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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0月, 2017

20171016.來自北國





大概是看了《來自北國》的關係,
一股濃濃簡單生活的氛圍一直縈繞在家裡,迴散不去。

洗碗時想著,如果以後都用火煮飯該有多好。
像近日用炭火偎藥湯,一盆火能幫我們煮很久很久。
也想著,如果水那麼得之不易,
是不是像住山小屋時用一臉盆的水洗全部的碗就好。

想著想著,我真的就用一臉盆的水洗碗了。
雖然水龍頭的水源源不絕,但因為記得那樣緊緊貼著自然的生活。
所以省水,克難了些,卻踏實滿足。

想起在北海道蘭越的山小屋生活,
那天下著雨,早上不用工作。
我背著小背包,一人獨行到小瀑布處取水。
因為山小屋沒有水,不用工作我就去取水,
我會算著,兩升水我能洗多少東西。

一直記得走到水源處取水的自在。
石上的青苔很綠,
水黃黃的,但把水瓶裝滿很滿足。
回台灣以後,很快就在習慣中遺忘了。
好險還有電視劇提醒我,
貼近土地的簡樸富足。

多少年了,沒有在吃飯時看電視劇。
現在每天都很期待晚餐時刻,真好。
可以一起煮飯,一起慢慢吃飯,
一起看一部我們都來沒出生時,1981年的北海道日劇。


Pm9:21,美濃家

12 10月, 2017

不急(日本歸來10)


「能有機會做個農夫,是難得的機運。」
──《有田有木,自給自足》‧台灣

「我、狗狗、小雞、蔬菜,終有一天全都匯回歸塵土。土壤是孕育我們的地方,也是生命回歸之所。」
──《早川由美的耕食生活》‧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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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以後,
飽的汽車機車和我的機車都發不動;
手機不能用必須換機;
網路斷了,分享器也壞了;
冰箱空空,菜園空空;
一屋飄飛的塵螨;
待洗的棉被、枕套、桌巾與衣褲;
身體不好的母親與我。

回來近兩週,我的大背包前日才拆開,
一背包的雜物攤散在床上,尚未整理歸位。
(飽的背包則根本還沒打開)

台灣這夏雨水少,田地乾裂,
結果的木瓜被偷個精光。
「真不知從哪裡開始哪……」飽說。

而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不急,不慌張。
我的中藥要花時間慢慢煎,
飽取出我們結婚用的小火盆(記得新娘跨火盆這儀式嗎?),
歸來美濃的幾個早上,每天早晨醒來是燒炭火,
用陶鍋緩慢煎煮中藥。
喜歡看飽坐在後院,用炭火慢煨藥湯的樣子。
像回到古老古老的時代。

延續著日本之旅的習慣,
回台灣後我們做日式料理給公婆與爸媽吃。
蕎麥麵、天婦羅、芝麻醬拌豆、
玉子燒、蔬菜味噌湯。
回美濃後,一樣花時間做每一餐,
昨日晚餐是親子丼,今日早餐是味噌烤飯糰。

我們吃得變少了,
似乎是生活慢下來後,食量就變小了的。
吃飯的目的不是吃到飽,
而是在料理與食用過程中,
感到快樂、滿足。

工作做不完沒關係,慢慢做,
能夠工作很好,享受工作,也記得休息。
這真的非常困難。
我知道百廢待舉的家是一種檢核、一種考試,
檢驗我們在日本旅居兩個月所獲得的,
是否真的能實踐。
那些關於生活與經濟的體悟。
於是我們持續整頓家中,持續日本工作習慣,
休息時段有上午茶,也有下午茶。
回來修修補補,花費比日本旅行時還多,
但是我們不急,這實在很奇怪。
今天早上在客廳翻一本放很久一直沒看的書時,
看了一篇,跟走廊的飽嚷嚷:「好幸福喔!」
「不知道可以持續多久。」飽說。
我知道它不會持續很久,一定不會。
但我好喜歡現在的步調,
當全世界瘋狂奔走的同時,
我們在這裡,安安靜靜,慢慢整頓
凌亂不整的自家與自身。

這壞了那也壞了,許多事待辦與待溝通。
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如過年般掃除,我變得果斷且捨得,
清整過去囤積的物事、過期的醬料與食物。
飽在後院找到地方生火,煎藥與煮飯;
我找到地方做堆肥,在廚餘上灑下穀殼與炭灰。

