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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7月, 2012

七月九日,多一個村民 (花蓮/壽豐)



一、
建廷格來了以後,我們開始三人共居的日子。
本來擔心生活可能因此改變,原來不如想像中困難呀:)

那天早上,建廷格跟我們去田裡。
我陪難得早起的建廷格騎腳踏車到田裡,小飽(寶寶)早在田裡了。
三個人一起拔花生,然後建廷格會蹲在後面,把花生粒一顆顆剝下來。
才發現花生有一半都還沒熟,還沒熟怎麼辦呢?
我們決定採了一水桶的花生後就收工,改為除草。
除草是無時不刻都可以做的工作,夏天的草很厲害,
我已經不會有一個早上除完一攏這種不切實際的願望了。
三個人有三個不同的習慣。
小飽慣用鐮刀、我偏好剪刀、建廷格卻喜歡徒手拔,
三足鼎立,就這樣分頭去開疆闢土了。

那是一個小巧的巢穴,藏在茂盛的草叢間,
建廷格拔草拔到一半看到它,嚷嚷著要我們去看看,
一個小小的窩,用細細的乾草圈成,輕巧地架在兩根稍為粗壯的草莖之間。
我能想像小動物啣著一枝又一枝的乾草過來築巢的勤快身影,
想像著牠在這裡討生活與玩耍的樣子。
蹲在巢穴前,像走入了宮崎駿的電影。
我抬頭,聽建廷格得意地宣告:「我決定不動它。」
這個小巢似乎為他帶來了某些力量,小飽也說應該要拍照。

三個人站在那邊為一個小巢發出驚嘆過後,又各自回到岡位上工作。

沒多久,建廷格起身說:「巢咧?我的巢咧?」
找半天沒找著,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把巢除掉了,
我迴身,看見他慌亂找巢的身影,他一定很懊惱,不然他不會說:
「我總是這樣,做事情做太過頭。」
八點多陽光真烈,我在大山底下這片小田中微笑了,
這些悔恨與懊惱,小動物一定會收到的。
牠會和我們一樣,巢沒了再築就好,就像草除了一樣會長啊。

至少,我們曾經發現,並仔細盛讚過它。
如果不是建廷格,我和小飽也許不會知道,
我們何其榮幸,田裡也有動物來築巢。

那天我們除到九點,日頭炎炎,踩著腳踏車回家,
滿身大汗地喝水換衣服,兩位男士又坐到門前撥花生了。
建廷格吵著要拿到車頂上曬,小飽拗不過兩人真的把花生搬到車頂上。
還沒熟的花生呢?煮一煮就變成我們的早餐了。



雪東下來以後小飽延續著煮粥的習慣,
喝稀飯配花生的時候,建廷格說了一句:「終於好好生活了。」



二、
寫採訪稿寫得心緒繁亂,再坐下去我知道也無法有太多進度。
小飽去光合作用農場幫忙曬穀子,建廷格去市區幫敏姐搬家具,
我就想著,大家怎麼都去幫別人了呢?那我也要!
提著一壺冰水就去水尾甲幫bibi整理房子,
然後因佩馨一家的造訪再趕回來。

這天晚上,我們不約而同因幫助別人而有了回饋。
我有佩馨的客家包子、新城檸檬汁、鹽梅糕(前一天去她家餵狗與掃地)
小飽有農場阿母準備的滷脆筍、鹽水雞、小菜;
建廷格有敏姊給的叉燒、熱狗與歐小羊的冬蟲夏草。
捨棄了我說好要做的咖哩,我們今天的晚餐就是吃掉幫忙的心意。
室內依舊熱烘烘的,
我隨口一句:「哪天把後院的門板做成桌子,在院子裡吃飯吧!」
誰知建廷格說:「不如就今晚吧!」
他即知即行,立刻去找東西來墊門板。
我一愣一愣,小飽也被帶動了,兩個男人在家裡走上走下,
就是想辦法要在院子裡吃飯。

