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時,受高雄文學館的邀請,決定到高師大附中帶寫作課。

我很忐忑,因為對象是高中生,第三類組,即將面對大學考試的高三生,我不確定他們對文學是否感興趣,畢竟多年來,我的寫作課對象都是對書寫感興趣的成人。

教室裡看見他們時,我想起自己的十八歲,不覺抖抖。因為十八歲的我正是我人生中最不受控的時期(由衷感謝我辛苦承受的老媽),正因想起十八歲的自己,所以如果他們不聽課,我接受他們的叛逆,但已經中年的我,還是會對學生的叛逆奔放感到無奈(廢話,當駐校作家也會需要看見自己有作用~)

在教室上課時,他們的課桌上都有參考書(大學考試在即);帶到戶外時,部分同學心不在焉,且對無空調的戶外感到炎熱不適(可是我明明覺得很舒服~),他們配合圍圈盤腿坐在有樹蔭的草地上,我卻不知這安排於一般高中生而言需要忍耐,我只是太習慣了,得知有人起身會感暈眩時好驚訝,他們的不舒服是我的自在,懸殊的體感標準讓我上了一課。

十八歲是這樣的,無論課程設計多麼別緻新穎,不想上的時候就是不想,我給予開放的空間確認每個人都想參加,其中一位男孩大膽地舉手,說他不要。我讓他到一旁觀看,但男孩仍有不甘寂寞的問題。

那堂文化中心草地的戶外課結束時,班導對孩子們發了一大頓脾氣,我才知道有這麼嚴重(雖令人煩惱但在可承受範圍內),老師憤怒的情緒波動很強烈,回程車途我在高速公路上駕駛,一邊反省到底自己哪裡沒有做好,要怎麼吸引學生的注意力?我在自然引導和寫作所受的訓練在這邊無法完全派上用場,是我的問題還是學生的問題?想著想著竟然開到超速,發現時一身冷汗,才發現自己深受影響。

 

決定,下一堂課甚麼花招也不出,就是老老實實地,寫給他們知道。

 

第三堂課,課堂上的學生們少了一半。而今他們有自主選擇權上或不上,能自行判斷重要的事情要留給什麼時段。

我,罕見地,用了傳統(我最受不了)的方式,一個人在大大的黑板上寫下題目:「那些難以言說的心事」。

我和學生們坐在桌前,針對這題,一起自由書寫20分鐘。

學生們大概因為被老師兇過,每一個都乖乖的,我覺得怪怪的卻說不上哪裡怪,因為每一個人都盡力了,每個生命都有他在這個位置上的困難,不管是學生、老師(為孩子爭取機會的課外課)、講師(),都有失控的理由。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生命每次走到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我唯一的方法就是「誠實」。

 

誠實以對,攤開來,說,我是這樣。

我沒有別的方法除了誠實,這是我面對書寫唯一的生存之道。是最初也是最終。

 

我讀了我的書寫內容給孩子們聽,包含那段高速公路上我開車開到失速失神的思考,我對孩子們大聲讀出:「是不是我不好?」也對孩子們讀出:「不行,如果我不好,就不會有人愛。」的秘密宣言。

行至中年,慢慢明白,年輕時自己面對升學的讀書壓力有多麼痛苦,那是一段不用再回首的往事,我讀書我配合我努力都是為了被愛被認同,而今看到你們能放肆、能說我不參加、能拒絕上課,我感到既羨慕又挫折。作家沒甚麼好說的,不過是喜歡書寫而已,孩子們你們也都聽到了我寫出來的東西就是這樣,直白簡樸沒有華美的文句,我只是喜歡書寫,並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已。我必須為自己而寫,因為活著很辛苦,要抵抗的東西很多,如果我不寫下來,就無法幫自己發聲,所以我寫──因為我想為自己的自由而活。

因為如果我不寫,我永遠都沒機會了解與爬梳我的真心,我會失去我自己,變成真正的芭比娃娃。

孩子,我是這樣存活下來的。你們看我是作家很厲害,要知道那是無數個舔拭傷口的暗夜才換來的。而我愛這個位置這個身分,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書寫,我也希望把書寫的快樂傳遞出去,所以才會站在這裡。

而後我說了一個故事。分享當年自己為了爭取持續寫作的夢,寫補助計畫寫到第六次才獲選的往事。那表示,要能承受五次落選的命運才行,有人能想像大學重考五次需要什麼樣的毅力嗎?

我能繼續做我喜歡的事,不是因為我優秀,是因為我不曾放棄。

讀完我寫的「那些難以言說的心事」後,不強求他們分享,因為這都是私事。但我知道,他們都有認真寫,寫得比過去我所認識的他們更投入。沒有人說,我不要參加。


我是一個貪心的講師,抓穩他們的安靜與投入,硬是在所剩不多的時間內帶他們玩摺疊詩。只要他們願意,就足以成立一首好詩的生成條件。 

因為我不想這樣戲劇性地結束,這太感性,而生活得輕鬆好玩才行,需要理智介入,挖掘新事物。

 

第三堂課結束,「下課!」

我鬆了一口氣,到底有沒有教到什麼寫作技巧,不重要,我教了誠實。那位戶外課高舉著手說我不參加的男孩跑到我面前,搔著頭說老師上次真的很不好意思……我聽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學生在跟我道歉。同時諮詢十八歲母女關係異常緊張的我,那時是怎麼跟母親溝通的?現在跟媽媽的關係還好嗎?

男孩的眼睛亮亮的,他給了我信任,十八歲最不輕易給出的禮物。

 

大合照時,一位大個頭男生繞過我,看似不經心地跟我說掰掰……幾個學生特意來跟我說再見,一位女孩跑來跟我說,她其實蠻喜歡上次戶外課的喔……

我忽然意識到,他們在解釋、在補充,只因同理了講師的處境,年輕柔軟的心靈在跳動,各自用他們的方式和態度,向我表達我們眼中不受控的十八歲,那些沒說出口的話。

至於他們到底寫了什麼呢?太真實的心聲其實不會願意刊登也不見得適合刊登,我只是愈看愈心酸,加以班導用心良苦的反應,紮實地見證也參與了高等院校的教學現場。寫得好不好重要嗎?在教學現場,他們被迫使必須在意寫出來的東西是否能高分,為因應現實,能獲取高分的思維才寫。真實的心聲其實派不上用場。

 

──那些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其實是非常珍貴不能失去的東西。

 

我的引導無法讓他們獲取高分,但讓他們知曉,有人願意聆聽,老天爺很公平喔,作家也沒有比較好受,十八歲的你並不孤單。而如果你願意、妳同意,可以留下筆名,高雄文學館的編輯會整編成一份刊物,供民眾在走入高雄文學館時拿取,你的字句會落印在上頭,被閱讀、被感受、被轉譯,留下十八歲靈魂喃喃的足跡。

直到現在,我仍會想起自主來道歉來說再見的你/妳,想起十八歲的自己。驀然明白,新時代教育條件和資源多,演化出愈發敏感自由的身心,在體制內呼吸,可能愈發矛盾。我才發現沒有更好的時代,只有足夠堅韌的心靈得以通過得以穿越,孕生翅膀飛翔,再開創再參與下一個更自由而矛盾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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