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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4月, 2015

四月十五。醫者 (花蓮/壽豐)


醫者,與天地萬物必有不可切分的情感。

一、
那時我其實已經十分疲累,
但她希望她赤裸,好讓植物精油能夠直接接觸肌膚。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兩手放她背上,閉上眼感受的感覺。
頓時房間充斥一股清幽的溫暖,像花仙子。

她的眼打開,神情專注平靜,在她背上按摩。
我看著她,從她的眼神裡看到愛的光,
這豈止是按摩,這根本就是一種傳輸。
像是,把從山裡、植物界中得到的正向能量,
傾心灌注到人身上一樣。

所以儘管我真的好累好累了,還是異常清醒地觀看著這一切。
暗夜裡靜靜看著,感受著,
花仙子被愛的光芒包圍了,神聖不可侵犯,
那是山裡長大的歲月帶給她的能力。

二、
一切從買麵包開始。
從一個直通心底的閒聊開始,
我一直記得那個早上,
所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來自靈魂的最深處。
在那之前,我們甚至不相熟。
這一場聊天莫名有安神的作用,
像得到一個珍貴無比的禮物。

她因此成為我的醫者,背著醫包來敲門,
拿出炙甘草湯甘麥大棗湯小柴胡湯還有天王補心丹,
說該養心、補血,以及安神。
在心底嘖嘖稱奇這些流傳已久的東方醫學,
靜靜感激,我這樣領略了動植物與人的關係。

那不只是藥而已。
某種深刻的孤獨被安撫了。
醫者說,她也有這種感受。

三、
又回到這座山裡,
花仙子篤定地說要為我們調精油,坐在我們對面。
(她怎麼知道我的精油要用完了?)

她把她的秘密寶盒打開,要我用鼻尖選擇。
她打開的時候,我又看見一樣的光。
一併看見了這座陪她長大的山林,前夜雨水方歇,
空曠幽靜得讓我,
幾乎落淚。

我選得很慢。
有些氣味還聞不到。
名字都忘了,只剩下兩個。

她說她也用過苦橙,在最狼狽煎熬的時刻。
她為我選了雪松。
「我覺得妳需要。」
又是雪松。

收到明確的愛,一直都在。
努力嚥下淚水。
然後才發現,主動為我調精油的人,
湊巧是
那天按摩與被按的,兩個女人。

四、
我在心底,輕輕、輕輕
一次次向天地頂禮。
腦海中閃現醫者的臉的身影,
手心與手心交疊,貼向胸口。






13 4月, 2015

我是她的孫女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註:其實已經忘記,這篇文章到底寫好幾年了。
        那時還住在美崙的房子裡,我躺在二樓的大床上,與阿嬤講電話。
        文章放了好久好久,最後在這一年刊登出來。
        那些命運,從來都不是偶然。

---

    命運的巧合有時詭異到它已赤身站在你面前,你卻還是瞇著眼覺得陽光太刺眼。

    那是一通媽媽的電話。

    爸媽回老家美濃看阿嬤,聽阿嬤說起我帶同學從花蓮開車繞了半個島回去,大家一起煮魚湯給她吃。阿嬤順道也說起,我回美濃探望一個鍾老師,那晚幾個年輕人就住在龍肚的鍾老師家。我在電話裡跟阿嬤道晚安,才發現阿嬤想知道是哪個鍾家,阿嬤聽不懂國語,但我的客家話不好,無法用母語讀出鍾老師的名字。離開前,我帶同學回家和她道別,阿嬤認真地請同學寫下老師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把字條收起來,想找識字的美濃人讀給她聽。

    「妳阿嬤說,鍾老師是她好友的女兒呢!」媽媽在電話彼端這麼說。
    「唉喲,我知道啦,上次在電話裡阿嬤已經跟我講過了!」言不由衷的懷疑並沒有說出口,阿嬤連我和妹妹的名字都會叫錯,龍肚離美濃也有一段距離,鍾家又是書香世家,阿嬤說不準是記錯了。
    「真巧,阿嬤和妳老師的媽媽真的很好,是最好的喔!」媽媽說。
    我起身離開書桌,躺到床上:「媽,妳認識老師的媽媽喔?」

