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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10月, 2012

入山 (好好吃飯+小飽麵包)



與歐小羊和黃小瑩相約爬山,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上宜蘭和台中交界的南湖大山,也不是第一次了。

從田裡到山上,土地賦予我們的,比我們所想像得還要更多而巨大。
一座森林、一片草原,一棵樹、一朵花,
或者,偶然抬頭,一輪燦爛的夕陽。

我走在山徑上,看著小飽和小瑩這兩位年輕農夫的身影,
他曾割下大把金黃色的稻穗、小麥;
他曾蹲在田裡施肥,期望玉米快快長大;
他曾趴在地上除草、拔花生、挖地瓜……
如今,他們背著大背包走在海拔三千米之上,
行走其間,泰然自若。
(我看來是泰然自若,但小瑩說他走到快往生~)




和小飽從大學加入登山社開始爬山,是第十年了。
搬來花蓮以後,不知道為什麼,開始帶花蓮的朋友們爬山。
開心地發現,當人們偏重手感、自然、環保、土地……的生活時,
會想上山,幾乎是必然的生理反應。

漸漸地,入山就變成一種儀式了。
享受痛苦的同時,其實也是往自己的內裡走去。
謝謝痛苦指數最高的歐小羊,因為她的緩慢和堅持,
我們有更多的時間去等待與觀察。

那是下山的路上,陡下到雲稜山莊的路上,
經過鐵杉巨木林,古咕咕停在一株樹之前,
很細的樹幹,樹幹上有粗藤纏繞,直纏上樹冠叢。
小羊忽然想起了什麼:「妳們聽過一首歌叫入山嗎?」
她細細地讀起了詞:
入山看到    藤纏樹
出山看到    樹纏藤
藤生樹死    纏到死
樹生藤死    死也纏
「這歌詞太慘了吧……是有必要這樣嗎?!」我皺眉。
「呵呵,對啊,但是很好聽。」

「雷光夏翻唱的。」然後她哼起旋律。
我們是,一路哼著下坡的。
風聲隱隱,偶有鳥鳴,登山杖扣打著石頭,
兩位農夫(小飽和小瑩)早飆到不知哪去了。
我們在鐵杉盤根錯雜間上下,直下降到最陡的一段。
那是難得的雲杉混生林,陡下完這一段就會抵達雲稜山莊。
人們容易在陡上陡下間不小心就忘了身邊,
這裡卻是我在南湖山區特別喜歡的一片森林。
十之八九都有藤蔓植物繞旋著樹幹,旋著旋著直到樹頂。
樹頂不是可以輕鬆看見的,
你把頭往後仰一百八十度,還是看不清楚,
因為這裡的生命太久遠、太高大了。

午後有霧,綠意繚繞,迷幻如詩。
「歐小羊,妳看!」白霧裡,我順手指向一棵巨大的雲杉。
樹幹的鱗片斑駁,細長的藤蔓攀附其間,我真喜歡
它們一起共生的模樣。
那比一棵雲杉本身還要來得更美麗、更有生命力的。
「咦,它們好像纏得很開心……」歐小羊說。
我不由得一愣。
纏得很開心?植物不會說話,是歐小羊直覺感受到的嗎?
如同宮崎駿電影裡才會出現的碧綠神木群,生命與生命交纏扣緊,
卻又彈性地給予彼此空間,讓對方更有能量。



是啊,任何人,都會被山的和諧所打動吧。
不論誰倚仗誰、攀附誰;不論是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萬事萬物,都該是相互依存、共生共榮的。
會纏到死大概是因為智慧不夠,而我多麼希望──
我們就像這片森林。

儘管在這片森林往返早已超過十遍,
每次去,還是會收到禮物。

「只要找到自己的步調爬山,很難有人會不喜歡山吧……」
小羊這麼說。
我珍惜這句話,天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找到自己的步調。

總是這樣的,除了裝備糧食,什麼都沒有。
在最簡單素樸的環境裡,照見陌生的原型。
每個人都輕易變成孩子,
為幾尊巨石、幾支登山杖、幾把松針、幾個松果,玩得不亦樂乎。
開心是真的、笑也是真的,不管上來幾次,都一樣的。