今晨,我取出書櫃上擺了很久要看未看的書,
思考改變生活習慣。
飽取出冰箱擱置很久要種未種的種子們,
思考改變耕種模式。
突然有時間關照起那些囤積許久卻一直未動的物件,以及願望。
與此同時,
飽向大城農會預訂小麥種子,
我打給大城小麥諮詢。
一邊沉澱日本行旅的體悟,
一邊回答朋友米何時可以出貨。
關於耕種、寫作、料理、以及做麵包。
更多更多,是生活的安然。

我往外看,床上是成片散亂的行李;
我往內看,不急躁、不焦慮,才得以自在。
──於是,我如此珍惜歸來。


2017.10.12  台灣美濃六寮


27 9月, 2017

努力賺錢,也不忘賺取心的能量(日本之夏秋9)


這天早上,Takasi(男主人)和Natsumi(女主人)很早就起床了。

這天是當地Farmer market 的收穫季,加上敬老日有三天連假,要送家中自製的產品過去市場,是忙碌的一天。

真的很忙,就像我們趕農夫市集一樣的匆促緊湊。我其實佩服Natsumi, 她兩天前就烤了各式手工餅乾和三款蛋糕,從養雞與撿蛋、自家耕種小麥、磨粉、烘培、包裝,包含自製貼紙和宣傳DM,全部自己來。此外,她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接待客人友人與wwoofer的負責人,加上洗曬衣服與煮飯種種家務,她無所不包。

Takasi呢,他清晨四點便起床了,到森林裡採菇(他是採菇高手)、到田裡割毛豆,為了收穫季他也忙著採收與包裝。從尋找水源到挖水井、建造房子到整理森林、疏伐與種田,樣樣自己來。Takasi不愛用電,直到現在,他們家仍是生火用壓力鍋煮飯。只是羽球教練工作時段的不穩定,也讓他另覓各式打工。

我與他的大兒子一休說“Do you know your father is a superman?”

儘管與自然如此親密,儘管從土地到餐桌,就因為什麼都自己來,生活於是顯得緊湊。

田裡的草要除,森林還待整理,過冬的柴要劈、小麥和豆子得挑、糕點訂單一直來、孩子的活動要參與……加上照顧與接待我們,連雨不停的一週,當Fater market的收穫季遇上颱風,Natsumi捧著賣不完的蛋糕走出來,有蛋糕成為飯後點心讓孩子們驚喜,我們看在眼裡卻有些心酸。

飽把沒賣完的毛豆撥下來煎毛豆餅,Natsumi則把毛豆磨成泥做毛豆麻糬,廚房顯得繽紛,但我們知道,忙了半天的毛豆,沒能賣完。

自產自銷確實不是什麼浪漫的事。當你耗盡力氣準備,努力提升產量與品項,最後卻可能因天候或其它因素而前功盡棄,蹲在Farmer market 的地上與他們趕秤重與包裝毛豆的同時,我們不由得想起自己,奮力工作,疲於奔命,靈魂卻不知覺被掏空了。

他們是一面鏡子,讓我看見我們自身的選擇――忙碌,真的很忙。在他們認真努力的眼神裡,我竟看見我們自身隱而不言的疲憊。有時為了高雄農夫市集的準備,從黎明忙到下午才吃飯,卻因為天氣太熱而乏人問津,摸摸鼻子又開車回來,感覺是自導自演的一齣傻戲,還得強顏歡笑想方設法把賣不完的產品送掉銷掉,獨處時難免捫心自問: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為了經濟。但更好的經濟不代表更好的生活。

賺錢很重要,賺取心的能量也很重要。

就快回台灣了,我想起自己排滿行事曆的習性,但求自己記得這裡帶給我的啟示。轉身跟飽說,回去以後,要不要別急著種下一季作物?飽點點頭,他早心有戚戚焉。

離開前,我與Natsumi閒聊這面鏡子,我們低低絮語。是啊,努力飛翔,想飛得更高更好,為求細節的周全完美不得不放掉自我需求,看似貼近土地,其實有焦慮有狼狽。Natsumi尚有三個孩子, Takasi還有一片森林,自產自銷形象的背後,是嚴苛的現實考驗。

想起在「木之花」說的話:一‘’忙‘’起來,心就亡了。

與Natsumi聊開後,我們因這股理解與默契變得更親。離開森林蛋糕屋那天是飽的生日,偷偷向她訂了蛋糕,我將永遠記得後來我們在札幌地下街吃蛋糕的滿足。不過是吃一片她畫飽的大餅乾,竟那麼快樂――真的是一點一點吃喔!吃得非常慢非常珍惜,因為你知道這蛋糕如此特別,得來不易,用自耕自磨的麥粉混合米粉做的最簡單的蛋糕。來自北海道鄉下一個森林小屋女主人的手藝與心意,謝謝老天讓我們相遇。