    「喂,鳳仔──」電話彼端傳來阿嬤接手的聲音,阿嬤又強調了一次老師的媽媽是她最好的朋友,老人家顫顫的口吻絮絮叨叨,不停重複著「阿亮仔」這個名字,說她們年少時就住隔壁;說阿亮仔女兒後來還和叔叔相親;說阿亮仔的兒子結婚時有多熱鬧……彷彿撿回了許久無人過問的既往,我聽著阿嬤罕見抑揚頓挫的語氣,不經意接收到屬於八十三歲的熱烈,緩慢摸索到一點真實,不是相信,只為單純竊取到阿嬤高昂的興致而開心。

    「阿嬤,不然這樣,下次我遇到老師,請她打電話跟妳聊一下好不好?」話筒彼端靜寂三秒鐘。
    「……不要啦!」
    「為什麼?」
    「阿亮仔都不在了……」老人家的情緒突然沉靜了下來。
    我放下手機,怔怔地看著天花板,想像阿嬤手舞足蹈和陡地安靜的樣子。

    忍不住撥了一個號碼。

    鈴響的時候,心裡很緊張。老師把電話接起,卻因忙碌無暇接應我一連串的問題,最終只能失望地放下話筒,陳年舊事的包袱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撲通一聲沒入了大海,再也了無聲息。那些身分的問號、往事的真實度、那些早已斑駁凋零的阿嬤的記憶。

 匆匆歲月如長河,一去無影蹤。
 我並不知道這些雞婆,到底是想幫阿嬤追回最後的年輕、亦或只是在驗證自己的懷疑?

    事情在晚上有了進展,那是鍾老師的回電:「……對啊,大家都叫我媽阿亮仔……啊,妳阿嬤是不是平埔族?」老師殷切地問起,我傻愣愣地應和,在一問一答間慢慢撥開故事的面紗,像躲在窗邊透過稀微的光偷看阿嬤。曾聽說過她是原住民,老人家卻矢口否認,〝番人〞在她的年代似乎是一種不需要存在的印記。懷疑擱著也就擱著,阿嬤的態度讓一切都毋需再追問。

    「啊,我知道你們家在哪裡了!……我媽以前跟她真的很好,你阿嬤住在美濃唯一的閩南庄,她妹妹後來嫁到我們這個宗族,以前兩家農忙時一定要交工……」
    我坐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老師和自己一起被捲入記憶的漩渦,過期太久的月曆被重新掛起,有灰塵落了下來。
    「和你叔叔相親?哈,那不是我,是我姊姊……」
    我失去抗拒的理由,在間歇的沉默裡不知所措。
    「……妳是她的孫女啊?」
    我有些恍惚,當這句話成為問句。
    「阿嬤是平埔族啊……」我說。
    「咦,妳不知道嗎?」老師說。
    「老師,阿嬤好像很思念妳媽媽。」我說著,一併想起自己的好朋友,阿嬤也曾和我一樣年輕。
    「妳哪時回美濃?我跟妳一起回去看她。」老師的語氣驀地篤定。

    幾通電話,幾番滄海桑田。阿嬤已經老了,老得記不動那些人事變遷,她連我和妹妹的名字都分不清,卻如此在乎龍肚的鍾家。記憶的鐘擺靜止在某個漣漪漾起的水面上,水面被視線凝結,也就不需再有流動的理由。我恍然歲月悠悠,那些發生過的故事卻還攀爬在鐘面上,持續一場沒有終點的旅行。

    突然對自己心生怨懟,怎麼會在先前不把阿嬤的過問當一回事,怎麼可以自以為是地認定阿嬤就是健忘不靈光?我怎麼可以,忘了老人家也有傷痛有感動,逕自把自己的小聰明拿來和歲月長河相抗衡?

    百感交集之後,我打電話回老家。「阿嬤!老師說她知道妳喔,她說下次要跟我一起回去看妳……」開心地大聲報告,彼端卻沒有聲音,長長的沉默對比前一通電話的激昂熱切,我才察覺到老人家的眼淚。

    我在無聲無息的眼淚裡強作鎮定,巴拉巴拉地用許多話語拼命填充對面蒼老的顫抖,像捧一份封存太久的老月曆,唯恐風一吹就散。卻又在言不及義的時刻裡,想起阿嬤的臉,覷見阿嬤一言難盡的青春──如果那個年代,也有所謂青春。

