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類

28 2月, 2017

靜看內在黑暗(from張卉君)


寫給《我願成為山的侍者》:靜看內在黑暗
◎  文_張卉君(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作者摯友&旅伴)


老牛:

妳選了第四章「花開」給我讀,沒說的是花開之前,需要多少的等待。

我們在大學時代相遇,沒多久你就開始爬山。
你用爬山的技能教會我自助旅行的能力,從背包上肩開始。那麼長的時間過去了,在我們或密切或間段的十四年相處歲月裡,我始終沒能跟你上一次山,倒是當室友時期幫你偽裝家人筆跡,代簽了不少生死自負的登山切結書。

即便你總是不分青紅皂白、說什麼也意志堅定地規劃上山,然後跟我們說所謂「失聯」的判斷實在是嚇唬了很多人,但每一次看你狼狽卻清爽地下山,然後不合時宜地穿梭在都市裡的大街小巷,又覺得有種無違和的泰然。

山給了你力量,它留在你的氣魄中有了一種樹皮氣根的虬榮。除此之外,也讓你這個愛蹺課的中文系邊緣學生,在班上有了「山社扛壩子」的稱號,活像是一個女漢子,且意外受到某種歡迎。也許在那個人人談戀愛衝聯誼的年紀裡,你一心一意的堅定長出了特有的樣子,那幾乎是一種對信仰的膜拜,你是山的信徒,便有了不同流俗的意味。

最近隨意讀安妮寶貝的書,提到她的一名大學年紀的女讀者,有了早慧的形容:

也許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就是這樣出來。當一些女孩子沈迷在日劇,指甲油,隔壁班男生的擁抱,百貨公司裡的某條新款裙子裡的時候,另外的女孩子已經走到了前面,站在自己內心的邊緣,觀望黑暗深淵,試圖找到微明時分的光亮。
−−安妮寶貝,《清醒紀》。

這樣的敘述讓我腦中浮現了你的臉,以及年輕時候我們紮營在暗夜海濱,漆黑卻滿天星斗的清明——是的,我們都是時時站在自己內心邊緣的女子,因此生命得以交會,然後得見彼此在各自的黑暗裡如何沾滿泥濘地掙扎,始終還是這樣一路艱辛地走到至今,即使不同路數,卻始終遙相呼應。

「也許你走得比我們都還要超前」有時候我會這樣感覺。
記得嗎?最近的一次我們仨到石梯紮營——那是我們睽違多年,歷經你結婚、豆子生孩子,你們都各自有家庭之後,我們三人首度再次「拋夫棄子」的東海岸行旅;我們一起在石梯紮營,然後在一個有陽光的下午,在項鍊工作室前的海岸,妳(在大庭廣眾之下)脫得剩內衣內褲,一派自然地朝那個海濱走去。我看著你的背影,隱隱覺得不安與恐懼,僅僅注視著你和隨後而去的豆子身影,害怕你就此被吸進大海裡。

我看著妳越來越遠,幾乎就要越過那個海灣的安全範圍,妳不甚俐索地攀越了一塊分界的礁石,畏顫顫地站在上面向大海眺望,一波波浪打上來,妳的背影似乎猶豫著,想要向外探索,卻又評估著自己的能力是否足以應付海流;那段徘徊的時間不長,但我卻心跳加速,因為我知道妳極有可能就這樣縱身躍入。那時妳剛去完靈境追尋,下山後整個人又瘦又清,在海邊公路的斷崖就脫了鞋子要爬下去探路。我雖然常常在海上工作,卻始終和自然保持著界線,看著你的驚人之舉雖不至於訝異,卻仍高度緊張著可能的危險,只得提心吊膽地叮囑你小心一點,看著你發汗的手和腳,微微興奮的表情,強烈地想要與自然接觸和連結的氣息讓我感到不可預測的不安;當時的我不知道為什麼,非常非常地害怕失去你們,不論哪一種形式的失去——以至於你後來有些落寞地說,我們仨可能會越來越遠時,我非常篤定且不服氣地否定了。

無法否認,你正在往心靈的深處走去,比過去更堅定、更清澈、更渴望也更有力量地和自然發出精神上的連結,讓大自然照顧著你的心,也讓你自己從內在觀照中更加清省,那條道路孤獨而安靜,只能容許一人通行去追尋;但我們卻也從未停留在原處,你的經驗透過文字、語言,透過每一次隔空的陪伴,都傳達了一股堅定的力量,讓我得以擁有在黑暗中找路的勇氣。

