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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11月, 2017

小螺旋片 [聯合報|副刊]



                                 (插圖by劉崇鳳)



一、撿拾

    澎湖望安的無人島,有好多好多貝殼,海浪拍打,遠處有燕鷗飛鳴。陽光很熱,我蹲在岸上瞇眼,好奇地觀察沙灘上的貝殼。
    
        撿了幾個起來,聽見貝殼不約而同的低語,我收下海的秘密。

    好美的螺旋紋。為什麼貝殼多數生成螺旋狀?為了在海裡旋轉?每個貝殼都用不同的方法詮釋這符號,圓錐狀的、圓柱狀的、蝸牛殼一般的……螺旋象徵無限的創造力,有各種各樣不同的顏色、凹陷或突起,海浪侵蝕的痕跡細細碎碎,幻化為宇宙,藏匿其中。

    我在灘上蒐集這秘密,握在手裡,輕輕搖晃,能聽見它們彼此輕碰,清脆美麗的聲響。

    阿柴走了過來,我分享掌心上的螺紋貝給她看:「無極限的圓。」我說。她笑得很溫柔。後來,她撿了一個遞給我,沒說一句話。我低頭看,貝殼很小,橙紅色的螺旋,像火一樣燃燒。

    我說謝謝,今天就留著,跟在我身邊。我知道我不一定需要擁有貝殼本身,只著迷於這大自然沒有說的秘密,平時生活不常見螺旋,但這裡隨手可拾,到處都是,幾乎成為常態。好開心,有人跟我一樣知道它。


二、諦聽
    午後,坐在沙灘與海水的交會處,看著大海。一開始只是單純發呆,但後來,我慢慢感覺到海水的湧動,有其韻律,我專心感覺這一波一波,忽然覺得好像回到母親的子宮裡,感覺到那個尚未出世的自己,有被羊水包覆的溫暖心安……沒錯,當初在媽媽的肚子裡就是這樣子的!一想到這裡,就不自禁歌唱了。「咿喔──」唱的不是熟悉的歌曲,幾個簡單的單音,然後一層一層繞上去,如海浪一波一波。

    時正值漲潮,我坐在那裡,看著大海母親,想著自己的母親,輕聲吟唱。每一次浪來,身體會不由自主隨浪潮稍稍擺動,我迎接海水一遍遍往來,一波比上一波湧入更多。慢慢的,放平的雙腿逐漸沒入了海水,我可以用海水的律動感覺到時間,翹高的的腳趾頭成為尺標,多麼榮幸,可以安安靜靜坐在海陸交界處,感受漲潮,認識海洋與母親。身體慢慢打開,全然放空,我愈唱愈嘹亮、愈唱愈輕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夥伴們的歌聲躍入了我的世界,他們的合唱凝聚且有力量,像遠遠的陪伴。感覺上,這兩部聲似乎沒搭在一起,卻又實在混融一體。我沉溺其中,直到合唱緩緩消失,還戀戀不捨當下,繼續吟唱單音。

    直到我的眼睛打開,祥蹲在那裡看著我。我眨眨眼,確認他的存在,因為他不可能平白無故蹲在我面前。他笑了:「齁,唱那麼好聽……」我偏著頭,抓住他兩秒鐘的欲言又止。「集合了啦!」他歪著頭示意另一個方向,我才明瞭方才夥伴們的合唱是召集。

    啞然失笑,迅速跑向集合處,加入夥伴們集結的圓中,大家正在討論要不要跨海游泳。我有些羞赧,又難以回神,隔壁的麟撞了撞我,示意我張開手掌,他用手覆蓋著一個物事,將物事遞到我的掌心上,完美移轉我的尷尬。

    「什麼啊?」我心裡嘀咕。麟的手離開,如同打開神奇寶盒。那是一個漂亮的扇貝,扇貝裡,裝著好多好多的小螺紋片。好多好多,只比黃豆稍大,一片一片,平整渾圓得不可思議。我震驚地看著掌心,像觸電一樣,又想不通這是什麼東西?是貝殼嗎?被海磨到這麼小?「你蒐集的?」我撫觸著小螺旋片,偷偷問。麟點點頭,在眾聲討論的氛圍中悄聲說:「海灘上很多,覆蓋海螺那個洞的,妳知道嘛!」

    麟說出的每個字,夾雜在海泳說明的背景聲中,叮叮咚咚落進我耳裡,如冰晶。連貝殼小小的門,也是螺旋紋?我沒追問麟為何會莫名其妙遞來這個扇貝,只是一愣一愣地看著掌心,忽然間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些永遠說不明白的事──忽然間懂了這些疼愛與安排。有些事,確實不需要急著追尋答案,只要放心經歷,專心感受與領略。這一天,我在反覆出現的螺旋紋中,收下一圈又一圈的希望與愛。


