定,她的專業是我們最大的依靠。

    最難熬的是寶寶將至未至之時,漫長的苦撐。有人提議輪流睡覺,準爸爸在隔壁床小憩,每當朋友一叫,他卻整個人坐起,一顆心懸在老婆身上,緊張多時的身心極欲休息,卻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助產師累了,到客廳木椅上暫歇;我也累了,抓著朋友的手,無法忍抑地打著呵欠,眼角溢出了淚水。

    我們都這麼累了,那,臨盆的孕婦呢?

    她的陣痛像海浪,為了一個新生命的來臨,咬牙,一個高峰又一個高峰地撐過。我們也許可以輪流去睡覺,但她不行。

我第一次看到,一個即將成形的母親,是如何用全副的意志力去接納疼痛。疼痛不能排拒,只能接收,甚至要有所回應,生命才能接續。卻連一個完整的呼吸都那麼困難……她必須維持高度的專注力,把痛釋放出來;她必須旁若無人、不顧形象,為著她的身體裡蘊養了第二種心跳,為了讓這新生命完整地降臨,她滿身大汗、齜牙裂嘴,聽不見其它聲音,幾乎撕裂了自己去生。

    那真是一個非常神奇的過程,助產師拿出鏡子把寶寶的頭照給產婦後方的準爸爸看,他冷靜地說:「嗯,看到了!」

    我們一起呼吸、一起喚朋友用力、看著寶寶的頭一點一點地出來,陣痛一過,就抓緊時間休息、換產墊、或如廁;意念集中,一波一波,我們不再感到疲憊,如同電影阿凡達,圍繞一株有神之樹,肩搭肩傳輸能量,不知覺間進入一個神奇的場域,把力量送到產婦的身體裡,提醒著寶寶:要、出、生!

    落地一刻熱鬧非凡,小寶寶哇哇哇的哭聲跟電視演得一模一樣;新手爸爸手忙腳亂地打117確認中原標準時間;助產師忙著清潔和整理寶寶的胎便;有人翻開臍帶:「哈哈哈,真的是女生!」;我拿起相機拍下剛剛出生的她。

    生完了的媽媽,安靜地躺在那裡,微微喘氣,嘴角露出微笑。

    像一把刀,輕輕劃開兩個介面。

    新手爸爸摸著連結母女的臍帶,感覺它的脈動。等脈動停止,在助產師的協助下,由新手爸爸剪開臍帶,一併了斷了多少殷殷切切的等待。

    你的身邊從此就多了一個生命。

    我驀然明白,所謂的「爸爸」、「媽媽」原來是什麼意思,而我們,每一個人的誕生,應該都曾這麼甜蜜這麼拉扯過,在母親的身體裡,成形與出世,帶來的,是多少辛苦多少愛,又有多少幸福多少憂。

    在那當下,我相信在場所有人,都會想起自己的媽媽。


三、
    媽媽說了許多次,關於她生我生了整整三天。三天又如何?我不當一回事。現在才明白,我根本不了解這句話所代表的陣痛期……多麼戲劇性地,過去自己任性不懂事、惹媽媽生氣、與媽媽爭吵的畫面如海潮一般嘩嘩流過。

    我一直不是個規矩聽話的小孩,國中高中的叛逆讓我時常為反對而反對,成績一落千丈時,媽會坐在身旁伴我讀書,我質疑讀書的意義,深為台灣的升學主義所苦,多少個深夜,母女倆吵得面紅耳赤弄得全家雞犬不寧,爸爸和妹妹都睡不好……我變得擅於說謊、機伶無比,藤條與衣架都沒有用,能翹課則翹課,在一次模擬考爽辣地自己打上零分後交卷。無助的媽媽去坊間買親子教育書籍來看,我不吃柔軟勸說那一套,直到媽媽忍無可忍,衝突更是白熱化。

    如今你再度想起媽每次來看你,熱情滿溢地掏出衣服、水果、滷肉……的樣子,深怕你節儉度日過得太委屈,耳根總會微微發熱,不知所措。奇怪的是,不管曾經多少辛酸氣憤,不管經歷多少挫折委屈,他們過了即忘,也不放在心上。而只要、只要孩子因他們一點小舉動而受惠,他們就歡天喜地、心滿意足。我不明白,是什麼讓他們如此強大?