比如說,在仙境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就是妳陪伴著我。
那時費了很大的勁,從關係的舒適圈當中脫離的我,意外獲得了一個靠近山腳下的平房住所。房子的主人是個具有神奇力量的女子,因故離開山邊的居所到北部長住,因此我有了一個看顧房子的機會,搬來這個極靠近自然,充滿蛙叫、雞鳴和蛇與昆蟲的木頭房子,背倚大山前伴七腳川溪,鄰近極少住戶。雖然慶幸自己的機緣,得以住進這個神仙般的居所,但一開始面對陌生環境充滿自然的聲音時,我彷彿是睡在一個木造帳篷當中,屢屢被屋外的聲音驚動。我想起大學時妳帶我在東岸旅行,紮營在海邊的第一晚,從未在野外生活過的我緊張得完全無法入眠,人和一個聲響都能讓我聯想到危險,睜著眼到天明。這段過去常讓妳當成笑話與別人說嘴,我以為我早已克服對自然的恐懼感,誰知道多年之後,我卻在這個神仙般的居所和過去膽怯、畏懼黑暗的自己面對面大眼瞪小眼。睡在屋子裡的第一晚,是即將要離開花蓮的妳陪伴著我在黑暗裡,在同一張大床上我們聊著內在的恐懼、聊著我對家人離散的痛苦與對家的逃避、聊著妳如何在大山裡面對自己的害怕,聊著聊著⋯⋯我們總是這樣聊著聊著就消解了一些緊張和恐懼,做為一個明燈般的摯友,妳總是用你的害怕安慰著我的害怕,用你的勇敢激勵著我的勇敢。雖然我知道我們永遠不會一樣,而面對黑暗我們各有方法,也各有劫數,但或許因為妳看過花開的樣子,所以你相信花終究會開。

親愛的老牛,謝謝妳一直以來,不斷讓我相信自己是朵會開的花,只要學會等待。
無數次山上人間的來回往返,無數次自我鞭策的記錄著生命中不願錯過的片刻,是妳用文字為我們帶來了另一個視野,當然你不可否認的是你腳下踩著的可是我們心甘情願讓你抄筆記的青春——所以,別再說什麼「我們仨可能會越走越遠」的蠢話了啦,這樣就想擺脫我們也太傻太天真!

總之,又出書了,真好。


愛你的紅紅 2016.3.1



------------------------------------------------------------------------



年輕的時候,我們倨傲看望彼此,交情極好卻也不免,不惶多讓於對方的才情。

我們同住一個屋簷下,時常一起安排遠行的假期,
確切地說,是我帶著妳出門,而妳領著我持續。
我一直記得第一次教妳打包時,妳問的那個問題:「帳篷為什麼沒有鎖?」
妳真的很困惑,我忍住笑,在妳的天真裡拍了拍自己的頭:
「因為,帳篷有拉鍊啊!」

於是,比起同學或室友,妳更在意旅伴這個身分。
文章發出去以後,妳要求出版社在署名裡標記上旅伴,天經地義,
幾乎比摯友來得更貼切。
即便現在的生活裡,我們實在是很久很久,沒一同遠行了。

反倒是我變得無趣,想了想,還是為妳標記上「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的頭銜。
這我最討厭的頭銜,擄掠妳工作狂的生活,在我摸摸鼻子後,還是默默標記上去。

一如我們私密的倆倆書寫,始終沒有再開始。
卻在多日後,奇異地雙雙出書,一山一海,為彼此寫序。
這真的不是講好的,我們都答應接下。
我還記得在鬧哄哄的場子裡接到妳詢問為《黑潮洶湧》寫序的電話,
我挑挑眉:「我哪根蔥啊?!輪得到我寫序?」
「不要,只有妳寫得出最真切的我。」妳說。
我皺眉,心想,靠,是要怎麼不接啦!

