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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11月, 2014

十一月二十七。直覺是我的禮物 (花蓮/壽豐)

                                      [桌前的阿嬤們,發出宛如少女的笑聲]


我學會敬重直覺,懂得珍惜它的出現,
不再尊從大腦的嚴厲周全。

中餐飽煮了炒年糕,我走向餐桌前時,突然想到院落吃。
往常,我可能因麻煩或擔心飽不願配合而直接作罷。
現在我練習順應它:「我想一個人到外面吃,可以嗎?」
飽點點頭。

那套有藍色門板做成的桌椅放在門外許久了,
因為空間不方便的關係(與家屋有距離,總得開門走出去)
搬來五百戶後卻不常使用。
然則那卻是,住在平和村時我最喜歡的位置。
我常在那獨自度過一段或長或短的安靜片刻。

這裡夏日正午艷陽高照,冬日卻因日頭偏移而不再日光直射。
我坐在那裡,一個人,靜靜吃著炒年糕,
還有一杯桑葚汁,母親做的,她為我們凍藏到現在的存貨。
台灣欒樹的蒴果已從嫩黃和玫瑰紅轉變為黯淡沉穩的深褐色,
桌旁這株不知名的樹葉子依舊斑黃,看來有點不健康。
與我們一同搬來的四季檸檬,又生了一顆果子。
(這個季節還結果,真的很努力呵~)

許久沒一個人靜靜坐在藍桌前了。
鳥鳴宛轉,靜心聽能明白牠們正相互對應在鳴叫,在對話。
風吹葉落,樹群枝葉發出沙沙沙沙的隱微聲響,
在這個午後像是一場乾爽的淋浴。
對面是田,一半強調有機、一半持續噴灑農藥,
那些反覆論證與實踐的農人們,在鯉魚山下有著成片青翠閃著光的菜園。

我想起更早以前,飽在平和院落獨自完成這套桌椅,
我騎車回到家門前發現,驚奇不已的樣子。
搬家前我經常守在前廊的桌前打字或看書,
喜愛它的存在讓我接觸到外頭流動的風和景色。
我想起前陣子,鄰居的阿嬤們把這套桌椅挪移到鋪石地板上,
連續兩日她們集邀打牌,坐在桌前,發出如少女(銀鈴?)般的笑聲,
此起彼落,聲音頗大,引來不少樓上的鄰居觀望(包括我)
卻總在明白怎麼回事後,餘留唇角一抹笑意。
記得我在二樓陽台駐足觀望許久,
能讓老人家回到青春飛揚的少女時代,如此開懷,何其不易。

我感謝這套桌椅,
反覆聽著鳥在枝頭鳴叫、樹葉沙沙作響,
才知道瑣碎生活裡讓自己在戶外獨處,也許比我所以為的還要更重要。
儘管就這麼坐在桌前吃飯,靜默地聆聽與觀看,
也有悄悄到來的收穫。

我感謝這套桌椅,
飽的炒年糕真好吃,讀過散文集某個段落,
心裡輕輕蕩蕩款擺著滿足,安寧豐盛。
我靜默地理解了,這天中午直覺指引我承接的禮物。




21 11月, 2014

定位正確(林榮三得獎心得)

 這一天我不斷遲到與早退,
因頒獎典禮和康健生活節相撞,擺攤到一半我匆匆離席,
走進典禮會場,那是一種直覺,
這裡知書達禮、端莊拘謹,所有的人都很正式。
而我、我才剛從人聲鼎沸的市集過來,
腦袋裡還轉著麵包不知道賣不賣得完,賣不完該促銷還是要分送

直到聽見布農族八部合音的表演。
介紹的女士說,布農族的八部合音,是每個歌者自己發聲吟唱,
唱著唱著,自然而然就會合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合聲部。
與發配無關、也不是別人建議,而是要自己尋找,直到找到。
聽到這說明時,頭皮都發麻了。

我想世界應當是如此的,不需要經由評比。
而是靠自己尋找合適的位置,不斷精進,讓群體更有力量,因此閃閃發光。
因為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神奇的力量和天賦,
當每個人都找到那個位置,當每個人都定位正確,合音才會美妙絕倫。