    歲月如梭,我已然長大。

    有天我北上探訪一對已結婚的學長姊,他們聯手騙我說學姊脹氣,隨手往她肚子一摸,眼睛瞪得老大:「這哪是脹氣?明明是有了!」瞥眼見夫妻倆在偷笑,我氣得直跳腳,他們終於哈哈大笑。

    朋友們一個個都懷了孩子,小心翼翼呵護著身體,苦過、痛過,最終也成為了父親母親。

    如果生命是一個圓,我們終將經歷,並在畫圓的過程中慢慢領略箇中滋味,那麼我很高興,這個階段的自己,尚未生育,卻已對父母有了深切的珍惜與感謝。當我們對上一代的辛苦有了更多的理解與通達,對下一代的出世有了更多的尊重和喜悅,才能在繁衍的行為裡找到生命真正的意義:這不只是單純的傳宗接代而已。他們之所以心甘情願地,成為一種瘋狂的生物──是為了繼續愛。

    最終,會回到爸爸開車轉彎時那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生活不就是這樣嗎?」

    年輕如我還是會翹首企盼著遠方,背著大背包遊走四方,自由自在,只為自己負責。但如果有一天,自己能以擁有那麼小、那麼平凡的願望為足,也是另一種富有吧。


四、
    山路由窄小漸次開闊,我們從慕谷慕魚景區出來,經鯉魚潭滑下壽豐平和村的租屋,爸媽也差不多也要南返了。

    「買個西瓜回去吧,花蓮的西瓜很有名喔!」我說。

    領著兩老停在路邊買西瓜,碩大的西瓜堆滿了一車,媽媽不住驚嘆,老闆說西瓜來自花蓮鳳林,爸爸開心地拍拍西瓜,發出清脆的悶響:「喔,這西瓜在南部賣就很貴了!」

    搬了兩顆大西瓜進車後座,媽媽不讓我付錢。

    上車以後,媽硬是要塞錢給我,我耐心地拒絕,就在兩人的推拖之間想起過去諸多的爭執……我們曾大聲咆嘯、曾面紅耳赤,多少個深夜我們耗去全身的力氣和情緒只為控制彼此,如今媽只對我簡單素樸的生活感到不捨,卻也不會制止;我在她矛盾的支持和不捨裡感到難為情,有了更多勇敢鼓勵自己去回應。

    雨天裡揮手送他們離開,看著爸爸的車慢慢遠去,我走進家裡,緊張多時的身心一下疲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虛脫感襲來,心裡頭空蕩蕩的,有些什麼也隨著我的父親母親一起被抽走了。




27 11月, 2012

我要變文明!(小飽麵包)



每個週六早上,他在廚房與客廳穿梭來去,
當家裡飄出陣陣麵包香,
我坐在書房桌前,拾起畫本,打開橡皮章的紙盒子。
章是小亮主動刻的──
林小亮是個瘋子,一卯起來刻,就刻好多個,還附贈彩色印泥,
我每天都有刻章組合的機會。
然後拿起鉛筆,一字一字地寫下麵包的每一個成分。

我曾問小飽能不能一次出貨只寫一張說明就好。
一張說明簡簡單單、乾乾淨淨,而且很輕鬆。
他總是說:「這樣人家買回家會忘記麵包成分。」
面對他的堅持,我只好挑戰手的勤勞限度。

每個週六早上都要寫字,寫到手痠,
像小時候反覆寫圈詞。
偶爾很享受,因為這圖法煉鋼的方法實在太不理所當然了。
尤其喜歡為預購的朋友們寫字條。
但大多時候是焦躁的,因為出貨量愈來愈大,我的手追趕不上量化。

我記得坐在桌前一張張慢寫的自high
第一次蓋章、手撕、手寫、手畫,每張都可以有一點小小的變化。
但我漸漸意識到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它是貨品單,把貨品單當創作一樣處理,
似乎是 太用力了。

阿飽和吟芳說,她們已經蒐集了好多字條。
怡華說,她每次把字條丟進垃圾桶時,心裡都會有一點點內疚。
愈來愈多朋友說,如果他訂麵包,就不用寫給他了。
這周我不在花蓮,據說小糖和瓜瓜幫忙寫到晚上11點,
結果小飽送到店裡時還少了一張,這下連店員大書都下海寫了。
他們都收到了手的勤勞,因為珍惜、因為捨不得,
於是產生這些反應。

不該是這樣的,不該因為朋友&熟客易於體貼就得寸進尺。

我開始認真面對這件事。
維持現狀是最輕鬆的,堅持久了也可能變成執念。
手寫的範圍必須濃縮,才會更誠懇。
一定有更好的方式,只是我不想立即處理而已。

謝謝許北鼻的畫、林小亮的章、方小妹的自告奮勇、黃瓜瓜的義氣。
我知道我日後必然會想起一律手寫的時光,
原來賣麵包也可以從頭,清醒地,重新經歷一次工業化的旅行,
就從雙手開始,然後慢慢學會,揀擇需要的豁達,
我希望自己,可以專心輕鬆地蓋下去、畫下去、寫下去~
所以,
承認吧,傻呼呼寫貨品單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我要變文明!!



