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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5月, 2018

雨 [聯合報|副刊]




文字|劉崇鳳;攝影|洪璿育

一、
    午後,我們在田裡挖地瓜。連日的雨讓土都沾黏在地瓜上,每一次挖起地瓜,總得把溼答答的土撥下來,這讓挖地瓜的速度變得好慢……我們蹲在那裡,安靜地工作。挖啊挖著,不只出現地瓜,蕨嚷嚷著好多蟲喔、蚯蚓探頭、蝸牛爬出草叢……土地藏匿著許多生命。

    雨下下來了,沒有人想走,才工作得正起勁,怎能說停就停?下雨便下雨吧!我們不為所動,埋頭苦挖。起初雨小小的、綿綿的,尚覺涼爽,不多時雨便轉大,而且愈來愈大。適逢生理期的我怕冷,摸摸鼻子,走到田邊的機車旁拿雨衣,發現雨衣只有一件……「妳穿吧,我們沒關係!」田裡的蕨轉過頭,壓壓斗笠,她把身體蜷曲得更小,朝我這邊喊著。飽照舊俐落地一鏟一鏟,掘起土中的地瓜,他的動作好像更快了。

    直到雨勢稍猛,下到蕨和飽渾身都濕了,三個傻子還是固執地蹲在田裡,繼續挖地瓜。

    我跪坐在那裡,拼命撥掉地瓜上的泥土,卻愈撥愈濕,地瓜如在泥濘中打滾,手也變成了泥巴色,雨水讓我們毫無效率、狼狽萬分,其實頗為掙扎,真不想就此停工啊!連下幾天的雨,讓田泡了水,農務全耽擱,卻又到了再如何努力也無濟於事的時刻。

    飽和蕨起身,決定離開田,他們都濕透了,貼在肌膚上的衣服變得有些透明。「快點回去!」我朝他們喊著,弄不好要感冒了!飽小跑步到田邊,拉起貨車的後車蓋,和蕨躲在底下,齊聲叫喚我也休息。

    「再一下下,快好了!」我喊著。我是唯一保持乾爽的人,雨衣讓我有餘裕繼續蹲在這裡,想收完這堆地瓜再收工。

    雨中提著兩桶沉沉的地瓜走上馬路,天公不作美,百般無奈,怎麼就不讓我們做完?
    「明天再做。」飽說,把沾滿泥巴的地瓜送上車,開車載蕨先行回家。

    我站在雨中,看向前方,雨水隨雨衣的帽簷滴落,一滴一滴,我望著天空,能清楚看見空中分明的雨絲線,一絲一絲,那線條從容不迫地落下,輕輕緩緩,廣闊柔軟,我仰頭,讓雨絲落在臉上,深呼吸一口細密的水氣,突然間,原本紛亂緊窒的胸口,清澈了起來。天地悠悠如詩。

    「滌洗!」腦海中閃現過這個詞。

    四周靜悄悄的,除了我沒有別人,當不用再聚焦於農作採收,撤除工作需求,就這麼單純領略著雨,才發現雨和田和人,其實親密無間。定睛細看,雨水從葉面滑落,水珠掉下一瞬葉尖顫動,作物們在雨中……似乎舒服又放鬆?土地靜靜承接,沒有任何目的,天給什麼,土地便收什麼,祂不像我們只著重目標和效益,靜靜臥守於此,承接所有,生養萬物。我一愣一愣地看,雨自天空落下,沒入土地,用祂的平心靜氣、祂的隨心所欲,我聽見某種韻律、某種節奏,像音樂般輕靈悅耳,雨是連結天空和大地的魔法師,為世界吟唱一曲滋養的歌。