然而這其實非常困難,比桃花源還不可能()
我不斷和這強調競爭/排名的世界對話,為此感到困惑,並學習接納它。
嘗試說服自己,找到方法和它溝通,與它建立連結。
投稿前就反覆辯證思考許久的事,在頒獎典禮上再度陷入五里霧中。
禮堂的冷氣很冷,主持人不停地強調現場公布名次的緊張和刺激,
我有點懷念農夫市集上的喧擾嬉鬧,一個阿嬤走上前,
指著我們的麵包玻璃箱問:「啊這是看的還是吃的?」

回花蓮的電聯車上看到一段話,說出了梗在喉頭間的話:
「海豚是『真人部落』最疼愛的動物,牠給人類的啟示是,生活必需是快樂和自由的。海豚這位遊戲專家還教導人們:遊戲中並沒有競爭,沒有輸家也沒有贏家,只有共享的樂趣。」──《曠野的聲音》p.140

我喜歡,典禮上匯集熱愛文學的靈魂們。
那就是共享的樂趣。
只要我謹記這點,就不會排拒投稿嘗試。
是啊,每個人都一樣,才華洋溢、辛苦而努力,渴望自由與快樂。
我想起那些不在榜單上的無名氏,一樣喜愛書寫。

當然我又早退了,趕回攤車前時大家早已收攤,
我們在夜色降臨前步行到師大路一起吃砂鍋飯,聊著五四三的話題,
飯桌上耍白濫與裝白癡,間或哈哈大笑。
我講起典禮上的不自在,Bi說,妳還是適合菜市場啊。
而我已不再年輕,不再非黑即白、非左即右,
我知道這是並置的美麗,都是我,
都是我所選擇的我們。

這天我有了新的夢想:
我的夢想是每個人都定位正確,
有一天,我們會聽見全世界萬千部的合音而顫慄。


(如果佳作得獎感言可以交這篇就好了)


18 11月, 2014

十一月十七。陸客 (花蓮)


                                                       [中國。哈爾濱]


電聯車很安靜,搖搖晃晃是這時代還存有的難得節奏。
車過羅東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上來一大批陸客,一瞬間車廂就鬧哄哄了。

北上搭聯運,已經是花蓮居民常有的習慣。
而要與陸客一同搭乘區間車,也是我們必然要接受的洗禮。
我時常在檢視自己在中國和台灣間看待大陸人不一樣的眼光和心態。
裡頭有包容、有喜歡、有委屈、有傻眼、有佩服,主觀客觀都有,
但在台灣的時候比較特殊,討厭和忍抑居多。
這之間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兩個地方我會有不同觀感?

事情是這樣的:
與陸客一起搭電聯車早不是新鮮事,
我承認自己在台灣對他們不免保有刻板印象,
(奇怪的是,在中國旅行時我不常覺得被刻板印象干擾)
因為大叔大嬸的聲音們真的不小。
我在看書、飽用手機看文章,我看到一半覺得不舒服了,
我知道這時候我有兩個選擇,我可以離開、也可以向他們反應。
歪頭詢問飽要不要考慮換車廂?(選較簡單的一項)
飽搖搖頭,他篤定的神情讓我知曉他不願因此改變或離開。
更深層的是──不想因此妥協。

我抬頭看自在喧囂的陸客們,摸索自己為何不願反應。
如果是台灣人,也許我會直接起身提醒(因為這也是太誇張了)
但我被成見綁架了,我知道陸客就是這樣,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樣,
所以我放棄,並且持續坐在那裡。
然後蓄積情緒,愈來愈不滿、愈來愈啊雜,
我感覺隔壁的飽也一樣。

其實陸客們剛上車時聲量還好,但他們不知聊什麼聊開了,
人多勢眾時,少數人不顯身,他們於是以為整個車廂都是他們的。
我坐在那裡,聽陸客的聲音愈來愈大,他們笑得很開心,
我卻愈聽愈刺耳。
刺耳的其實不是他們的笑聲,而是選擇隱藏的自己。
沒有人提醒/糾正他們,他們當然愈來愈自在。
在責難他者前先端詳一下自己,有問題的是我們。
這裡是台灣,但客氣的台灣人沒有現身,這裡就變成中國了。
內心諸多OS無處宣洩,只能默默吞嚥,搞得一肚子火。

飽的隔壁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時髦的黑色外套,
一眼就能辨識是台灣人。典型的禮貌、謙和、斯文。
他坐在那裡,一樣無所適從。而裡面有情緒,我感受得到。

花蓮站到了,花蓮站到了,
陸客嘩嘩嘩地流出去,我們也默默下車,終於得到解放。
外面有風流動,月台又大又寬敞,我們被鬆綁,
但內裡已被翻攪得煩躁又凌亂。

飽說不要去看電影了,回家吧。
我背著包包走下樓梯,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我明明給自己兩個選擇,但最後卻莫名其妙地選用了第三個方法──
隱忍,被動地等待與被決定。
我們只能被動地任由現況改變自己,放棄自己可能改變當下的力量。
就連熟悉那片土地的我,也選擇噤聲不語。
為什麼呢?

