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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4月, 2016

清明掃墓。獻花給牛



我們到田裡工作,
(老公)說要砍玉米梗餵牛,我負責摘玉米。
我站在田裡,站在玉米面前:「哇,玉米比我還高耶!!」
像發現新大陸。

穿梭在玉米間,它們仰天開的花在天空底下顫動。
以為自己是當年豆豆龍卡通電影中,抱著玉蜀黍的女孩小米。
(小米紮著兩根髮尾,還有一個掉牙的老阿嬤)
摸摸側邊的玉米是否成熟,然後摘下,
摘下一瞬,能清楚聽見凹折下來的清脆聲響:「咯嘣!」
好好聽。

我負責收成,飽隨後砍下玉米植株。

就是有這麼巧,剛好要回飽的老家彰化掃墓,
勤快的農夫想到可以載玉米梗回彰化餵牛。
我一邊摘一邊稱讚玉米,謝謝它長得又高又綠。
有多餘能分享給兩邊的父親母親,玉米梗則給牛加菜。

拿起玉米植株,我觸摸到結實的玉米梗,
想起這是一顆種子變成的,而今竟如此高大。
一把抱起來:「哇,好大一束綠色的花!」
我走在田埂上,抱著一把把巨大的青色花束,
變成了小小人兒,想像著,獻花給牛。

只是一顆小小米白色的種子,一生盡數供養給其他生命,
直到最後一刻倒下,倒下的植株都滿載意義。
種子長大、再生出種子;種子再長大、再生出種子……如此循環不絕。
於是一直活著、繼續活著,大家相互接力,不斷活下去。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世界比我所想像的,
還要更厲害、更偉大。

這綠色的花太高大了,得把後座客椅收起來才放得下,
後來,就整個車廂都塞滿了玉米梗,看起來煞是壯觀。
玉米被載到了彰化老家,二伯養的牛六歲了,
也許是這個家最後一頭牛了。
把新鮮的玉米植株搬到牛身旁,
年邁的二伯也歡喜一起搬。
而我們,只是蹲在那裡,靜靜看著,
牛津津有味地吃(好吧其實是狼吞虎嚥)
就無比、無比滿足。
好像,生命因此更堅實了些。

玉米連結家鄉、連結起我舊有貧乏的認知,
不只供養自己、供養家人、供養老家的牛(它可以供養更多)
還成為臍帶,接起了我與牛、與夫家二伯的情感。
那天二伯陪我牽著牛回牛棚,牛頻頻回頭偷看我與飽,
眼神交會一刻,我快樂的如同三歲小孩。

我知道,玉米並不特別,
身邊的花草樹木,都充滿著這樣的訊息。
生命交互餵養,植物默默長大,成就與連結眾多生命,
而我們仍不自知,或者健忘。

牛吃得很開心,新鮮的玉米植株香甜可口,
我們更開心,蹲在那裡傻傻地看了好久。
感覺生命斷裂的缺口緩緩接上了什麼,如魔法一般,
就從一顆種子種下去開始,迷人且不可思議──
成就其他生命,如此天經地義。
















01 4月, 2016

四月一日。一根玉米


那是多年前一個冬夜。
我們還住在花蓮壽豐的平和村,
那時我們一屋空空啥也沒有,飽用農作換家具,
在別人借的田地裡種起了地瓜和玉米。

我對食物的了解不多,我需要它只因為我必須吃飽,如此而已。
而一個寫作者埋首工作時,眼裡只有電腦,吃飯有時甚至是干擾。
而我先生從農,這個事實即將完全改變我,我仍不自知。

那個晚上很冷,我的手指在冷空氣中敲打得有些發顫,
如果思考得久一些,手指很快就會僵住。
書房很小,卻離廚房最近,
我聽見飽從屋外走進來,還不知道他提了一桶從田裡帶回來的地瓜和玉米。
我聽見電鍋裡咕嚕咕嚕地煮著什麼,
那咕嚕咕嚕的聲音很好聽,大概是因為冷,我彷彿能感覺到蒸氣。

