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做鼓很開心。

是真的很開心。

我很意外自己一邊綁繩一邊跟鐵礦聊天,可以那麼自在。那感覺好像在家門廊下挑地瓜葉,跟夥伴聊天那樣家常。做鼓變得日常,這是我完全想不到的風景。

那只薩滿鼓,2017年S帶領製作後,我一直沒有辦法很靠近它,不知道為什麼。意識上只知道薩滿鼓很神聖,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做鼓,似乎與回美濃做鼓聲追蹤和在樹上唱歌有一些關係。但做鼓是為了用鼓,我卻始終無法直視它,為此感到矛盾。

我無法直視的不是鼓,而是自己。那個覺得不夠好、張力不夠大(鼓面疲軟)、連結斷掉(皮繩斷裂)的自己,每次拿那張鼓,我都無法輕鬆擊鼓。

九年了,鼓漸漸塵封,在此期間好夥伴鐵礦和月亮帶了不知多少次的製鼓工作坊,我身邊不少夥伴都有了自己的鼓。在薩滿精神風行的現在,我還是難以拾起那張鼓,我不知如何對自己擊鼓、不知如何面對鼓背被拉斷的皮繩、不能面著外在世界擊鼓……在在捆俘我,即使你們說可以重繃啊,我還是沒辦法。

老實說,我很困惑自己這樣的狀態。


那日S邀我上霧台的山,和E與其女友在山上過了兩天一夜。夜色下我漫步,聽她在屋後擊鼓,大概是S和E對神祕世界的坦然,我興起了修鼓的念頭,終於能夠端詳起這份渴望。

聯繫鐵礦,請他陪我。無人知曉我過去的恐懼、困惑以及面對黑暗世界的朦朧感。難以言說,也不需要解釋。鐵礦答應了。我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值得?覺得自己總得給出一些什麼以回應對方的專業。但我又知道,他是夥伴,有準備好的耐心和溫暖,以及無需條件回報的情誼。

我依舊惶惶然。自處時,常常捫心自問自己值不值得。

但是重新製鼓這件事。我倒是準備好了。

乾脆地剪斷鼓皮繩的那天,我很清楚我要直接剪斷它,不用慢拆不用一層層脫下,直接剪斷,我迫不及待與過去告別。其實我受夠了那個無助恐懼的我。


我們約好了日子,開車去台南的路上,我仍然惶惑,身體倒是明確地執行。畢竟高速公路上的內側車道很好開。

我跟鐵礦事前聲明了許多,關於我的恐懼以及手拙,這大概令他慎重也困惑。

可是那些恐懼都沒有發生,春夏交際的天空很藍,外頭風和日麗,我們談笑風生。我綁著繩子,一圈又一圈,手汗涔涔讓我很放心,因為做鼓時就是要濕,鼓皮不是怕水,這階段的鼓皮要水,要水才會柔軟,才好繃緊。

我對鐵礦耳提面命,我會很緊張、我會很慢、我手一點也不巧、我XXXXXXX......製鼓前,我把自己講得一無是處,以求取一絲安穩。如果沒做好,那我就有台階下。

太害怕做不好了。我害怕的根本不是鼓、不是巫、不是玄密與神秘,我就只是怕自己不好而已。這張鼓有太多秘密,我要把秘密倒空,重新誕生一個自己。

管它的呢,就綁吧!我不知道自己已經變了,九年後,我對自己寬容了一點、跟身體變得密切、對瘋狂的手汗不再自卑。我就是我,這就是我的模樣,今天可以來找鐵礦重新修鼓,用自己的手自己的身體,我很勇敢。有夥伴在身邊陪伴指導,我很幸福。


我不記得所有古老的記憶,不願細思薩滿的智慧,但我知道這是我的一部分。鐵礦在鋸鹿角的時候,空氣瀰漫著鹿骨被切開的味道,這味道很好聞,原來這是骨灰的氣味。如果把我的骨頭切開,裡面應該也有古老的封印的薩滿的祖先的氣味。斷面的氣味強烈,溫度很暖,我這樣決定了把跟了自己20年的鹿角切斷,它會換另一種面貌陪伴我,如果我常擊鼓,我就會常握牠,握著20年青春的山嶺帶給我的溫暖安定,裡面藏有夥伴綿長的情誼,這不只是支持成就一個鼓,這是支持成就了我。握上去,我就有變換整合的力量。



不害怕珍藏的東西斷掉,截斷是為了創新,創新就會有重生,唯此我能往前,揮別昨日困頓之我。這不代表未來會順遂,但至少,這當下輕鬆多了,我可以一邊緊張流手汗一邊閒聊輕笑一邊重複著捆纏的動作,那是一種動態靜心,做著做著我感到安靜,回到手作的單純。完全不用腦是一種休息。

也許製鼓是一種休息,也許擊鼓也是。

最後階段鐵礦為求好重新調整鼓皮,我愛的水餃皮紋路消失了,且能感覺他在調整時特別出力。那個片刻我感覺整張鼓的結構重新被調整了,鐵礦冀求鼓可以更輕鬆一點,無須壓折在裡面那麼多,我心底卻湧現了異樣的不妙感,鼓因此結構重整的認知很搖晃我,這代表過去我因應它繃的那些動作將全面鬆動。那是唯一我需要好好消化的時段,因為我很喜歡剛剛製作的自己,我沒打算跟這些手的溫度說再見。同時也為錯過將異樣感受表達的時機而感嘆息。

過於細膩敏感之人,總有太多要沉澱釐清的反應。

這過程教我學會放手,錯過表達時機也沒關係,接受他者介入引發的變動,順應著變動持續往前,不用回頭,因為未來精彩可期。

也許這鼓不是我的,它有SAWA的、鐵礦的、山社學長的、日本職人的,經由我的手我的意念而生,甚至帶有夢的訊息。



不然不會出現一朵花。夢醒時我批判花鼓的無能,一只積灰又中空的鼓可以打什麼?顯得可笑。但讓攻擊像打入虛空,其實是一種高明的武功,以柔克剛,力量無用。也許我需要的是太極的空,先倒空自己,承認花的存在。

我與鐵礦聊著夢,這不在我預期之內。但鐵礦說這鹿皮有多韌,無法攤平的它,放在桌上,就是一朵花。那形狀有既視感,我在鼓框中畫上一朵花,賦予顏色,承認自己是花。易受傷、會凋零、精緻出奇,花帶給人無限的希望與歡喜。

這張鼓,就叫她「花」吧。

誕生於陽性力量的嚮往與陪伴,復歸於陰性力量的本質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