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類

30 7月, 2017

我們的通關密語─陽光小鹿草坡 [幼獅文藝8月號]



謝謝夥伴。
我才知道什麼也不管只是單純地上山,有多麼令人滿足。

-----

文字|劉崇鳳
攝影|林靜怡


一、動盪

    翻上草坡一瞬,我看見記憶中的山谷,被四面草坡深深合抱,南側有零星的灰白色的石頭,大大小小、點點錯落,呈現某種神祕、某種韻味,明明不對襯,卻有優雅的平衡,如落入外星球一般奇異。北側谷地小小一塊如月亮般的凹地,一點青草、一點泥濘,彎彎胖胖漂亮的弧度,風吹起,月形池水波紋蕩漾。

    我看到營帳,一位阿伯走上前來:「你們今天也要住這裡嗎?」
    「還是今天乾脆紮月形池?別走那麼累。」性子直的巧巧問飽。

    我瞇眼看錶,下午兩點半。

    幾個夥伴坐在草坡上討論,意見不一。身為嚮導,飽無法回應夥伴期待,他想再往前推進,這樣走到目的地的機率大一些。討論良久,當所有人再起身前行,背起大背包,阿達的側臉有些失落,我聽聞巧巧嘆息。

    在阿伯跟前跟後的熱情招呼裡,我們就這麼路過月形池,走入後方的岩洞森林。期待落空以後,力量被分散了,地勢急遽陡下,步伐顯得懶散緩慢。好不容易下到最低點,準備開始爬坡,飽卻停下腳步,喃喃:「速度太慢,還是別走了。」他消極地說不如折回月形池吧,完成你們的願望。我困惑地盯著他,這近似放棄,怎麼可以呢?「不會的,還有時間,往前走吧!」我說。後方阿達點點頭:「我想這一段我們上得去。」

    這一群人,大學時代一起爬過台灣許許多多的山,感情極好,出社會多年,少有機會再聚在一起,走入山裡,長年的默契並沒有生疏,反而愈發鮮明,正因此,一旦無法凝聚共識,掙扎愈深,也更容易沮喪。

    飽打起精神,轉身前行,我們在盤根錯節的樹根間徐徐上攀,陡上令大背包顯得笨拙窒礙。風大起霧,林子沙沙作響,後方林靜走得累了,愈走愈慢,臉色蒼白,我和巧巧有些憂心,還有一大段上坡啊……決定把她背負的重量都攤掉,「你們先去找營地搭帳,煮點熱的,我們慢慢走,隨後就到!」我向前面的飽和阿達喊,他們領著菁和芬走了,距離很快地拉開。

    林靜說她冷,有點想吐。前一夜沒睡好的她看起來好虛弱,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終於走出了岩洞森林,草坡綿延,風大我們沒有屏障,林靜在風中拉緊衣領,坐下休息。

    巧巧故作輕鬆,硬在強風中開嗓:「很想和你再去吹吹風,去吹吹風……」無厘頭的她唱得很是投入,但五音不全,林靜笑了,我也忍不住微笑,跟著巧巧一起唱。

    看到帳篷了嗎?家就在不遠的前方。





二、終於

    那一年,是阿達規劃了「奇萊東稜」縱走,發現這片短草地,隱匿在磐石草坡間。幾個年輕人不假思索地自稜線切下那片短草地,巧遇一頭水鹿,學弟沒見過水鹿,當場朝水鹿拔腿直奔(錯誤示範),追了好久才回頭。每每說起這往事,阿達總帶點微微的激動。於是他們許這地方一個名字「陽光小鹿草坡」,在徬徨升上大四的那年夏天,為青春烙下共同的印記。

    非關約定,沒有承諾,我沒想過這群人會再一起前來。陽光很好,是數日來最好的一日,我們輕裝下草坡,對比昨日漫漫長路,這天的愜意解放了所有。大山巍峨,岩層的節理分明,閃著發亮的黑,嫩青色的草坡交雜深綠色的森林,矮矮的箭竹踩起來很有彈性,走著走著終於看見,那碎嘴千百次的「陽光小鹿草坡」──每個人都像被施了魔法般,尾隨著最前頭的阿達,逐青青短草而去。

    林靜神采奕奕,一夜休息讓她復活,在草坡間跑上跑下,抓取鏡頭一瞬像一個獵人,犀利而溫柔。我殿後,故意走得很慢,看友伴身影如慢速的彩色流星,一個個落下。他們都變得好小好小,有人慵懶地坐靠背包、有人躺下用帽子罩住臉、有人閒聊、有人翻滾──巧巧脖子上的粉紅色毛巾辨識度極高,她微胖的身軀在青青草地上側翻了好長一段,邊滾邊嚷嚷:「啊,我睽違十一年的翻滾……」

