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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1月, 2016

一月二十二,老爸,你出運啦!!(高雄/美濃)



清早六點,天尚未亮,濟公廟有晨鐘傳來,
咚──咚──鏘!咚──咚──鏘!如此反覆數次。
我想,過去阿嬤一定都是聽這個開始一天的。
蹲在大院裡捲秧苗,我從來不知道秧苗盤有這麼重,
飽一盤一盤地搬上車,準備載去田裡。
爸爸的田要插秧了,對美濃來說不過是眾多水田中的小小兩分地。
對我來說,卻是一件大事。

爸爸作了三十幾年的公務人員,自小務農到怕(他說的)
家中四兄弟有三人,都把田收回來種樹種其它,
只有爸爸立志不再務農,他努力工作,渴望退休。
媽媽也是從小在鄉下長大,她數度聊起小時候摸黑上廁所的恐怖經驗,
因此媽媽的志願就是當一個真正的都會人,
晚上閃閃街燈,主臥室一定有廁所。

爸爸媽媽怎麼也想不到,他們最愛野上野下的大女兒,
會這麼喜歡鄉下生活,還嫁給一個熱愛種田的女婿。
女婿說:不要農藥、不要化肥,要種樹、要曬穀。
於是逍遙法外浪遊多年的大女兒決定返鄉居住,
和幫忙先生跟爸爸媽媽遊說,把田收回來吧!
連同隔壁大伯的兩分地,是劉家最後兩塊流浪的田,
我們把地收回來。

這天清早,插秧機尚未到來,
我端出火盆,點了火苗,把小叔叔修剪下來的真柏枝葉輕輕蓋上,
悶燒的白煙有真柏的香氣,慢慢飄向田。
我繞走著田,看到飽在大伯田上種的黃豆、玉米和番茄。
日頭一點一點把水田染紅,插秧機來了──二十分鐘就插好了。
時代的進步讓我們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打田、插秧、收割,
跟阿公的時代是完全不同了。
飽說,哪一天,召集朋友來用手插秧吧!
我說,沒問題!
我想老爸你的心臟很強,這對怪女兒女婿會再做出什麼事也不奇怪。

2016年你的田開始給我們種稻,
老實說我實在不知道回來作有機會有什麼結果,
(明明在花蓮做得好好的……)
當化農用地突然轉型、當鄰田都在灑藥。
但是,站在祖父輩的土地上,看著太陽升起,
是有那麼不一樣的滋味。

我知道你很難了解我們的明白,你總是說務農辛苦,
但我總會想著,
這片土地,有阿公阿嬤有祖先的汗水,
種出多少糧食餵養了世世代代。
你跟媽媽在我們出國時來幫忙灑田青,
聽媽媽說,你急欲逃離的農務,似乎並沒有生疏,
你笑媽媽是假農民,灑了也長不出來。

這一年,田回來了,有子孫幫你種地,
你不需要務農而且準備退休,只要等田長穀子等著吃就好。
飽的菜種得很好,我們會採菜回家給媽媽吃,
(欸,怎麼跟古早時代顛倒來?)
謝謝你們有這麼漂亮土質這麼好的家鄉給我們回來,
我們才得以有這塊土地可以學習。
老爸,你出運啦!!



14 1月, 2016

一月十三。儀式舞蹈 (高雄)


仍然在整理東西,自去年夏天從花蓮搬來的箱子。
昨晚整理的,是爬山的裝備。
有甫自陽明山上下來的大背包,到為美國準備的衣物箱,
和更早以前的裝備箱。
我的工作室,至今仍然在整理中。
異常緩慢,之於這種速度我仍在適應。
我承認了我的急性子,以及不耐等待。