多少年後,妳寫了海,我寫了山。
妳我為彼此寫序,也雙雙為彼此的序,流下了眼淚。

生命短暫,而煙花燦爛。

p.s
此序文出現於果力出版社粉絲頁,轉貼於此。謝謝張卉君。


二月二十八。這一幅風景 (高雄‧美濃)



我坐在這裡,冬末的陽光溫暖,
瞇著眼,看向這一幅風景。

這個角度是劉家世世代代相望的風景。
縱使一代二代三代,幾個世代過去,景象變換,
仍然是這個角度。

我時常想到阿嬤坐在藤椅上看望這幅風景的心情。
我不用揣摩她的心情,因為我就在這裡,一樣地看望。
以一個獨立新女性、一個妻、一個女兒、一個孫女之姿。
這都是我,完整無缺的我,無所匱乏的我。

飽從田裡回來,用剛採收的黑豆煮了豆漿,
豆漿的顏色有灰黑的澄澈感,豆渣揉成一團像剛出爐的饅頭。
我端了兩杯給連假回來的大叔叔與嬸嬸喝,
在他們感謝的神情裡望見一個晚輩渴望與長輩連結的滿足──
那些過去急欲逃離的、別過眼不視的、否認甚且鄙棄的,
家族剝離脆弱的情感史。

想著這兩日,因朋友來訪,煮了紅豆湯。
我們端著大鍋毛豆到祖堂旁的茄苳樹下剝毛豆,
毛豆一粒粒被剝了下來。
午後的風微涼,我與小叔詢問茄苳樹的健康狀況,
淒清的枝頭讓人掛心。
小叔說,春天到囉!茄冬要換葉,正常的啊!

傍晚,端一碗紅豆湯走進小叔家門,
小叔喜歡一個人自在,
紅豆湯放在桌上,我便悄悄走了。
在散步回家路上感到一點點踏實,所謂的「接地氣」,
就是這種感覺嗎?
平日其實也不常交集,偶爾才接上那麼一兩句話,
在繁忙複雜的現代生活裡,與家族親戚寒暄閒聊,
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多餘──是,尤其是我輩,
與親戚攀談尤其耗能,耗能在言不及義,
過去,我根本避之唯恐不及,
在大家族裡,我是一個冷漠驕傲的孩子。

可是昨晚,邀請舜文帶宗言來家中一起吃晚餐,
大叔叔聽到舜文來:「她是不是(客家)電台主持人?」
喔,好似有那麼一回事。
大叔叔有些激動,他似乎很高興舜文要來。

晚餐後,大叔叔、大咪(嬸嬸)、舜文、宗言、飽和我,
圍著母親老家的圓桌,閒聊。
這些人都是首次坐在我家餐桌前,卻像過了很久很久一樣,
如鄉下每一次尋常的夜間閒聊。
我削水果和準備甜點,感覺自己站上了某個位置。
廚房裡的女主人,是我未曾想見過的位置。

聽聞大叔叔聊起小時候採菸葉交工的場景,與其細節,
散落在這個家的角落。
「聽到就,心裡抗拒。」他說。
只要聽到種稻、種菸葉就想逃。
讀初中時,凌晨三、四點就要起床工作,
到七點多騎著老爺腳踏車趕去上學,
抵達學校前,他已經工作了四小時。
我看著難得暢談的大叔叔,覺得時光真的有魔法,
不然平時我們不常交集,
怎麼會這樣坐在圓桌前,這麼熱絡?

我以為我不需要,但原來渴望藏匿如此之深。
沒有一個孩子,不會想與家有更密切的交會。

夜裡,睡前與飽聊著農務,
永遠聊不完的農務。
我這麼知悉鄉間生活的平靜與混亂,如何傳遞出去?
我們來開辦結合農務的生活假期吧?討論好多次了。
只是,如何與來訪者共居間還保有自我?
如何傳遞土地與繁瑣農務間辛苦卻美好的平衡?
如何反覆反覆地做,仍保有內裡的靜定?
田裡不只是短暫的親子樂園,
它其實相當務實,必須真實地做下去,長遠感受。
我們談了一會兒,其間有衝撞、有火花、有困惑,
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間睡著,迷迷濛濛,
沉睡在鄉間月夜裡。

是,我們仍尚未找到一條舒服自在的道路,
但在這個早上,我看望這一幅風景,
覺察到似乎正在慢慢接近中。
我並不冀望抵達,因為已經在路上,
那些困惑掙扎、抗拒與辛苦,都融合在這幅風景中,
成就世世代代的守望。