    無須看清每個人的神情,我已預見豐盛的滿足。

    一股清新舒暢在空氣中擴散,當大山環抱、盟友齊聚。於是我唱,我不想醉,我要清醒地歌唱,記住這一刻。隨意吟唱身體裡湧現的調子,唱給天空和青草、唱給森林和溪谷、唱給青春唱給夥伴,傳遞深刻的快樂。

    其實也沒做什麼,不過就是回到這裡,聊聊天、吹吹風、吃點東西、睡個小覺……我們沒遇見水鹿,但根本沒人在乎。仰天躺下時,我看到太陽周遭有一圈漂亮的虹,隱隱約約,閃爍在光裡。我覺得完美,完美無關乎零缺憾,而是你願越渡一切繁瑣,背負未知,歷經煩躁挫折,然後攜手走到。

    我們切穿草坡,探尋溪谷,探往水之路。青青草坡間,溪谷一點一點現身,乾溪溝有石塊堆疊。你跳走石頭,諦聽淅瀝瀝的水聲,苔癬柔軟潮濕,兩側樹林為你遮陽,仰頭,細碎的光影裡有流水低語。

    巧巧一口氣煮了四碗泡麵,宣告這才是人生。我沿溪下溯,翻身爬上一個懸空橫亙的倒木,喜歡這座長長的獨木橋,來回凝神走了三遍,發現自己在微笑,這溪谷好美,輕易讓人安靜,專心探往自己深處。水裡有我的影子吧!

    時間晚了,夥伴卻不催,在不遠處安靜等待。





三、星星引路

    當我們拔營,再次穿越岩洞森林,重回月形池。為了曾經的掙扎與想望,這天就住這裡了。

    無風的向晚,我撿了前人砍下的箭竹,為自己鋪床,準備就地露宿。一旁阿達已搭設好他的露宿帳,窄窄的藍色屋式外帳內,藏匿著朝九晚五的辦公室生涯中,數年的忍抑盼望。

    林靜還沒到,岩洞森林陡峭的地勢讓她耗盡力氣,聽說她邊走邊吐,走到月形池時,已毫無血色。巧巧忙著幫她掏背包裡的睡墊睡袋,疲軟無力的林靜卻在水鹿到來一刻,突然精神大振,舉起相機:「我沒看過!」她對我說,眼睛閃閃發光。

    三隻大水鹿一前一後走下草坡,對人類與帳篷的存在似乎早已習慣,大辣辣地朝我們走來,低頭啃食。

    「哇─哇哇──!」每個人都被水鹿吸引,放下手邊的事情,孩子似的抬頭看望,小心翼翼、好奇興奮。人類對於山林和動物的著迷與期盼,屢試不爽、萬古不變,我們一再入山、一再驗證,這之間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寓意呢?

    我只知道我永遠也不會膩,每一次在山裡與牠們的相遇。

    黃昏緩緩離去,水鹿鳴叫劃破黯沉的天色,響徹草原。整片山谷忽攸被打亮,有那麼半秒鐘,我們置身在一片銀光間,隨即又恢復一片暗沉。「閃電!」我聽見飽低語。而後,一記悶雷乍響,自遙遠的東方傳來,隱隱地,像匍匐的獅子低吼。

    我有些怔忡,這一切太過魔幻,幾乎失真。「希望雷雨不要過來,營地會積水。」飽一語刺穿我的浪漫,兩人齊齊望向東方,那是花蓮的方向。草坡山谷隱身在低垂的夜幕裡,閃電再來,銀光一次次閃耀大地,襯以水鹿時不時的鳴叫,伴隨我們沒入,黑夜的月形池。

    夜半被露宿袋悶醒,翻來覆去許久終於妥協,揭開頂袋想透透氣,卻驚見星子滿天。滿滿的星芒落下,瞬間蒸發了我的悶熱,昏沉的腦袋一下被星辰洗淨,我眨眨眼,用我的眼睛對應天空的眼睛──我讀不懂星星的秘密,而我願用一輩子去讀,永遠都讀不懂也沒關係。