一直認定,下山的路沒什麼好期待了。
卻是在下山,每個人才各自找到自己的距離與位置。
第五天,離開雲稜山莊後,我們就要回到低海拔。
原路往返讓小瑩和小羊終於對路熟悉一點了。
一股離奇的默契,讓五個人都與前後隊友保持一段距離,
壓隊的我看不見小羊,也不會擔心。

一個人走在後頭,停步的時候,總會看到大樹。
從前總是埋頭走,許多豐盛的小世界就這樣如風過了。
現在慢慢地走,停下來,就聽見了心底的嘆息。
看見小羊的背影,會故意在原地逗留一下,
看山、看雲、和路邊的花草,似乎藉此,就能清整內心多餘的重量。
小羊前頭也沒有古咕咕,那傢伙最愛看植物和鳥了。
更前面一點,是黃小瑩,
對許多事物都沒有特別喜好的他,在山上似乎特別放鬆,
沒有頭兩天緊緊守在虛弱的小羊後頭,說不定走得更自在;
更別說嚮導小飽了。
隊伍拉長,保持一定距離,每個人都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山裡走路,
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卻又相互依存。
靜好平衡,和山一樣。

走到登山口,小瑩拿出酒杯,反核旗幟變成地墊,
我們認真地拿出最後一點預備糧──五包泡麵,
我從背包旁拉出一枝高山芒、小羊翻出兩把松針,通通放在地墊上,
正對著登山口,閉目合掌。

謝謝嚮導小飽恆久的等待;謝謝小瑩和古咕咕的取水之路;
謝謝小羊最高的痛苦指數;謝謝,南湖爸爸。
一定要拿糧食敬山的啊!
因為,最容易好好吃飯的時刻,就是在山上。
簡單刻苦的環境能讓人專注面對飢餓。
(這是中午領隊不准在登山口煮泡麵的原因,因為我們要去山下吃快炒!)
(我多麼想念,快炒店咬下第一口飯的滿足)

我謹記著共生共榮和好好吃飯,把這樣的禮物帶下山。
微雨的花蓮,現實錯雜生活。
以至於當你回想,山總像是一場慢速播放的電影。
叫人,恍如隔世。






29 10月, 2012

小藍阿嬤 (小農小事)

                                                        [我的相片夾窮得只討到這張型男照]


壽豐夜市很小,轉一圈花不到十五分鐘。
我們與歐羊、小瑩、小藍相約在吃到飽豬血攤,
說好吃完要去7-11開南湖大山行前會。
小藍和小瑩一起種米,已經第二期了。
小藍的女朋友在日本打工度假,
我時常想像這傢伙到底是為什麼要一個人在花蓮種田。

我與小藍不熟,都是因緣際會才碰頭。
他是三小(小藍、小瑩、小飽)裡最早種下去的人,
種得最大,而且,沒有打工,一個人,在壽豐租了一間房子,純以種田為生。
先前偶爾會在法采的讀書會裡見面,
我與這位正港種田型男的交會,只限於唇槍舌劍,耍嘴皮子而已。

這天晚上,夜市人實在太多,7-11前擠滿了人和機車,
五個人在豬血豆腐攤位上圍坐,討論要去哪開行前會好,
小藍說:「去我家吧!」(他卻是唯一不上山的人)

小藍家很大,我跑上跑下驚嘆著,像小時候去同學家玩。
坐在客廳開會,小藍倒鹹酥雞、小藍端水、小藍切好好吃的火龍果……
「啊,哪有開會這麼爽的啊?」我倒在沙發上。
偶爾瞥眼,你能看見小藍站在廚房吧檯前的樣子,
這是他對待朋友的方式。

我們討論到很晚。起身時,「小藍,感謝你~~~我們高舉雙手。
「快走快走,你們這兩對實在太閃了!」埋首電腦的小藍起身。
四人一時面面相覷。
這傢伙,也太敏感了吧……

離開以前,小藍忙不迭拉著我們到冰箱前,
丟出了他老家種的青菜、他老家養的雞肉、他老家的火龍果、
他老家的萊姆檸檬、和他老家的長型南瓜……
最後,還拖了一袋麵粉到小飽面前。
「幫我清一下冰箱,拿完東西才准走!」小藍說。
隔天就要回桃園了,他還會再帶許多食物/作物回來。