24 11月, 2012

三小大會 (小農小事)



小藍也回來了!
這傢伙去日本北海道看農場打工的女友,
剛回花蓮沒多久,
等不到我們下班就跑來菜鋪子串門,
立馬被我們抓來封箱。
幾個人一邊工作一邊閒聊,下班後就一起去bibi家吃飯。

龍珠在廚房忙著,bibi和歐小羊陪拉木東竹在房裡看動畫,
三小就在客廳開起農事大會來了。
發起人是小藍,剛回台灣的他心裡裝滿了外面世界的能量,
哇啦哇啦地講著北海道,一發不可收拾。
我蹲坐在中間,興味盎然。
但卻很難插話──因為他們都在聊農事…=_=
北海道怎麼種田、種多大面積、
用什麼菌和肥料、本地餐廳與本地農場怎麼合作無間……
其它話題則是
有趣的麵包店、做麵包的機具、或食品包裝耗材……

我默默地閃進了女人與小孩的房間裡,加入動畫組。
外面的小藍、小瑩和小飽,持續熱絡地交談。
「歐羊,三小聊得這麼起勁,拍一張吧!」我說。

第一次出國的小藍,迫不及待分享北海道燒滾滾的見聞,
那模樣,就像剛剛畢業旅行回來的小孩。
這些話語,恰恰好,只有小瑩和小飽聽得懂,
喜歡三小對談,沒有多話的女生暖場,他們卻個個獨立鮮明。


十一月二十四,金馬獎 (高雄)

                                                           [年少]


太久沒看電視的結果,就是真的看了電視,
眼裡就只剩下節目本身,聽不見其他聲音。
「妳看電視,和睿睿(九歲的小表弟)一樣。」媽搖搖頭說。

一回到南方,立刻懶散,如同所有回家的小孩。
因為懶散,自以為放假,所以放心陪家人看電視。
什麼牽手、風水世家、灌籃高手、康熙來了、金馬獎。
通通來者不拒。
看到喜歡的節目,會拍手大叫:「電視好好看喔!」

我不知道Sellena回到演藝圈、不知道Ella結婚、不認識柯有綸、
不知道這麼多電影來了又去….
直到葉蒨文出來唱歌,唱了一連串台灣電影好久好老的歌,
我才真正落入了年少的圈子裡,
高中大學那幾個年頭,著迷於台灣文化和流行音樂的光影裡,
被遺忘的時光唱得太用力,我還是想起了
單純如二十歲的我們,
對歷史正義凜然,對文化熱情熱血,
明明活得很輕,卻總是著迷重的東西。

想起兩個好朋友,
那幾年我們會認真為一部電影、一首歌、一本小說徹夜討論,
我很懷念,那種為一個角色或一句歌詞如此執著的我們。

習慣鄉下簡單勞動的日子了,
突然遇見舊時文青的自己,覺得很溫暖:)


21 11月, 2012

穿衣 (一家三)



沒有身分證的龍珠,
從印度辦完簽證回來了!

昨天晚上,大家約了幫他接風,
在即將搬遷的水尾甲的家裡吃羊肉爐。
下著毛毛細雨,我急急忙忙衝進屋裡時,
正好看見他們換好藏裝從房裡走出來。





屋裡一時熱鬧非凡。

因為隨口說了要為龍珠回台灣來個民族服裝秀,
(一開始只有三個女人在自high)
據說有人在家裡光試就試了一個鐘頭,
很擔心自己穿得太誇張。
小瑩和小糖都穿了棉襖,小飽穿了唐裝,我則帶了一件摩梭織巾。
這一天的女生,不約而同都穿了長裙。
至於建廷格,很樸素地做自己,和韶雯一樣。

你們一定可以想像,藏裝一出來,所有人的嘆息。
那不是因為藏族服飾美,不是。
而是,能穿著自己家鄉的服裝,能知道自己是誰,
那股自在與驕傲。




這是第一次,我深深地覺得,
能穿著屬於自己民族的服飾,
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

即使只是一套衣服而已,
靈魂卻完全灌入了身體,
如同回家。






18 11月, 2012

十一月十六,一刻 (花蓮/壽豐)



周二和周六是麵包出貨日,
通常小飽在前一天晚上就要備料、揉老麵。

我發現他前一晚愈來愈晚睡的原因,是因為煮飯。
煮好飯,我們吃飯,他再備料、揉麵,躺上床都已經十一點了。
隔天早上還要三點半起床做麵包。
所以我自告奮勇:「以後你做麵包前一晚,我來煮飯吧!」
(廚房白痴如我,其實是鼓足了勇氣)