    黎明的空氣冷極,索性不蓋頂袋了,用領巾遮住口鼻,就這麼露出上半截的臉。再度闔上眼之前,「呦──!」我聽見一聲鹿鳴,像遠古清脆的鈴聲。

    心安地閉上眼,星星引路,帶我入夢,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夢。





四、我的脆弱與驕傲

    幾個人仍憑欄遠眺,賴著不走。

    說著好累好累啊,路好長好遠啊,然後又心滿意足地看望,這層巒疊翠的島。

    其實爬山很無聊,得花一整天的時間走路,氣喘如牛,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腳步愈來愈沉,天上落下了雨,一滴一滴,你快馬加鞭,天空也加緊腳步,大雨毫不客氣落下,傾盆大雨間,走得渾身濕淋淋,你咬牙告訴自己「有晴有雨才是山」。二十分鐘後,雨停了,天邊出現一道彩虹,你瞇起眼,彩虹如一道諭令,揭示山的驚奇與富饒。你曾走得落魄狼狽,但現在那些都沒什麼了,雨停了,登山口就在不遠處,夥伴阿達站在那裡不停揮手,盼著你、盼著你們全數歸來。

    山有一種力量,無聲包覆,讓你看見你自己,你的渺小你的脆弱、你的渴望你的瘋狂。

    我們憑欄遠眺,芬與巧巧持續聊著農事,菁與飽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這四個人都是小農,自地表的田到高海拔的山,他們與土地形影不離。當我訴說高山植被的變化,他們分享的是稻米、地瓜與小番茄的栽種。

    「我原本很喜歡那條溪的!」喜歡水的芬意有所指,她的眼底有深沉的不解。只因菁發現成功山屋旁的溪溝並不單純,我記得菁走來微慍的口吻:「溪裡有廚餘,不是一點,是一大坨、一大坨!米飯、辣椒、還有很多……」菁看著我們,徵求解答:「為什麼?」我別過臉,不想看菁,也不願看溪,眼角餘光掃到阿達低垂的頭──是,我們對這場景並不陌生,每遇到一次,就心碎一次。不遠處有山青勤奮地在山屋前曬睡袋,為今夜入住的大批登山客作準備。我想起自己在月形池撿的幾個生鏽的罐頭,突然間有些欲振乏力,不過是萬中選一。

    多年來,我一直無法找到平衡。菁與芬第一次上高山,在她們的追問與錯愕中,我只虛弱地想逃。

    高海拔之上,幾個有機小農談論最多的不是山的美好,而是農務的繁雜、土地的養護……那些辛苦與辛酸,似乎能在高山的環抱、友伴的大笑中,慢慢獲得紓解。然而你走得再高再遠,問題的焦點仍然一樣,那裡有我們的脆弱與衰敗,也有驕傲與豐饒──大山沉默包容,陽光刺眼我不敢直視。

    十一年後,我們這樣交會,「陽光小鹿草坡」成為通關密語,鎖著青春荒原、夥伴之愛、與這片土地困惑茫然的未來。該散了,幾個人還賴著不走,似乎只要能多待一刻鐘,力量就能繼續延伸:那是稜線上的大風、北峰下的竣巖、陡峭的岩洞森林、柔美的月形池……成片成片草坡如海浪般起伏,像島嶼的呼吸,我們在島的一呼一吸間交疊我們的呼吸、我們的身體,緩緩向前。記憶豐盛,我朝青春致敬,看見生命的缺口,求星星引路,深深彎腰,謝謝親愛的奇萊。






 刊載於幼獅文藝8月號〈山海〉專題


紅 山 [聯合報|副刊]

                                                                                                                        [插畫by洪璿育(蕨)]


一、
    朋友說:「妳就隨意選條小路鑽進去,那裡很美!」拐進一條小路,四處盡是綠色田野。騎著機車隨意繞行,我被兩側稻田夾緊,如海一般的綠波浪撞進心裡,隨風湧動,田明明有盡頭,不知為何卻感到壯闊無邊。

    黃昏,遠處成排的青山有彩霞,卻發現某角落有白煙濃濃竄上天,「火好像很大……」我蹙著眉,猜想是哪戶人家在燒田吧……努力壓抑心裡的不滿,告訴自己,家鄉的人早已習慣燒東西,眾人見怪不怪,還是把握良時美景,繼續繞行秘密小徑比較實際。

    晚上八點鐘,收到友人訊息:「我們應該要上靈山看看樹了……火從中午燒到現在,聽說是菸蒂引起的,十多台消防車守在那裡,直升機晚上不能飛,也許會燒到明天。下次再上去,山頂也許空了……」

    我坐在餐桌前,愣愣盯著手機螢幕,大罵一個髒字,心裡的火也跟著燃起。

    我有看到!傍晚我有看到!根本不是什麼老農燒田,而是山火啊……想到數日前我們才一起從靈山下來,才被那裡的竹林和樹圍繞,我記得我跟蕨蹲在地上看望,其中一棵瀕死的大樹去年遭雷擊而顯得悽愴悲涼,周遭蔚然成蔭的林木聯手安撫我們,山頂伯公廟的奉茶數十年如一日,有子民多年的虔誠,現在卻可能一去不復返?起初乍聽的憤怒,不知為何轉成深深的悲傷。