這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日常瑣事,我卻看見了整個大局。
如果我起身反應,結果是否會有所不同,我不知道。
也許有一點效果、也許沒有,說不定還會跟陸客吵起來,
但至少,我不需要委曲求全、不會跟自己生氣。
必須學習在對方面前表現自己,把順從和溫馴都放掉,讓裡面的聲音出來。
這就是長久以來面對中國/大陸/中國大陸,台灣隱而不言的傷。

(看吧連名字都有那麼多種說法,你要我們如何達成共識)




14 11月, 2014

嶄新的月亮時刻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她手縫的翅膀]

一、
    小學六年級,有一天在自家浴室,發現自己的內褲紅紅的,媽媽告訴我,是那個來了,我長大了。我的心裡很緊張,因為下面流血了,覺得這是天大的秘密。畢業旅行時我偷偷告訴了好友小孟,囑咐她不可以告訴別人,小孟點點頭。卻在一次吵架中,把這個秘密當著我的面公諸於世:「妳還叫我不要講妳那個來了!」,我的臉一陣紅一陣青,「怎麼樣,妳那個來了啊,妳有月經了,哈哈哈……」

    忘了之後怎麼樣了,卻深深記得她嘲諷的語氣。一點故意,一點誇張。
    沒多久,全班都知道我月事來了。

    我把屈辱吞嚥下來,不敢告訴媽媽這些委屈,躲在角落偷偷掉眼淚。直到有同學跟我說,不是只有妳啊,誰誰誰也是,還有隔壁班那個誰啊,聽說四年級就來了耶!

    原來有同伴啊……我怔怔地想著,突然覺得不再孤單。那個年紀,沒有人告訴我們對外如何坦然面對經血來潮。面對每個月都會流血這件事,我感到極為私密,跟著遮遮掩掩,為此莫名地感到羞赧,除了學會閃進洗手間抽換衛生棉,把它捲起來丟垃圾桶,我其實不知所措於身體的變化。

   印象很深刻,國中時,有一次上完體育課,一個較男孩子氣的女生擔心外漏,順口喊旁邊的男生幫忙看她運動褲後面有沒有紅紅的,結果此舉在班上口耳相傳,評價兩極,有人稱讚非常勇敢,有人則說超級丟臉。

    現在想來,這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每月運行一次,我們習以為常,那是子宮內膜的剝落,一月一月重複來去。因為我不會經痛,除了稍有不便外,其實影響不大。

    從習以為常到理所當然,我漸漸熟悉一股味道,當廁所裡的垃圾桶積累一捲一捲的衛生棉時,尤其明顯。那是經血被封存的味道,有一種莫名的腥臊,藏納起來,不見天日。

    我無感於衛生棉品牌的諸多選擇,沒特別偏好的原因,是知道它們都有吸收經血的功效,緊接著就被棄置,這讓我無法積極選用。儘管不知道為什麼,經血就是不能被看到,勢必遭遺棄,月事來時,我們連廟宇都不允許進去。

    我不明白,如果每月的運行代表女人孕育生命的能量,它為何意味著骯髒?


二、
    搬到花蓮生活以後,認識一群重視手感、環境、生態的朋友。有一回在朋友家的廚房,女人們聊起「布衛生棉」,幾個人一搭一唱,我感到詫異無比,她們怎麼可以把月事當茶餘飯後的話題閒聊?

