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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6月, 2013

親愛的外星人


                                                  [你鏡頭下的我們]



我傳FB私訊給你,跟你借嘉明湖的三人帳。
說要我答應帶花蓮的朋友去嘉明湖,
你說在帳篷在小韜那,問我花蓮的天氣好嗎?
我說蟬鳴聲很大,你說你聽不見蟬鳴。

我喜歡,與你們之間共同關於山的言語。喜歡你們。
那真是一種非常奇怪獨特的味道,
聽到你走了,在高雄火車站裡。
小飽拿手機跟我說:「壞消息。」
消化完這個訊息後,下一個念頭就是:上一支跟你走的隊伍是大鬼湖。
那幾乎是直覺的第一個反應,與隊伍相連。
有我們專屬的氣味。

臉書上看到內蒙巧巧的PO文,她一定非常、非常傷心,
才會讓我看到就想憋住眼淚。
寶寶順手用滑鼠按下公子點給你的歌,張震嶽的〈再見〉,
我沒聽過這首歌,一邊聽,眼淚憋不住,就掉了下來。

你的臉是這樣閃進腦袋裡的。

大鬼湖不知走到第幾天了,小小的隊員我常搞不清地景和時間。
我記得那地方的樣子。樹影、軟地與箭竹叢。
為什麼記得,因為你的行動太讓我印象深刻了。
我的背包支架穿出,背包外層的防磨布被穿出了一個洞,
南湖大山短居一個月就這樣了,
走北一段時總是一邊走一邊拙劣地把穿出的背包支架用力塞回去。
像吳剛伐樹一樣,駑鈍逃避地,治標不治本。
到大鬼還是一樣,大家也習慣了。
想到了你的臉,那是我們在一處平坦的地方休息,
你掏出針線包,蹲在地上幫我縫背包磨破的那個洞。
廖崇賢,只有你會這樣做!
你蹲在那邊幫我處理我的懶惰與嫌麻煩的時候,
我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你。

那是陽光、樹影、中級山的泥土的味道,混合你縫背包的笑容,
的一幅畫面。
當我們都在吃行進糧,談笑風生。

縫完了,你說,這只能撐一陣子,下山後再補一塊布上去吧!
(你有三面,一面幽默、一面神秘、一面周全謹慎)
懶惰如我下山後當然沒去加補一塊布。因為有廖背幫我弄好了。
我忘了這個洞,忘了自己曾在山上只會把永遠在行走中跑出來的支架笨拙塞回去,
然後記住你外星人式的沉默行動。
因為你縫得很牢,背包支架到現在都還沒再穿出。
以致於我要寫這一段時,還跑去摸背包摸了很久……
咦,廖背到底幫我補在那裡啊……

記起了你的臉,你的煞有其事與我的懶惰怕麻煩。
這個動作我會永遠記在心裡,
你是想好了、準備好了,抓準休息的時間幫我修的。
認真謹慎、思考綿密又深長。

寶寶按下再見這首歌,繼續滑動手上的滑鼠,
臉書塗鴉牆眾多紛亂的訊息都干擾不了眼淚,
猜你是喜歡我們的,喜歡我們在花蓮的生活,種田與揉麵,
你想種田,也默默拍了許多我們的照片,
你鏡頭底下的,是你喜歡的角度,我喜歡我們在你喜歡的角度底下。
大部分的人回家就忘了,但你會默默整理好,
並在大家幾乎已經遺忘這支隊伍時,寄給所有人。

我喜歡爬山的你們,喜歡登山社,
畢業再久也一樣,你的離去會讓我們緊緊相繫,
記起我們曾一起在山上,或在山下哪張飯桌上耍賤。
我喜歡你們,喜歡登山社,
遠離台南也一樣,想起你們的臉總是熟悉甜蜜又假裝沒這回事。
打電話早已不是約吃飯,但借裝備照舊可以理直氣壯厚顏無恥,
登山社的電話,有求必應。
你會說,我從台南寄裝備給你。
你、你們都會這麼做。

廖背,我的腦袋只剩下你外星人的動作,和你拍給我們的照片了。
寶寶按下的楊公子點給你的歌唱完了,眼淚還沒完,我有點不知所措,
「可以再點一次嗎?」我抬頭與他說。
他的滑鼠又輕輕點了一次。
我起身,去掃地,一邊吸鼻子一邊掃。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掃地。

廖背,再見,好好走,用你一貫的幽默認真在天上陪伴著我們。
看我們爬山、看我們種田,看我們在山下想念山、上山了又忍不住幹譙。
我最喜歡的山,有十萬字,一晃眼四年。
作品還是沒修好,擱在那裡好久了,
想起你想起該要動筆,謝謝你,寫好了你在天上也要看到。






10 6月, 2013

生之旅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留職停薪調養身體三個月,來參加草地祈福音樂會的妹妹(右),與yoyo一起幫忙包飯糰]
 