最後是用了建廷格的棧板當桌面,一張木椅和一個紙箱充當桌腳,
我皺著鼻子說桌面好矮,建廷格說:「這樣夾菜更輕鬆啊!」
我順手拿起放在前廊屋簷下好久沒動的紅色塑膠椅,正好三個,
小飽拿電風扇出來、建廷格從屋內接了個黃燈泡出來,
燈一開,菜端上,真有那麼一回事。


在這裡住了半年多,第一次在院子裡吃飯。
第一次我們逗留在前院,好好坐下來,吃飯。
建廷格開罐,我嚷嚷這夏夜就是該喝啤酒啊!
小飽用奶油金針菇炒的白蝦,好好吃。
其它盡是幫忙的心意
三個人因此開心吃著飯,建廷格走進屋裡放音樂,羅大佑的之乎者也。
我們就這樣聊起了學生時期的自己,國文數學史地理化都學了些什麼,
我還背了長恨歌。
這次不討論時事、工作或未來,我們閒聊過去,那些幾乎遺忘的課本。
不約而同我們都想起稚嫩的自己,在剝蝦子與喝酒間笑了。

一頓晚餐可以吃那麼爽快,像是回到古早時代在室外圍桌吃飯。
這也不是我們人生的第一次,實在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可是為什麼那麼開心呢?如同被解放一般。
晚餐結束,有人說要吃水果,我把最後一顆芒果切完,
建廷格收桌,洪小飽竟泡起茶來……
他煞有其事地進屋裡拿茶葉、小茶杯,找不到茶壺,用奶泡器取代。
我嘖嘖稱奇,夏天最愛冰品的洪小飽要泡熱茶!
他把前廊連曬了幾日的花生抓了一把過來,
兩個男人就這麼喀起花生喝茶了。

院子、棧板、紙箱、塑膠椅一直都在,
只是我們從沒有正視過它們。
清貧人家又怎麼樣呢?
一天如此即知即行,用一桌別人贈予的菜,
換來滿滿的感恩知足。


三、
但是呢?我的採訪稿還是沒寫完……
答應自己的兩篇文章和兩件事情也還沒完成……
心裡持續著壓力,
奇怪的是,現在只要發悶,不是清早做瑜珈、就是清早去田裡,
不知不覺地,我也真的習慣5點就起床了。

連續一周的晴朗,好想去溪裡游泳但都沒有實現。
心裡持續著壓力,同時擁抱著生活裡小小的快樂滿足繼續著每天,
這是,小村的生活。




七月九日。決定出發的路上 (花蓮/壽豐)



 一、大山
寄了信給一些朋友邀請一起來收花生後,匆忙間就上雪山了。
說好的,要帶他們去看高山的風景。
儘管如此,出發前永遠有變動與關卡,我已經漸漸習慣,
並樂於接受與挑戰。
幾天的清早我會獨自默默騎腳踏車到田裡,
經過土地公公總要停下來祈求,學習稍安勿躁。
像一隻冷靜的貓,安靜等待與評估。
然而這總是很難,出發前一天,雪霸因海上颱風警報封園了,
我盯著颱風根本不會進入台灣的動線,
不情願地發出取消隔天清早出發的簡訊,心情百轉波折。
能不能出發,其實是一念之間。
多虧王小萍那通委曲求全的電話、和雪管處小姐的加油打氣,
第一次,我們在封園時決定上山。
決定的時候,突然間就鬆了一口氣,
先前種種關於轉進路線的不確定和不安,都在瞬間拋出去了。
嚮導說,我們可以在登山口等啊!(←其實意志力非常薄弱)
一個下午奔波採買,回家打包。
打包一定是凌亂的,
但我愈來愈覺得,忙得愈多,收穫愈多,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這當下你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只能隨著行動去驗證,心甘情願歷經種種波折,
持著一股乾淨堅定的信念,
只要這樣,無論什麼事情,最終都會有結果的。

乾淨堅定的信念,安靜守候著初衷。這是雪山東峰教給我的。
我那麼思念雪山,一定要走上去的啊!