後來書房的門被推開,飽端進來一個碗,放在我書上。
隨後默默關上門。
我看著碗裡,是一根新鮮剛煮好的玉米,冒著熱騰騰的蒸氣。
寒冷的冬夜裡,能清楚地看見白煙。

我繼續敲字,終於還是被它的溫熱吸引,
拿起來,咬下一口──
接著就像拍廣告一樣,眼睛瞪得老大……
因為我不相信一根玉米可以這麼脆嫩、這麼清甜。

「這是什麼玉米?」我向廚房大聲問。
「雪珍玉米。」飽回答。
「啊?」聽不懂。
「雪 米,白色的甜玉米。」飽說。
「哪個雪哪個珍?」我想把它記起來。
「白雪的雪,珍珠的珍。」

我看著那一根玉米,想著,喔,雪裡的珍珠。
記起來了。

我是這樣認識玉米的。
在一個冬夜,答答作響的電腦前,一口咬下的鮮甜。
從田裡剛剛回來,剛剛煮的。
食物的里程縮到最短,原來有這麼大的不同。

我是這樣認識土地的,饒是爬過再多山走過再多的水,
也不一定能理解土地是如何養大了人。
當然那當下我沒想這麼多,只是覺得,
能在那個晚上吃到一根玉米,冒著熱呼呼的煙,
真的好溫暖、好富足。

農夫照顧玉米。玉米照顧我。
我轉過身,迴望過去,才明白,
過去之所以不在意作息與吃飯,
是因為離土地太遙遠的關係。

多年後,在我們回鄉種田以後,
飽又收了第一批雪珍玉米,喚醒了我認識玉米的記憶。
然而這次,被照顧的不只有我,
我發現這個力量圈變大了。
爸爸媽媽吃了以後,我看見他們眼中的晶亮。
這一次,換我回答他們:「雪珍玉米,雪裡的珍珠。」充滿驕傲。
晚餐的湯裡少不了它,這回爸媽爭先恐後地向妹妹推薦,
連姑姑也偷偷問媽媽,能不能帶一些回家。

我知道玉米不再是玉米,它能轉化成不同的力量。
體內自然湧現對「食物」的敬意,我才碰觸到自己的倨傲。
玉米依舊稀鬆平常,在超市在路邊攤在火鍋店都能看到,
但我已經不一樣了,就從那個冬夜開始。
一根玉米,是「把對土地的照顧,分享給家人的滋味。」
如果不是那一個冬夜,如果不是身邊有一個農夫,
如果不是土地一直在這裡,如果不是陽光雨水和朝露。


一根玉米餵養我們的,豈止是溫飽而已呢。


遲來的一封信(給台灣欒樹)



惦念著寫封信給花蓮租屋外的欒樹,
直到離開花蓮搬回美濃,我都沒有寫(低頭)。
前日翻到一篇隨筆,想起祂帶給我的禮物。

「這兩天晚睡,飽通常早我一步睡著,
我總是在他均勻的吐息裡摸黑進房,
睡前看點書,然後坐在床上安靜一會兒,
讓自己跟黑夜在一起。
每一次睡前,我都會凝視夜裡房間的牆。
那是外頭台灣欒樹的影子,
月光把它倒映到房間的牆上,穿透了窗簾鑽進來,
非常好看的剪影,偶爾會顫動,
每時每刻,都是禮物。

早上,牆是牆,樹是樹,
窗外有藍天,青山綠野。
秋日,它會開一叢叢黃燦耀眼的花,
最好看的是玫瑰紅的蒴果,
每天跟著蒴果一起長大、變老,
從淡紫色、紅褐色,慢慢降轉為土色。
只要看著它們順應時序的改變,就覺得有力量灌注。
我時常覺得,就是這面窗和那面牆,
告訴我每天的入睡與醒來,都非常值得珍惜。」

是啊,”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光“。
阿嬤告訴我的話,在她過世以後,偶爾會在腦海中浮現。

住在那裡只有一年,
卻記得自己老愛期待秋日黃紅相間的蒴果,
一叢一叢相當顯眼,
常佇立在窗前怔怔看著,因此覺得
季節的交替實在非常珍貴。
可是啊,欒樹毫不在意,一切本當如是。
祂順應時序,接受變化,
不眷戀過去,也不張望未來。
現在一定又是一樹綠油油的,很有精神地拼命長新葉吧!

親愛的欒樹,謝謝你無聲的陪伴,
謝謝你用生命告訴我,
秋冬的遠走、春夏的到來。
如今我們已搬遷,可我還記得那時你告訴我的:
每一天都會來、也都會走,
是的,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光!

圖片:Taiwan Golden-rain Tree│Mulberry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