刊於更生日報‧四方文學20130526

一、
行人的綠燈亮起,我穿過馬路,拐幾個街角,一樣到麥味登早餐店報到。
點一杯鮮奶茶、一份蔬果沙拉,拉開戶外平台的座椅,音樂輕柔、陽光很好。
「急診Emergency」的招牌就在十一點鐘方向的上空。大大的紅字堂而皇之地矗立大樓上方,融合在城市街景裡,既醒目又張陽。
 
我盯著「急診」二字,深深地看著。兩個字,涵括多少人世的倉惶恐懼。

 
二、
扶著虛弱的妹妹,走進滿是病患的急診室,在一片混亂中掛號,做完抽血、驗尿、X光片檢查,剩下等待。急診室的病床全滿了,多出來的病人只好到在大廳中央休息,與人潮間的區隔只是薄薄一層綠色簾幕。
推著妹妹到大廳上,也是,等待醫療大樓病房裡的一張床。
 
生命耗弱之時,等待,一片荒蕪。
 
「媽,妳吃點東西吧!」我幾近央求。媽搖搖頭。腳受傷的媽媽,為了妹妹跛著腳衝來衝去,從早到晚沒吃東西,怎麼樣也不肯離開孩子。「我不餓。」媽說。
我有些無力,才知道這當下所有的食物都會失去味道,飢餓一點也不重要。妹妹一個翻身或呼吸都會牽引我們,吃飯原來是這麼需要放心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待病房就像放榜,終於榜上有名之時天色已暗,媽終於肯回家,她轉身一瞬還盯著妹妹,我看著她跛腳緩行的背影,一擺一擺入夜色裡,一個奮不顧身的母親,那麼渺小。
病房裡躺著意識不清楚的妹妹,肺部敗血性栓塞讓她燒了又退退了又燒,呼吸困難就像溺水的小孩。護理師為她戴上氧氣罩時,她的眼突然有神,我如此確切地看見了何謂「氧氣」。最煎熬的時刻,我的手順著她的背、一邊學她緊窒不順暢的喘氣,一起,困難地呼吸下去。「這是媽媽給妳的身體喔,要撐過去、努力好起來,媽媽才不會傷心……」妹妹聽見了,很輕微、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胸痛讓她無法躺平,就戴氧氣罩坐著睡覺,一整夜。
 
拉開家屬座椅,躺平閉上眼以前,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一瞬間我忽然有也許會失去的恐懼。
凌晨了,隔壁床的老阿嬤仍在呻吟,呻吟到後頭,竟哭了起來。嗚嗚老邁的哭聲在雙人病房裡頭,顯得更加悽愴寂寥。

三、
病房成為我們棲身的處所,與醫院朝夕相處,終日在醫療大樓裡穿梭來回,吃飯、散步、如廁、洗澡、睡覺。走廊上遇見熟悉醫護人員的面孔我們會點頭招呼;對街巷弄裡哪家麵好吃哪家可以叫外送,我們也都知道。
 
用這種方式,彎腰傾聽生命的聲音,第一次,貼它那麼近、俯首於它。
生命的高度,原來這麼低。與大地齊平,趴下來才有辦法看見。
我們在一樓與九樓病房間升降,終日在醫療大樓裡,生活不再隨心所欲。遊走於大同小異的街道裡,移動的範圍很小,生存條件降低,變得容易滿足。
每天早上十點半和下午三點,醫療大樓的大廳上會有鋼琴演奏。琴音輕靈,總會留下一些人。輪椅上的老人、照顧病人的外籍勞工、推著點滴架的阿伯、貼紗布的小孩……三三兩兩聚集到鋼琴邊,琴音落下,掌聲響起,鋼琴手的笑容會讓一切意外平靜。偶爾會多另一個聲音──那天的薩克斯風手是小兒麻痺症患者,他坐在輪椅上吹奏,神情享受。鋼琴手彈得異常輕快,叮叮咚咚,愉悅的情緒迅速傳播,圍繞的聽眾愈來愈多。我們聽得一愣一愣,有那麼一瞬忘了生命所有的痛苦不堪。
 
這是一個敏感的場域,親情愛情到這裡會變得特別強壯。時常是這樣的,你坐著電梯,電梯門打開,一個三歲大的孩子坐著輪椅被媽媽推進來,看著白色膠布固定針頭的小手背,你也會想起,小時候是否也曾讓媽媽操心驚魂。或者,看一位小姐挽著老爸爸走路,他們親密說話的樣子那麼天經地義,你走在他們的身後,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曾牽過爸爸的手。
一天早上醒來,我邀妹妹下樓去草坪上做運動。走出醫療大樓,離開消毒水與點滴,拉下口罩,撲鼻的空氣讓人想大叫。我們做簡單的瑜珈伸展,雙手高舉,往後仰的一瞬看見成排的鳥兒振翅飛越藍天,「哇──」我和妹妹雙雙驚嘆,牠們的旺盛活力,讓人感到一天又充滿希望。
 
