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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6月, 2014

溪水聲陪伴的 政治正確(十年中國演講)




溪谷收束起來,水聲潺潺。
夏日炎炎的正中午,藍天被收束在一道狹窄的谷隙間,
兩邊是幾乎垂直的岩壁,不同的岩質一層一層壓在岩壁裡,
淺水漫漫,脫殼的螃蟹躲在水草夾層間,豆娘靜止在石頭上,
流光在石頭上隱隱浮動。
抬頭,陽光穿透樹葉,發出耀眼青綠色的光,
翠綠或嫩綠,深深淺淺。
兩人走溪的時刻,有更多的安靜陪伴。
蟬鳴沒有想像中大聲,更多是鳥叫。
落葉飄落,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蝶,蝶的黃翅比落葉更美。
溪水很淺,但水潭很長,有些深及腰部,
滿足一點一點滲進了心裡,許久沒這麼走溪了,
一邊走一邊想著,昨晚的演講。

第一次,演講完後仍這麼長時間地檢討與反思。
(講完當夜甚至因此睡不著…)
我想著華歆那個最後的提問,
「就算能區別政府和人民的不同,但就算了解對岸人民,
最後還是無法抵抗中共政府啊!我們該如何消除心底的恐懼?」
那是個犀利的問題,問進了在場大家的心坎裡。
卉君回答:「對啊,妳說的很對……」大家都笑了。

上溯一路,我都在想這個問題。
這問題有兩個盲點,第一點在現場我已經點出了。
就是你還沒去理解,怎麼知道恐懼不能消除?
第二點是在走溪的時候釐清的。
上溯偶遇落差的地形,你必須自行攀爬,
如果一開始就預想自己會掉下來,不僅會讓自己綁手綁腳,
如果這個擔心的想像在嘗試攀爬過程中不停地出現──
那就真的會掉下來。
我沒預設結果,只是努力過地形,專心思考下一個手點和腳點的位置,
重心要放哪裡?要不要換腳?即將抓取的樹根是否夠穩固?
不知不覺,我就上去了。

我們不該預設結局去發問,預設結局只會讓自己消極,
那麼問題就會無解。
當初學生闖進立法院的時候,他們沒想過最後會變成太陽花學運,
在闖進立法院前,一定有很多、很多人警告過他們:
別鬧了、闖進去沒用、會被警察抓起來喔~
一旦接受這樣預設的結局,就不會有後來的太陽花學運了。

我們永遠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如何。
後來想想,結局是獨立或統一其實不用花力氣去在意,
就不會消耗那麼多的恐懼在結局的臆測裡,
除了浪費情緒、也是結局尚未到來。
重要的是現在這個過程,我們如何去經歷?
在這個過程裡,我希望自己用什麼樣的身段和位置?
該保有什麼樣的堅持和尊嚴?

我覺得台灣人明顯的恐懼在對中國政府的強權,
但還有一個深層尚未外漏的恐懼,是對台灣政府的。
對於我們政府的自卑和軟弱,感到恐懼,
但彰顯出來的卻是憤怒(因為是自己人)

如果我們對於台灣政府能化悲憤為力量,
在抗爭的過程中讓集體埋葬的情緒暴發,因此走向下一個階段的時代,
那麼對於中國政府,為何直接斷定不可能?
恐懼很多是因為我們不熟──問題來了,就是不熟。
我們不了解中國,甚或排斥交流。
這是我們的弱勢,也是我深層的焦慮。

17歲的高中生提到國台辦發言讓全班同學生氣,
在地理老師播放舌尖上的中國時不願看當集,而要求看台灣篇的牛肉麵。
「問題是,就算是台灣牛肉麵依然是舌尖上的中國系列啊!我就覺得很奇怪……」
我喜歡學生的直接反應,他們是最不粉飾自己的一群。
其實沒關係,兩個都可以看,重點在是否清楚自己怎麼去看,
拒絕看或妥協換另一種選擇也只是掙扎而已(那當下我想老師也很無奈)。
如果你把中華民國當一個國家,大可把舌尖上的中國當外國飲食節目看,
這種立場下,台灣篇才是真正該拒絕看的。
如果你沒那麼絕對,舌尖上的中國其實拍得還不錯,
只是美食所在地是一個過去與我們有所連結的大陸。
在看台灣篇時,只要清楚是中國以為台灣是他們的領土才這樣編輯,
就不會有所混淆。
如果你是統派,那就開開心心通吃吧。

重點不是要不要看,而是我們以什麼心態去看。
我們真的想清楚自己要站的位置了嗎?

