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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1月, 2018

唱給家鄉聽 [講義雜誌]




文字|劉崇鳳;繪圖|洪璿育


一、
    我們坐下,圍成一個圓,草坪上的青草很香,我卻開口說出沒想過的草稿:「這裡是媽媽的老家,可是那個老家垮了……」

    老家垮台是事實,知道得也已經很久了,眼淚卻還是,無聲湧現,我聽見自己的哽咽,源自於童年的記憶,我才發現對家的愛戀。

    我深呼吸,讓情緒不那麼激動,吞下眼淚,努力移轉說話的內容,說完了,卻還是不斷回頭,安撫心底那個想哭的孩子。

    似乎還有很多,沒有流下來的。我以為我已經處理得夠好,畢竟花很多時間探尋、看望與追溯。可是沒有,午後的風吹來,一切如此清明,那一刻我明白,最深的源自童年,當家幻滅,饒是你閱歷豐富、走遍大山大海、看盡世態炎涼,也無法不承認每個人都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

    想起前兩天與母親說:「媽,為了辦活動,三不五時就經過阿公(外公)家咧!」母親嘆了一口氣,我覷見她隱而不言的悲傷。

    所以這一瞬,說出老家傾倒的事實,就承認了,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泣。家族傷口埋得很深,只是我回來了,那三不五時就經過的衰敗腐朽,我只能經過,不停看望,以為一再練習,能更客觀堅強,殊不知,話一出口,便摧枯拉朽。

    圍圓的夥伴們持續分享著,低低絮語,交付自己。其間我反覆照看自己的悲傷,一想起,就鼻酸;一想起,就鼻酸……我讓自己鼻酸多次,反覆反覆,直到趨於平靜。


二、
    慢慢明白,為什麼被故鄉叫回來。也慢慢理解了,遠行是為了回返。
    走得愈遠,回返愈深,這一推一拉,折返之間,原來有平衡的奧秘。

    我往內裡探看,當初不顧一切遠走高飛的反骨與驕傲、苦澀與挫折,到慢慢蹲低身子看見土地,遇見不可思議的自己。那些吟唱與歌聲,並非刻意掏出來、執意送出去,直到現在,我仍吃驚於一切如此自然而然。

    不需要走入深山,就在美濃山腳下的草地上,一個不大不小的淺坑,我們生火、擊鼓,我望著前方暗黑的山影,隨意吟唱,想著:這是唱給美濃笠山聽的喔!便愈唱愈輕鬆、愈唱愈舒服,輕鬆自在,毫不費力。置身其中,好像本來就應該如此;跳脫出來看,卻讓人噗哧想笑。我們何以在一個草坪上,就有遠古的記憶迴流?那些以為要走上高遠深山才可能出現的狀態,原來一直在身邊。身為帶領者,理應緊密規劃與周全籌播,我卻難得放鬆與投入。火光、鼓聲與蟲鳴之夜,帶我回家。我望著笠山,唱給祂聽,我何其有幸,在這裡歌唱。是呢,人永遠不如自己以為得那樣重要,也永遠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微渺啊。

    隔日,我們走入森林,翻過一個陡坡,氣喘吁吁爬上一個山腰平坦處,赫然看到綠野平疇的家園,風吹過,突然間就安靜了。或坐或臥,自在祥和,像有魔法一般。我躺在草地上,放空躺平,慢慢調息。第一次這麼仔細聆聽風的動向,和竹林顫動之聲。竹子與竹子摩擦、竹葉摩娑,沙沙沙沙響著,我瞇著眼,看天空光影下竹枝搖曳,不需要細心諦聽啊,只要閉上眼,便心領神會竹葉與風的創作,就在這裡,這一方小小天地,睜開眼時,不由自主地讚嘆:好美!

    這一直都身邊的平凡淺山,竟如此平衡靜定,撫慰人心……我們終日忙碌,無所覺察,為工作與生活團團轉到最後,怎麼努力也遍尋不著,這樣一刻的淨空。

    每個人都靜默存在,發呆、畫畫、寫字、冥想、睡覺、放空……成就某種奇異的平穩時空,無人打破這一刻安寧,明明這麼多人,看望天空時,你又只剩下自己。能夠很專心地,聽見。聽見的,許是山的秘密,抑或是自己的。一旦聽見,便得以浸潤滋養。我猜,這一定也藏匿在尋常生活裡,只是稍閃即逝,自顧不暇的我們根本無心感受,但不代表,它不存在。沒有任何人說應該如何,只要清楚每一步都落在要走的路上,之後,寧靜安然自會找上門來。

    大概就是在那樣深刻的安靜裡,決定上樹的。

    我看著麵包樹,爬上去。上樹後,我背朝樹下的人們,仰頭看望另一面的雜木林,遠方的山。

    很舒服的時候,便歌唱了。放掉閃爍的意識,放掉自己,一次比一次更鬆、更空,好像自己真的成為管道,好像風穿過自己的身體再溜出來一樣,把我的舒服自在唱出來讓家鄉知道。麵包樹葉的葉脈鮮明,葉形大如小傘,樹幹堅實可靠,我在樹上,也在風中,我不過是個孩子,成為風裡的聲音之一。

    不若以往時時觀照全體流動、或思索下一個轉彎處的抉擇,這一刻,我什麼也不想、不思考、不擔心,關於應該如何飛翔,如何才能飛得更平穩、更優美……一旦放手,才承認自己平時有多緊繃。讓要求與期待都隨風去,我聽憑全體夥伴發落,是他們在支撐我,不是我支撐他們,我們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其中的一份子──這麼一想,全世界都朝我緩慢飄落,這當下被萬物簇擁、溫柔包覆,好輕鬆、好安心,不可思議。

    下樹以後,看著眼前村落與山的全景,覺得這裡實在是太適合唱給家鄉聽了啊。終於開口打破寧靜,邀約大家,一起唱歌給美濃聽如何?風會把我們的聲音送下山。

    沒有人說話,或微笑、或點頭、或眼神發散「我願意」。
    「好,只要專心發出自己的聲音喔,一個單音就可以了。」我眨眨眼。

    於是我們就唱了!