    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布衛生棉,也是第一次在餐桌上聽人們討論月事,如日常眾多的話題之一,聽她們分享如何清洗、洗下來的血水就是植栽上等肥料……表面我努力不動聲色,心底卻紮紮實實地接下了這個震撼教育。

    我對布衛生棉的使用者保持敬重,但不以為然,持續著自小理所當然的習慣,用一般衛生棉封存經血,捲起來丟垃圾桶,既方便也好處理。然後查覺身邊使用布衛生棉的朋友愈來愈多,我知道時代在轉變,但我不想改變。

    有一回在另一個朋友家,我上樓幫她收被單,不經意看到一片片棉片和翅膀在陽光下隨風旋轉,我站在曬衣夾面前:「原來這就是布衛生棉啊……」盯著這前衛費解的東西許久,覺得不可思議,寧可一片片清洗嗎?這些女人真的很勤勞!衛生棉就這樣暴曬在外面也是太光明正大了點,不是見光死的嗎?我想起正在推廣、縫製與銷售布衛生棉的朋友們,心底有許多懷疑,始終都沒說出口。因為大家都認識,多少有些耳濡目染,可以重複使用是好事,減少環境負擔,但我不想硬著頭皮重複搓洗,卻佩服這些選擇改變的女人。

    心念一動,考慮嘗試,卻因布衛生棉的高單價怯步。兩年過去了,綠色商店依舊天天開門,他們一直在推廣有機棉商品,眾多花色的布衛生棉大辣辣地躺在木櫃上的籐籃裡,有機棉內衣褲也在玻璃窗前高高吊起,走逛商店時,我知道,我的傳統保守深埋在隱匿良好的震驚裡,表面上看不出來,心底卻明明白白、昭然若揭。我沒有買布衛生棉,卻買了一本書,叫《小村種樹誌》。

    那是一位回花蓮種樹的朋友寫的,用自己的生命經驗寫下植物與季節的故事。「棉花種植佔全世界農作產出的三%,但農藥量卻佔二五%,採收後,還要多次漂白、消毒,才能有消費者習慣的白色。之後再以強力吸水、維持表面乾爽種種對抗自然現象的技術材質包裝,終於完成使用不到三小時的衛生用品。如果生產過程土地需要嚴重被下毒,使用過後還得回吞百年都無法消化的血水,也開始困惑『一時方便』值得如此嗎?」學妹瓜瓜在看完這本書後,直接行動,在綠色商店買下成套的布衛生棉,足夠一個週期使用的量,來打理自己的月亮時刻。我記得她對我宣告:「這一次我要用布衛生棉了!」那種慎重無比的口吻,彷彿即將來臨的一周多麼值得挑戰。

    一周後,瓜瓜開心地告訴我她如何安全過關,我聽著她細數幾個細節的口吻,不知為何聽到一絲絲滿足感。但我還是沒一鼓作氣跟進,直到瓜瓜親自手縫製一整套布衛生棉送給我。我摸著翅膀弧度細密的縫線,底側是白色星星點綴的紅布──那是我們大學時代登山社頭巾的用布,包含著青春期的認同與歸屬,我收下了這個禮物,過去那些懶惰怕麻煩的藉口突然間都消失,這沒什麼好推拖的了,我珍視這份心意,開始認真對待身體每月一次的運行。

    才體會那時瓜瓜跟我宣告的慎重感從何而來。沿襲舊有的模式是最輕鬆的,要跟隨月的運行,變動貼身的習慣,不啻是置換一個新的自己。那月如預期中到來,當天晚上,我與老公小飽分享這個秘密:「這次我要用布衛生棉了喔。」他莫名其妙的神情一如我當初聽瓜瓜的宣告一樣。我嘗試解釋,卻不知從何開口,因為自己也莫名緊張。侷促不安混雜著微微興奮,像即將開啟一段全新的旅程。和跳水前的深呼吸一樣,我面臨最大的挑戰是自己,懷著諸多的擔心憂慮,面對未知的可能,但只要我確信水潭安全清涼,我想前進,就有一躍而下的意義。


三、
    漸漸喜歡上清洗。我常在刷洗布衛生棉的過程中感到饒富興味,搓洗每月一次的流放,如同刷新了自己。棉片在陽光與微風底下顫動,乾爽一刻,我也感受到顛覆的快意。這真的很奇妙,過去一度排拒的麻煩,現在卻懂得享受,不知不覺,我也變成勤勞的女人了。洗久了,習慣了,慢慢能從中摸索出一些什麼。這些經血不再被封存,而是釋放,它帶來許多訊息,黏稠度和顏色的深淺能反應身體的健康程度,若是那陣子較為疲累,布衛生棉可能要用肥皂水浸泡更長一些時間才能清洗乾淨。

