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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3月, 2012

三月二十六,我們一點也沒有過得很爽 (花蓮/壽豐)

[那時玉米還很小]

[後院]


朋友來了家裡,跟我說:「每個人聊到妳,都說你們現在過得實在是太爽了。」
她的眼睛信任無比,彷彿我就是在世外桃源,
過著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無憂無慮的田園生活。

我一定要在這裡大聲地宣告:
我們也是人啊,當然有很多煩惱,一點也沒有過得很爽。
請千萬不要把刻板印象浪漫復刻在選擇鄉下生活的人們身上啊!!

小飽從前田裡回來,正在洗碗的我如往常詢問他田裡的狀況,
他無精打采的允諾讓我注意到,他似乎 很‧沮‧喪。
「怎麼了呢?」我走到他跟前。
果然,春天到了,雜草生機勃勃,田裡的作物們卻長得不好。
玉米是1月種下去的,正常來說3個月就會收成,
卻個個葉子發黃,長不高。就算抽穗了也沒有結果。
放眼望去,地瓜和花生們幾乎都被雜草覆蓋了,
他一個人蹲在田裡,無力感向自己漫延過來。

一定是因為每天每天都去田裡,田裡工作繁重又瑣碎,
施肥、除草、噴溝、拉光之路標……
那麼努力,卻不見作物興興向榮,才感到沮喪的吧。
我同他一起去田裡除草,清早六點多,蹲在那裡,
我還是拿不清楚除草的分寸,不想斬草除根,
因為草對土壤有基本的保濕和遮蔭作用,
我也會想像,草的根系在看不見的地下伸展,
讓更多微生物和菌類有活動呼吸的空間,就在土壤之下。
它們讓作物感到有競爭性有陪伴,就像一個班級一樣啊,
因為這麼多形形色色的傢伙聚在一起,一個班才有活潑、向上的力量。
不然,只有作物獨自面對陽光,地瓜和花生也會感到孤單吧。
可是,如果我只是拿剪刀幫雜草們剃頭,
沒兩天他們驚人的生命力又要長高高,
面對草,人該怎麼辦呢?
有機農法其實只是不灑農藥的慣行農法,
有機一樣也灑菌避蟲害、一樣施有機肥,
除了雜草多,其實與傳統沒有太大差異。
我一邊割草,一邊想,養作物是不是就像教育人,
理應順性而為,不要翻攪與改變得太大,不要想改變土地。
斬草要不要除根?
我看著小飽在有機與自然農法間游移和摸索,
明白這是一個困難無比又美妙無窮的過程。
就用身體去經驗,去感知土地,
我彷彿可以感受到春天草叢間,各種蟲蟻蝶鳥在其中穿梭忙碌的活力。
牠們也一直都在對話、玩耍與工作,沒有停下來過呢。

周三早上,住海邊的管家和幫手們清早就和我們一起去除草,
雲信誓旦旦地說:「我要拯救花生!」(想當初花生也是她們幫忙親手栽下的)
他們到了田裡,在雜草叢生間辨識花生,蹲、趴、或坐在地上除草,
有人用剪刀、有人用鐮刀、有人徒手拔;
有人清得乾乾淨淨、有人則留下了草根。
每個人都有他對待草、對待土地的方式。
有人,拿起了吉他,說要,唱歌給田聽。
歌唱時,每個人都如此開心,發自心底地真正開心著、應和著。
(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麼小糖說要在田裡錄音。)
於是我們就一邊亂唱一邊除草一邊哈哈大笑地割完了今天的草。
用雙手,這一天沒有除草機。我們齊心合力為花生爭取陽光。
只有真的走下田裡彎腰,才能看見花生是多麼奮力與雜草競爭著長大。
才能體會撥開層層草莖時,看見小小青綠葉子的驚喜。
直到,我們終於都看見了花生綠綠的小圓葉,在土地上伸展。
一排一排,仰頭大大呼吸今天的陽光。
真的!我就聽見了花生開心的聲音──聽見花生跟我們說謝謝。
啊,聽見的時候,好高興啊!