    唱啊,低鳴著,風在葉隙間沙沙作響,大冠鷲如童音的鳴唱環繞天空,這一群人,各自走過多少辛苦挫折、悲傷委屈,才聚合在這裡。我想起昨夜一同經歷的眾蚊傾巢之夜,在不同時刻為無法成眠輪番起身走下森林。黑糖西米露成了午夜溫暖的等待,等待著志願者奔走折返,只盼帳篷到來,只為一個安穩好眠的家。

    終於明白,最終都是要一個安穩的歸宿。
    如同在樹上、在草地上、在火旁,只要身心安住,哪裡都是家。

    我們發聲,聲音不約而同在某一刻達到同頻的共振,我並不意外,這是人類共同的聲音,只要我們懂得愛,聲音會源源不絕。我想敬這裡,這回不是山上,是下方的家園:村落、田原、河流、寺院、更遠的城鎮,我需要酒,心裡在震動,倒滿一瓶蓋的酒,拿在手上卻遲遲無法起身──有點捨不得打破這難得同頻的共振。我怔忡著,不知自己該什麼時候改變,而我終究決定改變,因為我要敬啊!

    起身,端起那一瓶蓋的酒,小農釀製的紫蘇酒,走上前,看望前方大片家園,然後,手在空中,順勢畫一個半圓,把酒灑向四方。

    灑出去的時候,好暢快。
    我可惜瓶蓋太小,真想雨露均霑……呵呵,我好貪心。
    雙手合十,覺得滿足。這一刻。

    後來,一個男人也端了一杯,走到那個位置敬酒。他敬酒的樣子誠心誠意,旁若無人,那樣對天地、對山林、對家園的敬意,好瀟灑、好好看。

    只要你想,你就來。沒有任何規則、沒有非得怎麼樣不可。

    他在人們聊天談笑中離開,隨後兩個女人一前一後也各自上前,用自己的方式禮敬。

    我站在後方看著,一個女人底蘊深厚;一個女人豪情俐落,她們敬的是什麼呢?兩個美濃媳婦,把十年光陰都獻給這個地方,我發現儀式之美,美在這地方、這星球儘管再多混亂疲憊陰暗渙散,我們還是願意去愛。我看著現場,除了享受禮敬的自發性,也享受其他無須禮敬的自在。儀式有其重要性,但最關鍵的仍是心意,在這一刻,每個人都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不可思議,完好如初。

    不過呢,再美好安寧都有結束的一刻,一如痛苦挫敗。
    一如最深刻的風景其實是前夜無法成眠的群蚊奇襲,因此而有動人的記憶,最深刻的,不是蚊子有多可怕,而是無人抱怨。我珍惜這樣的夥伴,而且永遠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還是有人說,想念山,山裡很舒服。


三、
    回到草地之上,我閉上眼,脫口而出母親老家的失落、頹垮,像揭開一個封存許久的秘密,然後眼淚湧出。夥伴們微笑地看著我。

    眼淚流著流著,你以為故鄉的森林小而輕淺,實深不可測。記憶的縱深源遠流長,沿著血脈溯源,那不是一條河,是一個支脈龐大的水系,如大樹根系,深深爬滿了你的骨頭。

    走得再遠,還是要回來,長根,帶著你遠行路上的風景,回來,把自己種下去。

      謝謝,親愛的美濃。





06 1月, 2018

田中央的海 [講義雜誌]

                                                       攝影|洪璿育(蕨)



    我並不知道,人們之於田的想望,源自於何時。我只知道,走向田時,我覺得滿心舒暢又似曾相識,以至於我感到困惑,什麼時候我曾與田有過任何關係?

    自大山大海的花東,搬回高雄老家美濃已一年餘,離開壯闊的中央山脈與浩瀚的太平洋,我不知道美濃這小地方會賜予我什麼,我不敢預設。但我從來不知道,走進田中央,就會看見大海。


一、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學會「散步」。我承認自己訓練有素,工作至上讓我覺得散步耗時,沒那麼理所當然,根本上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但現在,我和蕨一前一後,在田邊散步,兩側綠油油的稻田夾著我們,心隨風與稻浪擺盪,我告訴自己:放鬆、放鬆。

    勤儉的客家人連水圳邊側的土也種上菜,兩人邊走邊細數:「茄子!」、「九層塔。」、「辣椒耶──」、「還有高麗菜。」自回鄉從把爸爸的地收回來自耕,多數作物我不陌生,辨識時,如指認朋友一樣開心。

    蕨站在一片稻田前,一愣一愣,不發一語。沉默裡,任隨一點一點的舒暢湧現,如星星在身體裡閃爍。我看著她,驀然想起我們的父親母親都在鄉下長大,是不是因為這樣,我們的血液裡藏有對田莫名的歸屬?