那也許是一杯自耕自製的黑豆漿、
一碗紅豆湯、一桌不豐盛卻溫暖奇異的晚餐
所交會出來的,
藉由手作、煮食,
勾勒出記憶之海中深埋的歲月光年。
而妳只看見火花,只讚嘆火花,
卻沒被提醒它需要多少年的忍抑、等待與掙扎。

妳看著這幅風景,墜入歲月光年,
院內大伯母的衣架愈來愈多,
因為她要照料的女兒孫子都回來了,
除了洗曬衣服和棉被,
這裡曬豆子、曬高麗菜、曬蘿蔔、曬過各式樣的農作,
這裡堆疊家裡整理出來的紙箱、不用的鍋碗瓢盆、
門板窗稜散亂堆疊,
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消失不見,
這個院子平時靜悄悄啥也沒有,縮時記憶卻發現,
來來去去的晨昏與夜,這裡發生過太多事。

在這人潮往來車潮洶湧的四天連假裡,
我在這裡,靜靜走過老家每一個
時時刻刻。
靜靜編織,生活裡瑣碎微末的
嶄新當下。




24 2月, 2017

寫給,鍾理和紀念館 (高雄‧美濃)



小時候,曾經在國語課本讀過鍾理和先生的文章。讀中文系時,一門選修課〝台灣文學〞要熟讀理和先生的背景故事。那時,鍾理和於我而言,很重要,不是因為同鄉,而是他是期中期末試卷上的要角。

比起他的文章,他不受客家人同姓不通婚的禮俗限制,與平妹私奔的故事更讓我印象深刻。後來不知怎麼,才發現媽媽認識平妹,因平妹有個女兒叫鍾鐵華,跟媽媽是同學。

「什麼?所以妳見過鍾平妹耶!」我驚呼。
「對啊,媽媽小時候去他們家玩,還去後院摘芒果/蓮霧/蘋果(???)吃。」

媽媽說了不只一次,我卻永遠忘記媽媽摘的到底是他們家的什麼水果。
小小的心靈裡,覺得有點澎湃,好像媽媽也會跟著躍出台灣文學的試卷一樣。

母親的老家,向山的方向,兩溪匯流成凹口,叫雙溪。那裡生出一個黃蝶翠谷,是母親小時候郊遊必去之處。媽媽常說,外公對孩子很好,她小時候有鞋子穿,覺得只有自己穿鞋上學很難為情,所以都拎著鞋赤腳去學校。我忘了問她是不是也拎著鞋去郊遊,因為,從外公家走到黃蝶翠谷,要經過廣興、鍾理和紀念館、母樹林,再往山裡去,那條路也不短,我難以想像的徒步路線,卻是母親小時候的郊遊之路。

「很遠啊!郊遊很累。」媽媽說。
聽起來,她並沒有很喜歡郊遊。

大學時代,因極少回美濃,偶爾,我會偷偷跟同學從台南騎機車來玩耍。有一次,想知道鼎鼎大名鍾理和紀念館到底生得什麼模樣,獨自一人騎機車越過了外公家,沿小路彎來彎去,抱著尋幽訪勝的心情,一邊尋思:這路怎麼這麼深?

我到了理和紀念館,廣場空無一人,我不敢進去,探頭探腦沒很久,就摸摸鼻子默默騎回來,才承認自己是如此,人生地不熟。

誰想得到,多年後,在決定返鄉之後,紀念館的工作人員邀請小飽為文學營做麵包、邀請我作文學營講師,並因緣際會,我們在這裡開辦自然引導工作坊。

我一直以為紀念館只有那一幢房子,才發現下面有個寬闊的大草坪,大草坪旁的鄉間小路上,有伯母每天下午三點出爐的手工客家麻糬。越過那幢房子,還有兩戶人家,前面那戶後面那一戶,就是媽媽小時候摘過水果的地方。

那戶人家的大家長鍾鐵民老師,是我大學時代雙主修台灣文學系的客座教授。每一堂課,鍾伯母都會開車從美濃把鐵民老師送到台南,我們的課堂上講課,再開車載老師回美濃。鐵民老師過世後,這戶人家剩下伯母與愛畫畫的小女兒舜文住在這裡。