我害怕忘記,於是記下來。
這是我與Natsumi的約定:努力賺錢,也不忘賺取心的能量。


2017.9.27  北海道和琴湖畔

18 9月, 2017

小麥的夢(日本之夏8)


Natsumi帶我們走進那家麵包店時,
我跟小飽都驚得呆了。

因為只有一張大木桌,大木桌上擺著今早出爐的麵包,
不用盤子,下面墊的是藍條紋的布。
麵包就這樣裸擺在布上頭,約莫十種,
每一種都2~5個,款式簡單,
賣完了就沒有了。

我們驚訝的,
不是天然酵母、不是窯烤、不是麵包好吃,
是:麵包不會再出爐了。

就這些,一天裡就賣這些。

店面簡潔,原有咖啡,
但因老闆娘剛生完小孩,所以暫且休息。
Natsumi自身也是烘焙師,與老闆是朋友。
老闆抱著一個月大的女嬰走出來,
知道飽在台灣做麵包,隨即積極地想交流。
他的英文並不好(我們也是),
但還是攪盡腦汁與我們交談,用非常慢的速度。
‘’你們也窯烤過?‘’、‘’也自己養酵母嗎?‘’
‘’也作老麵低溫發酵嗎?‘’
我們點點頭,
“日本客人,習慣買歐式的大麵包嗎?”我問。
老闆搖搖頭,說時常要切半比較好賣。
和台灣一樣。

聊得不多,卻收穫豐足。
他每天凌晨三點就起床燒窯,我們懂得。
當初卻為了生活一天要烤近百個麵包。
這張桌子上的麵包真的不多,但已經足夠。
好好做,好好賣,好好生活。
工作與休息,不可偏廢。

我們深受鼓舞,不是因為麵包店多厲害,
而是麵包師不貪多、不求量的工作態度。
他的麵包,無所畏懼。
詢問我們的眼神謙卑甚至帶著敬意。

走出麵包店,我拉拉飽的手,
回美濃以後,我們有沒有可能也有一張
無所畏懼的大木桌?

Natsumi家在一片森林裡,她與她先生自己種小麥,
收成後自己磨麵粉,用自己耕種的小麥做餅乾與蛋糕,
部分產品無奶無蛋,成分極其簡單。

我喜歡在室內幫忙挑麥子,第一次這麼頻繁與小麥接觸,
捧一把麥子在手心,想像我們種小麥也會有這樣的風景,
心就撲通撲通跳。

 原來小麥摸起來是這種感覺,原來小麥的香氣是這樣啊。

五年前,飽曾在花蓮壽豐種過小麥,全被小鳥吃光光,
一點不留人,最後割下幾束麥子帶回家作裝飾,
結束這一場春秋大夢。

五年後,我們在日本北海道挑小麥,
男主人Takasi與飽聊稻米,我們與他聊小麥。
在台灣,麥田是稀有多了。
好想像Natsumi一樣,可以用自家小麥做麵包啊!

 冬天美濃人人種白玉蘿蔔種小蕃茄的時節,
我們的小麥夢實在是顯得有些傻氣。
(這有什麼,我們有的就是傻氣。)

Natsumi領著飽走進她的工作室,示範磨粉,
就這樣,在同樣喜愛烘焙的惺惺相惜之下,
Natsumi代我們訂購了一台磨粉機準備運回台灣。

我轉身問飽:欸,小麥的種子,去哪買啊?
飽才說,他連一分地該買幾斤種子,都還沒頭緒。
我們就這樣發下小麥大夢,

 硫酸山的下島先生知道飽的夢想是種小麥時,
他還噗嗤笑了 “dream?”
“Yes!” 我大聲回答。

欸,北海道的氣候種小麥易如反掌,台灣就是有難度嘛!
台灣人這麼愛吃麵食,可就是沒幾個農夫願意種小麥~
除了氣候,還有碾製與銷售的憂慮。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連小麥的種子都還不知要上哪找,
我們就買了磨粉機。

但是,我們想吃自家小麥做的麵包。

謝謝那一張大木桌上篤定無畏的麵包。
謝謝每一位用心揀選原物料、在意細節的烘焙師,
我們曾經失敗,也不知成功之路在哪,
但是是北國的小麥和麵包給我們勇氣,

“dream?”(噗嗤)
“Yes!”(大聲)