    蕨指著前方:「田埂是黑色的……」老一輩的人恨草,田埂鋪上黑色抑草蓆,乾乾淨淨,相當平整。我盯著田埂,再望望前方不遠處的房子,轉身對蕨眨眨眼:「我們抄捷徑吧!」在蕨還來不及意會時,我已走下田,走在黑色田埂間。

    路愈走愈小,田愈來愈大,我被稻田包圍,想起童年的自己。

    小時候回鄉下,喜歡一個人從家裡走到附近的小伯公廟,總得走上好一段路才會到。後來我學會抄捷徑,只要切過田中央,就可直接抵達。卻在抄捷徑後,從此愛上田埂小路。「也許爸媽小時候都是走田埂去上學的……」我邊走邊想。蕨跟在我身後,走到田中央,我們被綠油油環抱了,四週盡是稻苗,遠處有山,風起,稻浪婆娑,聲音細碎得就像土地的私語。

    「根本不用跑到台東池上……這裡就有了!」我像發現新大陸,轉身向蕨宣布。
    「真的!」蕨大聲附和,我頻頻點頭。

    家鄉就有海,而且近在咫尺。何必老遠跑到東部看海、尋田?田好大、好溫柔,和剛剛走柏油路看望的感受完全不同,記憶被撩撥,撩撥起舊時光的海浪,如孜孜啃書的少年、或阿媽家的童年。

    我蹲下來,撫觸稻尖。想起更早更年輕的自己,那時才高中,每天過著平日上學,放假去圖書館的單調歲月,我記得K書中心裡不夠亮的日光燈,一格一格劃分好的座位。時常,我假借讀書之名坐在那裡偷看課外書,想像天寬地闊的日子。但最喜歡看的書卻不是流浪冒險的故事,而是紮實的鄉土文學:余華的《活著》、田原的《大地之戀》、或賽珍珠的《大地》……那些節令分明的日子、安貧樂道的莊稼漢生活,讓苦悶的高中歲月有了舒緩的出口。我好訝異我想起來,那時年輕氣盛、少不更事,卻捱得住寂寞,昏暗白燈下,一點一點讀著這些田園苦樂,優遊其間,忘了時間。我記得自己抱著這幾本書站在圖書館書架前,尋思著乾脆到書局買書好了,惦惦荷包斤兩,又踟躕不前。

    十七、八歲的年紀,人人要不讀書考試、要不逛街買東西,自己卻獨獨喜愛窩在一角閱讀,想像緊實的田野氣息、大地風情。我發現記憶的洞口,被一雙手輕輕撫觸,那藏匿良好的、長久以來的渴望,突然間被答覆了。我遺忘了太久,而今只剩驚愕,隨後湧上一股淡淡的滿足。

    我望向遠山,先生飽選擇做個有機小農,老早就令自己遠離耕種的浪漫想像。返鄉一年,愈發忙碌,繁重農務讓我們漸漸喘不過氣,不灑農藥不施化肥,為除草忙得暈頭轉向。此外飽不願仰賴機器,堅持手工採收不可,連懷胎五月的妹妹都下田幫忙剝豆莢,我蹲在田邊哭著喊做不完,換來母親堅定的口吻:「慢慢做,總會做完!」

    巡水、覆蓋、施肥、除草、採收、日曬、加工、包裝、出貨,此外,還有宣傳與擺攤……這些勞務將我從文學之美狠狠抽離,田裡的活多到看不見盡頭,蟲鳥不息、氣候多變的時節,只能望田興嘆。幾次說不種了,卻又一種再種,我怕了田,那些久遠以前的神往,老早拋在身後。

    此時,我望向遠山,勞動的務實感猶存,那些田園的美與詩意,竟也在稻浪翻湧一刻,一點一點回來了。

    向晚,白天與黑夜交錯之際,莘莘學子揹著書包騎單車歸來;東邊狗兒吠叫、西面燕子成群飛過天空;遠處馬路上有救護車鳴響;近處傳來伯母大嗓門的吆喝,我彷彿聽聞廚房裡大鍋快炒的聲音與氣味,看見古早的煙囪冒出裊裊炊煙。而對面番茄園的阿姨尚未收工,加快腳步,趕在天黑前採完最後一桶番茄。

    我們一直散步到天黑,直到電線桿上的麻雀們都散去了,才回到住處──里社真官伯公,今夜我們就在伯公廟前搭帳篷。這裡有完整風水的樣貌,據說清乾隆年間就有了的,可是明定的古蹟。這伯公管水,就在庄頭的出水口,坐落於田中央。


二、
    前方大片的綠逐漸暗沉,紫灰色的彩霞轉瞬即逝,農人盡數歸返……我舉香祝禱,一抬頭,就看見明月。家鄉的天空好大,過去怎麼都無所察覺呢?