三、賜予

    說好的,裸身跨海。

    這不是什麼挑戰自己或突破自我的故事。就是從這一端的海灘下海,游到那一端的海灘上岸,如此而已。就是好好地游泳,和海在一起,這樣而已。

    海洋若是子宮,我理當裸身其中,如同準備出世的孩子。

    海水迅速竄入每一個毛細孔,蔓延全身,海流鮮明,冷暖自知。不用看我就能感受到海下的身體起了雞皮疙瘩,抑或舒緩鬆弛。擺動雙手,像一條被放生的魚。熟悉了場域以後,就放心前行。

    游、游、游。

    母親喜歡游泳。小時候,我們會全家到就近的戶外游泳池游泳,母親對我們訓練有素,晨泳很早,我總是揉著惺忪的眼繞著游泳池跑三圈,然後不情願跳入冰冷的泳池中,完成母親給的功課。一切只為了結束練習後可以得到泳池門口阿伯賣的熱狗一支。那個大熱狗烤得熱呼呼、黃酥酥的,淋上鮮紅色的番茄醬,一口咬下,脆脆甜甜,好吃極了!

    那時候,我認定,游泳,是為了得到大熱狗。

    母親說,我的蛙式游得很好。我不以為意。高中時被選去游泳比賽,我根本沒把比賽當一回事,完全不想練習,比賽當天,我為了生理期有點不知所措,不願用棉條又必須出席,就硬著頭皮站上去,槍聲一響我就跳下去拼命游,只想趕快上岸免得血染泳池,就這樣拿到第六名。那時對那些努力練習卻落在我後面的人感到很抱歉,糊里糊塗,也有名次?我不在乎要游得多快多好,它不過是一項表現還不錯的技藝,我從未享受過游泳的快樂。

    我沒想過我會在海裡,如此想起過去游泳的諸多畫面。太久遠了,久遠到幾乎忘了長泳的節奏。後來愛上在溪谷游泳,就沒再穿過泳衣,也沒再去過泳池了。只是溪谷無法長泳,總是深潭划划水就開心了,但海泳可不是這麼一回事,你得認真游啊!不用心游,游不到岸啊!

    我沒有意識到什麼時候自己開始專心游泳的,只是不知不覺地就回到了小時候,那一踢腿就迅速夾起水的力道,如一隻青蛙。母親的臉龐不停在心底湧現,如海水環繞,以極其溫柔的浪擺弄著、盪漾著,手撥出去,像鰭一樣劃開水面,我看見陽光落入海水折射在手臂上的光線,隨水波擺弄,就像金色搖曳的海草。我訝異於我所撥開的世界,我的手臂好美,我著迷不已,一划再划。一旁戒護的獨木舟上有夥伴喊著:「你知道嗎?你剛好是順著夕陽這一道光游的耶!」以抬頭蛙之姿起身,發現海上的世界更美,漂浮在海中央看陸地,落日餘暉遍灑,海面就像粉紅色的果凍,夕陽拉出一道金光,長長迤邐直到天邊。我想高中時代,最愛在黃昏時,騎車到高雄西子灣追這一條日光大道,現在卻游在這條光道裡,被大海輕輕托起,一切如此真實。

    我不是人,我是被太陽與水厚愛的生命。

    海底,是深深的藍,幽靜的藍,沒有極限的藍;海上,則璀璨輝煌、熱鬧繽紛。於是我一會兒浮窺看望陸地上的世界、一會兒像飛旋海豚一樣側身翻滾、一會兒安安靜靜仰漂、一會兒又努力認真前行……一邊游一邊浮現感謝之情:謝謝母親教導我游泳,謝謝大海母親乘載,太美妙了,游泳怎麼會這麼舒服、這麼快樂!

    快上岸前,我有些捨不得,珊瑚群如海底的森林,魚群忙碌穿梭其間,我在海下逛著轉著,漫無目的,著迷於光線折射的海底世界,然後,我停在海中,帶點羞赧地端詳起自己的身體。

    緩緩踢動的雙腿帶我走過無數的路、輕輕擺動的手臂做了好多事情,身體的曲線、肌肉的紋理,連飄動的陰毛也如海草般自在,沒有什麼好遮掩,沒有什麼不可見人,不論我生得如何,我都被完全接受──日光和海水讓身體更清楚、更透明。我從未如此清明地感知到:身體快樂。她真的很快樂,全然地被打開,舉手投足,一呼一吸,熱情宣示活著真好,我才意識到過去的壓抑和禁錮,原來這麼隱晦、這麼漫長。第一次,我學會不害躁欣賞自己,坦然正視與珍惜,這母親賜予的禮物。謝謝母親生下她,我得以用她承載靈魂經歷所有。身體和海洋一樣,有孕生的本事,我看見了。一併看見母親所傳遞的,有那麼一瞬,我相信過去的辛苦、忍耐、叛逆與輕挑,都是為等待這一刻恍然而生。生命跟小螺旋片一樣,得以無極限地創造。

    我好喜歡游泳,我還想游得更好!我何其有幸,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泳池中,面對自己,好好前行。