    跨越了半個世紀,我們交集在這裡,我是她的孫女。

    有些歷史,與你無關的時候,你不痛不癢;切身相關的時候,你也可以聳聳肩不當一回事。只有當自己參與了歷史翻頁的一刻,故事一點一點橫陳在眼前,你才會知道,時代的斑駁原來也會映照在自己身上,歷史從來也無意去遮掩什麼,過去不是最重要的,但只有認真凝視,你才會看見,時光皺褶裡的星星。

    我是她的孫女,這句話不是問句,因為她是我心愛的阿嬤。



08 4月, 2015

我那可惡的學長們




我的大學時代,幾乎所有青春都托給登山社。
被學長姐們一手帶大,在他們的期待與疼愛中長大。
如今,距離我的大學時代,已經逾十年了。

前幾天,活力充沛學長A找小飽麵包訂滿月禮,
為了確認第二批貨的細項,我打電話給他。
結果接起來,卻是懶洋洋學長B的聲音,怎麼聽都不對,
照理說,這兩個學長分住不同縣市,又各有其家室和工作,
我狐疑地看了看手機號碼,怎麼也不該記錯啊……
「蟲(),訊號錯亂,已轉發;訊號錯亂,已轉發……」
電話莫名其妙掛斷,我一頭霧水,
緊接著手機鈴響,顯示學長B的號碼,我接起來,
卻是學長A的聲音:「喂,幹嘛啦?」

儘管過了十年,面對他們我還是一樣單純天真,
那一通電話,適逢學長A送滿月禮到學長B家裡,
兩位學長廝混在一起,玩學妹玩得非常開心。

「可惡!!我已經三十好幾,是個大人了,怎麼可以這樣耍我?」
我在電話這頭鬼吼鬼叫,氣急敗壞,
可是我愈抓狂,電話那頭笑得卻愈發開懷。
他們愈爽,我愈氣惱,如此循環,兩位學長簡直樂不可支。
我快要氣炸了!在氣炸的同時,我還是承認,心底有一點甜蜜。

老天,我沒有被虐狂,但這種感覺實在太懷念。
「哎喲,我們工作都好累,久久玩一次學妹,真是猴嗨松()~~~
我恨得牙癢癢,恨到想把他們的脖子扭斷!
但我沒有說,若這種犧牲有娛樂放鬆的效果,那麼我願意。

掛斷電話,我想著,這兩個機車鬼,
是當年最疼我,也是我最愛的兩個學長。
那幾年他們喜歡摸我的頭,帶我上山,
鞭策、陪伴、與保護,(還有戲弄和唆使)
如今我們再難有機會一起爬山,
卻竟還有這契機重溫某種關係。

我想起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在那個講究知識與技術的團隊裡,
是那麼備受疼寵備受關照,備受期待和要求,
這種愛最後積累成辛苦的壓力和障礙,當時我卻不自覺。

有一天,當我覺察並且能釐清過去的自己,
當我知道我必須放下過去轉身離開,
當我發現我開始質疑他們所教給我的那一套傳統登山模式,
已不再適用於現在。
我檢視自己是如何壓抑著長大,
那麼用力地迎合與逃離,只為回應對他們的愛。

我是如此地愛著這個帶我認識山的團體,
卻又如此急於擺脫。
儘管過了十年,儘管物換星移,聯繫的時間愈來愈少,
那樣的默契、關愛與照應,也不曾改變。

你要我如何,質疑甚或否定自己深愛的長輩/夥伴們,
那其實並不妥當、其實大有問題?
我是這樣被帶大的,他們也是這樣被上一輩所傳承。
他們承擔的,沒有比我少,變的是我,不是他們。

我害怕(卻終究會)揚棄傳統體制,
卻又在獨立上山的過程間慢慢覺察一些什麼。
細細摸索這其中的差異與矛盾,
漸漸清楚自己的位置並且作出不同的路數與選擇。
卻還是擺脫不了隱憂──害怕愈走愈深,離他們就愈來愈遠。
我已經知道,因為擁有深厚的情感,
在那個當下,兩個端點的矛盾足以成就奇異的共存,
我保有清明的心緒,觀照一切。
於是我不否定舊有傳統模式,我珍愛它,
是它牽起跌跌撞撞的我,為了入山,我們緊緊相繫。