    直到回來,我才明白,我不回望家鄉,家鄉也難以看向我。而今歸來,才慢慢明白,祖靈的眼一直在照看,如月光輝映。轉身祭拜伯公,昏暗天光下依稀能見翼版對聯:「承天資化育,配地福無疆」。安靜地拜了三拜,心裡感到踏實。

    飽開車來看我和蕨,還多帶了飯菜!月夜下,我們坐在前堂角落野餐,有高麗菜封、鹹蛋南瓜、和炒白莧菜。我開心地繞著前堂跑,看黑夜裡冒著蒸騰熱氣的晚餐,忍不住拍手。蕨指著一碗切得細小的地瓜塊說:「明早的燕麥粥可以加地瓜!」

    事實上,我和蕨才剛下山,這夜臨時起意在真官伯公前堂多宿一夜,已幾天沒吃新鮮蔬菜了。今晚加菜讓我們大呼小叫。晚風吹,蛙鳴不絕,蚊子也不見了,皎潔的月色落在我們身上,飯菜很香,是自家種的米,我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瞇眼看向夜裡的田,遠山上有燈,今夕何夕。

    飽開車離去時,車燈在夜間緩緩移動,探照著田,我看著這個沉默行動的男人,忽然間明白何以要歸來、要堅持種下去。


三、
    「有人在這位睡?」清晨四點,一個蒼老的聲音掩不住震驚。
    「恩等(我們)愛細聲一息息,莫吵人。」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我在帳內睜開眼睛,為老人家的好心腸笑了。

    掀開帳篷時,發現四位老阿公排排坐在昨晚我們野餐的位置上。他們看我的眼睛,像夜空裡的星星。

    「按早呢!」我晃著惺忪的腦袋,努力清醒。
    「阿妹,你等睡這位都不驚?」一位阿公笑問。

    阿公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跟我聊起他們的生活。說他們每天這時候都來這裡散步;說我們怎麼這麼有意思跑來這裡露營;說頭擺(以前)哪,這裡根本沒有路,只能坐牛車進來;說從前他們如何如何……

    我的腦袋因四位老人家的充沛活力逐漸清明,在天光未亮的黎明瞇著眼,看他們朦朧不清的笑顏,發現自己,有些著迷。

    我們被四位加起來超過三百歲的老阿公,叫喚起床。

    老人家離去後,我們拆帳,鄰田大哥到田裡工作:「妳們昨天睡這裡?」他好生驚訝。我點點頭,他沒說話,看著我們,驀地豎起大拇指,換來我和蕨大笑。

    沒人說我們不該在此,沒有。人們只憂慮兩個女生的安危,抱以好奇與關心。

    朝陽升起,周遭的田被染成橙紅色,露水如珍珠般順著稻葉滾落,閃著金色光芒。蕨嘗了一顆,眼神散發出一樣的光。

    我向伯公請安,香高高舉起時,看見廣闊天空,清早的空氣讓人神清氣爽,六點鐘,農民都在田裡工作了。多慶幸我們臨時起意留宿於此,和田一起睡著,一起甦醒。家鄉雖小,卻天大地大,無處不容身。

    一股奇異的味道順風飄來,轉身,不遠處有農夫站在田中央噴藥。

    這味道並不討喜,過去倨傲排斥,現在懂得蹲低,練習與它共存。竹頭角的外公家,隔壁就是農藥行,母親自小與農藥為鄰,直到老家頹垮後的現在,母親仍會說,外公的猛爆性肝癌,與農藥脫不了干係──這就是我的家、我的農村。愛與恨、汗水與淚水,都在這裡。

    抱著煮好的燕麥粥閃到下風處,看老農認真施灑農藥的身影,他專心工作,我專心吃飯,如果可以,為彼此預留一些空間,伸展不同的信仰。世代交替,輪轉變換,儘管不是我們屬意的方式,無可否認的是,農藥與化肥拯救了上一代勞苦無盡的農民,也是上一代的任勞任怨,養大我輩。人們辛勤工作,土地無私餽贈,地力在多重需求與給予間慢慢耗竭,這錯綜複雜的人土關係,讓我百味雜陳。這是過去的農村文學沒有的風景,而今我看到了。

    遠山一層一層,水圳裡有天光,「水、雲、天。」我指著水裡閃爍的日光說。水裡倒映的天空比真實的天空更美,虛實交錯,如同農村的美好與現實。和蕨一前一後繞走鄉間小路,陪水輕輕唱和,迴身看望成排青山,田提醒我,家鄉的真實與厚重。多高興自己有勇氣回來,撿拾失落的童年與少年,輕輕疊合上這當下,重新檢視美好,當人們不盡稱頌仰望。

    我蹲下身子,看著水雲天中自己的倒影。臉隨水波浮動,如同尚未找到的平衡點──關於人與土、關於田野自然與農村社會。長路漫漫,我不急著抵達。我知道我已經在路上,正一點一點慢慢走向前。勞苦詩意都承接,如水一波波,交融、混雜、再孕生。這是我的故鄉美濃,走得愈深,愈綿密複雜,正因如此,才有足夠的力量爆發,為我紮根,餵養我地氣,饋以真實與現實,並豐足我們的生命。

    站在田中央,我見大海如詩。原來搖籃在這裡,這麼深、這麼廣、這麼沉。





刊登於講義雜誌2017.12

03 1月, 2018

青春荒原(3) [台灣山岳135期]

                            



文字|劉崇鳳;攝影|王俊翔;圖片提供|谷哥


一、
    我迷路了。

    發現這件事時,第一個竄入腦海的念頭是:「完蛋了,我給翔哥添麻煩了……」想到我就頭皮發麻,今天才第一天,我們還在廢棄林道上!沿著松針滿布的緩稜慢行,路雖好走,方向卻不對,最終給自己下了停步的判決。

    老天,我連怎麼迷路的都想不起來。前一刻翔哥明明就走在我身後,他跟得很緊啊……我喊了幾聲,但無人回應,周遭一切靜悄悄的,翔哥不見了。

    實在不想第一天就給人家無知的印象,下背包攤開地圖,坐下來細想。真好笑,我想起準新娘佩君小小的身影。

    上一次迷路是什麼時候?大學和佩君在北大武山區一帶探勘時,好不容易接上稜線,我和佩君在後面邊走邊聊,就失去了隊友的蹤跡。佩君很快警覺到我們走偏,她轉頭:「小風,沒關係,我們走原路回去。」她拉著我,一張鎮靜的小臉,碎碎念著只要走回一開始迷路的地方,就一定不會迷路。我相信她沿路的碎碎念都為了安撫我,而我其實並不害怕。