「小藍,你是阿嬤吧?只有阿嬤才會在孩子回家前塞一堆東西……」
「他阿嬤才真厲害!」歐小羊說。
架上有一排醃漬醬料,用大玻璃瓶封起來,每一瓶,都是小藍的阿嬤做的。
這傢伙,就是因為出身這樣的家庭,種田也很理所當然吧!
這麼大的家、這麼大的冰箱……

小藍阿嬤,希望你女朋友可以快點從日本回來,這個大房子你才不孤單。
小藍阿嬤,清冰箱的方法有很多種,下次有機會大家去你家一起煮飯吧~
我還要吃好好吃的,你家種的火龍果;
和拿萊姆檸檬來切片,灑砂糖淋咖啡粉變成又酸又甜的人生!



22 10月, 2012

一桶地瓜 (小飽麵包)



我們家僅有兩個藍色水桶,這兩周認命地變成了地瓜桶。
時不時出現在家中某個角落。裡頭總是剛剛挖下來的地瓜。
我從來,不知道有人會這麼認真地對待一桶地瓜。
因為小飽對待地瓜的態度,讓我也開始尊敬地瓜。
你把食物捧在手心上,是因為對自栽食物的了解與珍惜。

這批地瓜種得異常坎坷和漫長,
自我們剛搬來平和村的年初就種了下去,歷經除草奮鬥最後移植,
十月份終於採收。

前陣子,小飽在餐桌上的話題經常是田裡的地鼠與野兔,
例如地瓜被地鼠吃啦、例如兔寶寶來田裡找兔媽媽啦……
我沒去田裡,聽聽好玩,聽過也就算了。
他一個人默默去田裡,沒強求家裡的我和建廷格。
水桶變成地瓜桶好幾日了,地瓜還是一個人在挖。
「大的地瓜都被吃掉了。」這話在最近重覆了多次,而小飽一向寡言。
一次我去田裡找他,
「大的地瓜都被吃掉了。」他蹲在田中央,又跟我喊了一次。
「沒關係的,就跟田鼠野兔分享嘛!如果他們把這裡當家。」我喊著。
可以說得這麼輕鬆,大概是因為地瓜不是我種的關係。
而且,半年前,這片地上真的沒有任何動物肯來。
小飽又蹲下去了。

就這樣,他種地瓜、移植地瓜、照顧地瓜、
挖地瓜、削地瓜、蒸地瓜、做地瓜泥,
然後,包進麵包裡。
他種田,是為了把種出來的東西,揉進麵糰裡。
這是他創造自我的一種方式。

所以,這兩周有地瓜麵包,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
早上我坐在書桌前寫包裝說明的小紙片,
用鉛筆寫下「自栽地瓜‧手揉麵包」時,
有一點開心,還有一點激動。沒有以往的不耐煩。
我不明白為何寫下〝自栽〞、〝手揉〞這樣的字眼會有莫名的驕傲,
明明不是我做的。可我知道,它成為真實了。

直到他說地瓜也要寫小紙片,評芳家要買地瓜。
「要寫什麼?」我有點無奈(已經寫15張麵包了啊~~~)
十分鐘後,他遞給我一張便條紙:
「五月種下(移植),任其生長,田鼠兔子分享,十月採收。」
字跡很努力地整齊,幾乎想見得到他坐在客廳苦思文句的樣子。
我哈哈大笑,坐下來寫小紙片。

何其幸運,參與的農事不多,
我卻能見證從地底到餐桌上、食物無中生有的歷程,
土地與人就這樣銜接上了,
這和特別計畫去健行、去登山不一樣,
一切自然而然,發生於生活中短暫一瞬。

人原來可以藉由一個地瓜、一份麵包,就完成自己。
從小苗到麵粉,從土地到烤箱,
他的眼睛有了靈魂,是種田和做麵包交融出來的。




十月十一,富有 (一家三)