我嘗試讓自己慢下來,享受每一個整頓的當下,
這實在不容易。

整理前,我隨意在電腦資料夾內點了一張專輯播放。
是一張很久很久沒有理會的專輯。
資料夾名字是英文,我連看也沒看就點出來播放了,
這很罕見,而我並未覺察。

一邊整理一邊聽音樂,音樂很耳熟,
我回到了國小玄關上,或某個桌球地下室?
這是我們曾經表演的一張專輯,我什麼時候有的?
(不可能是我五六年級就存起來的音樂)
彷彿看見自己稚嫩的臉蛋,傻呼呼地跟著音樂撤換身體姿勢,
無關流行爵士或民族風,我一直說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舞蹈,
卻清楚地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需要集體合作才能完成的,如果一定要冠上什麼名稱,
大概就是”儀式”吧。
老天,那時我們才小學六年級!
我呆呆地坐在地板上,手上還拎著裝備,愣了幾秒鐘。
生命是這樣出奇不意,奧秘地安排著什麼,
若非我們仔細去體察推演,你絕對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相關聯。

我忘了那時候,我已經向人問過這是什麼舞,
因為感覺人家會看不懂……ㄜ,其實是自己跳不懂。
負責的瑩告訴我,這是”儀式”,開場尤其明顯。
(那瑩為什麼會跳呢?那是她哥哥編好的舞,我們學她哥哥的)
儀式?那時候的自己,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聽過即忘。
現在才慢慢想起來,原來別人早告訴過我了,
還強調不只一次,但我忘光光了。只深深記住了那神秘安靜的氛圍。
現在才明白,會印象深刻,
根基於小時候說不上來的喜歡,根基於儀式的奧秘難解。
你會說,唉,那時就是一群小孩子,懂什麼儀式呢?
唉你不知道,就因為是小孩子,做起儀式來,
更乾淨、更單純。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回到了童年連結舞蹈的幾個關鍵時刻,
都是集體的,都有玄妙飄渺的音樂,
尤其在黑夜裡,我們用白布披掛身體,
雙手合十,繞著一個圓走路,然後定格。
我尤其記得闇夜裡的風,吹拂過身體,
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安定,我著迷於那種沉靜,
當人們都說看不懂,當群眾一臉莫名。
我們選用幾種顏色做衣裳,黑色和白色一定在,還有紅色和黃色。
從國小那一場完全不記得的舞蹈,音樂卻清楚地召喚出感受。
到高中大露營的舞蹈表演,闇夜裡有火,一定有的,
我們撈起白色長揖,慢慢起身,慢慢轉成一個圓,
跪在那裡跳舞。
滿心喜歡這個盡心盡力的表演,覺得自己創意無限,一定會得名。

我還記得最後要宣讀冠軍時那種全班一體的等待。
又緊張、又安靜、又興奮無比。
結果,一個名也沒有。
我們嘩然,失落,憤怒。
評審們看不懂我們的舞,無人能理解我們的創意。
那時候太年輕,失落於不被肯定,
但跳舞的快樂勝過了所有的一切,一直延續到現在。

然後,極其自然而然地,我就想起了那個夢。
那個美國阿帕拉契山徑上,倒數最後幾個晚上,夢到的一場舞。
開場就是那樣的,緩慢、安靜、凝聚,
定格時滿滿的力量。
做夢的我想看那場舞,夢裡的我卻正演出中,
我們隨一個黑衣擊鼓者的鼓聲跳舞,整場舞我都看不到,
很長一段時間,夢裡只剩下黑衣擊鼓者的眼睛,
他的眼裡,有我們舞動的黑色剪影。
我透過擊鼓者的眼睛看舞,清楚地聽見鼓聲,感受到舞者圍圓。
那一場舞,現在想來,也是儀式性的舞蹈。

從國小到高中,從高中到現在,連成一氣,我才明白,
坐在這裡傻愣愣地,慢慢串起了一切。
仍也未了解全部。
包含童年的、少年的、潛意識的與意識的。

有些記憶,以為遺落了,它就在那裡,起不了什麼作用,
但被叫喚出來的時候,卻因為現在的自己已經不一樣了,
而有了更多的力量與光,足以貫穿身體,冒出新的綠芽,
那是,連自己都不很認識的,深邃的世界。

所以我現在,才會傻愣愣坐在地板上,
聽著那一張莫名播放的專輯,想起了儀式的舞蹈。
想起過去一年來所經歷的,想起自己為何喜歡上唱歌跳舞。
唱人家和自己都聽不懂的,跳人家和自己都看不懂的。
然後感覺美麗,感覺舒暢。

