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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8月, 2015

裡金 ‧ 夢幻戰隊 (花蓮)




一、
夜裡,我們赤腳走進山裡(彷彿自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的)
走著走著看見深藍大海,紅色的月亮自海平面升起。
我曲身,鑽進一個岩洞裡,盤腿而坐,
海被收束成岩洞的形狀,感覺上卻更遼闊無邊。
夜很靜,我探頭看著你們,
一個你躺在左側,隔著大石,一個你躺在右側;
一個妳坐在大石上,一個你則站著,
夜把你們的黑影剪得很好看,月亮從大海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道,
海潮聲翻覆,一波一波,
光之道路閃閃,漾著紅色水光。
沒有人說話,安靜的能量像是能遞送似的,膨脹了起來。

我們沿著海岸走,攀爬礁岩,墨藍大海相隨。
偶爾能聽見後頭妳手上的鍋子敲打岩面的聲音,
偶爾看見前面的你們停下來看望。
於是我們又來到這個海灘,神秘浩瀚的海灘,每次都不一樣的海灘。
你升起火,你拿出皮鼓,有人用木頭、有人用竹子,
陸續發出不同的節奏,一股神奇的旋律開始了。
你的鼓打得真好,你們用各種方式相應,
月夜下,大海前,火堆旁,
我所感受到的每一個人,都愈來愈沉、愈來愈靜。
愈發專注地融進這夜裡。
於是我忍不住起身,面朝大海,腳摩娑沙灘好舒服,
有人擊石、有人打鼓,有人吟唱、有人跳舞,
送給大海、送給月亮、送給這魔幻的夜。
妳在火光下睡著了。
我看著海夜,微微喘氣,細柔的海浪湧上

我們是,這樣聚合的。


二、
你有一張大學生的娃娃臉,聊起當地的歷史人文就會發光,閃閃發光的眼睛裡藏有許多故事,理性的大腦令你條條有理,我們笑鬧你是小叮噹裡的王聰明,你卻說起夢境與催眠的渴望。

你樸實無華得幾乎天衣無縫,我跑到你身邊問原來你會抓蛇啊,你愣愣看著我,低低回答:「我、我很喜歡蛇……」因為口吻太小心害羞,我觸碰到深不見底的情感,如此真實深刻,輕而易舉驅除所有莫名的恐懼。

你低調享受生火煮食,不刻意外顯自己的能力,我們卻著實仰仗你的可靠。看你獨自海泳到不見人影,然後回來時,網袋裡有石斑魚,煮一鍋鮮魚湯,看似信手拈來,實則深不可測。

你長時間安處於山,沉默異常,能在群體裡把自己的光收束到最小,安靜看望,敏銳判斷,若不仔細覺察,不會發現你的存在。有時,我們甚至不知道問題已被安靜迅速地解決了。

你與自然契合的姿態如此獨特,溽熱難耐的天氣我們還不下水划舟,你引領所有人繞走沙灘,所有的人都舉槳,你的古調高亢嘹亮,轉身圍圓一刻,我彷彿在你頭上看見了羽毛。

你興起就歌唱,歌唱時眼睛像星星。你說你過去是壞孩子,你說你有多壞多壞。我轉過身,看見在海裡悠游的你,與孩子共處的你,對我們告白的你,那麼純粹那麼天經地義,那麼奮不顧身把自己全然交出去。

點子極多,傻氣又全力以赴。妳說我們是夢幻戰隊,說著就握起拳頭衝上天。這充滿陽剛氣味的團隊,確實需要戲謔與歡笑、被撒嬌與擁抱,聽妳用沙沙的聲音說:我好喜歡你們喔。

你跌跌撞撞一些年,才統籌發起一切,牽動召喚、發出傳喚。追蹤與潛行拉出立體深邃的時空,練就一雙堅定睿智的眼,如同火一般啟動木頭沉睡的能量,靈魂悠悠醒轉,我們看見生命流轉。

你們裸身海泳回來,頭髮都濕淋淋的,我們在大石上開會,黑夜讓一切顯得泰然。開會時你又歌唱(總是這樣起頭:「我有一首歌要送給你們。」),躺著的人比坐著更多,大石下海潮不止,我舒服地幾乎睡去,甚至不需要更動位置。一切好像是自然而然的。睡著以前,我挪移了一下,才發現我們的頭正好集中在一起,身體的位置正好成就一個散射的圓。

這實在太奇怪了,某種動力推著我們向前。在我感受到的同時,我才慢慢嘗試確認,這群人之所以被匯聚,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了的。

三、
「夥伴,」
「夥伴,」
「夥伴。」我再度默念一次。在心底。
回返花蓮的客運車上,看著車窗外的城市風景,心裡滿足。
那是一種嗅聞到同類族群的震動,從未想像過的震動。
一股沒有緣由的相知與相惜。這實在太奇怪了。

快樂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沉靜無聲,靜水流深。
不外顯而且不會有笑聲,只有自己知道。
覺察到的時候,某個空缺許久的一塊,習慣空缺以為沒有關係的一塊,
被輕輕填補起來了。

那些長年跟在身邊的形容詞如怪咖、瘋子、野馬...
那些身邊雙手一攤的無奈操煩與擔憂、那些不置可否甚或不以為然的目光、
那些我們想興致勃勃分享卻換來不解的眼神或一聲乾脆的「喔」,
那些長年的迷惘與追尋,不被理解卻佯裝無事的孤寂。
在這一刻,都被你們吸納了。