    努力延長海泳的時間,終究是上岸了,真想再那麼游下去,直到世界盡頭。頹喪地穿上衣服,悵然看著大海:「啊──還是好想動啊!」身體欲罷不能,只得在沙灘上跳舞了。身後的夥伴小量像被啟動了什麼,跳起她多年未跳的東方舞(肚皮舞),我吹口哨歡呼。小木遠遠地跑來了,她飛奔的腳掌踢動黃沙滾滾,高聲嚷嚷:「我也要、我也要!」就這樣,夕陽西下,我們在沙灘上,一邊跳舞一邊等待後方夥伴海泳歸來。三個發神經的女人,三種不同的律動,或細膩柔媚、或瘋狂野性、或隨性自在,跳吧跳吧,管他的好或不好,不要害怕,盡情釋放,跳給大海看、跳給落日看,海潮就是音樂,身體正在高歌,這是對天地的禮讚,啊,多麼痛快淋漓!

    一直跳到天色暗沉,最後一艘獨木舟回航,最後一個泳者起身,我們喘著氣上前迎接,一切自然而然,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個樣子的。



四、秘密

    離開前,我們圍著炭火,用沙子輕輕掩埋,哼著歌,讓一切不著痕跡。我拿起口袋裡那顆阿柴送的,火也似的螺紋貝。蹲在曾經是火的地方,輕輕把它放在中央。

    麟撿的扇貝和小螺旋片都散落了,不在原來的位置,因為曾經有故事。那一圈又一圈的圓,會留在這裡,持續訴說秘密,那些動人心弦又無人知曉的,古老宏大的智慧。

    面朝大海母親,深深頂禮。每個來海邊的人,都是為了要回去而來的。





12 11月, 2017

20171112.廟會與米缸




有時候覺得,我們住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現在是晚間九點五十二分,我和飽都已經洗好澡準備睡覺。
今天很累,我很想早睡一點。

可是家隔壁的濟公今天從楓港回來(我的小叔叔和隔壁鄰居都跟著去進香了),
平時這時候靜悄悄的街道,現在是鑼鼓喧天超級熱鬧。
除了神轎,電音三太子、超強音響和鋼管女郎都出動了。
愈晚愈熱鬧,自廟口排了超級長的六角花炮,直直排到我家門前。
除了嗩吶與鑼,重低音的節奏與旋律隆隆在耳邊響著。

我好想睡覺,但被鑼鼓環繞,朋友跟我說,拿出妳的鼓啊!
所以我就在床上打鼓了,鄉間入睡時分,我竟然在床上盡情打鼓。
敲著打著,和著嗩吶、銅鑼、電音、鞭炮,
我把鼓聲打進家屋每一個角落。

飽從跟前走過,我一邊擊鼓一邊對他大笑:
「我們真的住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鞭炮又響起來了,廟口前的攤位排排排到家門前,
家門前未上場的八家將將領們坐在圍牆上聊天。
我想起很久以前阿嬤就是這樣子伴隨廟會活動過日子的,
飽彰化的老家那邊也有廟,以前也就是這麼熱鬧吧!
我一邊擊鼓,一邊想著美濃,
其實真的好想睡覺,卻跟著周遭狂鼓起舞,
真心覺得,可以回到老家,融入這裡的常民生活,
真的很不錯。

附上稍早飽剛剛做好的米缸,它是今日廟會前我家的要角。
飽用彰化老家不要的水缸,在自己做了原木蓋,
他碎碎念想要一個米缸已經很久了,
我是不明白這傢伙為何執意要用米缸裝米,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但當米缸完成,把白米倒進去,
再拿張紅紙寫上「滿」,貼上去後,
想到米缸是從彰化老家撿來的、木蓋是自己做的、米是自己種的,
不知為何,感到無比驕傲,而且心滿意足。

我想老東西、老習慣總有它的美,
像廟會、像米缸,
物換星移,但仍有人持續執行這樣的儀式。
今夜好吵,還不知道要吵到幾點才能睡覺,
老家這地方真的很奇怪,但是啊,
一旦跟它有所連結,不知為何,
不僅毫無違和感,還豐盈了我們的生命。




08 11月, 2017

青春荒原(2) [台灣山岳134期]

                                                                       [photo by 成大山協]



十九歲的年紀,好不容易離家的我把握天高皇帝遠。

「你怎麼玩都可以,就是不要加入登山社。」媽媽說。

所以我在社團擺攤招生時,好奇地在這個老媽避之唯恐不及的社團外張望,社長阿燁笑容滿面地走來:「學妹要爬山嗎?」

那一次的期初大眾化活動,是去合歡群峰。我走向登山社的攤位,只因為在宿舍樓梯間看到一張合歡山的照片。

合歡山,高中時爸爸開車帶我們全家到中橫玩,爸邀我一起爬上去,媽和妹妹在公路上搖頭。我氣喘吁吁上坡的同時,不知道那個叫喜歡。

當時,我的目的,單純只為了再見一次合歡山的美景,参雜一點忤逆媽的反骨。我填寫了報名表,繳了費用,去刻了一個家長印章蓋了家長同意書,從合歡山下來了。

隨後阿燁邀我去溯溪,我拒絕了。不繳社費,因為加入登山社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個爸爸帶我去的合歡山而已。