    小飽不再害怕染血的水,對洗曬布衛生棉習以為常。在陽台上收取布衛生棉時,我知道自己突破了一些什麼,包含著自我更新和重整,也看見社會對女性重新定義的可能。那個小時候隱忍不言的困惑,原來和吃飯睡覺一樣尋常,能多花一點時間與自己的身體對話,感覺舒服與否,是多麼重要的事。

    後來才釐清,對我而言,環保愛地球雖然很有說服力,但終究只是口號,不管衛生棉是否是石化副產品、分解是否需長達三、四百年、或製程有多漫長而使用時間不到三小時即遭棄置、不管它會不會造成環境沉重的負擔……它都不會直接對現在的我們造成威脅。人們可能覺得清洗麻煩、懶惰、不方便、或者擔心外漏,但不願捨棄最簡便之道、因襲舊有的自己才是最主要的原因。畢竟我們花了一些時候才練就的習性,期間甚至不乏妥協,為什麼要輕易更改或放棄?

    排水孔打開,搓洗的血水退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

    那是一種跨越,跨越了保守與傳統,得以靜靜地陪伴自己的每一個月,專心擁抱身體的運行。看著身邊的人從大驚小怪轉而習慣、甚或認同,我知道,這是一趟神奇的旅程。它會繞成一個圓,一個更長更遠的周期,回到古老的智慧裡,這不是在別無選擇之下才將就的,而是時代運轉出的價值。

    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應生,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脫離石化副產品的悶熱緊窒,我們在有機栽種和棉布手工間找到透氣的孔隙呼吸。回溯小時候被公開嘲諷的那一刻,委屈憤怒早已遠去,我如此珍惜月的運行,時光如流,刷過女人的身體,母性能量在宇宙裡循環,只要時間一到,就萬分感恩地打理與更新。




[她自創品牌]

[謝謝。這些朋友在身邊]



刊登於20141109更生日報四方文學專刊


12 11月, 2014

背包上肩計劃 [旅讀中國]

                                             [廣西陽朔‧老班長擁擠的八人間]


瀟灑與不捨,匯流又分流,豪情壯志、夢想理想、悲傷歡笑,嘩啦啦向前倒去。


一、
一個人旅行,不說話久了,還以為世界上只剩下自己。
在中國廣西興坪鎮的農家住了兩夜後,轉到青年旅舍住上一晚,冀望找到徒步灕江的同行夥伴。連日綿綿細雨卻讓六人間的溼氣極重,被潮濕逼退,隔日到櫃台退房,準備上熱鬧的陽朔縣城去。

「你要去陽朔?」一個背著包的年輕小伙子湊上來,像是剛到。
「是啊!」我說。
「我陽朔青旅的房卡忘了還櫃台,你幫我還行不?」小伙子傻傻搔著頭,卻笑得賊兮兮。
我瞇起眼,這傢伙也太懂得利用時機了吧!

房卡上標註〝老班長青年旅舍〞,這是要我去住這間青旅的意思麼?陽朔滿縣城都是客棧旅店,正煩惱住哪兒好。

在滿街遊人的陽朔找到了老班長青旅,大廳在白天仍保持昏暗的氛圍,沙發看起來很舒服,透明大窗上貼了各色國旗,櫃台前的地上,堆滿行李和大背包。我盯著小山也似的背包們,裡頭裝滿了行走的靈魂。

要了八人混間(男女混住)床位一晚,在開始進房就遭遇到阻礙──老天這八人間也太小了!正對門就是一張上下鋪,門被床架檔著,通道剩三分之一的門寬,背著大背包我卡在中間,怎麼就是過不去。

下鋪坐著一個短髮女孩,操著南方口音,接遞了我的大背包穿越她的床,終於能閃身走進八人房──四壁全被上下鋪占滿,中間餘留丁點大的空間供人走動,鎖櫃和浴廁都在門外,基本上,這房只有床。

我傻眼極,這啥鬼地方啊?住一宿就換間青旅吧……


二、
後來,我卻每晚都去續房,連續一周,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這樣。

隔壁上鋪在上海念研究所的小楊剛到;正對面上鋪的男生叫猴子,河北鄉音特別重;隔壁床的小黑別看他屌兒啷噹,走過的地方不少;還有一個男的,不知啥名字,利用畢業答辯前的空檔溜出來……會認識這些人,不是因為同房──基本上,八人間平時根本沒人在房裡,房間是用來換衣服拿東西用的,並且,不到午夜不會有人回來睡覺。