我一邊走溪一邊想著,水聲清涼,沾水的身體讓這一天很涼快。
回程許多下攀,選擇讓身體正下或背下時,
謹慎清明的思考、膽大心細的嘗試,是下攀成功重要的關鍵。
下攀可能跌跌撞撞、可能漂亮過關,只要不跌倒摔傷,
我們總能順利走完一條溪。

溪水日夜不停流著,它不曾停滯或裹足不前,
如同時代,就順著它的節奏走吧,
我期待自己有愈發清明警醒的腦袋,和開放良善的初心。

啊,我真喜歡那一場演講,
雖然PPT準備太多竟然只講到一半><
如同寫作般我需要學習更精準地去蕪存菁。
謝謝那天在場聆聽的人們,
就像對今天這條溪的喜歡與感謝。



兩個女生在唱歌 [自由時報/花編]


〈火花〉(自由時報已更名"兩個女生在唱歌")

    那是我在中國雲南的第三個月,住在麗江束河古鎮一間客棧裡。這裡音樂氣氛濃厚,街頭巷尾經常能聽見台灣民歌播送,有一天我突發奇想,打電話給台東都蘭的朋友小糖:「要不要也來這裡走走?」

    小糖喜歡唱歌,尤其是翻唱台灣老歌。那天我們一起去朋友的咖啡館吃中飯,認識了陽陽。陽陽說她喜歡台灣的歌手陳琦貞,小糖說她喜歡大陸的歌手王城。兩個喜歡唱歌的年輕女生相遇,談及音樂和旅行,一拍即合。

    老家在昆明的陽陽,在麗江的酒吧裡打工駐唱。這裡,到處是經年流浪的歌手,二十來歲就唱歌的年輕女孩並不多。

    我們都覺得麗江像台灣台東的都蘭,是奇人異士、創作能量匯集與釋放之地,而且有大海相伴。兩人嚷嚷著有一天希望陽陽能去台灣走一走,陽陽就在那當下,與小糖約了一起練唱。

    一切很自然而然就發生了。

    我們在蜿蜒的小巷裡找到陽陽的房間。宅院很大,有衣服晾曬在前院,陽陽的房間,在走進大宅院左手邊第二間。

    房間裡有許多可愛的飾品,我坐上她粉紅色的床,繽紛而充滿希望。

    小糖翻開她帶來的歌譜,陽陽選歌,陽陽彈的時候,小糖便唱。女孩們清亮的歌聲迴盪在安靜的宅院裡,貓從屋簷上輕巧地躍過。

    後來,我們幾乎天天都在唱歌,已經為練唱而唱,單純想唱就唱,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已。

    所以那晚的酒吧,反應是熱烈的。

    幾乎是在小糖第一句歌詞脫出口:「你問我愛你有多深……」的同時,成片的掌聲便如海浪一般從這頭傳到那頭,我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掌聲是真的,喝采也是真的。多少旅人多少過客在這裡,一起聽兩岸的年輕女聲彈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一曲鄧麗君跨世紀的經典老歌,在台灣,老中青三代都知悉而琅琅上口;在中國大陸,竟也有不少人聽過,一點也不陌生。

    現場有另一個台灣人老梅,經商多年的他待在大陸幾十年了,激動地拍手。臉上有一絲隱約的驕傲。

    我坐在那裡,向老梅舉杯,身體在發抖。

    這裡是中國雲南!我在麗江酒吧裡聽小糖唱歌,不在都蘭糖廠咖啡館、也不在台北女巫店……陽陽撥著吉他,手指輕盈、充滿熱情;小糖閉著眼睛歌唱,頭微微仰著,像是陷落了另一個時空。我告訴自己這不是錯覺,顛倒錯置的場景如此真實,我們同在這裡,以歌聲見證旅行的火花。


    這是當初怎麼也想不到的──兩個年輕女孩的歌聲,或許不是盡善盡美的,卻包含了兩岸不同世代的記憶、交錯的時光、和生命裡意想不到的驚喜。在一個尋常安靜的麗江白日裡練習和鳴,然後有熱鬧非凡的夜。於此,古鎮的雪山綠水和老巷弄都成為了背景,那隱匿在現場掌聲裡的顫抖,才是旅途裡最深刻的風景。


刊載於20140627自由時報花編副刊

20 6月, 2014

需求與給予的不同(關於帶隊)

                                                                  [咕咕拍的,向陽森林]