而我終須從他們的光照和暗影中脫身,獨立長成自己的樣子,
這是一種告別,告別一個時代,告別過去的自己,
好好的道別與感謝是一件重要的事,伴隨著某種死亡,以及新生。

所以,幹,學妹甘願被你們耍。
真的,心甘情願。

p.s
終須從他們的光照與暗影中脫身一思考
來自《壓不扁的玫瑰──一位母親的三一八運動事件簿》自序。
謝謝親愛的楊翠老師。



05 4月, 2015

四月四日。謝謝全世界 (小村六戶)





昨夜騎車回家路上,滿月掛在田上,
黑夜很亮,月亮很圓,月的下方有一條厚長的雲,像船,
載著月亮,停泊在我們的眼前。

我於是想到小村六戶明信片上那幅bibi的畫,
想起來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怎麼會遇到、怎麼可以預知,這麼真實的夢境?
我站在田邊,靜靜看著,
月亮的光芒灑耀遍地,灑在我們身上。
後方鯉魚山上空有星星,與月光同在。
能量飽滿,我們因此很有精神,歌頌世界。

今天清早,晨光一點一點爬進屋裡,社區麵包日的日子,
[
平方家]好久不見的家禾與家希早早來了,
他們回南投三周,好好送阿公一程,
吟芳一進門問:「你們家沒有禁忌吧?」
「生與死是一樣的。」我輕輕說。
所有的生命都需要被祝福、被安頓。
這天小飽叔叔抱病做麵包,
我放起美濃童謠,和孩子在客廳跳舞。
吟芳吃著懷念許久的紫米黑糖麵包,我拉著想念許久的孩子,
國評默默檢修我們家擱置許久的那台──
他從垃圾回收場撿給我們的音響。
「互相餵養。」我想到這句話。

因為沒有客人,小飽叔叔把樟木積木帶到院子裡曬。
()我把紗門拆下來,在小葉欖仁樹下清洗,家禾幫忙灑水,
雖然腦海中有兩人瘋狂噴水把全身弄得濕答答的失控畫面,
但現實裡我和家禾都很節制,合作無間地洗好了紗門。
小葉欖仁為我們篩撿一片一片的陽光。

我想起更早以前,有天[一家三]的龍珠bibi來家裡買麵包,
他家孩子拉木東竹和[光合作用農場]的大兒子悠仁跑進家門,
我們都開心極了。
因為啊,他們倆是最好的朋友”(他們強調多次)
那天不愛離家的悠仁竟然要求媽媽讓他睡在龍珠家,
拉木東竹和悠仁竟然睡在一起!!
這新聞讓我們這些叔叔阿姨們都興奮極了,
那天是拉木東竹生日,
bibi
說:「啊,這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所以東竹和悠仁坐在我家麵包桌上吃麵包時,
大人都忍不住拍起照來。
亙加坐在一旁,急著想加入哥哥們
卻不幸地被他們哥倆好排拒在外。

生活時有辛苦困頓,令人震動的幸福畫面不多,
而我們何其有幸,有這些孩子們作伴。

終須回歸生活,才有辦法明白,
我們的靈魂是如何在諸多的困頓辛酸間掙扎求生存,
如何學會,彼此餵養、彼此安頓。

今天早晨的鳥叫很忙很歡樂,知道是個好天。
晚上一樣會有滿月,想起太平洋上迤邐的月光大道。
想起清明時節是祭拜祖先的日子。
「謝謝全世界。」這是一句告白,
說這句話時,我把掌心貼在胸口,閉上眼,輕輕說。




02 4月, 2015

三月二十七。縫補破碎的自己 (花蓮)



小時候,我很討厭家政課,
手汗症嚴重的我,一碰毛線就流汗。
我沒有耐性,不喜歡女孩子家的編織與縫紉。
國中時,媽媽幫我繡十字繡,家政課因此成功過關。
記得不只媽媽,我還央求一位同班的男同志好友幫我做期末作業()
管不了那麼多,能閃就閃。

高中時,我借了隔壁班好友的家政作業拿去交,
老師不知為何斷定這不是我的作品,但沒有證據,
我一口否認,我和老師僵在那裡,
她不打我的分數,我也不離開。

大學時,我的身邊不乏喜歡縫紉的女孩,她們懂我也疼我,
多數時候任我要求,只要有時間她們都會幫忙。

這習慣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每逢褲子衣服包包破掉了,我總得拿著壞掉的東西去央求朋友/媽媽幫我縫補。
找不到人或等不及的時候,乾脆拿到外面去請阿姨車。