那要怎麼碰到這些人呢?
大廳上。

老班長大廳有奇怪的魔法,每個住這裡的背包客,要不在外頭,要不就在大廳上。它是我們的旅行聚寶盆。每天都有新的旅人到來,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講上幾句話,湊在一起就容易得多。類似的話會重覆好幾遍,從不同人的嘴裡溜出:「喔,你也去xxx嗎?那一塊兒走吧!」、「去不去、去不去?」、「晚上上哪兒吃飯啊?」……大廳上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多數不認識,一旦聊起來卻像相熟了八百年一樣。你舒服地躺在沙發上,對面不多時就會有人順勢坐下來,要不要開口,端看路上和心裡期待的風景。轉身能見牆上的標語「為營造輕鬆良好的氛圍,請不要在大廳用電話談論工作,謝謝。」

我擱置多時的徒步灕江計畫,就是在午夜大廳上,沒頭沒腦就敲定了的──六人女生間的大雪、栗栗和小婉,都是第一次嘗試單人旅行的女孩。雙人標間(套房)的丁哥和二哥則來自東北哈爾濱,加上八人混間的猴子、小楊和我,八個人準備隔日一同坐車至興坪古鎮,沿灕江徒步至楊堤碼頭。

行走的渴望齊集,披以不同的身家背景,迅速打成一片。五湖四海的口音和習慣如煮大鍋菜一樣,你打哪兒來,自有哪兒的風味。揶揄調侃、捶胸或跺腳,幾度笑到噴飯時我會承認,不論去哪裡、預計要完成什麼路線,只要相聚就能擦撞火花,我們以老家點擊老家,開啟土地與人的視窗。

八個人,除丁哥和二哥是舊識,其餘全是獨身旅者。大雪說:「不管了,這回真是說走就走!」;小婉剛出來時一個人寂寞到想放棄回家,誰想到住青旅就開始樂不思蜀;栗栗辭職後,第一次的青旅經驗給了拉薩;小楊畢業前的願望,是工作前要把中國每一個省份都走過……這樣的組合讓隊伍富有彈性,光是家鄉、工作、自我期待這些老梗就能聊上半天。包含南北方生活習慣差異、思維方式、意識形態,連兩岸國歌國旗都能交換。「國花?咱這兒有國花嗎?」大雪偏頭問小楊,我嚷嚷著梅花是中華民國的國花。

白天在山水間共行,晚上一起吃飯喝酒,愛恨嗔癡、哈哈大笑,時光就這樣穿透彼此,貫串行走的記憶。

於是猴子沒再移動、小楊取消龍勝行,我們每晚都去續房。


三、
八人間歲月短小,卻日日精彩可期。

某天,傳聞隔壁六人混間有五女一男,猴子羨慕死那唯一的男生了,也想去六人間看看。午夜時分,大夥都還沒睡,猴子拉著小黑去六人間敲門。兩人在走廊上又龜縮起來,誰會半夜沒事敲門?只見小黑笑岔了氣衝回房,立馬把門拉上,關燈,勒令全體假寐。我們一邊假睡,悄聲問小黑作啥?他偷敲了六人間房門就直奔回來,把猴子鎖在門外。可憐的猴子,把門敲得老響也沒人理他……年輕的玩笑,在老班長青旅四樓兩個多人間的走道上流竄,我們努力壓抑嗤嗤嗤的笑聲,天真和邪惡圍剿這夜。憋笑憋得辛苦,卻誰也沒想阻止,直到守夜的老叔上來勸導,說八人間打擾到其他房客了,一幫人才方休。猴子和小黑終於爬上床,但兩人持續鬥嘴,沒多久,聽見隔壁六人間的女孩隔窗對這頭喊話:「再來試試看!」小黑低低啐了一聲:「那女的真夠悍!」猴子衝到窗邊,不甘示弱:「哥、哥等著妳呢!」每個人都躲在被窩裡用氣音大笑,不能笑出聲真是痛苦死了。

夜已深,我們目無法紀,睡著時,嘴角還揚著。
六人女生間的大雪好奇問我,怎麼有勇氣住混間(男女混住)?看男生打赤膊穿四角褲不臉紅嗎?她好奇極,跟我來到八人間〝參訪〞,發現男男女女共處一室,安之若素的原因,或許是行者無疆。