那時的我,從未想過,我會一直爬山到現在。

後來留在社團裡,不是因為想爬山,而是因為爬山的這些人,很有趣。大多數豪爽得很,喝酒時登山幹古史都是落落長,不在意形象和音量,不計較小事,重情重義重分享,團隊拘束感強。此外,他們很愛罵髒話。

這些,都和優雅規矩的中文系大異其趣。

我三不五時到社辦報到,走進系辦的次數卻屈指可數。為此,我在班上如同邊緣地帶的隱行人,不買課本也不在意點名。班上同學看我的眼光不太一樣,有些不明所以不置可否、有些卻莫名地尊敬──他們叫我「山社扛霸子」,幾次我聽到都會不知所措,沒有人知道我在山上根本是個沒有方向感的公主。我急於澄清,但是沒有人相信。

我到圖書館陪學妹印地圖印到翹課、我在上課時伏案畫著稜線水線、我課餘時間多數捐給社團活動與聚會……有一個周五的第八節課,為了效率,我穿著社服背大背包走進教室,無動於衷或莫可奈何於他人的目光。下課了,爽剌地把上課講義丟給同班室友,室友也不跟你客氣:「怎樣,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去爬山啊?」我盯著她揶揄的嘴臉,想起前一天晚上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裁剪著路標,嘴上不停抱怨手邊動作卻沒停的畫面。笑著擺擺手,轉身走往校門口。

有一度是這麼瀟灑的。

然而瀟灑的背後總有真相。

我早已習慣壓抑心裡的倦怠感去配合所有行前準備,距離上山的時間愈近,我愈想舉旗投降,遠離這些惱人厭膩的繁瑣。卻總是在抵達登山口時,即刻就被與世隔絕的神秘所收服。日子常在行前會議或飯局間勞頓奔波,我們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辦法蒐集二十公斤的重量,諸如借原文書、拆滅火器、或帶幾個裝滿礦泉水的五升水桶,通通塞進背包裡,在系館夜間的樓梯間裡緩慢爬升;我們吊在活動中心廣場上的半空,練習綑纏與系統轉換,最後垂降下來的幾秒鐘盡力保持帥氣;我們守在一個小小的操場上,反覆循環地跑步以儲存體力;我們趴在社辦的地板上,攤開幾張地圖拼湊在一起,指著即將要去的路線,預想諸多的可能性而七嘴八舌。

出發前夜的凌亂屢試不爽,午夜十二點的打包,再幾個小時就要出發,大背包卻還沒站起來。鋼杯,我的鋼杯呢?醫藥箱要補藥、還缺一組三號電池、頭燈借給別人了、維他命要裝進夾鏈袋、肉醃到一半、鍋子也太大了吧……喔,地圖還沒上防水膠帶!我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衝撞著上山前的瑣碎,心裡還惦記著,等一下要去二十四小時的超市添購行進糧。

不及細想一再上山的意義,只管跟著前面的背影拼命向上爬,氣喘吁吁停步暫歇,我看到學長活力充沛笑容可掬地倒走回來,一咬牙,舉腳又前行。走上山頂一刻,說服自己大學生活好像因此有了一點什麼,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懷疑持續下去的理由,想起搖搖欲墜的課業,你想停止這疲勞轟炸。

嘗試走開才發現,自己回不去了。

一群人如行星一樣在你周圍運行,時有耳聞誰去西藏騎自行車、誰去美國攀岩、誰又組隊上溯那條對你們意義非凡的溪、誰完成了那條撤退三次的古道勘查……你們還想去哪個地方?哪條縱走線是你耿耿於懷一直未能成行的?泡泡谷、小鹿草坡、鳳眼瀑、嘆息灣……一堆只有你們聽得懂的名字在你們口中流傳,你想和其他朋友分享,卻發現朋友無法理會;你無可對家人言說,媽媽一直以為你在山裡的小學為原住民孩子們服務。

    我在心裡的秘境裡走來走去遍尋不到出口,回不去了。

有時,我只是單純講述一個山上的畫面,牛鈴大的眼睛卻告訴我,我正在描繪一則野人傳奇。

我在心裡拼命地吶喊不是啊~~~我們是如此普通的大學生,上網、吃小吃、逛夜市、談戀愛、辦活動……我們一樣沒有少,一樣擅於熬夜賴床不吃早餐,奇怪,我們的不合時宜和脫序是什麼時候造成的?怎麼變成的這樣?