然而這一兩年,我開始厭倦自己這樣的習性,
厭倦凡事都得求人,連縫個扣子都不會,像個殘障。
才覺察到心底的渴望──期待可以自己縫補那些生活破裂的物事。

覺察歸覺察,行動卻是另外一回事。
我懷疑我有可能會嗎?一個連穿針都不會的女人。
渴望學會最基本的手縫,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朋友說想學,
多數朋友卻因為時間有限或要事在身,
匆匆教導的結果,還是把東西交給她們處理比較快。

我一直學不來,也一直學不會。
被自己困住,我是一個連穿針都不會的女人。
「什麼?不過是一顆扣子!」有人驚呼,沒人發現我一臉黯然。

朋友大書開了一家工作室,裡頭的衣服全是她自己做的。
她是一個極有耐性也有原則的創作者,店裡不定時會開設手縫課程。
我曾經心動,卻遲遲沒有行動。

那天大書臨時起意訂麵包,我送麵包到市區給她,
開心地在她店裡亂轉,不知為何我們聊到手縫課……
我鼓起好大的勇氣向她報名,儘管心裡還是很忐忑不敢面對。
可是我就是答應她了。

那天上課我遲到了一個半小時,很誠實地與大書說遲到的原由。
(雖然騎車趕去上課的路上還是想著要放棄)
她耐著性子原諒我,我坐下來,拼命安撫慌亂的自己,
努力不顫抖地打開提袋,
裡頭有一件自己的扣子壞掉的毛衣、和飽的兩條破牛仔褲。

大書站在一邊教我,從穿針開始。
我緊張得不得了,但她有耐性的口氣和穩定的身型讓人心安,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停地冒手汗,時不時得擦褲子。
班上同學都在驚呼,她們不明白為什麼我這麼緊張,
因為現場氣氛其實非常輕鬆。
「沒有人在看妳啊!」她們安撫我。
我知道,但是我在看我自己。

我不停地冒汗,兩次穿針失敗後,還得脫下外層衣服讓自己涼快點。
「沒關係,再試一次。」大書幾度幫我剪掉線頭,說。
(她並沒有告訴我有穿針器這種東西)
穿針成功後,打線頭結我也試了三遍以上,才學會。
我慌得一蹋糊塗,那些過去的空白和懶惰一下子無聲全朝我撲來。
因為太沒有自信,因為習慣否定自己,我知道身體在幫我釋放,
那些真實的渴望。

我的手腳汗並沒有放過我,我確實地接住了過去不能的自己。
我斷定我不能,沒有真正思考過為何不能,這種武斷長久貶抑著自己,
是自己判了自己死刑,於是我永遠都不會。
那一刻,我坐在那裡,面對一根細針和一條細線,
看見長久被掐住喉嚨的自己,原來不是不會說話。

我於是好喜歡大書,她一點也不會覺得我這樣好笑。
只是細細地一步一步教,收下了我的倉皇失措。
把一顆擱置許久的破扣子縫好後,接下來是牛仔褲。
深呼吸一口氣,我的手很笨拙,很笨拙可是還是可以動。

我慢慢縫著,幾次縫錯以為完蛋了,大書都會適時拯救我。
我慢慢縫著,不知不覺心就不慌了,一點一點來回縫,不知不覺就快完成了。
這才有心緒觀察其他人──
我發現全班同學都是高高年級生,手縫於她們而言是家常便飯,
有人縫布偶、匙叉袋、大象胸針、連仙人掌都出現了……

這個時空裡我的存在顯得特殊又突兀,一個剛剛學會穿針引線的女人。
沒有人知道這個秘密,大家都覺得我很誇張。
只有我知道自己的緊張與恐懼源自何方,那是長年否定自己的煎熬,
一點一點被揭開的痛楚。

牛仔褲的褲檔縫起來了。褲面補上一塊丁。
那塊丁有正反兩面,駑鈍的手來回縫了好久,是我選的顏色。

起身,帶著它們回家,一種深深的滿足感脹滿了心,
破掉的東西都被自己修補好了,無形之中,
似乎也把破碎的自我一點一點修補起來了。

騎車回家時,我有種重生的感覺。
親愛的大書,謝謝妳的包容與陪伴,
也許妳不覺得這有什麼,但它確實就是這麼有力。
那是妳對縫紉的天賦與愛,把我失落已久的,手作的安靜,
從茫茫大海裡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