所以當我們走進去,當我們在靜謐的光影與水聲間,
你抬頭望二葉松爺爺、拜日松爺爺……感受一股清涼穿透身體,
地衣輕輕地綠著,有人說那是穿毛衣的樹,有松羅款款垂下。
多少焦躁煩憂就這樣莫名被平撫了,這真是很神奇,不是嗎?
上山一百遍、一千遍,也是一樣。
我們聚在一起討論著這是爺爺、那是奶奶,
在山中專心地靜聽鳥鳴,等大冠鷲滑過頭頂的天空……
然後發現一種鳥,牠的高音可以連翻三層,
古咕古說這是「深─山─鶯──」,
她慢慢地說,我們就慢慢地記了起來。
那是我從前爬山就偷偷幻想過的,好希望可以用散步的節奏,
一邊看植物、一邊聽鳥叫,如此慢行到山頂。

走到山頂時,看到想念極了的兄弟們──聖稜線、武稜四秀、大小劍,
還有北稜角的那個凹口,它曾經是金色的。
我想起19天雪山縱走,撞了撞寶寶的手肘:「你有沒有跟祂們打招呼?」
他笑著點點頭,我開心死了。

儘管只有短短三天,卻已經心滿意足。
多麼罕見,下山以後,我第一件事是翻閱高山植物圖鑑,
發現紫色喇叭小花叫沙參。
「沙─參──」我在心底默念,
如同古咕古告訴我們「深─山─鶯──」那樣緩慢深刻。




雪山帶回來的泉水喝完了,我知道我已不能再如年輕時一般爬山。
我也許走得更慢,更柔軟謙卑,以及堅定守候。

雪山爺爺,謝謝祢。




二、大海
因為自己給自己的功課很多,加上外部的稿子,把思緒弄得緊張。
那天菜鋪子下班後,還未天黑,大家邀約一起去志學吃飯,
被號稱是清貧人家的我們,默默回家去煮飯。

曬了一整天的平房,屋裡好熱好熱,
我們捧著飯碗,看完建廷格的魔法公主。
然而心是躁動的,我無法只待在家裡看宮崎駿,
而且,好熱好熱!!
我知道今天有滿月海,魔法公主播完,我忍不住轉頭看寶寶:
「我們出去看滿月海好不好?」
他點點頭:「我也想出去。」

我立馬把碗筷都收進廚房,堆在洗碗槽,
就跟寶寶出發了。
但他沒有目的,只是想出門,卻不知道要去哪裡。
「就去台11線上吧!」我說。月亮已經出來了。
我們隨摩托車的速度移動著,黑夜裡山邊的雲朵在發光,
如同天啟或神跡,我指著,那是月亮在後面,溢出來的白色光芒。
晚風吹拂著臉,我盯著發光的雲,
速度讓我們得以有不同角度去看雲和月,
月亮若隱若現,月光卻一直都在,
儘管是在夜裡,我還是清楚看見了雲朵的形狀與顏色,
好美。

看到月光海的時候,我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紅,
十年前我們也是騎著機車就到了東岸,在金樽漁港旁的滿月海。
月光滿滿,寶寶躺在石椅上睡覺。寡言的他嘆了一句:「好舒服……」
就這麼大辣辣地睡去。
我在月光海面前坐著,思緒一下被洗得乾乾淨淨,
打電話給紅,跨越了十年我們討論著彼此。
然後我也大辣辣躺在靠海邊草地裡的人行道上,
白天的日曬還有餘溫,讓背暖暖的,一點也不熱。
寶寶也溜下來了,我們兩個莫名其妙地,在滿月海面前睡著了。

如果你問我,滿月海最美麗的一刻是哪時候,
我會說,和去雪山一樣,在決定出發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