心中有感謝,不知為何湧現感謝。
大概是因為,這當下實在太過清晰,即便只有片刻,
卻因為多了解了一點點自己,而感受到莫大的寧靜。

我們所知道的自己,永遠不如腦袋所認知的那樣啊。

好的,登山裝備的兩個箱子清空了,大背包放到衣櫃上,
慢慢來、慢慢來,
享受每一個現在吧,管它哪一天會完成。


p.s
剛剛查了專輯名稱“Inspirational moments”
“靈感湧現的瞬間”


01 1月, 2016

一月一日。宛轉流年 (美濃)




我但願,每個日子都如一年的最後一天一樣警醒和感謝。
我但願,每個日子都如一年的第一天一樣振奮和珍惜。

數字其實是人類自己編出來的,
人會編年(一年365),人會造月(一年12),人也可以改寫歷史。
於是我開始理解,為什麼我們要在跨年之時,更簡單、更安靜。
那是一種需要,默伴流年而走,而我過去並不明白。

我從未如此感謝一年的走過,直到2015年到來。
在這一年即將離去之前,我已和飽數數過這一年對我的重要性。
因為太痛苦、太快樂了。
因為走得太遙遠,搬遷又距自己如此之近。

幾個重要的時刻。
花蓮一樓廚房的坐椅上,我們討論情感移轉的發生,你說電視劇犀利人妻,我說我沒看過,但我們討論劇情,討論這和現實有什麼不一樣,討論著靈魂的伴侶和生活的伴侶有什麼不同,然後我去洗碗,說著說著,我忽然間就懂了。
幾乎能聽見體內「啊!」一聲那樣,我感覺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回到了身體裡。感覺到一點力氣。

花蓮二樓的書房裡,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確認靈魂回到身體內,我定了定,眨眨眼睛,一切都沒有改變,但是我不一樣了。對,就是那種感覺!我忽然明白失魂和回魂這種東西真的存在,那非常微妙,在這鄙棄怪力亂神的社會裡,我們失語,因為情感移轉這事情不允許張楊,而回魂的經驗也可能遭人譏笑。
但是,這是多麼重要的寶貴時刻。
如何揭發自己,拉回自己,又重新擁抱自己,與世界和解,看見夜空閃爍的星星。

台鐵火車上,我站在走道上準備出站,驀然間想起了什麼,像發現什麼新大陸一樣看著她,就像看當年的她。而她渾然未覺。這實在太難以解釋,終於明白,為何這會再現在眼前,在十年後,以差不多的劇情搬演著。它要考驗的是人,以愛為名,考驗愛的本質,若我們不夠相信這個世界,就會陷入深淵,變成對自己或他者的疑恨。
老天,大學時期他們那一場情感移轉造成的巨痛,原來是個禮物。

我們道了再見,我轉車再坐下,抱歉我的記憶有點錯亂,這應該是遇到她更早之前的火車。不會忘記坐在車廂內,我揪著自己,看見那個東西,因為真的遇見了讓我有些怔忡,還是定了定,第一次,我那麼清醒地聽見自己和自己說的話,一字一字,如此清晰。「我看見妳了。」我說。坐在火車上,我對自己說。我說得很慢,幾乎沒揪著自己的心說。
我看見,那麼惡魔的我;我看見,看見心魔。

心魔原來是長這個樣子的啊!深深埋伏在心的底下,這麼奸詐,尋常又出奇不意地,具有驚人的毀滅性啊......
它真的就是那麼可怕,旁人完全無法破解,只有自己願意放下一切,對自己誠實,才有辦法對他人誠實,而這個世界,也才會誠實地回應我們。
非常公平,而且簡單。

我繼續挖掘,我喜歡挖掘我自己,像挖掘寶藏一樣,那讓我更深刻看見我們存在的意義。
是的,我們移情別戀不是因為這個人不好,也不是自己不好。人們會是有各式各樣的藉口為自己開脫。只是時間點到了,考驗就來了。如果能看清這是一個考驗,它會變成禮物。如果看不清楚,是的,它會是一場災難,但不見得不會成為未來的禮物。誰也說不清命運盤上的黑點什麼時候會輪轉到自己頭上,生病是為了更強壯。