    直到我們順利畢業,一一進入職場,許多人因工作而移居台北,一群人就這麼散了。我以為,以後將難有一起上山的機會了。還為此小小惆悵了一下。

    而這些人仍然會聚首,冠冕堂皇地,出手經常是四桌、五桌、六桌……在學長或學姊的婚禮上。有時能看見他們的婚紗照裡出現大背包或帳篷,有時是熟悉的校園或田野。不認識他們的另一半不要緊,你只在意曾經粗野隨便或傻氣的他們轉瞬都變得文質彬彬艷驚四座,然後開始有心理準備,也許下一場誰的婚禮,這對新人就會抱著新生兒出席。

    我很慶幸,我們參加喜宴或滿月酒的頻率,並不遜於學生時期的高山縱走,並且,從不倒隊(隊伍取消)


一、
    那是一個即將完婚的新娘趁著還未嫁人前,所集邀的餐會。

    離開佩君家,我搭翔哥的便車一同南返高雄,黑夜裡,高速公路的車燈拉得很長。我和這學長不熟,當下卻很適合安靜閒聊,不知到底是氛圍本身,還是都有心事的關係。

    佩君是醫生,在極其年輕時就有了自己的房子,一直是醫學系裡孜孜不倦的好學生。從前她為了走長程隊伍一邊跑操場一邊背英文單字是稀鬆平常的事,我想起從前我並不喜歡和這學姊一起跑操場,她和藹可親但速度卻一點也不慢。但我喜歡跟她一起爬山,小小的身軀裡蘊涵了滿滿的堅持和毅力,每次都讓人印象深刻。

    佩君就是這樣,嚴以律己,一切都規劃好了,一切按部就班認真前進。

    我卻不行,註定要尋找、漂泊一陣子。

    我感到惶惑,卻又慶幸於每個人所擁有的差異──你不一定有耐性一一檢視琳瑯滿目的人生,卻願意在角落慢慢梳理出自己的生命規則,然後再把它丟進人生的選項裡。

    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呢?我盯著車窗發呆。

    成功大學以理工取勝,儘管我和科技公司完全沾不上邊,那些名字我也早耳孰能詳:台積電、奇美、聯電、竹科、南科……工程師之外,還有醫生、會計師、設計師、台商,當然也有當兵的小伙子、存不了錢的小護士、屢敗屢戰的考生、月光族的工讀生、窮鬼或傻子……等等,這些身份總和集結起來,不過也就是當初一起站在山上的人而已,很簡單的,絕對不會混淆。

    佩君要成家了,像抵達鞍部就要越嶺一樣。

    今天過後會有什麼大不同嗎?好像也沒有。人們會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在細瑣的生活裡分頭進行,下一步人生規劃。與社會握手,或者吵架。


    我和翔哥,大概是不約而同想起了自己的選擇。

    「如果連妳都會感慨,那跟她同屆的我……」翔哥握著方向盤,話沒有說完。

    我托著腮幫子,承接了他沒有說出來的,漆黑的窗倒印出自己的臉。

    「佩君真的很……」我發現找不到恰當的形容詞能符合當下想表達的。

    「嗯。」翔哥低低應了一聲。

沉默流動,我們竟都知道對方想表達卻說不出口的是什麼。

「聽說你想辭職,是真的嗎?」

「已經跟老闆提了,只差沒遞辭呈而已……」翔哥難得搔搔頭,不知我有沒有聽錯,他的聲音有一點靦腆。

    「想休息一陣子嗎?」我想起自己上半年在中俄邊境的旅程。

  「也不是……可能去泰國攀岩吧!現在還不確定……」翔哥頓了一下。「人生總要有一個逗點。」

  我轉頭看著翔哥的側臉,他的謹慎周全在社上是出了名的,巧巧還戲劇性地把她最景仰的翔哥封為「神」,從此神的名號不脛而走,一砲打響。

        大家都知道,神沒有把握的事絕不隨便下定論,何況前方一片大霧迷濛的時刻。

  我極輕地點了點頭。是啊!逗點是何等重要。

  「就是因為不知道明天在哪裡,這才刺激呀……」不知翔哥到底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他擱置在方向盤上的手驀地握緊,空氣裡卻沒有一絲澎湃激情。

  「想去就去,怎麼不確定?」我說。

  「家裡……還在溝通。」翔哥小心地選擇合適的措詞。

  空調很冷,我躺回椅座,用外套罩住自己。現實總有辦法讓人預留一些轉圜的餘地。
  「如果最後去不了,怎麼辦?」

  「那就走中央山脈大縱走。」幾乎沒有任何考慮,翔哥直接脫口而出。

  「……」突然撞見這個名詞,我有些反應不過來。

  「把以前沒走完的走完。」

  「一個人?」我的背脊挺得很直,某些畫面緩慢地迴流進腦海,像是小時候丟進抽屜的死角幾乎遺忘的字條。

  「再看看吧,就算沒人陪走,一個人也要走完。」

  我盯著翔哥,知道他不是開玩笑。

    「妳呢,不是剛從中國邊境回來?」

    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走太遠的路,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意思?」