    想著那年我們的身影,起身走原路回去。
    路標如海上燈塔,告知所在的光芒。
    雙手不停地撥開芒草,然後就看見翔哥走回來找我。

    「翔哥,對不起!」翔哥抬起頭,看著我,側身到一旁讓我先走,他隨後跟上,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時間。
    「營地就在前面,快到了。」翔哥說。
    大概是剛剛精神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我的步伐變慢了,身體突然覺得好累好累。
    「妳剛剛應該是在那個疑似岔路口的地方走丟的吧!」
    「嗯。」
    「以為妳跑在前面,結果一直追……」
    「我轉彎了。」
        「今天才第一天……」
        「……」
        「不會再讓妳迷路了。」翔哥像在發一個誓,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我。

    這天晚上,我發現翔哥帶了一本書上山,震驚地瞪大眼:「你、你竟然帶書!」這位輕量化到走火入魔的學長,為了中央山脈大縱走,對背包重量斤斤計較到連多餘的腰帶背帶都剪掉了,竟也會向無聊妥協!
「我考慮蠻久的……」翔哥說。
「你明明叮嚀我不要帶書……」
「妳在山上不會待那麼久嘛!」
「所以我背了漫畫上來……」我從背包中掏出三本《海賊王One Piece》漫畫,翔哥的臉抽動了,我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那一夜的帳篷,我們沒聊更多關於迷路的細節,倒是聊了一整晚的漫畫。從共同喜歡的幾部少年漫畫開始,我們互相背誦幾句眾年輕人皆知、曾盛極一時的台詞,說到共鳴時,在帳篷裡齊聲大笑。

我們在南一段的起點,就要走上中央山脈主脊,自卑南主山到關山,新武呂溪和荖濃溪向東向西分流。誰想得到日後這裡會因一場八八水災而柔腸寸斷,走過的路都被大水沖去。當舊的等高線地圖不再精準;當大地棄守、鳥獸俱散,山不會說話,只剩下人眼睜睜看著土地變化──何謂滄海桑田。

那時我們並不知道未來,我和翔哥就這樣慢慢熟悉彼此,並且找到一種默契,慣以嘻笑怒罵面對惡劣的環境或天氣。我們得以自娛娛人,而有更多力氣足以走下去。


二、
    一路是霧是雨。

    泥濘的路上,腳上還殘有水蛭吸血的傷口,咬人貓的疼痛已遠去,然而雨衣雨褲濕漉漉貼覆在身上的觸感還如此鮮明。
    溼漉漉的身體溼漉漉的臉,手指插進溼軟的泥土,泥土陷進指甲裡,箭竹叢擋住了視線,沾了泥的雨滴沿臉龐滑落,大背包壓著肩頭,不住地攀爬,喘氣聲滯留在冰冷的空氣裡,海諾南山還在遙遙的那頭。

    我們在下雨天的陡上唱歌,盡是些校園時代的老歌。隨著坡度和雨勢增強,翔哥愈唱愈大聲,而且專挑歌詞長換氣不易的歌曲。他體力比我好,我總是隨口哼上幾句,就喘得接不下去。

    停下來的時候,我望著雨霧中的看天池,說:「好美喔……」
    翔哥瞪大眼睛:「你發揮你的功能了!」
    那時我才知道他的歌聲是努力偽裝出來的。

    走路、走路、走路。
    兩側的刺柏扎進大腿肉裡。
    「大縱走結束以後,我應該有一段時間不會再爬山了……」翔哥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聲音很小。

    我記起多年前走南一段時,因為一路無法閃避的有刺植物群,我信誓旦旦地說不會再來,而今卻又在這裡。

兩側的刺柏長得比腰還高,路再窄,也要想辦法把身體送進刺柏叢裡,我知道下山後我會再度在浴室裡乾瞪眼,面對紅點細密灑佈的雙腿,莫可奈何。每一個紅點,都是一刺,都是向前跨步的證據。我們忍耐,伴隨著疼痛前行,在你還來不及細想何以如此的時候,身體已經留下痕跡──一種咬牙、一種韌性。

停步暫歇,翔哥緊緊尾隨於後的頭,硬生生撞上我的背包。
我轉頭,他看著我,也是莫可奈何。

    我們偶爾討論海外的過去,他說泰國喀比和美國優勝美地的攀岩記憶,我聊中國新疆和美國黃石公園的健行故事。未來,則沒有什麼可以依據。

    中央山脈縱走,不是這麼容易的一件事。

    很累或喪志的時候,我們都不說話,只是逕自走著。前面的路還遠長,踩過地上的松針或短箭竹天經地義如吃飯一般。

    大霧迷茫,風吹來,能清楚地感知體溫一點一滴地被風帶走。

    飢餓感一點一滴吞蝕自己,我的腳步遲緩,翔哥卻還有心情在後面自導自演:「此時哥哥一個箭步,跑上了山頭,回頭大喊:『妹子,快來,到這裡就有糖果可以吃了!』……」
    我沒有轉身,連笑都顯得虛弱:「真的嗎?」