    雨不僅能潤澤自身,而且能壯大這個世界。只有我們被做不完的農務給糊了雙眼,滿心只想著收成進度緩慢而怨懟老天。


二、
    回到家,農事停擺的結果,是我們多了時間──雨贈予我們時間,有天大的理由放假,我們才發現那些一直想做卻始終沒有做的。

    蕨撐著傘去散步,我在廚房的冰箱裡清出酸橘,榨成橘子汁淋上蜂蜜。

    蕨回來時,給了我一盆花。她將寶特瓶剪下尾段變成小小的透明塑膠盒,撿了一些被雨打落的花朵,匯聚在一起,花瓣上還有雨滴,非常可愛。

    我榨好橘子汁的同時,地瓜也蒸熟了,我們用叉子壓成地瓜泥。我靈機一動,把蘋果切細丁混入,鋪滿三個陶杯,送入烤箱,烘烤四十分鐘後,表皮微微焦黃,成了午後點心。一匙下肚,甜美暖和的不只是胃腸,還有心。

    我像個孩子一樣,嚷嚷著地瓜泥好棒啊!我對廚事並不熱衷,過去只會蒸地瓜,了不起煮地瓜粥、或咖哩飯,從沒想過地瓜能有什麼其他變化,想不到地瓜泥這麼令人滿足。飽走了進來,他說若用果汁機打過,地瓜泥會更綿密。

    雨天的廚房成了我的遊戲場,我在裡頭榨果汁、壓地瓜泥、打米漿、蒸豆漿,打開冰箱尋思,還可以有什麼變化?像創作一樣,田裡的收穫成了玩耍實驗的材料,我一邊做一邊想,黑豆能釀造醬油、花生和米可以做花生豆腐……若非雨的到來,我不會有興致拓展這片小天地。

    蕨與我分享剛剛散步的雨中風景,她像發現新大陸,瞪大雙眼跟我說她在路邊研究非洲大蝸牛,蝸牛其實爬蠻快的!不疾不徐,有牠自己的節奏。「哈哈哈哈……」我們的笑聲從廚房傳出去。

    不能去田裡,就在屋簷下移植盆栽吧!整理盆栽時聞到了玫瑰天竺葵獨有的芬芳,濡濕的水氣令香氣更鮮明。金幣草和迷迭香都長大了、切段的青蔥也要栽下,我蹲在那裡忙著,雨滴滴答答地下,鐵皮搭建的車棚叮叮咚咚,就這麼在大雨與屋頂的交響中,一點一點完成這些惦念許久卻一直沒動手的雜務。

    倉庫裡傳出音樂,蕨和飽在裡頭一邊閒聊,一邊整理堆積如小山的地瓜。


三、
    傍晚時,我學蕨撐傘去散步。從家裡到田裡,這一段路,平時騎機車三分鐘不到,總是來去匆匆,慢下來閒晃時,才發現原來過去我們走得那麼快。

    蹲在路邊,把鼻子湊近七里香,深深聞──忽攸想起小時候上學排路隊,小朋友集合之地,路旁也有成排的七里香。「七、里、香,」在心底細念這三個字,多久沒想起這花名,原來老家門外就種了一排七里香!細白的小花開得滿滿的,我竟未曾留意。地上散落些許被雨打碎的花瓣,深呼吸,空氣中飄著各種花香、草香,散逸在濡濕的水氣中,聯手喚醒遙遠的童年。細雨落土,也落入底心,我才意識到自己長久的忙碌的枯竭。多久了?多久沒這樣雨天散步?





    走著走著,田到了,此刻田淹了滿滿的水,收割後的碎稻稈全漂了起來,除此之外,田裡還有一個一個小小圓圓的東西,那是什麼?我瞇起眼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怎麼滿田都是?再走近一點,蹲下來細看,才發現──哈,是福壽螺!前仆後繼地,在這一刻通通孵化!

    我驚異於牠們的生命力,慶幸我們已然收割。久雨讓我們苦等多時,兩天前難得放晴,好不容易排到收割,我記得那天雲朵拉長了尾巴,藍天底下我們神采飛揚;我記得濃濃的稻香在空氣中飄散,滿溢到我幾乎要飛了起來;我記得農夫飽鬆了一口氣的笑顏,終於等到收割一刻;我記得連開收割機的大哥都笑開懷,只因終於可以痛快工作;我記得收割機後方成群的鳥噗噗噗地偷吃掉落下來的穀粒,我惡作劇地撲上成群的鳥,鳥群嘩地一聲四散,鳥兒們一面畏懼我的惡勢力,一面頻頻回頭想吃,我一邊追一邊大笑,笑聲傳遍了整片田。