    「離開太久了,忘了照顧身邊的人。」

    剛剛結束一段長長的旅程,回台灣後也結束一段長長的戀情,好一段時間我沒有未來,腦袋充斥著混沌的思緒。

        翔哥沒有聽懂,卻也沒有追問。車子滑下高速公路,他問起我火車站的方向。

  未知的夢和下一個不穩定的明天在我們上方盤旋。婚姻啊、房子啊、車子啊……都沒有啊,都沒關係啊,不管啊,我們只管前面的方向。

  夜疾駛著,轉了一個彎,車燈依舊明明晃晃。我們的話沒說完,但火車站已經到了。沒有人為拋到半空中的包袱再爭取什麼,兩人看著彼此的臉欲言又止。

    「掰。」我說。

    目的地已經到了,似乎也沒有非得宣洩下去不可的理由。車尾燈在視線裡愈來愈小最後消失。

    抬頭,看不見星星,我吐了一口氣,慶幸這個虛弱困乏的時刻,我們都還有擁抱失去的堅強。

  佩君睡了吧,她說明天一早還要去醫院值班的。


二、
    我和巧巧相約在熟悉的早餐店碰頭,點了豬肉漢堡和奶茶,兩個多話的女生湊在一起,嘰嘰喳喳交換著身邊的消息和近況。

    但我很奸詐,心事太多沒有說完。

    巧巧順口和我提起翔哥的中央山脈大縱走就要出發了。

    「啊,要出發啦?」算一算,距離上次搭他便車也有一個月了吧!

    「對啊,妳根本就不關心人家。」我被巧巧白了一眼,怎麼可以有人漠視她心目中高高在上的神。

    「我沒有啊~~~幾號出發?看能不能去送行好了……」我咕噥著,一直沉浸在結案工作的繁瑣和分手的煎熬裡,如果沒出來透氣,我也不會留意到翔哥要出發了。

    「還沒找到友情司機耶……妳知不知道哪個學弟妹可以送他到登山口的?」

    早餐吃完以後,我敲敲腦袋,要自己轉移注意力清醒一下,回房打開電腦,寄出一封信詢問翔哥:嘿,需要幫忙載東西嗎?劉小風只有一台機車。

    隔天,我盯著翔哥的回信,認真考慮乾脆一起走算了。

    下載翔哥給的檔案,那是一份鉅細靡遺長達十來頁的計劃書,包含了預定行程、地圖、留守資訊、裝備清單、菜單……他的中央山脈大縱走一共安排了四十二天,從高雄石山林道進去,出宜蘭的思源啞口。不算送行和接風的人,期間有三個補給運送點,須召集志願者背食物上山。

    我在那份落落長的計畫書前發呆,想起了黑夜裡,翔哥握著方向盤的側臉。


三、
    「劉小風,妳竟敢跟神去爬山!」巧巧在電話裡咆嘯,時間是早上九點,她剛值完大夜班回家。

    「欸,手上案子正好告一段落嘛,本來以為翔哥想獨行,想不到是沒有人陪走……那就去啊……」我不疾不徐地解釋,自己也為這個決定吃驚。

    距離出發的日子只剩下十天,這決定將對現有生活產生巨大變動,不知為何卻不覺倉促。我無動於衷於變動本身,翔哥說得可爽快了:「入山入園証我去辦,妳只要負責打包出發就好!」

    「我也想去爬山……」對面的巧巧聽起來很幽怨。

    「乖,妳趕緊排假來補給,我們南橫進徑橋見!」我說。

   
    廣義上來說,岳界把中央山脈分成六段,若不將南南段和北北段的中級山納入,高山段主稜線由南而北分別為南一段、南二段、南三段、北三段、北二段、北一段,當然這些名詞是為方便區分和記憶,對不熟悉台灣高山的一般民眾來說有如天方夜譚,但對我們而言,卻如同縣市名一樣熟悉溫暖。

我拖出裝備箱,蹲在房間裡打理著大背包,打開衣櫃抽出排汗衣褲、刷毛外套、毛帽、毛襪、風衣……還有什麼?細瑣繁複的準備動作打開一扇緊閉許久的窗,拍掉灰塵,久遠的、模糊的景況慢慢清晰了。

多年前的一個夏天,似乎就是翔哥發起的,社團討論了幾支隊伍要把中央山脈分六段走完,以接力的方式完成。因天數和路線難度的差別,有人挑戰全程,有人則視自身能力從中選一兩支走。

那時我們興致勃勃,在夏天來臨以前忙碌異常,在體能訓練、行程與菜單討論、判圖和山野資料研讀等功課裡周旋。剛開始嘗試長程縱走的我,汲汲營營於隊伍的準備,還沒有自覺,到底是什麼製造了集體奔走的熱情?年輕的激昂把我們推上頂端,單純想著眾志成城,卻沒想到,連續幾個颱風把我們的堡壘一下吹得七零八落,希望如同氣球,「波」一聲就幻滅。