搬來壽豐生活,已經第三年了。
這三年,我們時常帶朋友上山,
除了自己生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熱情、有活力、有幹勁,
也是因為爬山到後來,發現我們其實喜歡慢行的模式,
而花蓮的朋友們,很適合一起上山。

他們與我們孰悉的山社夥伴不同,
儘管沒有山野能力,
卻常常對山有更豐富的感悟,與自然的互動比較深刻,
為荒原裡不起眼的花草駐足、對動植物細膩的觀察、
對大樹理所當然的擁抱,
在山裡歌唱、跳舞、做瑜珈,更甚者願五體投地。
那對我和小飽而言,不啻打開了另一副五官,
可以聽見山的另一層聲音,不同於以往我們的訓練。
很舒服、很寧靜。

然而連續帶朋友爬山兩年多,也有疲累的時候,
因為在山裡要cover、照顧的對象較多,
山下實際要張羅的細節、公文、裝備調借有時繁瑣堆疊到讓人暴走,
我才發現心靈和身體的同行者不一樣,
然而我總是想著,非得二擇一不可嗎?

現實是,我已經從身心的狀態了解到,
這是需要休息、不帶人爬山的一年。
內裡某部分渴望在山裡獨自照顧自己,充飽電再出發。
然則每當遇到朋友說:「好想去爬山喔~
或者有朋友在盧的時候,我總難以誠實說出,
累了,現在可以不要帶人上山嗎?
面對他者入山的渴望,因為認同,捨不得漠視,
於是我把自己入山的渴望擺在後面,永遠追趕不上。

小飽比我誠實、也比我直接,他帶朋友爬山多數時候是因為我要求,
久了,他覺得自己像是非志願型的義工,走往嘉明湖的路上,
他歪著頭問我:「爬山有什麼好玩?」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我才明白,他已經走不出樂趣何在,
因為他不是為自己而走。
我啼笑皆非,又在理解後有些心疼。

這一年,我們想專心帶自己去爬山。
或者,找到差不多能力的夥伴偕行。
先滿足自我的需求,才有辦法找到帶新手上山的熱情。

會想到這些,是因為好多曾一起上山的朋友們總是跟我們道謝,
說:「謝謝你們帶我爬山。」
謝謝這些謝謝,謝得多了,我才發現我們真正需要的,
也許是實質行程上的分擔。或者,更明確的位置。
如果可以,小飽帶人上山會是一份工作;
如果可以,我想專心帶自己去爬山了。


p.s
終於整理出這些心緒,更清楚自己該怎麼做。
能誠實擁抱這些矛盾掙扎這些難言之隱,
要謝謝一直沉默做事的小飽,一路的相挺與陪伴。



19 6月, 2014

一小時 (山社)



那是非常孰悉的氛圍,完全無需營造,自然而然生成。
因為實在很久沒見面聊天了,因為共同的記憶,
只要人一進來,一張熟悉的大網就蓋上來了。

只是因為婚宴結束,趙媽媽騎機車拿照片來,
他已經燒好一張光碟在門前等我們,匆匆忙忙走到門前,
看見他跨坐野狼的身影。
夏夜無風,我們聊著,有點捨不得這樣的碰頭,
接著他跟林志謙約了要去攀岩。
心底湧現了一個念頭,湊一湊聚聚,在哪聚都好。
就在我們與趙媽媽多聊一會的同時,這個念頭愈來愈強烈,
我不能不開口。
(因為,婚宴上誰有時間跟你風花雪月啊?!)

來花蓮以後,山協就漸行漸遠,
隨著年歲的增加,山協變成隱隱的思念。
回憶不能當飯吃,我們昂首向前走,
走著走著,日子也是照過。
可是就是在這個夜裡,趙媽媽的嘴巴還在開開合合,
我已經想到林志謙、楊公子,還有小韜家。
幾通電話打得異常得順,幾個人說好半小時後在小韜家集合。
準備出發之時,想到很久不見的陳巧玲,
她說她在醫院照顧爸爸,她媽就快來交接,能出現她會出現。

小韜家最先出現的果然還是楊公子,光&韜出門去買鹹酥雞了,
那個時間差沒有很久,我們到了,光&韜回來了,
隨後巧玲牽著小派出現了,趙媽媽和林志謙也到了,
每個人開門都像自己家。

那個氛圍是這樣形成的,一個人代表一分,一分加一分,
加到巧巧的時候,我感到孰悉的氣息回來了,差不多八十分了。
儘管大家工作多年,對話的口吻和年少時卻沒多大差別,
再加上林志謙和趙媽媽,一時熱鬧非凡,小小的客廳沒地方坐,
客廳好熱,揶揄鬥嘴不忘奚落,一樣沒少,就要破百分了。