我與她說,住多人間不需要勇氣啊,但要能容忍邋踏。每晚進房,總有各種凌亂的畫面等著揭開序幕,偶爾,八人間甚至無路可走,得跨越七歪八倒的背包才能到床邊。你必須丟掉界線,不然受不了的是自己,隨時都可能暴走。

一天上樓曬衣服,頂樓正裝修一個未來的星空多人間。走過鏤空的白鐵樓梯,彎腰鑽過鷹架,電鑽的聲響伴隨衣服一件件晾起,我竟沒有抱怨,挖掘出自己更多包容,驚奇地發現愈簡樸甚至簡陋的環境,就愈有可能創造溫暖的奇蹟。

下樓,八人間又門戶洞開了,數位單眼相機和手機隨意擱置床上也無人搭理,嘆了口氣,它時時挑戰你對這個世界的防備,走進走出,也不順手把門帶上了,算了,這裡的信任和自在因此強大。

第五個午夜,八人間罕見地竟有四人先回房,忘了誰先聊起旅途風景,我們分享彼此走過的路。從東北漠河、哈爾濱冰雕、大連的海、內蒙古的草原、青海湖、四川九寨溝、西藏納木措、湖北神農架、湖南張家界、雲南西雙版納……那個夜裡,整個中國大陸都濃縮在一個房間裡,腳一蹬就可以起飛。

小黑最牛(厲害),說起各個景區的逃票攻略,爬牆、鑽洞、魚目混珠、剪鐵絲網、翻山越嶺……他都幹過,出來十個多月,身上的錢所剩無幾,在雲南虎跳峽徒步時,一身狼狽骯髒,隨口胡謅自己是孤兒,是一位大娘給他送上了飯水。

「靠,這樣你也有臉吃?」我驚叫。
「吃啊,滿心感恩!」小黑一臉理所當然,讓人直想掐死他,卻又暗自佩服。

窄小的房裡匯聚各色各樣的流浪者,是這樣的歸屬感賦予舒適,僅僅一張床,就能收納全世界。

晚上,小黑在大廳吆喝吃飯,現場群集響應,一個江西男生用手機上網團購啤酒魚,等丁哥和猴子騎單車回來,二十人浩浩蕩蕩上西街吃飯去。
「上哪兒去啦?這麼晚回來!」我一邊走一邊問猴子。
「陪丁哥埋葬愛情去了……噓──!」猴子故作神秘,眼底藏著一個大秘密。我和大雪立馬上前逼供,只差沒提刀。


四、
一天早上,再度續房,櫃檯小妹卻請我和小楊退房,只因有人事先上網訂下了八人間床位,我們必須換到六人間去,當下我哀嚎了。

櫃檯小妹說她懂:「捨不得對吧?這邊經常發生這樣的事。」彷彿她住過好久似的。「……要不你們找訂房的客人商量吧,看她們是不是願意換到六人間去?那女孩在那。」櫃台小妹朝窗邊指去,眼角有一絲笑意。

行者因此而有賴著不走的理由。

成功續房的這一天,我們興高采烈地在櫃台前辦理續房手續,大廳上一幫人喊著我和小楊趕緊去拍合照。即將回家的小婉坐在沙發中央,還沒開拍就哭了。

眼淚輕得沒有重量,那些沒頭沒腦大笑的瞬間、並肩走天涯的想像、悲傷絮語的凌晨……時光不曾駐足,哭笑一去無返,道別是為了更堅定前行。而所有的出行,都是為了更強壯的回家。

小楊回上海前,我和大雪在大廳上等他,臨行前他碎念著我上海轉機該坐哪條地鐵線,我聽得煩了,趕緊把他送走,拉著大雪又去徒步鄰村山路,丁哥就在我們徒步時回北京上班了。
大雪離開的當天一早,請猴子和我吃早飯。回頭猴子回八人間整理背包,準備中午搭火車去貴州。他下樓時,沒見大雪。