自此之後,我們每天都下樓做運動。運動完我趕著去買早餐,八點半以前必須回到醫院,等候主治大夫的視察,因為一個好醫師值得珍惜與誠懇對待。精神好的時候,妹妹會畫畫、拼圖、閱讀;萎靡頹廢之時,就看電視或睡覺。醫院一樓有書局,我時不時溜進去晃,隨手翻翻,在這裡,每本書都好好看。
那麼努力,在密閉的空間裡尋求生命的完整與踏實,蒼白的呼吸間拼湊豐盛飽滿的一刻。

四、
同是護理人員的妹妹,三班制的忙碌生活時常讓她一刻不得閒,這裡是她最熟悉的工作環境,從護理人員變成病患,看世界的角度也從此不同。病患的時間感緩長、不需要工作,他們被身體逼得不得不正視起從前最無感的三餐作息,消費或娛樂都太遙遠,就讓生活歸零。
這是一種練習,一天到晚都在醫院,看人來人往、日升日落。血管被針打到都硬化了、胸痛唯恐復發、持續抗生素治療、明顯的藥物副作用……有一天,帶妹妹去做心臟和肺部超音波的掃描的路上,聽見妹妹自言自語:「我好像在爬山,一山過了還有一山。」她轉過頭:「姊,我還要爬多久?」
 
你看著妹妹的臉蛋,輕而易舉地掩蓋病毒可能會侵犯到心臟的恐懼,扯出大大的笑容:「放心,根據姊登山的經驗,最後一定平安下山!」
好不容易有一天,發現醫院的地下室藏了一個福利社,我興高采烈地告訴妹妹,年節前兩姊妹一起去逛,意外地發現人們在福利社外空出一條走道,擺攤賣年貨,許多醫護人員正在試吃蜜餞,兩個人走著看著,如同逛大街。一條短短的走道,就讓我們心花怒放。
 
過幾天,妹妹卻又因藥物過敏,全身發癢、發燒打顫而無法下床。
你不得不,低頭注視最基本的生命本身。
窗外依舊車水馬龍,交流道每逢上下班尖峰時刻總是塞車。外面的世界就算匆忙、偶有不順遂,生活還是一點一點前進。那些隱藏在日常裡的平凡物事,一直都靜靜閃現光芒。
 
遠地工作的爸爸三不五時就打電話慰問,跛腳的媽媽也學會騎機車來探病。家人在這個時刻緊緊相繫,咬緊牙關撐過去。然而過度密切的相處也會出現摩擦,一天清早我和妹妹吵架,頭也不回就轉身離去。
在外頭發愣了好一陣子,又默默回到醫院裡。
我們時時在照顧他人與思量自我需求間拉扯,有時其實只是,剛好兩邊都很虛弱而已。如果另一端就是堅強,那麼只要抓著虛弱的邊線一直走,最後一定會到堅強的彼端吧。
 
當天下午,妹妹說病房的空氣悶,我們下樓去散步。坐在草坪區的石椅上,我讀了一個時時不忘稱讚自己身體運作正常的故事給妹妹聽,妹妹笑了。那天巧遇大腹便便的小史來探病,兩個年輕女生坐在石椅上嘰哩呱啦一下子停不下來,時不時聽見妹妹拍掌大笑。當天因爭吵而尷尬的氣氛一下子煙消雲散,我才確信,每天都會有燦爛朝陽升起。

五、
一樣坐在早餐店吃早餐,看著醫院大樓上空兩個紅色的「急診」大字。鼻間還有病房消毒水的味道。
每天都有千百個故事在發生,當出生與死亡近在咫尺。
它像一趟旅行,旅店的風景不盡然美麗,但我們一定會在裡頭檢視人生。
生老病死都是生的一部分,是我們一直區隔劃分。草地上跳躍的鴿子、樹上的鳥巢、不告而來的小史、蹲在地上為妹妹清掃房間的父親母親。就是恆久的幸福。
 
深深地看著懸在上空的「急診」兩字,奇怪地,恐懼感漸漸消失。紅色招牌莫名融於這座城市,一點也不顯眼。
一條無形的臍帶,重新銜接起媽媽與我、我與這個世界。醫院是一所異地的學校,生活被這趟旅程重新調整與扳轉了。
這天,妹妹病情的穩定讓我得以收拾行囊,月台上,北返花蓮的火車就要來了。
 
收到兩封簡訊,火車行進間我讀到妹妹得意洋洋地宣告:她終於解便了,儘管份量和小雞一樣少,她還是很感謝她的屁股。另一封簡訊,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他的妻於今晨平安產下一子,與我分享新生命降臨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