那是一封不短的簡訊:
「各位,因為要離開這個房子了,我們想邀大家來家裡happy一下,晚上來吃飯吧!今天一樣有大家愛的馬沙拉雞、馬沙拉豬肉,雖然都是馬沙拉但香料有些不同,因為書瑜的藏人老公剛從印度來,為了歡迎他,所以我們多準備印度料理。他來自北印度美麗的蒙娜麗,他在那裡的其中一個工作是登山嚮導,愛山的朋友可以來跟他交流交流。晚上若是來得及我們來準備印度人常喝的甜茶吧,喔當然還有大家一定要試試的bibi創意料理囉!誰幫我連絡建廷和小藍?誰可以幫我買雞肉?」

是的,這是一封簡訊,幾乎變成邀請信了。
早上收到時,很開心,反覆看了三遍。

為什麼呢?
因為我能感覺到,bibi做這個決定(happy)的當下,
是經過思考沉澱的。
所以雖然要搬離水尾甲這個辛苦整理的地方,
雖然與它的緣份只有短短兩個多月,
歷經幾番波折,最後還是要搬。
再過幾天,退輔會的人就要來點收房子了,
你在扼腕嘆息不捨的情緒裡,收到”happy”這個訊息。

原來每天的情緒,都是可以創造、可以翻轉的。
那只是一念之間而已。
如果我們變得更容易滿足或開心,確實是因為──
生活中的辛苦無奈紮實存在的原因。

我和建廷格難得帶相機在身邊,走進水尾甲的一家三,
再過幾天就要被點收了,這個家依舊乾淨舒服。
我們在家裡走上走下,拍下每一處細心的角落,
龍珠&bibi在小小的廚房裡忙著,印度咖哩的香氣四溢。



我站在廚房邊側,嚷嚷:「哪有人在搬家前,家裡還整理得這麼好的?!」







如果這房子有靈魂,它一定會很高興曾被這樣認真對待過。
如果我是房子,也會充滿感謝。
畢竟荒廢了這麼久,沒有一家曾那麼用心仔細地住在這裡。

想起他們剛搬進來前,這裡的荒蕪。
想起bibi說地板一掀開成堆的旯牙抱著蛋四處亂竄,
周遭圍繞著螞蟻蜘蛛還有蠍子,
沒有紗窗、牆上有壁癌、鐵皮就快要掉下來……
除了塵璊和雜草,什麼也沒有。

而現在,晚餐極其豐盛……
對不起,我們實在太餓了(或者馬沙拉雞太香)
一開動就狼吞虎嚥,完全忘了把這一餐拍下來。
歐小羊拿起啤酒瓶,這一夜,不喝的人都喝了。
聊起愛情,bibi說著愛上流亡藏人的每個轉折,
人們的筷子在桌上來去,小龍珠在地上翻滾。
酒足飯飽之際,藏人nobu和龍珠不停不停用藏語交談,
穿插四個女人的漢語閒聊,
小瑩看書、建廷格錄影,小龍珠時不時尖叫跑跳,
熱鬧非凡之時,誰也不覺得吵。



後來,龍珠就唱歌了。
他忘了怎麼彈「媽媽的羊皮襖」,只能清唱,
歐小羊應和著,連小龍珠都拖出媽媽的鼓來打,好好聽。
也彈唱台灣流行歌曲──劉德華的「雷聲遠」。
龍珠說,劉德華是他的偶像。
Bibi拿出錄影機,我們聽歌,小龍珠的鼓亂打一通,
還有人,偷偷夾著桌上的牛奶炒菇(是我)



曾幾何時,溫熱的話語和故事膨脹著這房子,
這裡每個人都是打工族,但這一刻,我們如此富有。
你愈開心,就愈捨不得。
捨不得的不是這房子,而是某種說不出口的富有。
這種富有,孕生於貧窮與遷徙,
只要我們都專注於當下,認真去度過,
不論時空流離,都會深刻擁有彼此的。

必須記下這一刻,儘管所有人都不該出現在這裡(養老院廢棄宿舍)
我卻深刻地覺得──這房子高興,因為充滿愛。










18 10月, 2012

十月十八,流動的河、跳動的心 (花蓮)

                                                [謝謝,接風洗塵宴]


回到花蓮已經一周,去台東陪肥魚佈展。
看見好友從憂傷中走出來,長大,靈魂更成熟完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早上的檔案咖啡館很安靜,推開鐵門,陽光落了進來,
她在桌前排著自製的手工紙,我在這頭寫字。
那是一種默契,沒有語言,靈感蠢蠢欲動的時候,
一切靜好。