而舜文,在返鄉後我們結識,因為投緣,現在成為我的好朋友。

年節前,舜文送了我一朵美麗的松實,來自她差一點就要移居的德國。說,那是一顆非常巨大且枝幹離地面很近的松樹,像老爺爺。

我記得那個與她聊到因婚姻差點離開美濃遠走德國的上午,她談到當時想到要留母親一人在美濃山裡生活,就煎熬不捨。後來呢,也不是舜文放棄去德國,而是某個因緣際會,讓她先生決定跟著她回台灣,回到美濃的山裡生活,就在鍾理和紀念館裡面最後一戶人家。

那一朵來自德國山裡森林的花,成了我的禮物。

今天,我把這朵來自遠方的松實送給你。獻給每一個離家遠走的孩子。

來自當初國文課本裡的鍾理和先生之孫女,我母親的同學家,我們活動起始與結束的草坪之上。


2017.02.24,美濃,崇鳳


18 2月, 2017

時光如流(爸爸的吉他)






朋友來家裡,說妳的書房好適合彈吉他。
「是嗎?」我笑了。
「有吉他嗎?」朋友問。

我挑眉,正想即刻回覆說沒有。
但是...有什麼細節我漏掉了嗎?

有些事情是這樣子的,你不仔細觸碰底心,
你不會承認其實你太自以為是。

偏頭細想,老家似乎有吉他,
還在嗎?放哪去了呢?
夜間我們在鄉間小路散步時,我才「啊!」了一聲,
「吉他好像放在...就在我書房老床的底下!」
「是喔?」朋友說。
「還有懷舊的紅色格子的吉他套喔!」

那把吉他,是爸爸的。
不知為何沒被媽媽清掉,當初我也捨不得丟,
太久了,久到完全塵封,
我不記得了,幾乎遺忘。

散步回返,我蹲下身子,推開客家老床的底門,
拿頭燈探照,真的!一把吉他好端端地躺在陰暗的角落。
朋友也彎下身:「我來──」
他伸長了手往深處探,如探向我埋藏深處的記憶。

吉他被拉了出來,
朋友看到紅白色格子的吉他套時,
輕笑出聲:「好可愛喔!」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吉他被取出來,
知道它即將復活。
眨眨眼:「這是爸爸年輕時彈的吉他,很老了,應該比我們都老。」

朋友撥弦,調音,
「走音很多嗎?」我問。
「蠻多的,但可以調回來。」朋友說。

我興奮又激動,像孩子一樣等待盼望著,
又不敢多說。

直到他坐在書桌前,彈吉他輕聲吟詩,
我偷偷躲在簾幕後,拍下這張照片。

後來我才知道,
那張藏著吉他的老床,是我阿公的。
拉出來的吉他,是爸爸的。
朋友自彈自吟唱的詩,是給他過世的阿嬤的。
聲音與歌,一同流洩在,我已故阿嬤的桌前。

我看著照片,發現窗角上掛著自己小時候的照片。
一切奇異地串連起來,這不可思議的畫面。

這個夜晚很短,卻長到讓人念念不忘。

我告訴爸爸那把吉他重新復活了,
才知道那把吉他已經四十多歲。

爸爸說:
「吉他是民國63年老爸在東勢當兵時代的。
記得那時是無師自己亂彈,
配合一位一起當兵的台東人(中士)潘進貴原住民很會唱歌,
歌聲很好聽,還記得他唱“你曾經愛過我”
因為那時爸爸當兵很輕鬆,兩人又屬陸總支援的,
我們兩人就一起在自己工作的電報室練習配合,
我就隨便配隨興彈,
彈到軍中康樂比賽上台表演,代表業務課,
當時是在軍中的禮堂表演,得到很大的掌聲,
不過比賽時爸爸是用電吉他彈,
很奇怪哦當時也不知道什麼叫緊張,
現在想起來臉皮也真厚,如今留下美好的回憶。」

我跑到書房外,讀給朋友聽,
兩人在書房一內一外,同時哈哈大笑,
這是屬於孩子的夜,
包含逝去的、重返的、歸來的、轉瞬即逝的,
聽見了嗎?
時光之聲,如小河細細流淌。





13 2月, 2017

二月十三,自愛難 (花蓮)






我試著讓自己安靜下來,
在一個忙碌到幾乎失去自己的晚冬。
這真的很困難,我不明白為什麼自愛那麼困難,
在無法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之前,自殘確實比較容易。
在需求永遠無法被滿足的事實之下(表面看起來風光且忙碌)
我怎麼吃也無法治癒自己。
失去自癒力,我是最驕傲最笨的輸家。