    撐著登山杖向上爬升沒幾步,後面遞來了一顆楊桃糖,「剩下最後一顆,我們到前面的鞍部營地吃午餐。」翔哥說。
    僅僅含了一口,宛如卜派吃菠菜變成大力士,我的眼神晶亮出奇,「好好吃啊──」舌頭小心地舔拭,默默把握和楊桃糖相處的每一分秒,唾液分泌不止,我握緊拳頭,希望糖果永遠不會溶化。

    深呼吸,要記住現在的能量,我又往上爬。
    「早上本來不想出發的……我考慮休一天,等天氣好再把落後的行程追上。」翔哥說。
    「那你幹嘛不說?」我轉身。
    「我還在掙扎,學妹就把睡袋都收好了,還有什麼好說的……不能輸啊!」

    我瞪大眼,雨絲不客氣地落進眼裡。揉著刺痛的眼回想早上在雲馬最低鞍(雲水山和馬西巴秀山間最低的鞍部)收睡袋的場景:外頭風大雨大,不能任性的念頭脹滿了腦袋,滿心只想著乖乖拔營,天知道……

    我們沒有走到預定營地,全天的大霧和雨輕而易舉地吃掉我的體力,謹記著陽光的美好,在悲慘時刻有自我解嘲的淘氣,還是虛掉了。

    我知道那一顆糖是楊桃糖,被施予了魔法,一生只吃那麼一次。








三、
    嘉明湖是翔哥生命中第一個高山湖泊,這幾天他時不時跟我提起多年前清晨看到金色池水的感動。因此只要天氣不差,翔哥一定會堅持住在湖畔。我當然覆議,我喜歡住帳篷更甚山屋,簡單的居所形式離自然更近。

    這天我們在嘉明湖畔紮營,翔哥像小孩一樣興奮,他煞有其事地撿了兩支石柱立在帳篷兩側,以為是門神,被我取笑;我打水漂不成,沒入水中的石頭濺起高高的水花,被翔哥嘲諷。

    整個下午我都在環湖,霧起了又散,黃昏把雲都收走,夕陽穿越山坳,射落湖心,倒印出金碧輝煌的天空,襯著碧青的山稜。

    每一次造訪這裡,都遇見不一樣的風景。有晴、有雨、有大雪。

    下雪那一次,有人在看到嘉明湖一刻,哭了。白色雪地裡的嘉明湖那麼藍,深深的藍,比黑色更清透。一顆沉靜的寶石,被雪被短箭竹草坡點點覆蓋,白綠交雜的山稜上,站著傻傻發愣的我們。



    這地方,因其美麗而聲名大噪。聲名大噪的同時也引來洶湧的人潮,流量管制不當加上天災,土壤流失嚴重,路基掏空,草根都不見了,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黃土寬溝。上稜的路愈來愈多條,連假時,嘉明湖避難小屋旁,擠滿五顏六色的帳篷,「篷篷相連到天邊」的景象,一點也不誇張。

    此刻,湖畔安靜到一點風吹草動我都聽得見。投一顆石子,「咚!」一聲沒入水中,我蹲下來,靜靜看著湖心漣漪……這湖深受它的美麗所累,多少人上山只為目睹它一眼,卻留下太多痕跡與垃圾,我多麼害怕在嘉明湖畔聯想到墾丁,或又看到電池或瓦斯罐泡在清澈的池水間……而但願來者更珍惜這裡──人們稱它是:天使的眼淚。

    是啊,台灣也就這麼一顆,天使的眼淚。

    轉身,瞇眼看向帳篷處,翔哥不在裡面煮飯,他跑出來拍他心愛的小時候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裡,等候黃昏降臨。
    湖邊的帳篷和斜斜的山稜線都清楚倒映,拉出天地一線的反光鏡。藍色天空、粉色雲彩、青色草坡、紅色帳篷……都在鏡面裡了。

    戴上第二層毛帽,看金色池水都被吹皺。
    汗濕的襪子掛在石頭上,水珠在空氣中凝結。
    夜裡,聽見了水鹿嘶鳴。

    隔天下拉庫音溪,荖濃溪的上源支流,綠色的水在谷地裡蜿蜒,兩側是青青的草坡。烈日當空,溪水卻冰冷極,翔哥拎了毛巾去洗澡,我坐在石上曬太陽。

    午餐過後,我們沿拉庫音溪上溯,沿溪左岸腰繞過一段狹谷地形,繼續沿溪行,忘路之遠近,只見溪床愈來愈寬,開闊平緩的山谷,處處是水鹿遺跡。

    這裡好適合散步,登山杖打著淺溪底下的石子,發出清澈的聲響,濺起小小水花。水聲流動,幽靜的山谷間,曲流慢慢,淅瀝淅瀝,路旁野花相伴,我們一前一後走著,沒有人說話,但嘴角都有微笑。

    這麼在谷地裡賴著,直到黃昏,折返的路上,我一路走一路迴望,這個靜謐寬闊的山谷,多少生命隱匿在這裡,拉庫音拉庫音,就像它的名字一樣好聽。

    然而沒什麼美麗是可以一直逗留的。翻過拉庫音溪,隔天再爬上一片緩草坡,一連串寬寬圓圓的山頭前,轉一圈還看不盡綠色青巒。自南而北,整條南二段的稜脈、玉山群、遠至馬博橫斷、秀姑巒山……都清晰可見。

        翔哥回頭,指著群山大聲說:「我們的島!」
    瞧他驕傲的!「是是是,我們的島。」我笑著說。

    總是如此,看這些起伏的山勢驚嘆,怎麼也不會厭倦。好像已經很習慣似的,草坡綿延,遠方可見崩壁與斷崖,崇峻的稜線曲折,我們站在那裡,無比滿足。望著南雙頭的山頭,壓低帽沿,拉緊肩帶,奮力往上。