美濃冬天能種小麥嗎?有一天我們會知道。



2017.9.18  北海道喜茂別町,森之屋
 

12 9月, 2017

森(日本之夏7)

我從來,沒這麼密切與森林互相處過。

台灣雖然很多森林,卻沒什麼機會與樹密切互動,
我們總是經過、欣賞,至多攀爬,
以致於我一直覺得,
《哪啊哪啊神去村》終究只是小說或電影。


這天,下島(Smojima)先生請我們協助砍枝。
也就是一片森林,為了令樹木直直長高,
將我們身高範圍內的側枝截去。
這是一個幫樹木剪頭髮,為森林塑身的工作。

我很喜歡,且熱衷學習。
不難,也不容易。

當你手上握有鋸子與枝剪,
哪一枝側幹你要砍?哪一株小樹你要伐?
每棵小樹花了10年20年的時光生長,
你三兩下就能定奪它的生死,
你一邊剪/伐,一邊想像森林的模樣,
人類確實可以決定山林的未來。

修剪是為了讓森林更好,
當我們花三天把一小片雜亂的樹林整理出來,
你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痕跡與決定,
突然間覺得心曠神怡,無比榮耀。
每棵樹教導你的事,每個犧牲都有其意義。
我一邊剪枝一邊想,是啊,
不能只是崇尚自然就完全任其自由生長,
為了整體著想,要學會‘’大膽捨去‘’,
人類力量的介入可以很正向,只是勞心勞力,
就看我們願不願意。

看到這片林子因為人的參與變得更舒服,
不知為何有股欣慰感。
每次經過時,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開心地與飽說:“這是我們整理的森林!”

下島先生對砍樹毫不手軟,他也不記得他到底種了多少樹,
他不買樹苗,從種子育苗,上千棵這麼種下去,
該砍時,他也不眷戀。
他創造生,也無所畏懼死。
於是,即便是砍樹,也覺得有力量。

砍下來的樹幹不會浪費,成為過冬的柴薪,
我們又花了兩天鋸木頭、搬運下山、
飽手工劈柴,我則用機具,堆出一道道木牆,
下島先生說,要六、七道牆才足夠一個冬天用。
你知道這些柴薪從哪裡來,你見過它們本來的模樣,
你知道它的生命它的故事。
屬於哪一座山、哪一片林子。

後來,我們學習用削馬手作木頭湯匙,
從砍樹開始認識樹,直到成為一個湯匙。
我們做了一天半,才有一個湯匙。

你知道它本來是一株栗子樹,長在後山的邊坡上。
你記得你怎麼砍下了它,你記得它劈開時的香氣。
它細緻的紋理,樹皮的顏色與粗糙的手感。
快速輪轉的科技工業時代,
一天半卻可以製造上千枝造型一致零缺點的湯匙。
但你對手中的食器一無所知,除了價格。

於是當我們發現山裡的木椅壞了(被雪壓壞),
再為山裡做一張椅子,似乎也就,當仁不讓。
這不是飽第一次做椅子,
卻是我們第一次聯手創作一件木作。
我才了解,細緻的木工原來這麼花時間。

首先是構思、設計、選材,
因為要風吹日曬承雪,飽又不想刷漆,
我們竟用最慢的方法――用火燒出黑色的紋理,
再‘’自製護木油‘’慢慢塗抹,讓木頭發出亮潔的光。

護木油怎麼自製呢?用蜜蠟加食用油啊~
咦,下島先生不是養蜂嗎?那些蜂巢可以拿來用啊!
就從自製蜜蠟開始,
我取來前日處理過的蜂巢,加熱溶解進食用油裡,
加點山小屋的薄荷精油,便完成了。

飽組裝木椅時,我在一旁慢慢上油,
電鑽聲轟隆轟隆時,我還能一邊上油一邊哼歌。
一想到這木椅的創作者還有蜜蜂,就覺得酷斃了。

花了五個下午完成一張木椅,留在北海道的山裡。
隔天的早餐飽做了大阪燒,我們特別端到那裡吃,
飽說,要幫椅子的作開幕式,這是我們的開幕茶會。

於是,
我感到滿足,不是因為我在森林裡住了有多久,
而是我與森之間的相互給予。
我取之於森,用之於森,
森教我養我,而我終於體會到,
倚賴 與 守護 的滋味。
原來這麼耗時,這麼令人滿足。


2017/8/20~9/8  北海道 硫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