「我謹代表田裡的花生們,跟大家說謝謝。」我只差沒跟大家鞠躬。
這是繼上一篇田園日誌後,子恆爸爸於某頓晚餐立正站好,向小飽說:
「我謹代表吃光小麥的麻雀們,跟飽叔說謝謝。」
不知道為何,聽見子恆這麼說,我就比較釋懷了。
好像小麥被吃掉也光榮一樣。
光榮是一樣的──
就像花生可以大辣辣迎接陽光與雨水,是大家的光榮。

所以啊,小飽先生,我知道你很努力,別太沮喪了喔~
也請大家見諒,兩分地的玉米長不好耶和上次在大王公田裡採收的完全不同。
也許無法順利送到大家手上了,要期待下一季了。
小飽說,這塊田的土質不好,猜測之前也許有灑農藥與施過化肥。
我說,就是因為土不好,才有養土的機會,
一開始就遇到肥沃的土壤,種起來也未免太順利。

還有另一片小小的田,就在自家後院。
拯救花生的當天下午,我在後院種下了台灣野百合,如同啟程。
對面是一排小飽插枝的九層塔。
角落還植有三株香蕉苗,小飽說那邊是堆肥區。
某天下午,他拖來很多的枯樹幹,整個下午都在後院忙,
直到隔天我走去,
發現了左手香、迷迭香、青蔥、結頭菜,
在他有心的設計下,井然有序地羅列成不同的區塊。
還看見一個看起來像火箭爐的架子,我大笑,問他要幹嘛?
他說要種番茄的。
如今我喜歡在早上到後院,餵這些傢伙們喝水,
澆水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
聞得到它們的清香。淡淡的,好像也在回應我一樣。
聽起來很美好是不是?
不是的,所有美好都是用許許多多的掙扎與等待換來的。
我們的後院,自從我拔完草後,閒置好一段時間了,
現在有一點東西在裡面生長,有一點規劃、有一點希望,
我很珍惜。以此勉勵自己要常常到後院探望。

所以啊,大家知道了吧,我們一點也沒有過得很爽!!
要知道,桃花源自從晉太元中武陵人去過後,就消失了。
沒有什麼是可以一直爽下去的。
我呢,還是因為巴拉巴拉不小心就寫了太多關於田裡的沮喪,
該收尾了,還沒寫關於麵包的沮喪呢,
只好,過幾天,再來講小飽辛苦煎熬的麵包記喔。

祝福我們 都能 飛越一個又一個的沮喪
就像小麥被吃光光也光榮、玉米不結果也要打起精神


平和家‧虫&小飽




19 3月, 2012

三月十九日,心裡的重量 (花蓮/壽豐)

                              [我拍下向晚的陽光,因為沒有重量,於是獨自去了田裡]


完成了一部爬山的作品,把定稿寄給編輯,以後,
做什麼事都沒了重心。

太奇怪了,我沒有鬆了一口氣,
痛苦掙扎了三年,卻在脫手以後,感到生活沒有重量。
滿腦子都在想寫其它的稿子,卻沒有動力。

只有誠實地面對自己,才能得到內心的安寧。

空虛的時候,我去了田裡。
這是第一次,自己一個人主動去田裡,
而我是那麼驚訝。
原來,田裡雜草已經那麼高了啊……
他都是一個人面對這麼多草嗎?
坐在田邊,突然間,就感覺到生活的重量。
這也是第一次,我動了想下田除草的意念。
源於看見地瓜和花生即將被雜草覆蓋,所衍生的無力感。
那天睡前,我問小飽說,你看那些雜草,會不會感到無能為力?
他搖搖頭,安靜了一下。
然後,冒出一句:「有時候會。」很小聲。
「明天跟你去除草。」我說。這一次不是隨口說說。
因為春天,萬事萬物都在甦醒都在忙碌。我也要甦醒也要忙碌。

空虛的時候,我去了書局。
那是在政大書城裡感受到的,貧乏的自己。
我一定是花太多時間在寫字上,太久沒有閱讀,沒有接收世界的訊息。
買了一本書,結帳時,我幾乎忘了上一次在書局買書是什麼時候。
莫名奇妙為買書感到開心。
很高興,想重新培養起自己閱讀的習慣。