走過雲峰,腰繞回主稜,霧雨迷濛之時,童話世界裡的圖畫一躍而出:邊坡冷杉林若隱若現,原野上,遠遠,一條小徑之字蜿蜒,通向溫暖的,紅屋頂的白色小屋。

轆轆谷山屋在空曠的草坡上,綿綿細雨,水槽卻是空的。大霧中我們沿谷線下切,半小時後還不見有活水,水珠從雨衣上成串滑落,我只能苦笑──下雨天卻沒水喝。我們只好在石堆旁的水窪處蹲下,避開悠游的小蟲,取水備用。

我一分鐘會期待一次:放晴吧!拜託!最終在滴滴答答的雨聲中慢慢睡著。
        隔天清晨,翔哥起床,還沒刷牙就衝出去對空曠的幽谷叫囂:「太陽,你給我滾出來!躲在烏雲背後算什麼英雄好漢!」
    
    翔哥咆嘯的時候,我在山屋裡大笑。

    我們就這麼找到了山間走路的節奏,無論晴雨,走著、吃著、住著。走到後來,你慢慢感覺到身心的變化:我們的目標單純又明確,哪裡吃睡都可以,就是向前走,有什麼事比一邊走著,一邊就完成了人生小小的一部分,還要來得更輕鬆、更簡單、更深刻?一種順暢感、一種奇怪的理所當然出現了。我們習慣了午後雲霧會湧上;習慣了在樹林間穿梭;習慣了各式各樣的看天池、大草原、小谷地;習慣不論遇到什麼地形天候,都接受。玉山國家公園將南二段規劃得剛剛好,每一天都有山屋,我們在山屋裡閒聊、曬衣服、抬腳、拉筋、煮飯、看書……儘管天雨,日子過得倒是挺愜意。

那絕對是因為平常心的關係。

    「喂,不覺得我們兩個是絕佳組合嗎?」大水窟山頂上,我敲著登山杖無比驕傲。
    「是嗎?」翔哥冷笑。
    「超級互補的啊!」
    「我怎麼不覺得。」他翻了翻白眼。
    「你負責山野,我負責娛樂,多好。」我雄赳赳氣昂昂地插著腰,萬般肯定地抬起下巴。   
    「找一天把雪山山脈也走一走好了。」翔哥伸了個懶腰。
    「沒在怕的啦!」我說。
    翔哥抬頭,指著遙遠一顆皇冠也似的山頭:「新康山是我生命中前十大喜歡的山頭之一。」
    「你已經講新康N百次了!」數日來我們總能見到新康山,翔哥總是新康新康不斷念著,我聽到耳朵都生繭了。
    「哪有,這裡也可以看見關山啊!」
    「啊,是那一顆嗎?」我迴身,順手指向遙遠那顆皇冠山頭(新康山)
    「……」翔哥的表情生硬。
    情況不妙,我趕緊用登山杖指向遙遠的另一端:「回首來時路,真是無限感動啊!」連綿的青山百里長,曲曲折折都是我們走過的路,一股豪情頓生。
    「你指的方向是東方,那裡是花蓮……」他的身體突然有些頹軟。
    「咦,是喔?」
    「我嚴重懷疑你其實根本沒去過新疆內蒙古……」
    「我有啊!」
    「你其實只是坐國內飛機到花蓮,跟阿美族講一講話,就以為人家是維吾爾族吧?」
    「我哪有!」

    那些白眼那些傻氣的話語,什麼時候也變成了前行的動力?隨著時日俱增,我愈來愈沒大沒小,翔哥的認真嚴肅也被幼稚自戀取代。我們不怕刻苦克難卻愛相互靠夭,內心柔軟但嘴上卻不饒人。走到最後,燈塔與開心果缺一不可。就這樣,我們走過又臭又長的雲峰、走過僻靜窄小的塔芬谷、走過雙層雲海的達芬尖山、走過南大水窟柔美的杜鵑花草坡、走過大水窟前遍地的圓柏枯木……我愈走愈順暢,翔哥喚我「跑得快」──那是漫畫裡快跑鴨部隊的一隻鴨子。兩人在深山裡搶著漫畫看,他叫我跑得快,我就叫他船長。我們邊走邊玩,風雨無阻。可惜的是,兩人始終沒有曖昧之情,難兄難妹只能努力交換空白的未來。

    「你覺得我下山後開個網站,專門做登山乾燥食物的買賣如何?」翔哥說。
    「我覺得把糖果紙當路標很新穎也有創意,問題在於如何一邊走一邊吃一邊綁……」我說。

    我們討論創業機會,大膽思考,雄心勃勃,異想天開的光明大道恍若都近在眼前……直到我們把現有事業的飢弱不振都承認完了,手上已經沒有任何事業好談了,順著山腰不停地繞啊繞,繞到後來,人生還是沒有頭緒。

    但,地理位置卻好說多了,至少我們從高雄,走到了南投。





四、
  說再見的前一天,難得沒有什麼笑鬧。我嚷嚷好歹來個離別的戲碼吧,例如殷殷叮囑或揮袖擦淚之類,心裡卻湧現另一股奇異的感覺。

    那是兩人同軸的路分開了,即便是在同一個山屋裡,準備的未來卻不一樣了。翔哥顯得嚴肅許多,他即將展開二十天的獨行,南三段接北三段考量路線因素沒有補給,這段路是最辛苦而不確定的,特別是七彩湖後草山、摩即山一帶沒有路跡,全靠自己判圖定位。翔哥不停閱讀紀錄,我卻在想丟出去的案子不知有結果了沒?