    混融了藍天、金色的田、人的笑顏、以及濃濃稻香的午後。若不是多日煎熬忍耐終等到陽光,那當下不會那麼開懷。

    而現在,淅瀝瀝的雨不止息,深深聞,稻香猶存。稻香,真的好香!現在才知道稻香有層次,前天我們優游在新鮮的稻香裡,而今鋪上一層厚實的水氣,味道有一些不同。短稻稈一束束立在水中央,才剛剛割下的稻子,已長出了青綠色的稻苗。碎稻稈漫散,這裡仍是舒適的溫床,不然不會僅僅兩天,福壽螺就像泡泡一樣,波波波地一個個孵化,滿田都是,好不熱鬧。




    我蹲在那裡,看短短兩日天空與土地的變化。看萬事萬物包含自己隨著不同氣候變遷以及流動,我知道我的執拗都是癡傻,若不是雨降下來,若非有閒情逸致漫步,我會繼續討厭這麻煩的天氣,怨嘆老天不賞臉。看到的,只是濕漉漉的表相;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方便。但原來是我們自己需要歇息,如同土地,靜默涵養,才得以生生不息。

    仰頭看著天空的眼淚,落下、落下、落下……彷彿就此穿越了宇宙。那是甘露、是滋養生命的泉源。謝謝雨讓我們停下來,告訴我們豐富的生命、律動的生活、以及休養沉潛之必要。

    我伸出雙手,一種神奇而寓意深厚的禮物,如此從天而降。



17 5月, 2018

我要我的好生活 (高雄‧美濃)






一、等待收割
「飽,這麼熱,這樣大的太陽,
要是曬穀多好啊~估計三天就能收穀!」我說。
而今,美濃處處是等待收割的稻田,
飽說可能下周或下下周就要割稻了,
一邊珍惜著割稻前的空閒,一邊ㄘㄨㄚˋ咧等,
須知一收割,
緊接著就是馬不停蹄的曬穀烘穀搬穀出貨與包裝了……
期待新米,也有忙得暈頭轉向的準備。
有地瓜要挖、米麩要包,而百香果就快成熟了哪。

二、稻香
住美濃第三年,我才明晰地聞到了稻香。
去年聞到,是收割後的田裡,稻香超級濃厚。
聞不到的一定是鼻子有問題。
這一年,收割前我便聞到。
在騎車辦事,兜上兜下的路上,我會聞到,
然後知道:稻子熟了。
以前以為稻香只出現在國文課本裡,
現在卻成為尋常生活的背景。
稻香有種香醇的地氣,我於是好喜歡春與初夏的美濃。
這麼兜上兜下,
看著稻子從秧苗、抽高、開花、結穗、到彎腰垂頭。
唉,為什麼臉書不能分享氣味呢?(苦惱)
真想把稻香分送出去,稻香真的很迷人哪!

三、我要我的好生活
傍晚5點半,我站在廚房裡對飽宣布:
「我要煮番茄馬鈴薯燉牛肉!」
飽點點頭:「不過我7點要上課。」
我大驚失色,但兩人依舊決定認真煮一頓晚餐再說。
快手快腳地飽做了一道青椒炒蛋,
我的馬鈴薯沒法燉爛,但自家熬煮的番茄醬真的好好吃喔~
六點多用餐時,飽詭異地一笑,看著窗外暈黃的天色說:
「很多農夫現在一定還在田裡,只有我在這裡吃飯……」

我想起宜蘭的新書分享會,某聽眾指名飽分享農夫心得,
飽拿著麥克風,搔搔頭,說:
「……我、我不是一個很認真的農夫,不是很厲害,
比起種田,我更在乎有時間好好煮一頓飯、好好吃飯。」
現場不少宜蘭小農即刻頻頻點頭,頗有共鳴的一個畫面。

我珍惜這樣的體悟,那是忙過失去過留下來的禮物。
我們就是這麼在意煮飯與吃飯。
疼惜自己,就像疼惜土地一樣,
這種情義,最難。
(需常常練習,因真的很難)