「走了?」猴子瞪大眼睛看我,我點點頭。
他雙眼一瞪,狠狠跺了一腳,「碰!」好大一聲。
僅僅就那一腳,我聽清楚了這幾天的精彩深刻。

一幫人全散了,我獨自上樓,整理大背包,決定從八人間撤離。
「幹啥走了呢?」小黑問,他今天動身去四川。我看了小黑一眼,「留著沒意思!」在心底悄聲說。

新的青旅大廳明亮又寬敞,六人混間舒適得沒話說,卻少有亞洲人,我遍尋不著那樣的歸屬感。隔日手機收到丁哥發的短信(簡訊):「人是這樣,什麼東西沒了才開始想念。」我在天窗灑下來的日光雲影間發愣,發現旅行不再輕盈,搬是搬了,那個開心滿足的自己,卻莫名走失了。



                                                  [灕江徒步路上(小婉攝)]



刊載/編修於11月份《旅讀中國》雜誌

11 11月, 2014

十一月九日。祝你身體快樂 (花蓮)


有時,日子流著流著,
單天發生的事件你不覺得有什麼,
但一天一天過,把連續日子裡的事件連起來,
你就會有一種雞皮疙瘩的感覺,
看似都是獨立的事情,其間卻有神奇的連結。
一椿影響一樁,或說,造就了下一樁。

立冬日,
飽燉了薑母鴨給大家吃,溫補身體和暖心。
她吃不下,身體難耐,裡頭有一把火,
熊熊燒著說不清楚的什麼。
洗碗的時候,她跟我說,
這兩天感覺到有哭聲梗在胸口,
有哭聲,但是哭不出來。
我說真好,有東西要跑出來,洗碗的同時也感染了悲傷。

今天上身體課。
因為很久沒把身體野放了,身體很開心。
躺在地上的時候,我想起她,莫名重溫了一次更久遠以前的自己。
國小六年,我品學兼優,是師長眼裡第一名的乖寶寶。
注重形象,媽媽也幫我打扮得很漂亮,算是文藝美少女。
但我並不滿足,對自己要求很高,儘管已成為掌上明珠,
凡事還是想做得更好、更高遠,以博得旁人驚異的讚賞。
有時不是自己想做的事,卻因為道德理想,
也會逼自己去做,還要表現得很主動似的。
習慣為分數懊惱、做勞作到午夜、查生字到半夜,
國小六年級,我會熬夜到2點,為了把作業做到盡善盡美,
爬上床睡覺時,我覺得自己很成熟、很懂事。
曾有一次,因為快遲到了,違反校規帶妹妹穿越馬路,
被訓導主任抓包,姊妹倆在訓導處罰站,
我好想隱形,引為終身恥辱,不願意承認,一想到就想掩面。

那麼努力地成為佼佼者,不允許自己有犯錯的機會,
犯了錯也想抹掉,在師長面前尤其規矩,
失去了那年紀該有的樣子,一點也不快樂。

於是我的童年是倒過來活的,
大學最接近童年,高中和國中是叛逆的少年,
小學,是四不像。

身體在教室裡亂玩,沒有規則,隨意去摸索,
輕鬆而愉悅。
躺在地上時我想,如果那幾年我沒這麼在意他人的認同,
童年的我會是什麼樣子呢?
我想起她哽在胸口的嗚咽,突然一陣想哭。

壓抑得太久,久到原本是什麼樣子都忘記了,
等到身體反應的時候,就驚慌失措了。
我們是被自己馴養管束得太好,
一旦柵欄打開,要我們跑出去,
竟不知要往哪裡去。

主題是骨盆,老師教我們用骨盆做了許多動作,
輕輕鬆鬆,就能抱起人或背起人。(不可思議!)
那是身體孕育之地,扭來扭去,用骨盆打招呼,它有它的語言,
一股新的生活的能量導引至體內,空曠寂靜。

(我發現唯有身體我無法完整書寫)
(找不到更多語言描述它帶給我的安靜快樂)
(幾次想寫跳舞、瑜珈、即興帶給我的力量)
(幾次語塞,只能擁抱自己的身體說謝謝)

謝謝身體總能把我拉回來,感覺當下。
挖掘內裡的真相,聆聽過去的聲音,包含哭聲怒罵與無言的委屈。
(但那時並不覺得如此,一切都很理所當然)
謝謝它承載我那麼多情緒和意念,有時我也很嚴厲或很頹廢。
謝謝它永遠不離不棄,每天認真工作,支持我去執行任何事,
撐到沒辦法的時候,會輕輕提醒我。

這想法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的,
我要謝謝我的母親,謝謝媽媽給我完好的身體,
帶我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親愛的,今天擁抱自己很愉快,
我把這個心得寫下來,祝你身體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