在身體數度提醒我的虛弱疲乏,我會故意頂撞身體,
明確覺知到是自己故意讓自己難受。
是自己貪得無厭(這是我討厭孩子貪得無厭討吃的根本原因)
為什麼不能吃?為什麼有這麼多限制?
我不滿、不爽、茫然且渾沌。

我那麼渴望珍愛自己,卻又那麼討厭自己。
後來我發現,我討厭的並不是虛弱的自己,
而是貪得無厭、需索無度討吃/討愛的自己。
在這種狀況下,我根本沒有資格去關愛別人。
或者對別人說:「好好照顧自己。」
這種話,基本上是一種自欺欺人。

後來我發現,全世界大約有一半的人都這麼自欺欺人中。
花那麼多力氣去照顧別人,去愛世界,
卻不敢低頭看見自身的匱乏。
表面上接受自己的虛弱脆弱,讓周遭的人團團轉地配合,
妳卻清楚明白,旁人再怎麼努力,
都喚不回妳自愛的覺知。

於是我把所有的約定都先停擺,把焦慮擱置一旁,
不顧一切堆砌出一段自己的行旅。
妳發現自己已不如年輕時強壯耐操,
也意外地無法與朋友相聚太久。
老天,人們的關愛與在意終究也不過是外力。
逃了那麼久,才知道最終的藥仍是要求諸於己。
因為妳與自己相聚太短,妳需要的是那麼簡單:
獨處、安靜書寫、安靜吃飯、安靜做家事。
如此而已。
停下腳步,看清楚,
面對自身那一堆凌亂尚未整理的故事、情緒、以及生活。
回到原點,看清楚,
外在的肯定認同仰望期待喜歡或關愛,
都不是真的,
妳倚賴外力肯定,永遠都找不到答案。
人們以為妳在做自己喜歡的事,
只有妳最清楚,妳不願花時間照顧自己。

今年的功課,是自愛。
謝謝我自己。
謝謝夢。
謝謝這世界的複雜深邃讓我去經驗苦痛。
去看見每個階段轉化蛻變的可能。


「大地之母,支撐著我們
神在天空中、在樹上、在每一個人身上
日落彩霞、向晚涼風、孩子的笑是神的美麗展現
所有的喋喋不休都消失了,身體有能量了
與苦痛日日夜夜在一起直到它轉化為喜悅

我就是愛,沒有恐懼」──小村六戶一家三


01 2月, 2017

我不過是個孩子 (關於[我們的森林(一)] )




    我時常想著命運的安排,時常想著那些在山裡、在村子裡的安靜,所湧生出來的聲音,到底源自何方?

    聲音其實很明顯,只是我們太過忙碌,專注於行事曆或下一刻鐘要做的事情,那些聲音就算湧現了,我也聽不到。

    直到現在,我仍在思考返鄉這件事。當初是聽見了這個聲音,遵從這個聲音而回來,我沒有想到,祖先的土地,有這麼鮮明殊異的力量。

    我知道原住民有祖靈,但不曾想過自己的祖靈在哪裡,直到回返美濃,我看著這小鎮環山,才清楚地接收到,所謂,祖先的護佑。

    隱隱地、厚厚地,被抱著、看顧著。那不同於過去山裡所接觸的安靜。

    這種力量,必須實際地歸返生活,並且彎腰承接,才感受得到。
    有時,不是我主動迎上前,而是力量自然來找你,甚至會推一把。

    因非自發性產生,直到現在,我仍不確定這股力量到底得細心揀選,還是要照單全收?我被推著走上前,在仍對自己的能力有所顧慮與懷疑的時候,在我認為自己尚未準備好的時刻,機會說:「就妳了,去做吧!」

    至少,活動是這樣開始的。

    才回鄉一年,就被督促著走這條路。但自己也很清楚,口口聲聲說機會與命運,最終仍是我的選擇。

    偶爾生活忙碌的間隙,我抬頭看山;偶爾祭祖,我拜天看山,會收到這樣的訊息,我來不及想明白,也無能想明白。一轉身,又投入這馬不停蹄的冬天。

    回頭細想,這是自己第一次,主動引領淺山的活動。遠離熟悉的高山深山,遠走高飛的翅膀想像如脫線的風箏一樣飛走,回家意味不自由、意味承接親族與故鄉的包袱,我超級惶恐。
    在活動結束過後,我才慢慢,一點一點承認,過去我對家的詮釋與想像,有多麼侷限。