    慢慢地,一股戰慄感從頭到腳貫穿背脊……這是如何詭譎的巧合,那年夏天,我大二,要走的路線和現在決定陪走的路線不謀而合:南一段和南二段。是的,翔哥當年就是決定走全段的那個人;是的,我們當初一起走完了南一段,就要接上南二段時,在庫哈諾辛山屋接到颱風警報的發布,一起扼腕一起下山。我們曾經那麼精彩,時時刻刻衷心等待,南三段隊伍在山下翹首企盼,因國家公園封園更動路線,在山上與另一個颱風擦肩而過,下山後又一個颱風接踵而至……是的,放下希望比擬定計畫還更需要勇敢,為顧全大局,我們後繼無力,最終是遺憾登頂。

那時太年輕,沒質疑過故事以無聊的二元對立收場,會不會太沒有張力?你和多數人一樣,認為這實在沒什麼好提的。

    我把睡袋打進大背包,一邊想著。事過境遷,如果我沒有成為陪走人,我是否還會想起?忘了又怎麼樣呢,生活還有太多柴米油鹽要兼顧……然而當初曾信誓旦旦,曾摩拳擦掌蓄勢待發,為何如此輕易就淹沒在時光的洪流裡?我把備用衣物裝進塑膠袋,塞到睡袋旁邊。

不知為什麼翔哥會選在這個時候做這件事,但我佩服他警醒的記憶力。而時間緊迫並不容我多想,在接手下一個案子以前,我有兩周的時間可以上山。

在一個剛剛甦醒的夢想面前,你沒有理由冷漠。那就像迎面走來一個歪歪倒倒學走路的小孩,讓人忍不住想深深注視。

特別是,你也正需要外力拉一把的時刻。


三、
    約好一起在台南採買,我在食品架前不停給翔哥打強心劑,畢竟我們從前在社團就不是同一掛的人,走過的隊伍寥寥無幾,除了上回搭便車,沒有私下相處的經驗,也不是網路聊天的對象,默契指數可以說零。

    老實說,我以前還曾因這學長問我為什麼不做社長而討厭他。

    「我沒有路感喔……」首先我要強調這件事。

    「我聽說了。」他和藹可親地回應,眼睛繼續搜尋哪裡有瑞士捲。

    「我很容易迷路……」巧巧說翔哥很討厭不用功看地圖的人,我一定要再次聲明。

    「我不會讓你迷路!」翔哥聲音陡地一沉,看到我驚嚇的眼神,才放緩語氣:「放心,我會跟著你。」

    「我是廚房白痴耶……」我又擔心他以為我是賢慧的女生。

    「什麼?」這下他倒抽了一口氣。

    看吧,我就知道!我在心裡哀嘆,突然有點想念阿燁、巧巧或瓜瓜……

    「我以為,終於可以有幾天不用煮了……」翔哥毫不掩飾他失望的臉。

    我也毫不掩飾我的頹喪無力,兀自怔忡了起來。

    「沒、也沒關係啦,我們就一起煮好了……你不挑嘴吧?有沒有不吃的東西?」翔哥努力將氣氛扳回。

    我搖搖頭,「只要避開不吃的東西,我很好養!」

    「那好,我也好養,我想我們在山上應該什麼都好吃。」他的口吻轉趨愉悅,我們一前一後提著兩籃的採購食品走到櫃檯,前方又變得無限光明。

    出發前一天翔哥肚子痛,但他意志堅決,最後我們還是按計畫出發。而我終於發揮了一點作用:找到兩個在校生擔任友情司機,騎了四個多小時的機車載我們到高雄縣桃源鄉的石山林道上。









青春荒原(1) [台灣山岳134期]

                                               [photo by 明致大哥]



    那是個陽光很好的早晨,我們在雲稜山莊的廚房收拾早餐後的爐具,我和三個來研究南湖圈谷地質的研究生正在鬥嘴,正好碰上兩周前在南湖山莊遇到的布農族山青小松再度帶隊上來,廚房一時頗為熱鬧。

    一個胖胖的外國大叔拿著一袋食物鑽進廚房,繞了一圈像是搜尋著什麼。「這裡沒有櫃子,你直接把糧食掛在上頭吧,不會有人拿。」有人說。

    我才注意到這位外國大叔Martin。對山屋不是很熟悉的樣子。

    幾個年輕人繼續在那邊聊著五四三,Martin在廚房裡穿梭,把我們的話都聽進去了。我隨口跟Martin說了聲:「不好意思啊,都是些沒營養的話。」

    「哈哈哈,在山上我們很隨便,一點也不文明。」有人覆議。

    「文明?我覺得這裡反而比較文明。」Martin的中文很好,他說話的眼神,非常認真。

    Martin,你聽了我們這堆廢話才這樣說嗎?」我笑笑回應。

    「呃……有、有加到分啦!」Martin這麼說。

    一群人又哄笑。

    因為Martin那句話,我重新思考了〝文明〞這兩個字的定義。

    從不覺得山上比山下文明,從前上山多有遠離文明的快感,從原生社會脫逃,投入一片原始山林,衍生出新的生存模式,能讓自己從中獲得新的能量,不管是和大自然相依相存的辛苦快樂、或是失去常規責任與義務的輕鬆自在。

    我時常想起山上反而比較文明這句話,Martin是那麼篤定而自信,我急於脫逃的社會、急於撤手的文明,何以如影隨形,而且更真實?