那一定是太久沒和山社相聚的關係。
那種沒頭沒腦、一通電話就到的聚會(於此,婚喪都不能算)
晚間十點,我們在這裡,聊著彼此近況,參以過去的默契。
甚囂塵上之時,我為嗅到那股孰悉的氣息,感到微微的顫抖。
這真的很奇妙,因為這群人,在山協的年代並不算是同一夥,
算是東拼西湊的組合,可是味道沒有變,
我們離青春不算太遠。

其實只有一小時多,就晚間11點了,隔天大家都還要上班,
時代不一樣了,懷孕的小韜在廚房切蘋果給大家吃,
要當爸爸的光世倒龍眼蒸餾酒給大家,有規矩潔癖的林志謙堅決不喝,
是是是,喝一口的我們都該被拖去槍斃。
聊起什麼都不需要記得,但就這一小時你來我往的言語啊,
那些看似針鋒相對實則溫暖的犀利,不知道為什麼,
如此令人心滿意足。



04 6月, 2014

十年中國(關於演講)

                          [額爾古納車站,大爺大娘趴在那裡新鮮無比地問"台灣"]


現在的自己,其實演講的邀請不多,
但已經不會像從前那樣厭膩、或不知所措於重覆的演講了。

0708年後,一連串與旅行相關的演講,讓我疲乏倦怠。
我無法用同一個ppt重覆講一樣的故事,還保持一樣的熱度。

現在回顧那時的疲乏,是自己對台下聽眾不夠尊重的關係。
然而我怎麼都不熱衷於分享旅途風景,
卻無法解析自己不能百分百投入的原因。

這個狀態在這一年去中國的旅程前後,有了比較明快的發展。
我發現自己想分享的不是遠方的美好,對旅行故事也沒有強烈的慾望訴說,
而是藉著行腳,釐清意識形態的這張透明大網。
釐清台灣是什麼、我的台灣長怎樣、台灣的我們為何這樣。
我很在意這件事,不停在心中形塑、修正中華民國
在兩岸三地,要詮釋這問題十分困難而敏感,從沒有標準答案,
而且不管在哪裡,你隨時都會被打槍。

接著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就是在中國旅行的自己,有中國的狀態。
在台灣生活的自己,有台灣的狀態。
和我預期的不一樣,我以為,不管中國或台灣,我應該都一樣啊。

我不是外省人,我的阿嬤是台灣平埔族,
外公那邊的祖先自明代時便移民來台,
和對岸沒那麼淵遠流長,
可是我就是莫名在意,陸陸續續面對這個功課,
看著自己如何從蒙混閃躲到嘗試與之相抗衡。

大陸、中國大陸、中國,這個地方,十幾年來一去再去,
或許已經不是邊疆情結這麼容易解釋的東西,
我跟著對岸一起成長,發現自己在十年間,愈來愈清楚明白的是什麼。
除了那邊的風土人情,更多是自己對身分位置的結辯。
走了這麼多年,如此熱愛行腳,
才發現我如此喜歡在相似又相離的人群裡創造情感與摸索界線,
為在差異中照見雷同感到興味無比,
然後再從雷同處確認差異,鼓勵自己判斷,
接著就能推翻常識(歷史課本或電視傳媒)

這可以說明,我為何可以一去再去,十年中國。

要說的是,我從來沒有演講過,
一個光想題目,就令我如此熱血沸騰的一場演講。

它是放在心裡,想了很久、萬分在意,
卻一直不敢提出來討論的題目。
一是困難敏感、二是我怕被罵、三是真有人想聽這麼嚴肅的題目嗎?
直到服貿爭議浮上檯面,我確信這是全民功課。
依然對這題目感到戰戰兢兢,但我終於比較有勇氣去處理它,
並提出來與大家討論了。
(與此相較,講旅行實在是輕鬆容易多了。)

我還是時常聽島嶼天光,直到現在,聽了還是會激動不已,
不因為挺學生或反服貿,而是發現原來大家都這麼在意這件事啊~
它是深層的,不去處理也不會怎麼樣的課題,
它是敏感的,能避則避、最好不要討論的課題,
但它卻也是關鍵重要的,因為我不能不知道我是誰,
我是最勇敢也最脆弱的台灣人。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劉墉的三本書,
肯定自己、創造自己、超越自己。
對於中國和中華民國,我是這麼想著的。

放下自己的立場,聆聽不同聲音的存在,解構自己,再重建立場。
就是旅行教給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