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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4月, 2012

四月二十七,媽媽們的話 (花蓮/壽豐)



早上,起得晚了,小飽已經在田裡工作個把小時了。
我燒了水、蒸了麵包、馬鈴薯、玉米,煮了珍珠。
把衣服丟進洗衣機。搬床墊出門曬。

打開冰箱,第一層有好多瓶瓶罐罐。
飽媽的桑葚果粒醬汁、東良媽的醃番茄、我媽的醃梅子……
打開冷凍庫,飽媽佛跳牆、房東媽媽的黑胡椒香腸、我媽的客家滷肉……
這些媽媽們的手,說的話都一樣。
她們用隨心隨手的日常生活,做最大愛的餵養。

在飽媽桑葚果粒醬汁來到以前,我們才剛剛喝完佩馨媽的桑葚汁,
我們都喜歡桑葚汁,在飽媽的手藝面前,我想到高雄家的冷凍庫裡,
也有媽媽的桑葚汁。
不一樣的包裝和手藝,卻一樣的百分百純度,一樣的媽媽。

在我擺好早餐的餐桌後,摩托車聲在門外響起,
小飽田裡的工作第一階段完畢,
他走進門,毫不客氣抓起桌上的玉米就啃,
叉了一個醃番茄,撿幾個馬鈴薯切片往嘴裡塞。
然後,走進廚房後出來,抱著他老媽的桑葚果粒醬和冰水,
倒進杯裡,大口喝。
「吃慢一點!」我說。

可是,這是一種多麼不經意又確實的幸福感。
我們被手的心意環繞,有人在太陽底下土地上,工作歸來,
就可以大快朵頤,餵飽勞動後的肚皮。

一切,如此順利成章。
因為媽媽們的話。


21 4月, 2012

四月二十一。把心烤暖了 (花蓮/壽豐)

                   

小飽又去田裡了。(這句話真是什麼時候都好用)

桌上有一塊小小的木頭砧板,上頭放了四塊麵包。他剛剛烤好的。
天氣很好,午後陽光照進來,桌上的麵包很好看。
我把相機搞丟了,只能無助地拿著手機拍下。



不少人說想吃小飽麵包,就像不少人說想跟小飽學做麵包。
我偏著頭,吃麵包和看他做麵包,這事天天都在上演,像一幕無聲的劇場。
每次聽到朋友充滿希望的聲音:
「我想吃小飽做的麵包!」、「我也想學做麵包。」、「好好喔~
我都會再一次接收原來這也是一種幸福啊……的訊息。
只是我無所覺而已。

他每天都會做麵包,幾乎。
意思就是,不需要出貨、不用送菜鋪子窯烤,他也要做。
做麵包變成了他的習慣,兩天不做,好像就少了一些什麼。
像熱愛攀岩的人,幾天不拉單槓,就會擔心、會渾身不自在。
我也很習慣看他做麵包了。
常常是他坐在昏黃的餐桌前,在一個大鋼盆裡搓揉麵糰,
量大的時候,他會在新買的一塊大檜木板上摔麵糰,再分揉成小糰。
因為做麵包其實很麻煩,大多時間都在等待,
溫度上升,酵母會在裡面認真工作,活躍的酵母讓麵包發酵,
然後再揉第二次。












我其實不懂做麵包,從來也沒想過要跟他學,本人只負責吃。
吃呢,也吃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自從他開始做麵包後,我再沒出去買過吐司。
我是辨識度很差的人,可惜苦無機會買一般吐司,
要是我再吃到,應該就是區分好麵包與普通麵包的差別。
偶爾我回頭想想,自己怎麼開始每天吃手工食品的,也覺得不可思議。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沒有人逼我們。我也沒有逼他。

那是個o’rip採訪的早上,我匆匆忙忙出門,
隨手抓了幾片小飽麵包裝進紙袋裡就出門了。
坐在車上我隨手掰下一小片,遞給副駕駛座的玉萍:「小飽做的喔~
玉萍吃了一口,說:「好吃!」
這個片段,在整個採訪過程小得讓人根本不會記得。
幾天後王小萍打電話來,天真地跟我說工作室的人想團購小飽麵包,
我大笑:「王小萍,根本還不到那個時候好嗎……」
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從咬下一口麵包開始,小飽做的。

我就這樣拒絕了王玉萍的天真:我們只有小烤箱欸,擺明就是自己吃。
但她是個莫名堅定的人,說璞石咖啡館有大烤箱啊,來咖啡館烤吧!
咖啡館老闆武訓說,咖啡館有個餐因為當麵包商不做了,那個餐也就隨之停擺。
他想用小飽麵包取代,夾鹹豬肉,客人的早餐就會多一個選擇。
所以小飽買電子秤、買大烤盤、買檜木板,就這樣在家裡揉起了超大麵糰,
再開車送到樸石去烤。



第一次去烤麵包當天,小飽拉拉我的袖子:「妳可以陪我去烤麵包嗎?」
我:「為什麼?我又不會烤。」
小飽沉默了一下,然後納納地,說了罕見的一長串話:
「我小時候,有一天醒來,媽媽不在,我就站在陽台上一直哭,
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媽媽回來為止。」他頓了一下。
「所以第一天去上幼稚園時,是媽媽陪我去的。」
我錯愕了數秒,然後大笑。非常無奈地陪他去了。