    那時我們剛回美濃沒多久,一個月吧……我整天在整理老家的迴圈裡打轉,浸泡在上一輩的價值觀中,急著想掙脫父親母親帶箝制的溝通。

    二○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青年朋友都安排著跨年夜的活動,我與飽說:「我們去母樹林走走好不好?」飽點點頭。我站在入口處的告示牌前,打電話給母親,發現母親不知道母樹林,但說雙溪,她就恍然大悟:「雙溪、雙溪啦!」母親用客家話強調,記憶飄回遙遠的從前。

    小時候郊遊,他們總是赤腳從學校走向山裡,經過這裡。
    我一直記得那天不知怎麼,在一年的最後一天,我就是想在母樹林裡經歷白天與黑夜。天色漸漸轉暗,我故意不開頭燈,飽對我的執著顯得有些無奈,我們坐在山頂平台上的瞭望點,飽等著下山,我等著黑夜。

    我把鞋子脫在登山口,藏在落葉堆裡,赤腳讓自己光潔,感受這片土地,穿越成片高大翁鬱的亞熱帶森林,這些樹種,自日據時期在這裡紮根,仰天生長,把這裡當家,自成一格,高大深闊的氣息,不可思議地令人心安。我走上山頂平台,看美濃的山,愣愣地看,飽坐在一旁休息,那時日落西山,黃昏轉瞬即逝,森林的林相似乎終止在這裡,再往上走,便是刺竹林。我不知怎麼突發奇想,帶著幾個出發前就準備好的物事,走到人造森林與本地林相的交接處,蹲下來,小心把物事一字排開:好友致贈的紫水晶、美國山徑撿到的鳥羽、田間鳥巢、與致贈母親的星辰花……這間東西是出發前挑選過的,有意識刻意帶了上來,把它們安置好的同時,也安置了自己。

    我單膝跪地,面朝這些對我有意義的物事,面朝美濃本地的竹林,祈禱與致敬。我記得伏地前的晦暗天色,起身一刻,一道金光竟明確地穿過竹林,精準落在這些物事上。我有些吃驚地轉身,看見夕陽,柔和的金紅色光芒斜斜地穿過自身,朝禮拜的方向而去。金光持續沒有很久,但足以我記到現在。夕陽很快地下山,天色暗了下來,我叫喚飽走上來,兩人在更上面的平台坐著,我像個孩子似地執拗地等待黑夜降臨,飽時不時提醒我「要走了嗎?」,我才有些不甘願地起身,一人開頭燈、一人摸黑,用兩種不同的方式走下山林。

    記得我們走了另外一條山徑,在暗夜的森林裡遇見一個石頭堆砌的平台,我感覺到神秘與自由,不由自主地在上頭跳舞,轉圈。發現自己好喜歡這片森林,我才初次認識這裡,已被家鄉淺山深深吸引。從不知道美濃有這麼完整的森林,我記得那些屏息安靜的下坡,深呼吸,能感受夜之森林的脈動。我在入口觸摸到鞋子,穿上,快到出口的時候,一隻螢火蟲如黑夜裡的星星迎面而來,我和飽瞪大雙眼,迎接牠(親愛的,現在可是冬天啊!),螢火蟲如引路者,隨我們走向出口,我知道一切轉瞬即逝,在那一年的最後一天,我們是這樣安靜地走過,母親當年從老家,赤腳郊遊的經過。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詳細地寫下那一天,而不寫活動本身,但那一天在兩年後的除夕早晨,如此鮮明地浮現,我才知道那個跨年夜對我的重要性。

    也許,重點並非歸返本身,而是上溯自我血液裡相承的記憶與風景,莫名地,隱隱地,揭開那些,未曾想過要揭示的,缺口,或者……封印?

    旅程結束後我們到中壇的板條店吃晚餐,我還記得店家的喧嚷、客家菜的氣味與顏色,我們與花蓮的朋友傳Line,互道新年快樂,我深刻記得的,我一邊吃粄條一邊看著街道風景,那一顆落定的安靜的心,像是找到漂浪多年的歸屬,不可解、不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