    水在鋼杯裡滾沸,倒數第二包乾燥米用罄,我驀地意識到當我們不再同行,我們依舊在進程中,你完成了這個階段的希望,卻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隔天,我們在高繞溪谷的路上遇到了JJ

    JJ是翔哥的大哥,他們家兩兄弟都喜歡爬山和攀岩。按計畫這天JJ會帶兩位朋友走長長的八通關古道進來補給。高高的背包裡,裝著翔哥會飛的翅膀。

    晚餐不可思議地豐盛,完全顛覆傳說中JJ簡陋的菜單風格。

「你怎麼會想到買這種夾心餅乾?」行進糧癱滿了木桌,翔哥欣喜地撿起一份黃褐色的包裝。
「你不是喜歡吃?」JJ說。隱而不言的情感,如身後默守的山。




    我們坐在山屋外,黃昏,烏雲籠罩了天空。

    那時,翔哥正忙著分裝二十天份的糧食,他如臨大敵地看著一地的裝備糧食地圖紀錄,打包時,幾乎要捲起袖子了。

    他如此忙碌,走上走下張羅,緊繃的情緒顯露在不苟言笑的臉上,我的無所事事在當下顯得既囂張又無辜,只能偷偷在他跟前溜過,輕輕拋下一句:「別緊張。」
「我沒有。」他這麼說。

大背包站得直挺挺,翔哥估測大概有三十公斤,他背起來,說要試走,先習慣這樣的重量。

而我們依舊在山屋外閒聊,夕陽退居幕後。

入夜時分,我還是想不到可以留給翔哥什麼,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重量。
    情勢如此,我只好委屈求全地手繪一張平安符給他了。

    撕下一長條的空白紀錄紙,壓在睡袋底下;從背包裡掏出漫畫,放在自己的睡袋旁邊。
    就寢之時,翔哥鑽進他的睡袋裡,忍不住悶笑地看了我一眼:「還看漫畫!真悠哉啊……」他把頭套拉起,閉上眼睛,整個人如蛹一般不動。

我翻看半天,終於選了一頁,拿起墊在下方的那張紙,置於漫畫旁,用原子筆依樣畫了一隻鴨子──是漫畫裡的「跑得快」。頭燈的光束在漆黑的山屋間緩慢移動,時間垂擺在頭上,滴滴答答。手指冰涼,身體時不時要磨蹭一下睡袋。

身側的翔哥翻了個身,他的蛹裂開了一道細縫:「妳在幹嘛?」
    「寫東西啊……」我說,心緊縮了一下。

我用手按住酸疼的脖子上下擺動頭,看看畫完的成果,勉強可以接受。覺得少了些什麼,順手在旁邊補充對白「船長,衝啊──朝偉大的航路邁進吧!」,我寫得很慢,筆在白紙上繞行,像我們走在山間的腳步,沙沙的聲音很好聽。

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我喜歡這種專注,為某種單純的目的而嘗試而努力,不只為加油,更多還有這夜深人靜的一刻。時空變得無限大,頭燈照亮自己的臉,只有我是固著的光點。

翻到紙張背面,依憑著小時候看神鬼系列的國片印象,自顧自鬼畫符一般,以為自己是有神力的道長。

    工作結束,一切就定,我摘下頭燈,把畫好的平安符壓在頭燈底下,決定明天一早就把它交給翔哥,豪氣萬千地說:「船長,見符如見人!」

    頭燈關掉,山屋倏地一片漆黑,用睡袋把頭包起來,自己也變成了蛹。


五、
朝陽初升。沉沉鼓鼓的大背包再度被負上肩:「我走了喔。」翔哥說。
    我們說:「嗯。」看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上去。
我們好像連再見也沒有說。

    下山的八通關古道上,我想著翔哥的背影,想著昨日的山徑,松果在腳邊挨著,我們默默疾行。

    「你覺得夢想和理想有什麼不同?」翔哥的聲音在背後突然響起。
    「當然不同呀!」我一邊埋頭走一邊說。
    「有什麼不同啊?」
    我停下腳步,想了一下,又繼續走。
「理想是完美的,那是一個目標,沒有人可以到達理想,只能接近。但夢想不是完美的,它常常只是一個簡單又偉大的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實踐它,我覺得夢想的價值就在於它不是完美的。」
「我常在想,如果我完成了這個夢想,那怎麼辦?難道就只剩下理想了嗎?」
    「不會的!夢想完成以後還會有下一個夢想出現,下一個夢想完成以後又會有下下一個夢想出現,永遠做不完的啦!」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為什麼這麼問啊?」我回頭看了翔哥一眼。
    「因為從小社會總是告訴我們:『要做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人。』而不是要做一個有夢想、有抱負的人。」
    「拜託,我才不管社會,這句話很芭樂。」
    「沒錯,就是很芭樂!」
    「那你理它幹麻?!」
    「可是理想到底是什麼啊?」
    我想了一想,停下來,轉過身:「我覺得如果夢想執行過後,再接續一個夢想,一直接續下去,這許多個大大小小的夢想匯集起來,大概就是理想了吧!」

    翔哥看著我,我好像就在那一瞬間,覺得他一定可以走完中央山脈大縱走的。









刊載於台灣山岳13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