週末兩天都在黑潮支援活動,陪走清水斷崖和出海。
在山裡走沒多久,就感到一股自在,回來了……我是這麼想著的。
重新想了一次週末上郊山與去雪東的意義,重新堅定了一次。
在山間海邊走了一天,在日出時刻航行到清水斷崖,
溫習那年夏天美好的瞬間,我就滿足了。
生活是,當家居生活日復一日,你還需要外在世界的躍動,才能重新聽見心跳。

回家吃飯,我呱呱呱發表兩日遊走心得(當然有比手畫腳、抑揚頓挫)
「船在海上跳舞,是海教船跳舞的,船不能忘記海,就像人不能忘記土地。」
我這麼說。小飽點點頭。
我還跟他分享,出海完,在等待下午阿寶的表演前,有兩個小時,
我找了地方專心閱讀。
捨棄咖啡館,很熱的正中午,我買了一杯波霸鮮奶茶,到七星潭看書。
「真是年輕!」我在心裡自嘲。

夜裡,我讀了書本的段落給小飽聽,然後才睡覺。
小飽說,他喜歡睡前聽我讀書。

短短兩天,我短暫地完成了
閱讀,以及田間勞動。
然而持續的規律是一項艱難的功課,我必須記下來,
就像記下今早我穿著雨衣彎腰除草,內心滑過的一絲平靜,
以免日後忘記。
然後,在剛剛交出去的作品什麼都還沒有著落之時,
我竟然就想好了下一部作品的書名…=_=”
滿心只想著來寫吧來寫吧!
我按耐著自己的急躁,真為自己這種驅動力感到莫可奈何啊~~~

先閱讀,乖,先閱讀。
把握下田除草的心念。
關心身體做瑜珈。
邀朋友們上山。
最後,積欠的三篇稿子要寫,都是義氣相挺的文章啊……(淚)

14 3月, 2012

三月十二日,家人訪視 (花蓮/壽豐)



    228三天的連假,說好媽媽要帶著弟弟、妹妹和呆哥來。

    三個雨天。

    一直都在下雨。

    早上醒來,還在下雨。

    我傳簡訊給妹妹,跟她說還在下雨的事實。
    「來不來呢?」我惶惶不安地打著這些字。

    sis~如果真的去不成,妳應該也會很失望厚……我們都是很想去的,因為對我來說真的很難得,最近老是覺得工作厭煩呀,很想看看大海看看山跟妳說說話的…可是真的一直下雨,那還是不要去比較好厚…我們昨天都累死了,老媽應該還在睡覺,我晚點來問問她。」

    微雨的早晨,我坐在床上,收到妹妹的簡訊,看完以後,就決定說服他們出發。
    在我的提醒之下,妹妹跟呆哥和弟弟都約好了,她豪情萬千地宣告:「我們會一起穿著夾腳拖去花蓮!!」

    可是,花蓮的寒意完全擊垮了他們,我圍圍巾戴毛帽全副武裝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看他們夾緊的腳趾頭,當場變成過街老鼠。

    雨夜,我們開車上山吃飯,認真地說明Jolin(汽車)無法負重爬坡,要大家下車步行陡上,全部人傻眼。妹妹牽著媽媽,撐一把破傘,走在昏黃的山路上,雨水成小瀑布順著陡坡刷了下來,我看見家人的眼瞪得老大,弟弟狐疑地問:姊,妳真的要帶我們去吃飯嗎?

    我哈哈大笑:喔,我其實要把你們帶上山賣掉!