謝謝花開了又謝,謝謝朝陽東升又西降,謝謝死亡成就新生,謝謝痛苦蛻變了人,謝謝我們擁有調節或轉換的能力,謝謝我們一年比一年更辛苦、更坦誠,歲歲年年,年復一年。
我於是喜歡跨年,那意味著沉甸甸的禮物,如秋日枝頭豐碩的果實。

因為至關重要,必須寫下來。因為人們習慣講述諸多外在榮耀美好或他者的問題,說得置身事外旁觀者清。我嘗試把自己的問題釐清,我嘗試相信,我的問題其實是世界的問題,世界的問題也是我的問題。我嘗試與自己和世界和解,因此擁有更多愛的能力。

好了我說完了,今天是元旦的早晨,深深感謝我的2015年,危機就是轉機。除了深刻的中國行與美國行、除了搬遷回老家聽暮鼓晨鐘、除了更熱愛寫字熱愛自然引導熱愛身邊的人和事,我找不到更好的新年禮物了。






南湖爸爸 [聯合報/副刊]




  以為自己走過南湖大山數次,一切已該理所當然。可每一次在雲杉林中仰望、在鐵杉林蔓生的大樹根間攀爬、喘氣走上審馬陣草原、攀過圓柏勝地五岩峰,還是會被一樣的風景所震懾。足跡覆足跡,隊友換了,變與不變還是自己,你看見藏在體內的森林,一層深似一層。


一、
    天色暗了下來,一顆白月亮掛在松林頂端,我們負重往上走,喘著氣,影子倒映在松坡上,鼻尖有淡淡的松香。陽走得慢,不太適應大背包的重量,她落在後頭。走一走我會停下來等待,白月高高,光輝遍灑,天空的顏色隨日暮西沉愈來愈深,從藍灰到藍靛,直到我們掏出頭燈,走上松風嶺。領頭的飽擔心夜路可能迷途,走得急了,無人再有閒情欣賞月夜,陽駝著背包,舉步維艱,搖搖晃晃,時不時停下來,我們為她加油打氣,她卻一句話也接不上。但緊跟在她身後的瑩會幫忙應聲,我看瑩走得也累,詢問要不要換人壓隊,他搖頭,堅持守著陽走下去。

    咕也停下來,貼心地問要不要乾脆坐下來休息?陽搖搖頭,她的腳步有點踉蹌甚至歪斜,不知為何卻並不讓人擔憂。她的眼神很明確,意志力堅定,儘管面色蒼白,但毫不妥協,就快到多加屯山屋了,她不想暫停,她可以走到。這是他們第一次嘗試五天以上的高山行程──南湖大山。上山前她和咕特別對南湖山區的生態、地質和歷史做功課,抱著朝聖的心情前來,面對預期中疲勞沉重的身體,她並不吭聲。

    看不到他們了,每個人都沒入一片黑暗裡,我們時時以聲音相應,確認彼此不遠的距離。我確定陽在前進,如烏龜般駝著殼爬行,感覺痛苦的同時,其實也是往自己的內裡走去。她在與自己作戰,其緩慢和堅持令人心折,也因為她的緩慢堅持,我於是有更多的時間去等待與觀察,松風嶺的月夜。

  這些人,是那麼努力地想貼近自然,為了這樣的想望努力驅策身體,鍛鍊被馴化的自己。之於不常登山的人,來南湖大山何其不易,但他們要來,在不熟悉的沉重疲憊裡摸索新的可能性,面對自身的匱乏,用毅力去填補,反覆學習呼吸與走路,創造新的韻律。那是一股向山的渴望、一群不離不棄的友伴,最虛弱的人是用最堅韌的意念帶自己走到。

    「到了!那棵松樹、松樹後面就是了!」我回頭大喊。咕和瑩不約而同重述一遍給陽聽。陽沒作聲,但我知道她一定收到了,而且我能想像,她靜默地點了點頭,咬牙舉腳向前。


二、
    入夜冷冽,高海拔的空氣稀薄,以為大家會鑽進睡袋裡,誰想到全都賴在山屋外的石板臺階上!