所以,面對飽的自嘲,
「那又怎樣,人家在田裡認真,我們在餐桌前也很認真啊!」
我挺起胸膛回應飽。
想起昨日傍晚我在祖堂寫稿,飽竟來邀我去獅形頂看日落。
他煞有介事蒸了兩顆粽子,又在我提議下衝去鎮上買黑輪,
獅形頂的日落很美,
那一頓看著全美濃泛著金黃色綠油油的稻田的晚餐,
也很美。

愈發清楚的是:
我要金錢,更要我的好生活。

吃完飯我洗碗收拾,
晚間7點,飽已去上水電班(旗美社大)的課程了。





14 5月, 2018

推拿(5)_不容侵犯的背




按到背的時候,
推拿師又講出那第一百零一句:「你的背,不容侵犯。」
我開始感到厭膩,而且,煩。
我討厭每次都被評斷不容侵犯,可是我沒有表現出來。
湧現更多的,是困惑。
哪來那麼多好不容侵犯的?我這麼有親和力~
可是我又相信推拿師的判斷,只能保持困惑,
聆聽一遍又一遍「不容侵犯」。
推拿師感覺到我的困惑,隨後補上
「堅不可摧」、「像盔甲一樣」……我只是愈來愈不解。
我不明白我的背怎麼了,全身上下我距離我的背最遙遠,
我無法正視自己的背,也甚少有機會關心,
(事實上,我關心我的腸胃和肩頸都來不及了)
區區一介弱女子,哪有那麼可怕的背?

可是推拿師面對我的背的神情如臨大敵,
像要打開一道厚重的門那樣艱困,
過去他總是說,慢一點,你的背要慢一點處理,現在還不行……
現在要按下去了,我感覺他深呼吸一口氣──
背的推拿開始,如同過去每一次推拿的日常,
我只是趴在那邊,專注凝神,試著讓身體收受推拿的力道,
「真的很有……不容侵犯。」推拿師說。
吼,夠了!
為什麼?我閉上眼睛想著不容侵犯的可能……
突然,想起另一種施加在背上的外力。
「背會這樣,有沒有可能跟童年有關?」趴在那裡,我悶聲提問。
「當然有可能。」推拿師篤定地回應我。

我就這樣想起來了,那個被我埋葬在深處的記憶。
是根本不願回想,也不願挖出來的東西。

我是一個倔強孤傲的孩子,小時候,常常被打。
父親覺得拿棍子太慢太麻煩,他習慣瞬間落掌。
下手時因毫無預警,常常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被打以後,手掌的印子就會留在後背上,
在浴室洗澡時,脫下上衣我會側身看著鏡子,
看上背那個紅紅的鐵砂掌,
我會轉身,用不同角度查看掌印的樣子,
像烙下來的,怎麼洗也洗不掉的錯誤。
抬頭時,一併看見鏡中自己哭紅的眼。

我總是躲在浴室裡,自己安慰自己,
鏡中自己的臉頰滿是淚痕,好生委屈,
那是……國小?(都忘了那時的自己多大了)

於是,在父親舉起手朝我的背,重重打下去以前,
在我還來不及接受被打的事實前,
我的背已學會做好防衛,瞬間拱起。
「你爸爸為什麼要這樣打你?」推拿師問。
我提了爸爸曾說的一段往事:
阿公很兇,從前阿公喊阿媽去幫忙()割稻,
阿媽還在洗衣服,衣服洗不完,沒法即刻上前幫忙,
等不及的阿公會走來,隨手拾起一塊木塊就敲下阿媽的背……
「天啊!」推拿師說。

趴在那裡,我想著不容侵犯這四個字,
想起父執輩的嚴厲。
表面上看來,不容侵犯的是我的背,其實影射的是父親。
是爸不容我侵犯,每當我倔強頂嘴、或爸問話我沉默時,
那個無影手就會落下來。
一旦我僭越這強大的威權,
他就把不容侵犯的強硬,還給我的背。