    謝謝你們冒雨前來探望花蓮的我。好險你們們早習慣我異於常人的行徑與安排,帶你們上山吃飯是我想了好久的,下雨也在所不辭。當你們坐進餐廳,露出笑容,當你們稱讚哪一道菜好吃,就是最好的當下。

    老實說,媽每次要來我都會很緊張,因為我是三個小孩裡最不事生產的老大,唯一能發揮的功用就是藉自己所在帶家人同遊,讓他們理解另一種價值的世界。我很幸運,家人不一定認同我的生活,卻也不會制止。他們能來,觀看並得到開心,是我的福氣。

    這麼多年了,我終於慢慢找到,自己在家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位置。
    領著我的家人,參與另一種生活。

    坐在璞石咖啡館裡,吃一頓開心貼心的早餐;在o’rip的工作室閒晃;跑進小一點洋行挑選咖啡豆……好,要名產是嗎?我們就陪他們在中華路上,一間一間慢慢選購。

    愈大愈覺得,人都會變(誰沒在變),但媽媽的愛不會變。

    家人和山一樣,永遠都在。

    因此家人的相互陪伴,需要更多耐心,以及自省自覺。

    陪伴不是義務,是自發性的、心甘情願的一種需要。

    從前,如果遇到下雨,我一定以此為藉口勸他們別來(多省事啊~);如今,我卻偷偷希望他們遠道而來。

    這也是一種長大啊。

    雨天逛街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媽媽說,在外邊吃一吃吧,別那麼麻煩。我卻拉著他們回家準備晚餐。

    住平和以後,我終於有機會能靠自己動手(好吧其實是小飽),準備一頓飯給喜歡的人吃了,怎麼可以不在家吃?

    吃了一餐暖呼呼的火鍋,聽見媽得意地打電話向爸炫耀:「老爺,我什麼都不用做,就有得吃了耶!」

夜裡,老妹老弟跟著小飽學做麵包,他們用傍晚在超市買的巧克力和起司,做了兩個米老鼠造型麵包,不過就是幾個麵包,卻一直捏到半夜。我打了好多個呵欠,麵包還沒進烤箱我就倒在沙發上了,他們卻全然沒有睡意,一邊做,一邊咯咯咯亂笑。




聽說貪心的姊弟倆因為塞了太多巧克力在米老鼠的腦袋裡,兩隻米老鼠後來在烤箱裡雙雙炸裂,姊弟倆為此笑了好久好久,一點也不傷心作品的失敗。

送媽媽一行人上車,回到家,鬆了一口氣,卻突然失去重心,不知該做什麼,開始懷念起豐盛的早餐時光和大合照。我們明明住在這裡,卻像走過一段長長的旅行。







飽腹之慾 [聯合報/副刊]

                                   [最虛弱最沒有參與感的烤肉-麗江,騾驛客棧。]

一、
    全身像火在燒,深深的黑夜什麼也看不到,頭疼得厲害,我睜開眼,來不及適應黑暗,隔壁床突然被拉得好遠,小瑋正在睡,現在是幾點了?

    好冷啊,反手抱著自己的背膀。

    努力喚醒脹熱昏沉的腦袋,胡亂摸索著床沿。塑膠袋在空氣中摩擦,手探進了每一個袋子,衣物、乳液、牙膏……我知道自己正在旅行,知道自己正在發燒,在摸到頭燈時按下開關一瞬,終於看見光,我才找到布袋裡的藥包。小小的光圈在黑夜裡搖搖晃晃,頭痛欲裂之時,我一一抓出眾多藥物的名字。無聲的凌晨,一個人窸窸窣窣地忙碌,仰天喝一口涼水,嚥下旅途一個小小的意外。

    辛苦嗎?也不覺得,宿命地想著。好像遲早就該遇上的,很久以前就已經準備好了的。

    返身鑽進被窩的時候,朦朧地想著早上起床應該就好了吧!