    尚未滿月,但月夜明亮,可以清楚看到南湖圈谷的景致,有杜鵑與圓柏的暗影,谷地皎潔到約略可辨識植物與路徑。儘管星星不多,咕仍是拿出星盤,興致勃勃地張望星空。其餘幾個人則什麼也不做,脖子躲在領巾裡,手縮在口袋裡磨蹭,坐在石板臺階上閒聊。

    「真的會出現水鹿嗎?」陽問。她晶亮的眼裡藏有遇見野生動物的小小渴望。
    「嗯,牠們幾乎每晚都會來報到。」我說。人類活動頻繁招來了水鹿,牠們已習慣夜間來此尋覓人類尿液裡的鹽分。
    「真的?好!」陽說。她坐在那裡,傻傻的等。

    我笑看她一眼,那無關獵奇,是一種孩子般的純真企盼。好不容易走到圈谷,她神采奕奕,拉著瑩在外邊瞎耗,明明冷得要死,還是堅守岡位只為等水鹿光臨。
    飽靜靜靠坐著,瑩兩手插口袋面朝大山站著,陽不時跳走溫暖身子骨……咕與我們說她有便意了,我們鼓勵她一人去如廁,剛走不遠,這頭的人們便聽見一聲鹿鳴,在靜夜裡特別響亮。

    「嗯,她好像嚇到鹿了。」飽說。
    「真的?在哪裡、哪裡有鹿?」陽轉過身,漫無頭緒地張望著咕前去的方向,「那就是水鹿的叫聲嗎……我沒聽清楚,可能再來一次嗎?」
    陽傻傻地坐守圈谷,但直到入睡前,她都沒有等到水鹿。

    黎明的天空,是深深的澄澈極了的藍,包藏遠古的秘密。我們坐守這裡,等日出照大山,我不再是獨自一人,身旁有新的夥伴,在臺階上或坐或站,冷冽的時刻有暖烘烘的熱茶陪伴。

    當晨光一點一點罩入南湖主峰的山頂,天空出現粉紅色的海,破曉是一種安靜的美,安靜到讓你忘記一切。他們沉默而熱烈的表情和日出一樣動人,不管換幾種姿勢,每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望向天空。我指著西側溪谷的方向說,那裡可以看見黃金聖稜線,朝陽會把主峰放大投影到聖稜線上,成排山頭的頂端會出現一條金色的彩帶,仔細看,大霸與小霸(尖山)還會發光喔。

  瑩默然走去,翻上箭竹草坡,咕跟著,陽尾隨,飽也一起去了。

    遠遠地,我在這頭,喝一口熱茶,蒸氣衝向自己的臉,他們的身影在小徑間穿行,愈來愈小,最後消失不見。「南湖爸爸,早安!」我看著大山低語。獨自在圈谷散步,時不時蹲下來,雪山翻白草葉邊的白毛好美,玉山毛蓮菜葉尖有一滴晶瑩的露珠。天冷了,阿里山龍膽的花都躲起來,收束成一把把小小紫紅色的傘。尼泊爾籟簫果然非常努力,度冬葉長得厚實,細密的絨毛就像是暖暖的被子……

    偉岸的南湖真的像爸爸,我感覺到祂的胸膛祂的氣息,蹲在這裡靜默不動。他們仍在遠方凝望山谷,天地同時照看所有,我們就這麼看來看去,許久,都沒有任何人感到厭倦。


三、
    回程多為下坡,經過鐵杉巨木林,咕停在一棵樹之前,那是一棵很細的樹幹,樹幹上有粗藤纏繞,一直纏上樹冠叢。

  陽忽然想起了什麼:「欸,聽過一首客家山歌叫〈入山〉嗎?雷光夏翻唱過。」不等我們回答,她細細讀起了詞:
  入山看到    藤纏樹
  出山看到    樹纏藤
  藤生樹死    纏到死
  樹生藤死    死也纏