    是啊,文明代表的應不只是一個物質充裕、科技發達的社會,而是一種態度。這個年代最珍貴的東西──分享、信任、以及愛。

    在山屋裡生活過的人都知道,就是因為自主選擇性地來到簡樸的山野環境,才更需要互相幫忙與分享,偶然遞過來陌生的一杯熱茶、一包餅乾、一餐飯,都會感念在心。

獨自在南湖山區住了近一個月,我收到最大的禮物,就是學會愛這個莫名其妙的文明,這個詭譎多變的社會。

我原來不喜歡孤身一人在偌大的圈谷中徘徊,而深刻記得起大霧的夜裡摸黑上廁所的恐懼。
年輕的我叛逆反骨,一度排拒厭棄所謂的文明。從前總是熱烈擁戴「山上」,在山上和山下間重重畫下一道對立的界線。卻沒想過,因為有山下,因為有這個生養我的社會,我才有上來的理由。雖然它的規範和禮數很多、麻煩和不合理的事也很多,這社會曾經是我最討厭的……可是我現在,深深地想念它。

    反社會的我被山野溫柔包覆,才驚覺自己被自己的驕傲反撲。

    生在文明,卻想遠離文明,下意識背棄文明以後,再回頭好好,擁抱文明。

    兜這麼一大圈,我很珍惜這個禮物。

    事實上,我不算專業的登山者,也非攀岩好手。我不曾海外遠征,也沒有厲害的登山紀錄。從大學時代加入登山社開始爬山,因路感和山野能力不佳,連幹部或嚮導都未升任。那,為什麼還寫《我願成為山的侍者》?

    因為太多和我一樣的人。

    更多的,是那些從沒有登山經驗的人。像我妹妹、弟弟,爸爸或媽媽。

    在多數人面前,登山者時常失語。因為我們使用的詞彙太有限,以致於傳媒餵養的社會大眾,只能把登山概括簡化成兩個詞:攻頂,或山難。

    粗暴的簡化不是人們的錯,是社會習氣使然,或說我們的戶外風氣仍不夠普遍。以致於生活裡沒有太多管道去理解,登山者的心理,以及風景。

    所以我寫。寫得很小心,寫得很心虛,為著知道自己的不足。

    可是我要寫,因為我知道,那些沒有太多山林經驗的人,不是因為不想,而是沒有機會,或說,成長背景裡沒有這種選擇。所以他們一直無從理解,什麼叫做山?為什麼要爬山?

    我很清楚,我只是一個單純上山走路與生活的小小隊員。沒有雄心壯志、沒有豐功偉業,只是剛好有較多機會可以走在這座島嶼的屋脊之上,大多時候也是別人領我去的。

    從夢想到生活、從夥伴到自我,一直是登山者心裡深處的迴圈。我想畫清楚這個迴圈,因為我們活在負荷與夢交雜的文明裡,因為資本主義的社會太莫名,我們才周而復始地反覆出走。

    前幾年,喜歡上帶花蓮的朋友們去爬山。他們有辦雜誌的、做農的、幫忙賣菜的、開咖啡館的、經營民宿的……他們都喜愛自然、手感、環保的生活,卻從沒有機會去爬山。

    第一次,我和小飽在自家裡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幻燈片展。如今數位相機早引領我們走過了幻燈片時代。那是大學時代社團延攬新生、回饋舊生的一種表現形式,如同說明會般以照片結合音樂播放山裡的風景與人,引發奔向自然的渴望。我們各別躲在房間裡好多天,盯著那些爬山的畫面許多遍,調整大小、編排與上字幕。

    幻燈片展結束後,朋友們收穫豐富,回家認真準備裝備。我卻在家裡發愣:三十歲,原來我還有動力做幻展啊……

    那是一種,深深的開心,源自於付出與分享。

    兩天一夜之間,這群沒爬過山的朋友們,讓我遇見了最初上山的感動。我漸漸體認到沒有登山經驗又如何?我們無須仰望那些最高的山頂,而忘了身邊就有的山野。如今,我習於在周末空閒邀朋友們到郊外走走,好珍惜花蓮大山大水的地利之便。

    想分享的,就是最平凡的劉小風。她活潑傻氣,卻喜歡思考;愛爬山,卻是一個大路癡。

    那,領劉小風上山的人呢?他們比小風厲害一點點,但一樣平凡。如今大夥分道揚鑣、認分工作、各有嫁娶歸屬,久久,才能爬一次山。

    我知道,和我們一樣的人,一定很多。只是都沒有現身而已。



                                             [photo by 明致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