於是我的背,就不容侵犯了,
她記憶著父親的威嚴,她學會武裝,必須如此堅不可摧。
我的眼淚衝了上來。

原來不容侵犯是這個意思。
只要有外力上來,背第一個反應就是防備──
我的背,是我死忠的侍衛。

感覺到推拿師在背上的推按,我慢慢意識到,
大概也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溫柔地對我的背動手腳,
溫柔地與她對話。

武裝久了,其實會累。

「妳知道妳爸爸為什麼選擇打背嗎?」推拿師問。
我嗤笑一聲,我不想回答,打就是打,還有甚麼好選擇……
反正打手心太輕,爸不會滿足打手心,若不能甩巴掌,那就打背吧。
「我覺得,那是因為妳爸爸想保護妳。」推拿師說。
「蛤?」他在講哪一國語言?
「因為背最不容易受傷,他為了保護妳,才打背。」推拿師說。
我似懂非懂,緩緩消化這話的同時,
也想起成年後曾向爸反應幼年挨打的記憶,
發現爸盡數遺忘。甚且是,根本不願想起來。

我想他是愛孩子的,不然不會選擇性遺忘。

騎車回家路上,我感謝我擁有這副背,
她記憶著父親,父親的身體語言。
他的憤怒、愛恨、無奈與失落,都重重落在這上頭。

一邊感到鼻酸,一邊愈發清醒。
奇怪的是,我愈清醒,就愈心驚。
我想起自己也常不自覺在興奮或開玩笑時拍打朋友的背,
下手常不知輕重,少數朋友曾即刻與我反應:「很痛欸!」
我卻不以為意。

那是一道代代輪迴的咒語。
而今撥開一層厚重的面紗後,童年的枷鎖藏在裡頭,
除了自己,還有父親的、爺爺的,也許爺爺的父親也是?
若我不那麼仔細探索、覺察,我將永遠無法懂我們的背。
我會為身體的緊繃疼痛日漸消沉、並且自厭自棄(我其實已經)
一代一代,我們向下流傳。

這一刻,我與背的距離瞬間拉近了。
莫名其珍惜起我的背,更多是理解與疼愛。
謝謝妳,收下那麼多那麼深的壓抑,
我看見小時候那張傷痛委屈的臉,
謝謝妳記著,而且從不埋怨,伴著我到今天。

不知為何我毫不怨懟也不拒絕過去的挨打了,
因為每個人,都盡全力去愛了。




                                        [大學畢業典禮,老爸穿了我的學士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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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5月, 2018

給傅家小孩的一封信




長大以後,我們就離散了。

可是童年種下來的快樂憂愁,都在心裡,沒有隨著離散而消失。

後來才明白,阿婆家帶給我的,原來有那麼大的溫暖快樂,那是有你們作伴的童年。從阿婆家的後院、走廊、到鳳山七樓樓下的公園、小舅家的客廳、大舅家的三層樓,我還記得大舅舅家外面的公園,有圓圓很高的香菇,小時候會想著能不能爬上去。

小時候,回阿婆家過年總是很好玩,有姊姊儒儒小宇倫和桓桓,怎麼樣都可以玩在一起,一點也不孤單。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後院玩仙女棒,仙女棒不知怎麼點的,燒掉了成排阿婆阿姨的衣服,那真的是一眨眼的事,我記得小阿姨高分貝的尖叫,大概就是阿米邀~”這樣的客家話,我想著完了完了要被罵死了,可是儒儒仔和小宇卻一副天塌下來也不怕的樣子,我好像可以躲在他們後面,可是我是姐姐不能這麼做,所以我們一起被罵了。小時候,你們搞翻的事很多,根本不差這一樣,但姊姊我是個逆來順受的乖小孩,所以一做錯事就會非常害怕,那時候,我很喜歡看你們胡搞瞎搞,為著你們的大膽頑皮可以解放我心裡撒野的渴望。

一直記得的,放沖天炮的時候,你們總是很瘋,一點也不怕。我也是在阿婆家才第一次認識蝴蝶炮,那個炮太危險了,可是看你們放又很過癮。

那個院子,就這樣被我們跑上跑下,不知不覺就好幾年過去了。每次從阿婆家離開要回阿嬤家總是很捨不得,我跟sis珊珊會在車子裡大嘆:「哎呀阿婆家好好玩喔、好好玩喔!」回到阿嬤家,常常一切是靜悄悄的,沒有你們的瘋鬧就是無聊。