    被身體叫醒,天將亮未亮。
    腦袋的運轉跟不上身體的反應,我翻身下床踉蹌地走在薄薄的木地板上,「伊呀──」地拉開房門,顧不得木製結構房屋在清晨的碰碰作響,我三步併作兩步地跑下樓,直奔廁所。

    俐索地脫下褲子,圍抱兩膝,腹部的不適終於得到了解放,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站起來的同時,還沒站穩,一陣天旋地轉,來不及反應,身體將我扳轉了一個面,我趴在沖水的氣閥前,感覺內裡有東西衝上來,開始嘔吐。穢物嘩啦啦地從嘴裡傾瀉而出,我想不起來昨晚到底吃了什麼?我站不起來,只能蹲在那裡乾嘔,努力叫喚清明的意識,才發現此刻大腦發揮不了任何作用,身體任隨嘔吐的衝動前俯後仰,等到我覺得已經吐到了盡頭,胃裡什麼都沒有了,一陣腹絞,又立馬跨蹲在便池兩側,使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洩下了一道細細的水流。

我喘著氣,扶著廁所的牆,白色磁磚的冰冷傳到手心,也不想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了,昨夜的光和冷靜都離我遠去,用僅存的意志扳著樓梯扶手,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拉起棉被蓋住身體,沒有任何奢求,只願下次醒來世界一切如常。


二、
    夠了,幾天來我不是在床上,就是在廁所裡!這客棧每晚都會有熱鬧非凡的晚餐,來自四面八方的旅人們會齊聚大廳,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邊討論明天誰做大盤雞、不然後天就吃新疆抓飯好了;眾聲喧嘩之時,筷子在空中不客氣地擦肩交手……我在床上想像這些場景,在心底厭恨那些腸胃健康的人。偶爾坐在一旁吃著白粥,有人端著一個滿溢的碗來到跟前關心,不意外看到我的白眼,他隨即附以哈哈大笑。客棧的好傢伙們都愛耍嘴皮子:「真好吃啊!」、「喲,怎地有人坐在角落不來啊?」、「吃不到真是太可惜了……」小瑋憂心忡忡地拉著我的衣角:「真不看醫生啊?」我沒有回應,每天只吃鰻頭和白粥,再有多的就是喝稀釋過的運動飲料,這並不難。

    身體罷工的時候,你才發現生活難過,你開始學會珍惜生存必然的需求,簡單如吃飯睡覺洗澡這些小事。

    已經三天沒有洗澡了。

    我鼓勵自己在炎熱的午後洗個熱水澡。從大背包裡掏出毛巾和衣物,昏沉沉下樓,走進公共澡間,扭開蓮蓬頭。冰涼的水珠濺起,我嚇退了出來,只是呆愣著,直到水蒸氣把浴室烘得熱騰騰了,才進去脫衣服。熱水沖著發冷的身體,感受世界僅存的溫暖,但很快地,身體就比熱水更熱了,頭好重,順著水流的方向直直往下掉,腳撐不住身體,熱水再蒸騰也沒有用。

    我從沒有、從沒有洗過這麼艱難的一次澡。

    抓緊時間在關熱水之時換上乾淨的衣褲,從洗澡間走出來,皮膚上還有餘溫,在心底為自己拍手,像完成了一件艱鉅的任務──洗澡不容易啊!我被迫回歸到生存能力的評估上,在蒼白貧乏的幾種條件面前,才知覺尋常生活的輕巧。


三、
    終於放棄自動復原的想望,在小瑋和客棧負責人阿依娜的陪同之下,到麗江市立醫院看病。

    阿依娜是熟人熟路了,在櫃台掛完號後,拉著我進診間:「沒事,等一下就好了。」我疑惑地看著小瑋,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非要擠在小小一間看診室裡,沒人坐診間外那一排椅子?幾分鐘後有位大叔進來,一步跨站到我們前面,阿依娜不客氣地拉著我又站到前邊去,才知道原來我在排隊。發燒的人需自行量體溫,阿依娜帶我轉到一個小窗口要了一支體溫計。

    「十塊錢。」窗口的人跟我說。
    「啊?」我一時無法反應。
    「押金十塊錢!」窗口的人說話沒有溫度。

    急性腸胃炎,醫生說要輸液(吊點滴),小瑋留下陪我,阿依娜殷殷交代了幾句,便先走了。高朋滿座的輸液室裡,護士小姐拿了三瓶點滴過來。「……要輸這麼多啊?」小瑋怔怔地問。護士小姐沒說話,放眼望去人人皆有兩三瓶,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漫長的輸液時程,對邊三個男人的煙圈緩緩直上,我嗆得難受極,偷偷和小瑋說:「他們在抽菸欸……」小瑋笑得無奈,暗指牆上的禁菸標誌:「剛在看診室外就有人抽菸啊,我已經傻眼一次了。」我們用小小的音量對話,不確定是不是常態,也造就了沒出聲喝阻的理由。我盯著煙霧繚繞的輸液室,心裡有一些委屈,說服自己應該見怪不怪,心裡卻升起一種奇異的相對性:關於島嶼醫療體系的完整與周全。