試烤了幾次,老闆武訓每次說好吃,我都會懷疑是不是武訓太好心。
就這樣,小飽麵包加入璞石咖啡館的早餐了。
如同年初武訓帶著孩子跟我們去爬山一樣,
土地與土地,人與人的交會。
然後在交會的光隙之間,把心種下去。種進彼此的心裡。
我總是珍惜,這樣的機緣。
從隨心的一口分享、天真說要團購、到實際的參與,以及挫折。

小飽做麵包失敗的那天,我因回高雄沒陪他去樸石,
幾天後我回來,他說他失敗了,50個麵包吃起來很硬,
判斷是發酵不全的關係。
「然後呢?」
「老闆還是收了。」
「你讓他收?」我的聲音高了八度。
小飽沒有說話。
僅僅是如此,我已經知道了他內心的煎熬和自責。
但我不敢多說,多說無益。而且,他不想與我討論。
之後的兩天我多所試探,他如刺蝟般深怕受傷。
有一小段時間,我們的生活被麵包失敗的緊張所環繞,所以我就不理會了。
小飽寡言,他用手做說話,當他的手做遇到挫折,
在還沒理出一個頭緒前,他會完全放棄表達。

有一天,菜鋪子工作完開貨車回家,他突然就說了:「我想重做一次麵包。」
「你確定?」我說。
他點點頭,我一直記得,他點頭的堅定。
「如果再做失敗怎麼辦?」他莫名其妙又冒出這一句。
「不會的,一定不會做失敗的!」我不知哪裡來的自信。
也一直記得,當我們回到樸石咖啡館烤麵包時,老闆武訓一貫耐心的陪伴。
玉萍一直追著小飽說不會呀我覺得上次的麵包不會很硬呀~(騙人)
王小萍&武小訓,謝謝你們的鼓勵與支持,
這不是在賣麵包,是一個共同的種植過程,
你們種下去的,是小飽那一雙進出烤箱的手。

那一天,剛出爐熱騰騰的麵包,異常好吃。
我知道,小飽更強壯了,如同麵包一般。

貨出完了。他還是一樣每天做麵包。
一定是因為喜歡,才會不嫌麻煩不怕等待。
他一樣在昏黃的燈下做麵包,清早6點,不管是暗沉的冬日或天色微亮的春天,
他一向早睡,但他願意等麵包發酵等到午夜12點進烤箱。
烤完他一定要試吃,因為他對待試吃的態度,
我因此覺得麵包只要出爐,立刻就該切下一片。如此手做麵包才有尊嚴。




我們的麵包生活就是這樣開始的。
有一天,小飽說,地瓜換家具也可以用麵包換家具。
我說,是呢!只是用家用烤箱,只能兩個三個烤,就只好慢慢送了。

昨晚睡前他跟我說,光合作用農場吳大哥到鹽寮的住海邊,
幫書琴看了一下環境,海邊不適合種植,
他建議養牛,這樣以後就可以自己做乳酪。
小飽說,他聽吳大哥這麼說,自己也超心動的。
因為,這樣以後就有乳酪蛋糕和麵包可以做了!
「你想養牛啊……」我故做鎮定(天啊我好難想像我家有一頭牛……)
「不知道牛一頭多少錢?」
「先養雞吧!雞養好再來養牛。」
「雞會把後院的菜吃光,要做雞籠。」
「那,如果雞沒養好……死掉怎麼辦?」
「吃掉啊!」
我努力冷靜,不敢相信也許要與雞牛朝夕相處的日子。

就這樣,我們的生活在土地與手做之間繞行,
歸咎源頭,一切都是可愛可恨的大王菜鋪子引起的。
始作俑者大王一定不會知道,菜鋪子把小飽真正種下去了,
這根,紮得真深啊……拔不起來了。
開車時,小飽突然說:「我在花蓮學會了好多事……」
我笑出聲:「你幹嘛突然有感而發!」

後院的蝸牛們每天都在開Party,豆科植物全軍覆沒,
育苗後的A菜也吃光光,更別說兩大株長好大的蒲瓜都不見了。
雨天多陽光也多的春天,我眼睜睜看著雜草生長,
剪草時傻傻連作物也一起除掉,小飽走過來,倒抽一口氣,
「啊,原來這是蘆筍啊……」我搔搔頭。
怎麼辦呢?只好正面地想,生活也是有這些失誤才高潮迭起。

如果你問我,什麼是生活?
我會說,寫字是生活、剪草澆水堆肥是生活;
做麵包是生活、一種再種是生活。
在此之中,失敗是生活、苦惱是生活、愈挫愈勇也是生活。
只要把心烤暖了,就不會再害怕失誤吧。
然後我們也可以,在失誤中一次次學習,信心以及勇氣。

生命力旺盛的春天,希望我們都
忙碌時,心也可以暖烘烘,
就像──剛出爐的麵包。





平和家‧小飽&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