阿婆家,對我而言就是那樣親暱的存在。所以住美濃的我,每次經過看著倒下來的它,總是百感交集。因為心裡辛苦,所以寫下來,書寫是我面對自己的魔法鑰匙。

很多年過去了,我們各自工作/生活,一年見不到幾次面。儒儒仔像阿公,頭髮少年白,我欣賞他不染髮的灑脫;小宇還是一樣搞笑,懂事體貼的他有辦法在最糟的情境裡說笑話給大家聽;倫在鬼門關走了一圈,雖然那時沒到醫院看你,姊姊其實在意你的身體和心情;桓都當爸爸了,我還是記得小時候愛吸手指的你;以為珮瑜從小到大都知書達禮,看照片才發現小時候她是爆炸頭;長大以後的韋綸,工作認真負責,以為傅家掃墓可以看到他,結果沒有回家。

我是因為想看到這些玩伴,才取消工作坊回傅家掃墓的。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去,這一年也許就不會看到你們了。

寫了新書《回家種田》,寫美濃帶給我的影響。寫阿婆家的時候,不免要面對阿婆家的美好與衰敗。掃墓吃飯時,我問了儒和倫好多小時候的事,問到儒儒說:「再問一次10塊!」我想告訴你們姊姊寫了一本新書,裡面有寫到我們小時候……可是我不敢,因為我不確定你們想不想看。你們看了,會不會怪姊姊全寫出來?

小阿姨看了新書後,哭了,接連兩三次夢到阿婆,最後一次是大惡夢。
我想了很久,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她,只想關心她看完書好不好。
我聽見電話彼端的她無聲流下眼淚,聽她哽咽地說,她好希望你們好好的,不要因為上一代的辛苦失敗就感到未來沒有希望。

我聽著聽著,聽她對傅家孩子的心疼與愛惜,一直都沒有變。你們幾個歐巴,都是這樣的吧。儘管我寫的是自己,我還是害怕寫出真實對家人沒有正面影響,反而造成傷害。儘管書出版後獲得許多正面評價,最在意的還是家人。我害怕小阿姨責怪我把它寫出來,但最後小阿姨說了一句話,讓我心酸酸:「鳳鳳,小阿姨以妳為榮。」

我好像回到,給舅舅阿姨們照顧的小時候,小舅帶我們搭飛機坐船去澎湖玩、大舅約大家去自然科學館去八仙樂園玩……那些場景和感覺我都記得,就算老家全倒了,就算我們各奔西東,那些快樂還是深深被我留下來了。現在,每次經過竹頭角的阿婆家,我會看著它,陪著它倒塌。

我想起有次在鳳山青年路騎車回家路上,看到儒儒仔騎車迎面而來,「姐姐!」儒儒喊了一聲,我們錯身而過。這傢伙沒有馳騁而去,他停下來轉身,驅車繞到我們旁邊打招呼。那時我穿得一身正式,儒儒還是那個漂泊樣(彷彿叼著一根菸),那瞬間我感覺我們明顯是不同世界的人,血緣卻把我們牽在一起,讓你喊我一聲姐姐,轉回來打招呼。我一時突然不知該跟你說什麼,只是把你的樣子印在我心底。我們笑了笑,你擺一擺手,又繞半圈騎反方向離去,我看著你的背影,覺得溫暖,又為我們不同世界的兩端感到惆悵。回家路上我抓著飽哥的腰,跟他說:「這就是我們家儒儒仔,對姊姊很有禮貌欸。」那時刻我發現自己的想念,偶然看到儒儒,我非常開心。

小阿姨跟我說她希望你們都能看到書,那是她的期待。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讀書,可是也很想與你們分享寫阿婆家的段落,那些你們都很熟悉的。所以把外婆家的兩篇文章放在這裡,與你們分享:
只是要告訴你們,我知道的,專屬於傅家小孩的溫馨與力量。



鳳鳳姊姊2018.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