    三個多小時的輸液,近午夜,隔壁座一個年輕女孩見自己點滴瓶裡的藥液所剩無幾,陪伴她的朋友卻沒按下服務鈴,兩人討論著該如何拔起針頭,在我和小瑋瞪大的四隻眼睛下,那朋友半嬉鬧半鎮定地站起來,用一種大刀闊斧的氣勢把針頭從手背一把抽出,年輕女孩害怕地緊閉著雙眼,倒抽一口氣,再張開眼的時候,看見朋友手中的針頭,兩人哈哈大笑,我在一旁驚得說不出話。

    年輕女孩走了之後,輸液室便剩下我們一組人了,身體儘管難受,多少因為新鮮感和殊異的醫院文化,而稍稍轉移了注意力,這趟看病行因此顯得有趣。走出醫院前,我又去廁所報到一次,午夜子時小瑋陪著我走回客棧,摀著肚子緩慢地走,又像完成一樁偉大任務。


四、
    開始恢復食慾,一點一點,慢慢地。關於身體的覺醒。

    客棧一樣每天都有豐盛的晚餐,大病初癒不能吃鹹重的口味,我也怕極了吃什麼吐什麼的回憶,持續吃白粥和饅頭度日,阿依娜會偷偷端一碗紅薯到我跟前,像捧著一個神秘禮物。

    慾望像小偷,露出面罩下的眼睛。這天小瑋約我到麗江郊外走走,還細心地帶了兩顆白饅頭。中午因緣際會在農家吃飯,我記得很清楚,那天農家做了炒火腿、炒土豆(馬鈴薯)絲、荷包蛋、還有一大碗蔬菜湯。我直勾勾盯著那些簡單的菜,心裡想著如果我能吃該有多好啊……大概因為神情太直接,小瑋笑了出來,說:「好啦,妳可以夾一片肉。」我興高采烈地夾了火腿肉,又偷偷夾了幾根土豆絲,撕開我的白饅頭,放進去夾好,咬下去時,火腿肉的鹹味在嘴裡漾開,雙眼瞪得老大閃出了光芒:「真的──好、好、吃、喔!」我小聲喊著。原來有肉吃是這麼幸福的一件事;原來食物有味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幾乎要站起來表揚我的火腿土豆鰻頭了,我絕對不會忘了這顆饅頭的!後來就不顧一切了,慾望從谷裡深深湧上,菜其實非常簡單,此時此刻卻比任何一頓飯都來得更吸引我,又偷吃了幾條土豆絲,還忍不住夾了大碗湯裡我不喜歡的苦菜,也許是很多天沒有正常飲食了,想不到青菜竟是這麼好吃的東西……小瑋無奈地看著我:「不能吃太多。」承認自己有些失控,因為麻痺無感的味覺突然被喚醒,你感覺身體細細的變化,興味無比地觀察自己好久不見的食欲。那不只是單純的飢餓,而是對煮熟食物的本身感到驚喜和嘆服,唯此刻我對味覺如此敏銳,裹腹要緊,但食物的意義卻勝於所有。無法遏止自己看菜的眼神,我把帽沿壓得很低,這樣可以肆無忌憚地盯著那顆荷包蛋。

    那頓中餐並沒有吃完,其他人對剩菜的毫不留心與我的戀戀不捨大相逕庭,幾乎是乾巴巴地望著那盤殘剩的土豆絲,近乎心痛地離去。

一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盤土豆絲,捨不得的,終究不會是你的。也記得後來小瑋說其實農家飯並不怎麼好吃,燒飯的女人出門接孩子去了,那頓飯是男人慢吞吞七手八腳才完成的。