遇見失落的加母子灣,當年的象牙塔又被重新建構。
我們的海,被貪心與聰明撕扯,
人們太重視方便與速度,面對地景的改變又容易悵然若失。
走在其間,我尋找除了嘆息的另一種聲音。

趕回恆馨家看妹仔抓周,抓到雕刻刀,
姑姑指著只有一歲半個月的她大吼:
「妳考慮清楚,藝術家這條路很辛苦的啊!」
一陣鬧哄哄裡大家笑了又笑。

一餐又一餐的在家吃飯,小飽的接風洗塵宴、
豐田瑩羊家吃飯聊田間事、bibi龍珠家的再見水尾甲印度大餐……
這些在家吃飯都不是沒有源由的,
後來我發現,我們會開心,多半是因為生活中無奈辛苦確實存在的原因。
所以珍惜每一個相聚的場合、每一道自己做的菜,
所以好容易開心、笑起來也簡單。
但也因為這樣,我開始想念起,單純為在家吃飯而吃飯的感覺。
這是前天菜鋪子下班後,一如以往建廷格和蕭迪哥們約志學吃飯,
我還堅持一個人回家吃飯。
結果我忘了周二農場休息,小飽在家,兩人一起弄了燴飯,
一切尋常簡單,而好吃,而寧靜。

回東部以後,第一個感覺是:「啊,終於回來了,回家了。」
緊接著迅速落入現實裡,聽聞幾個更動的消息。
也約莫是高雄照顧媽媽太過安逸的日子,
花蓮大一點的變動對自己而言,都需要吞嚥與調適。
但我們總也因為變動而被推向前,只要你專注經歷著當下,
認真投入每一個改變的瞬間,才會感受到日子與人生的流動。
像一條河,波掏洶湧、或輕輕款款。
這讓我想起當年築夢計畫剛回台灣時,也是如此。
當時還很年輕,面對諸多關係與人事變化,
無法那麼快放下,總梗在心上許久才消化。
而我喜歡,意識到人生如河流東去這件事。
所有的變化、衝突、提起與放下,都是河水滔滔裡的聲音,
滾滾東流以後,最終都會歸於大海,浪濤盡,落於平靜。
只要明白這件事,就不再那麼耿耿於懷於變動,而懂得欣賞變動本身。

最近買了萬芳的新專輯,很常聽,
因為很喜歡那一句話: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
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
儘管不愉快、儘管鬧得那麼僵、儘管各說各話面紅耳赤。
而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
人是、作物植物們也是(土地尤其是)
(那天早上在後院除草,抬頭看見一棵樹頂紅了,秋末,謝謝它讓我看見)
只是我們習慣把期待套用在愛的人身上,一不小心就愛錯了。
我也喜歡意識到這件事: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
只要記得還愛著,心會突然變得柔軟,
許多的爭執或執著,也許就不那麼必要了。
順勢而為,轉個彎,生命會看見黑洞裡另一處的光芒。
這樣一想,變動是不是很可愛呢?就不需要再抗拒或挽回什麼了吧。
如同河水東去不覆返。
人事是不可逆的,友伴是階段性的,沒有什麼是可以留下來的,
就讓我們一直走向前,珍惜身邊每一個同行者吧。
然後不忘記,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這樣就足夠了。

六點半起床,一如往常懊悔晚了,
沒有做瑜珈,我開始寫字,
如同過去敘述著生活點滴,藉以澄靜心緒。
小飽去農場了,建廷格還在睡,
鍵盤的聲音答答答響著,有鳥在窗外叫。
我努力犁著心田,想起很久沒去(真正的)田裡了我。



17 10月, 2012

十月二日。在家旅行 (高雄)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家這麼多天了。
太久沒有回家,以至於回家像是旅行。

是不是已經習慣了東台灣生活的節奏感,
之於西部的壅擠和消費型態才會那麼敏感?