上周五,我硬著頭皮,手忙腳亂地準備晚餐,
他在隔壁爐從容地熬煮隔天吐司要用的紅豆泥,
一邊和我討論晚餐細項。
我洗菜、切菜、炒菜,動作很慢又容易出紕漏。
奇怪的是,兩人一起站在爐前,氣氛卻莫名祥和平靜。
垃圾車一邊唱歌一邊駛來了,我緊張於做菜的每一個環節,
根本不知道建廷格悄聲經過廚房,拎走了垃圾。

寫下這一刻,因為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分擔生活。
寫下這一刻,因為我實在沒把握是不是每次都真的會乖乖煮飯,
總要有些什麼見證吧!
我會記得,待在廚房裡的我們,
和心底滑過的,那一股奇異的平靜。


14 11月, 2012

讓我們快樂地碾米吧!!(光合作用農場)



其實一開始一點都不快樂。
菜鋪子農法學堂的米有兩大包,堆在家裡已~~很久了,
但我家洪小飽還在閃躲碾米這件事。
我偷偷地發現、我猜,
不是一個人打穀的回憶太辛苦,就是他不好意思麻煩吳大哥。

可是家裡快沒米吃了,而且那兩袋穀子站在洗衣機旁邊太久實在很礙眼,
剛好小瑩和小羊這天要去光合作用碾米,
我這個沒包袱的人「登登」跳到洪小飽面前:不如一起去碾米吧!!

可惡,他還不是很情願。
最後是拖著半推半就的他來到農場──小瑩和小羊已經在後院碾米了。
小飽把兩袋穀子從車裡拖出來,準備過篩,
我早就衝到碾米機前面,看到後面如山一般的米麩堆,發出驚嘆的聲音。
又跑到碾米機前,看歐小羊舀出一瓢一瓢的米粒檢視,
「原來這就是米啊!」我再發出驚嘆。
歐小羊看著我,忍不住笑了。







僅僅只是看黃小瑩站在日式碾米機前把關的身影,我就感到莫名振奮。
因為這是我三十年來,最接近米的時候。

我像隻小蜜蜂一樣勤勞地轉著,跟著黃小瑩一直問話:
「米麩是什麼啊?」
「這機器好厲害……穀子就這樣脫殼啦!」
「那穀子的殼都去哪裡了?」
「那以前沒機器的時候呢?」
「啊,我們也用過米糠做堆肥!」
我興奮地跟著轉著,才發現小飽已經在前院過篩了。

這天吳大哥有親戚來訪,小孩在身邊跑來跑去,
吳悠仁溜著滑板經過:「你們在幹嘛啊?」
「我們在工作。」我很認真地回答他。





沒見到麗玲,吳大哥從身側走過,忙著招呼其他人。
他一直這樣自然,對農事有熱情的年輕人在這裡,
學種田到自立。
沒田可以種?沒關係,分田讓你們種。
沒機器打田?沒關係,借就好了。
沒貨車載米?沒關係,借就好了。
沒冰箱冷藏?沒關係,借就好了。
沒機器碾米?沒關係,來家裡碾吧。
歐小羊跟我說,她對吳大哥一家總會不好意思,
那麼多的米,都從這裡變出來了。

這天兩對情侶在這邊碾了整整一早上的米,
都是他們自己的米。
吳大哥是這樣幫忙的:不多說、不插手,
如果人也可以進行光合作用,
如果三小(小藍、小瑩、小飽)是植物,吳大哥就是陽光吧。



這是我第一次,
眼睜睜看著黃澄澄的穀子,
如何從糙米、胚芽米、變成精緻的公主白米。
看著一粒穀子,怎麼脫了衣服,
一點一點、一次一次在碾米的過程中,
縮小再縮小,成為白米。

如果、如果每個人都見證過碾米,也許就不會人人都愛吃白米了。
小飽是最愛吃白米的,換我們碾米前,
歐小羊問:「你們要碾什麼?」
小飽還想著,碾少許糙米、一些胚芽米,多一點白米。
在看到精碾後的米狂洩到塑膠箱中,一手捧起,
那些胖胖的穀子轉瞬都變成那麼小一粒,其它全落為米麩……
他蹲在那裡,撥弄著米堆,那些辛苦種的稻子啊……
「剩下的……都碾糙米就好吧!」他站起來,語氣著急。
我聽見他的心疼,啞然失笑。
老嫌糙米不夠軟的他,主動舉手爭取糙米了啊,
粗碾的糙米不只營養,更多還有珍惜。
「平常只吃精白的米心,真是太奢侈了!」我對歐小羊說,
握著拳頭,不知道自己在痛心什麼。






我們蹲在那裡,看米瀑布,整個過程我都大驚小怪在鬼叫,

黃小瑩一定覺得我很吵,

可是米真的就這樣噗噗噗流出來了,人類的文明真是厲害啊!