    但沒有人知道我在海浪一般的食欲裡漂浮得太久,看見活著的光如同看見陸地,如此欣喜於身體能自然產生飽腹之欲。

    這就是人生最珍貴的禮物了。




07 3月, 2012

三月六日。好啦好啦田園筆記來了啦 (花蓮/壽豐)



                                                           [親愛的小麥]


植物們一直都在長大啊!跟孩子們一樣。
春天到了,雜草長得好快,我多麼希望雜草都不要長大。
可是想一想,我自己每天都在吃飯和長大,也喜歡春天的回暖,
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就擔心草長高高?
果然萬事萬物都有生長的理由,所以我們就一起長大吧,
草如果長太高就稍微幫它們修剪一下髮型,
就這麼跟著四季繼續走下去吧!(哼歌)

太陽來的早上,小飽去田裡,我拿著新買的剪枝剪著前廊的九層塔,
檢查一下九層塔的葉脈,看能不能像種蘋果的木村阿公一樣依葉脈剪枝,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怎麼理,總之就是亂理。
有蜘蛛在九層塔的枝葉間圍起好大一張網,也一併理掉了。
然後把冬被都送到後院曬太陽,
在屋裡屋外進進出出,像螞蟻一樣辛勤工作。
等到我把棉被全部都曬完,整理前廊時,
那隻蜘蛛竟然又在原來的位置重新織起了一張網……
八角框的蜘蛛絲很細很細,陽光下閃閃發亮,一件全新的作品。
我蹲在那裡看著,短短的時間,蜘蛛也完全沒有懈怠啊……
突然很欣賞蜘蛛的不放棄,所以,也就任由蜘蛛網圍起了,
因為蜘蛛這麼奮力地織網,牠一定也很高興春天的到來。

第一次,這麼清明地感覺著萬事萬物正在復甦,
幾次小飽從田裡回來,都碎念著田裡的小麥。
「小麥要被小鳥吃光光了……」他憂心忡忡這麼說。
然後腦袋裡不時想著保護小麥的方法。
有天,菜鋪子下班,他拉著我去買網子,他要用白網把小麥通通圍起來,
我在貨車上等五金行裡的他等了好久好久,
最後他上車,兩手空空:「一個網子要一千塊……」
我完全可以想像他拿著網子站在人家店裡踟躕的樣子。

前幾天,跟他到公田裡施肥和收玉米,
車還沒停好,就看見好大一群麻雀站在麥田裡,
「走開!走──開──!」我朝窗外大喊,
麻雀們忽一聲都飛走了。
麥田上,有小飽自己拉設的許多閃光條。
那是他默默去買好的金色包裝紙,買回家自己剪裁成條狀,
一條條綁在紅繩上,再用竹竿插立起來,像山上的路標。
這種路標會反光,聚集起,陽光照耀,風吹過,
整片田都會飛舞,發聲,以及發光。
「是登山社才會這樣綁。」他語帶得意地說。
「應該有短暫的嚇阻作用吧……」我看著落到另一片田裡的麻雀們。




麥穗要從綠色轉為金黃色了。一轉為金黃色,小鳥就會來。
我強烈感受到小飽為小麥的焦急,也終於理解從前原住民種小米時,
為什麼會說:小鳥不要來。
想起種蘋果的木村阿公,我說:
「如果另外去找食物灑在田裡,小鳥就不會吃麥穗了。」
小飽想了想,說那可以去買粗糠。

蹲下來,麥穗在藍天之下好好看。
我喜歡那片飛舞的光之路標,混雜著登山的影響與記憶,
我們的海拔降低了,降到與大地一樣的高度,還有好多不明白的事物。
還要更謙卑、體貼一點才行。
要能種下,又不與大地爭寵,這分寸的拿捏真不容易啊~
「如果更多的人種麥了,小鳥們來不及吃完,分攤風險,也許才有收成吧。」
小飽這麼說。