那是夥伴之手,集結眾人之力,牽引孩子,
連結大地與天空,一齊躍入大海,才有辦法做到的。

「這裡有兩條路你知道嗎?」夜航時你在獨木舟上與孩子訴說心裡的話。
「月亮照著大海,是通往夢境的路;火光存在的地方,是回家的路。」你一邊說一邊指著,通往海與岸的兩個方向。
「這兩條路交集的地方,就是我們。」你說完,回頭看了一下後座的我。
你與我分享這個畫面,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台北板橋市區塞車等待的車陣裡。

我看著窗外,知道它不會止息。
我們將不停與感動和傷口相遇、與生和死相遇,
我們在面對孩子的同時也面對自己的空乏。
直到那一刻,我才確認我們都曾被這個世界放逐,但世界從未遺棄我們。
如同海浪沖上沙灘的玻璃碎片,在經年累月潮水的翻覆與磨合中,
割人的刺角都已不見,透明亮面被海水長年淘洗成粗粗的石面,
變成讓人眼睛一亮的彩色玻璃石,細敲時會發出叮叮的輕脆聲響。
我小心翼翼把它撿起來,愈撿愈上癮,放在手中合聚──
老天,這些破碎殘缺、長年漂流的玻璃片,
而今群聚在一起,發散著不可思議的美麗!

我面朝大海,深深頂禮,感謝誕生我們的這個世界。
逆境會襲來,孤單痛楚會發生,
每當不順遂,我們感到困惑或恐懼,
我會想起沙灘上的彩色玻璃石。
想起海底流動的金色陽光、大雨不穿雨衣的吟唱、
漲潮爬到大石上睡覺、夜航下的燭台嶼、臉上閃動的火光、
虎頭蜂仰天抽蓄顫動、透抽瀕死的體溫、
毫不遲疑的落葉、千變萬化的漂流木,
合以豐饒多變的海洋,聯手教導──
接受,然後臣服。

接受,然後臣服。
接受,然後臣服。
接受,然後心甘情願地臣服。
臣服,然後一起茁壯。


寫給[裡金‧夢幻戰隊]
崇鳳




02 8月, 2015

八月二日。胸懷天明 (花蓮/壽豐)

無法安靜書寫,逃避閃躲太極拳課程,耿耿於懷於肩傷;
搬家疲軟,怠惰於整理;出國在即,極想準備卻又不行動。
自行發起麵包預購,卻不擅長處理訂單與確認寄送貨,
事事要求周全完美,有一處沒做好就感到沮喪,最後衍生怨念,
判定自己果然不適合做行政與秘書。

心緒於是煩雜。

煩雜的時刻,不可能安住當下。
我的書寫與夢境深刻提醒著我的焦躁。
寫不下去,記不起夢。
難得獨處的時刻,捧起這些無法完成的書寫與夢境,
細細面對殘缺的自我,好在我還能
甜美地承接它。

就是因為發現生命有那麼多深刻的連結,
就是因為嗅聞到同類族群的震動,
就是因為知道我必然要走向那裡,
就是知道轉彎了、改變了,
才會這麼心急。

昨天朋友要我們想一個問題,並各抽一張畫,
因此得到一段話:
「真實與你用狹隘態度所見的表象無涉。
真實是明確傳達的愛。」
──彌賽亞手記
畫是陽光下一顆種子抽出綠色的芽。

我的眼睛,只在意狹隘二字,沒有看到愛。

直到看到飽抽到的句子:
「荀子說
不要怕
這是罕有的夜
美麗騷動著我們的靈魂
不要怕
握緊知識
睜大眼睛
胸懷天明」
──《擲地無聲書》羅智成詩集
他的畫,是一片深藍色的月光海。

我感到一陣清風,心驀地安靜下來。
我們問他問了什麼,有人幫他回答:「回美濃務農」。

於是我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句子,
才看了進去,看懂一些什麼。

我蹲伏在地,觀照自己的急躁,
觀照自己的期待,突然看得清楚了些──
我怎麼能把那麼多的重量,放在自己肩上呢?
想搬家、想出國、想活動(裡金山)、想自由書寫、想眾多煩瑣的細節,
我想得太多,反而壓制住行動能力,感到疲軟。

想起滿月下就在家旁對月歌唱的自己,飽去買東西,
我用等待的藉口守在這裡看月亮。
滿月光華真美。只有這個時刻我感到清醒和明淨。
抬頭,隱約有星星,細看,星星好多喔,
哇!我在心底驚嘆。
迴身,連電線桿的電線我也覺得好看。並默默感謝著被輸送的電力。
火車在樹林間穿過,紅色與白色的光在黑色樹叢裡飛梭,
火車挾速度閃著光,樹影更為鮮明,
一輪滿月高掛,寬闊無邊的深藍色天空。
啊,好好看啊。像發現大秘密一樣欣喜。

就在社區旁的田野邊側,我是如此滿足,
一刻鐘的安靜與明淨。

欲望與理想時時刻刻擾動我們,
安住當下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懷抱著那些真正想書寫的,
懷抱著寫不出來的接受,懷抱著我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開始整理家具與雜物,
在擦拭193老木櫃的時候,突然在沉靜的時光中照見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