兩大袋一下子就碾完了,
農法學堂的米,是小飽和小瑩的處女米。難能可貴。
小瑩還要繼續碾他的台中秈十號,歐小羊蹲在前頭等著收米。
我們沒事做,就在桌前幫忙貼「好好吃飯」的貼紙、
打上碾米的日期章、勾選米種,
平常都是吳大哥和麗玲在這裡包裝,
我坐在那裡,假裝自己是熟練的農家子弟。




陽光燦爛的日子,我們在碾米轟轟轟的聲響裡大聲說話,
所有人都因為一起工作而更形開朗,
可以相互陪伴一起工作,可以在米瀑布前鬼吼鬼叫,
可以一起碾米一起搬米,一起討論要去哪吃中餐,
真的,很開心。
那不只是自己種出來的米,還包含著共同工作、分憂解勞,
在光合作用農場──不用力的影響裡。






謝謝吳大哥,謝謝麗玲,
快樂地碾米是因為
你們,無私的分享。



07 11月, 2012

那是一個好日子 (平方家)



前陣子,
剛好有兩個朋友,來家裡,想買手工皂。
剛好也有兩個朋友,在家附近,做手工皂。

他們說要買手工皂的時候,我就想到了。

在宜蘭漢本考古的女生說,想要清潔皂。
在花蓮美崙讀書的女生說,想買母乳皂。

嗯哼,母乳皂,一標命中!
我心底的OS就是:評芳家、評芳家、評芳家評芳家……

這是真心話。
認識國評&吟芳到現在,我第一次帶朋友去他家買皂。

在此之前,他們已經與東華的朋友合購小飽麵包一段日子了。
這對和我年齡相仿的夫妻(就是很年輕的意思)
在當初我和小飽搬來平和村,一無所有之時,拖著我們去他們家,
搬出了木桌、木椅、杯碗匙叉、鐵櫃、最後拉出一個漂亮的藤椅,
說:帶走、通通都帶走。
這麼多,是人都會不好意思拿吧?!
他們開始勸說:拜託、拜託幫我們清理一下~~~
我和小飽是這樣開著貨車回家的,也是這樣了解了,
什麼叫分享多餘與守望相助,有時甚至非關情義。

然而我是個不擅長推銷與宣傳的人,知道他們在做皂,
卻不知從何幫忙起。
直到兩個朋友說要買皂。

我珍惜這樣自然而然的機緣,開開心心帶著她們去看皂。
看的,不只是皂,還有貓咪、狗子、和一個完整的家。
我總是記得的,吟芳坐在大大的長木桌前,
為兩位朋友講述各種手工皂。(國評早上擺攤完累翻了在休息)
時不時穿插著:
「啊,貓咪好可愛~~~
「你們家一共幾隻貓啊?」
「小朋友呢?」
在真正的購買行為之前,幾個女人花上許多的時間閒聊。

喜歡這樣,買皂只是最初的動機,卻間接參與了他們的生活角落。
當然若不是剛好有朋友想買、
剛好評芳家在好市集(只賣液體皂)不賣手工皂、
剛好認識評芳家又很近,剛好的這些剛好,
促成了這樣一個下午。

他們一定不知道,我多麼喜歡這一天。
有好的朋友來,帶去好的朋友家,認識好的東西,
創造一個好的日子。
不刻意、不用力、自然隨緣,一切就到位了。

前幾天小飽送麵包時,我準備了兩個寶特瓶,
請他裝滿評芳家的洗衣精回來。
他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皂。
「哪來的?」我問。
「吟芳給的。」他說。
「洗衣精缺貨。」他又說,舉起兩個空空如也的寶特瓶。

那是一個混合皂,因為製皂過程會剩下許多皂絲,
知道他們不喜歡浪費,又用皂絲製成了一塊塊手工皂。
因為不同種類的皂絲而有了分層,看起來很美麗。
除了顏色,還有不製造多餘和運用生活美學的巧思。

我們的生活,就是有許多這樣的互相,才織就出來的。
我愈來愈相信,
人們根本就〝醉心〞於以物易物、分享多餘、守望相助,
只是我們的大環境和生活條件難以製造這些機會,
只是資本至上的教育摀住了我們的心眼而已。
不然,火花創造的瞬間,
真的,是會有解放的快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