昨天他回來,說麥子肯定會被吃光,哪天去田裡把小麥剪下來帶回家裝飾好了。
「咦,為什麼不要留著給小鳥吃?」
他疑惑地看著我,我也疑惑地看著他。
我才明白,麥子是他的結晶。
因為麥子不是我種的,光之路標也不是我搭的,我才會想那何不分給小鳥吃,
小飽的心裡,一定很討厭小鳥。哈哈哈,果然是農夫,真可愛。

我陪著他去為玉米施肥,像觀光客一樣拍了歡喜扛鋤頭的照片,
這個下午,兩個人在田裡做事,許多朋友經過了我們。
開著貨車的大王看到,興奮地舉起相機拍著田裡的人,兼雜現場賤嘴播報;
開著轎車的小藍看到,停下來問我們這是玉米田第幾次的施肥?
我開心地舉手:「我是第一次!」;
騎著單車的小瑩來了,笑著說:「來田裡都不會揪一下喔?」
穿著七分褲的他不怕死地(小黑蚊啊~)走下來了,
我把鋤頭交給他,咚咚咚就跑去另一邊摘成熟的玉米。

只有三排玉米,是小飽在平和最早種下的,雪珍玉米。
玉米很棒很努力,長得很高,結了胖胖的果實,
裡面都是,雪裡的珍珠。
我一根一根慢慢摘下,每次摘下前都跟玉米說:謝謝。
如果有一種關於長大、豐盛、完滿的聲響,大概就是凹折玉米的一瞬,
那聲清脆的「咯嘣!」吧。


我一邊收,一邊想著等一下帶回家,再分享出去,
只要想著包裝送給他人,只要想著玉米/地瓜/花生換家具的活動可以開跑了,
就滿滿的開心啊~

就從田裡的小瑩、最近的評芳家開始,
然後下午去璞石烤麵包,晚上去佩馨家看阿莫噫和妹仔,
我一包一包地送,把15根玉米通通送光光,
送出去的時候,就聽見了那一聲長大、豐盛、完滿的聲響:
「咯嘣!」
然後,就有了一個完整。

最驚喜的,是飽叔(小飽)送阿莫噫玉米。
佩馨媽媽說要像頒獎一樣,我想說這也太白爛了吧……
想不到阿莫噫開心地站起來高舉玉米,像得了奧運金牌。
她的笑容,讓所有的大人們都笑了。
我們把玉米袋子打開,飽叔拿出生玉米,撥好,再拿給阿莫噫,
晚間十點,她啃得滿嘴都是雪珍的白汁液,我們哈哈大笑。



如果一顆種子,能順利長大、結果,
讓孩子也吃得開心,一口接一口;
如果一株玉米,能完成它的一生,
在交遞生命的同時也傳達滿滿的感謝,
那也是植栽者的福氣吧。

各位各位(敲鑼打鼓)~~~
地瓜(玉米/花生/麵包,僅以地瓜為代表)換家具的活動陸陸續續要開始囉!
我們慢慢、漸漸步上軌道了,
我喜歡為你們把玉米裝進回收袋裡的感覺,就像小飽喜歡種下去一樣。
我知道你們當初給家具時一定沒有很認真想著地瓜,
說不定只有單純兩肋插刀的心理,
但我可以大聲宣告:你們完蛋了!我是認真的!小飽更認真!!
花蓮的朋友們請把我們時不時送農作物的舉止當家常便飯吧;
外地的朋友們請有耐心等待,未來不知名的包裹,或者哪一天
我會出現在就近的車站:)

喜歡平和這名字,
住在平和村,套一句書琴的話:因為,每天都要心平氣和地生活呀~
謝謝這個春天,謝謝這些家具。
前天晚上睡覺前,我扯著棉被喃喃:
我喜歡這裡,喜歡每天晚上都在蟲鳴中睡覺,每天早上都在鳥叫中起床……
喜歡每天的每天都在蟲鳴鳥叫中睡覺和起床……
我就這樣講著講著,就睡著了耶!!(而且小飽一邊用電腦一邊偷笑……)

呵呵呵,希望大家的春天
都有這樣瑣碎的開心四處亂竄

平和家 虫鳳&小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