我發現,人們懶惰,是因為太倚賴消費。
許多事情都可以用錢解決,用錢解決卻不是最好的辦法。
而人們太相信金錢,強悍的意識形態讓人簇擁經濟成長。
他們不是故意的,他們也依舊善良可愛。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
我們計算經濟成長就像計算年齡一樣斤斤計較。
如同盯著存摺裡的數目、如同生日就該慶祝。

生日為什麼該慶祝?這是今年開始思索的事。
原本希望生日該留在花蓮過的,因為媽媽開刀的關係回到了高雄。
重複了幾日弄早餐、洗曬衣服、買飯、整理家務……
生日這一天,一早就收到了幾封簡訊,這令人很難不忘記生日。
買中飯的時候,我又提著空空的便當盒在馬路上走著,
想著母難日能照顧媽媽,生日突然變得有意義了。
不然,收到祝福、禮物……都不知所謂何來,因為老了一歲?
然而媽媽是記得的,吃中飯時她隨口說了,
妹妹沒聽清楚,她對著小阿姨驚叫:「今天妳生日?」
小阿姨搖頭,說:「是妳姊姊。」
然後我聽見妹妹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彷彿忘記我生日是多罪不可恕的事。
她瞪大眼看向我:「妳也太低調了吧,怎麼都不說啊?」
我聳聳肩,我覺得很好啊。
於是小阿姨打電話訂了飲料、於是妹妹嚷嚷說要去百貨公司買東西給我、
於是小姑姑來看媽媽時還特別買了一盒金沙、
連媽媽都說:
「我出錢,晚上讓妹妹帶妳去餐廳吃一頓好不好?不用擔心我。」
「不要。」我說。
不明白生日為什麼可以有那麼多特權,
而當你被提醒你可以擁有特權時,任誰都會貪戀。
「那……我可以去找朋友嗎?」
一直惦記著一個很久很久沒長談的高中好友黃小瑋,
然而這一趟回來總不能離開家。
我和妹妹討論著各自的計畫以及什麼時候回家,
最後是我打電話給小瑋,問她是不是能現在就來我家坐坐。

如果可以自己發自己禮物,這一天最大的禮物,
就是自覺自己願照顧媽媽、以及小瑋來家裡的長聊。

小阿姨訂了50嵐的珍珠鮮奶茶,「這個一杯五十元很貴喔!」
媽媽要我拿冰箱裡的水果切給小瑋吃,每一顆梨子都大得出奇。
妹妹說她買運動內衣給我好了。
而我卻覺得,和小瑋聊天忘了時間的軌跡,最貼近自己的渴望。
切片的水梨和珍珠鮮奶茶都努力吃完了,不知為何肚子卻鬧哄哄的。
(我開始留意身體的反應,因為它不會說話,反而要更仔細觀察)
我珍惜小阿姨和媽媽妹妹的心意,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不知為何卻覺得世界顛倒了。

我每天在買飯前都會翻箱倒櫃找更合適的便當盒,努力減少垃圾,
媽媽妹妹以之為趣談,她們不阻止有時甚至會幫忙翻找,為了我。
卻不可能更改她們自身的習慣。
我每天都有足夠的金錢去購買想吃的食物,焗烤魚湯或咖啡點心都可以。
如此琳瑯滿目沒有匱乏,我卻感到身體開始不適應。
直到有一天我受不了,打電話跟小飽說:「我想念在家吃飯。」
靠自己的力量去弄一餐,我竟然喜歡這樣了。
(都是洪小飽在花蓮惹的禍)
後來我才想到,儘管我是廚房白痴,還是可以煮給媽媽吃吧!
就這樣,隔天中午就煮粥和配菜給媽媽吃了,媽媽也才說,
外面好油膩,她早吃膩了。說的時候,口吻是愉悅的。

我回到原生地台灣的西部,發現這邊的人們疲於奔命於生活,
只要購買的能力愈強,生活好像就可以過得愈好……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走在街頭喃喃自語。
人真的可以用很少的物質、很少的食物,
就活得很快樂、很健康。

謝謝花蓮半自給自足的日子,
因為這樣,我才能用清醒敏感的心境來經歷擁擠焦慮的西部。
大家都如此努力工作,費盡心血建立人際關係,
如此疲累卻無法割捨掉,那些多餘的欲望與猜測。

生日是在家旅行,要慶祝的
的確是心智的成長,而與年齡無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