  「歌詞聽起來不太好……」我皺眉。
  「但歌很好聽呢。」陽說。然後她哼起了旋律。

  我們是,一路哼著歌下坡的。登山杖扣打石頭,不時可見地上鬼都郵和單花鹿蹄草的青綠小葉,風聲隱隱,偶有鳥鳴。飽和瑩兩個男人早飆走得不見人影。
  三個女人在鐵杉巨木的盤根錯節間上上下下,偶爾手腳並用,直降至最陡的一段,就會遇見這片難得的雲杉林,走過這片森林,山莊就近在咫尺了。

  年輕時走過皆不經心,我只記得陡上和陡下,汗水淋漓和黏濕的觸感,眼裡只有下一個目標,想著路還有多遠,根本不在意身邊有什麼。多少年之後,我才真正認識這片杉林,晴日生機蓬勃,雨日則朦朧如詩。每一棵樹都如此粗壯挺拔,十之八九都有攀緣性灌木繞旋樹幹,一圈又一圈直纏到樹頂。樹頂,不是我們可以輕鬆看見的,你把頭往後仰一百八十度,還是看不清楚,因為這裡的生命太久遠、太高大了。午後有霧,綠意繚繞,迷幻如詩。

  「妳看!」白霧裡,我順手指向一棵巨大的雲杉。
  樹幹的鱗片斑駁,粗長的大枝掛繡球攀附其間,我真喜歡他們共同生長的模樣。那比一棵雲杉本身還要來得更美麗、更有生命力的。
  「咦,他們好像纏得很開心……」陽說。
  我不由得一愣。纏得很開心?陽感受到了?生命與生命交纏扣緊,卻又彈性地給予彼此空間,讓對方更有能量。

  任何人,都會被山的和諧所打動吧。

  不論誰倚仗誰、攀附誰;不論是不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萬事萬物,都該是相互依存、共生共榮的。會纏到死大概是因為智慧不夠,而我多麼希望──我們就像這片森林。

  就快回到低海拔。最後一段路,五個人不約而同,與前後隊友保持一段距離,前後看似沒有人,卻都知道彼此的存在。我們就這麼走著,假裝只有自己一個人,摸索出一段舒服的距離與位置,無須言語,我們都能在自然裡獨處。一直記得那樣舒緩自在、綿密深長的節奏,致使壓隊的我就算看不見陽,卻一點也不擔心。
  一個人走在後頭,停步時總會看到大樹。從前諸多豐盛的小世界就這樣路過了無聲,而現在,就算帶隊也能開展出舒適的節奏,停步,就聽見心底的嘆息。不知不覺,內心多餘的重量就逸散了。

  走一走,不小心看到陽的背影我會停步,故意在原地逗留,看山、看雲、看路邊的花草,直到她又走遠消失,再哼著歌向前。

  隊伍拉長,保持一定距離,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在山裡走著,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卻又相互依存,靜好平衡,和山一樣。

  「只要找到自己的步調爬山,很難不喜歡山吧……」陽這麼說。
  我珍惜這句話,適性生長在現代社會是一件難事,在大自然這道理卻俯拾皆是。天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找到自己的步調。

  走到登山口,瑩拿出酒杯,將地圖變成地墊,大家掏出最後一點預備糧,我從背包旁拉出一枝高山芒、陽拾起兩把松針,通通放在上頭,正對著登山口,閉目合掌,源源不絕的謙卑與感謝,無法控制地一直跑出來。

  內心脹滿平靜與珍惜。謝謝,我輕聲說。

      謝謝所有交纏緊扣的生命,謝謝彼此的滋養與妥協,謝謝暗夜讓我們看見微光,謝謝朝陽帶給我們信心與希望。謝謝,南湖爸爸。




【註】
此文刊出後,適逢瑩陽離婚,我罕見地不想重看文章,也不喜歡這篇文章。並且發現別人和自己有一樣的狀況。
我們不願面對過去曾確認過的美好,因一己好惡否定過去,轉身逃離。
好奇妙啊,人因逃避真實而改變故事的價值,這對自己、對他人並不公平。
南湖爸爸果然威力無限,持續給予功課(癟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