    十分鐘後,我跨上機車──我知道去了不會有任何改變,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但我就是無法什麼也不做,就算燒個精光就算無力可回天,我也想陪伴這個傷口,看清楚改變到來的一切。

    到的時候,沒見火光,靜極。一片闃黑裡也抓不清楚位置,來到山腳下的伯公廟前,匍匐跪地。我問伯公:「山上好嗎?」卻不知道還能祈求什麼?還奢望山裡的生靈安在嗎?子民為何應允這一切發生?伯公的眼看著我,我卻看不穿黑夜。

    隔天,聽說又再度燒了起來。


二、
    我和蕨放棄原訂計畫,往火燒山的地方走,是在半個月後。

    起火的位置,不是靈山頂,而是其後人斗山的稜線,自山腳下某住家後方一路延燒上去。
    沒走過這條稜,事實上,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走。只一心一意想去看看,雖然,會捫心自問:上去了又如何?

    在一片牧草與竹林間找到友人口中的山溝,懷著揣揣不安的心往上探尋。直到我們看到黑色的竹頭,翻身上去細看,竹子從茶色漸層至黑色,部分燒成了黑炭,如不規則龜裂的節理,仍兀自挺立。「這是什麼?」蕨望著地上低喊。我彎腰細看,地上是黑褐色的土,還有溫度。

    是的,土地,還在冒煙。

    連忙掘土散落四方,想止住白煙,煙卻不斷湧生,更多、更多,藏匿於地底下,恍若源源不絕。我覺得無助,只好搬石頭壓,蕨找黃土撒,直到白煙終於消失,我卻感覺到自己的狼狽。

    石頭壓下去的,是看不見的火苗,壓下去就封起來,那土地如何消化殘餘的高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一個小小的角落,就讓我們感到心虛,那整片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山,怎麼辦呢?

    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只處在茶色、紅色和黑色裡。山裡靜悄悄的,我沒走過這樣的山,忘了其他顏色的存在。山溝盡處前,我們斜切上稜,一隻黑蝴蝶從我旁邊飛過,那是一隻通體遍黑的蝶,如鬼魅一般冷不防擦過我的身側,不知為何,我嚇得一身冷汗,走了這麼久,好不容易遇到生命,卻連難得巧遇的活體,也是黑色的。

    走到後來,我們自己也變成烏漆抹黑了,山坡空曠,一片死灰,沒有植被可以抓,但憑自己手腳並用摩擦攀爬,少數未連根燒盡的竹身與樹幹,成為護守我們的平衡點。將身體重量交付的瞬間,發現植物緊緊抓住土地的韌性,即便瀕死,也能支撐我們全部。我的心裡有個洞,如同這裡的顏色,黑到了極致,就化為白色的灰燼。

    等到終於攀上稜線時,不經意一個轉身,前方的遼闊的田園景緻映入眼簾,綠野平疇上,家屋疏落有致,水圳環繞、土地肥沃、作物豐美,我一愣,這平時熟悉至極的田園之美,像一聲悶雷打入心底,我才想起原來還有綠色──我站的這山,可是什麼也沒有。

    有的。若蹲下來細細撫觸,黑色的土地上,可見一束束灰白細絲,那是植被燒到最後留下來的。乾枯的竹葉四散,地上沒殘餘太多有形的枝條,這令稜線變得好走許多……只是我未曾見過如此焦黑的山稜,瘦骨嶙峋就像一條奄奄一息的龍。

    我們都,失語了。家鄉的山這麼黑,而我的力量,是那麼微小。我們的存在能證明什麼呢?我一點也使不上力。除了見證失去,也覺察沒有人在意這件事,成就了山的孤單。偏頭細想,若起火點真是靈山頂,那裡有人照顧、有情感與記憶,會因此燒出更多覺醒和警醒嗎?但我很軟弱,不敢想下去,我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

    需要水啊!只要有一點水,底下就會冷卻,土地就能再生。才發現這春,好久好久沒下一場大雨了。

    脫下鞋襪,赤腳踩在焦黑的土地上,被燒過的土地踩起來鬆鬆脆脆。瞇眼看望遠處的綠野平疇,此時成為一個鮮明的映照與提醒。這片土地、這個家園,是面目全非的母親,還是溫潤柔美的母親?

    我對自己的語塞,感到絕望。什麼也不能做,索性倒頭就睡。


三、
    「好像,可以走了。」我轉身對蕨說。
    蕨點了點頭,輕得不能再輕。

    起身,拍拍身上的黑土和灰燼,瞇眼看向山稜上方,那裡有樹,和這側只剩竹子的地貌不同。

    不知不覺,走了過去。坡度有些陡,把身體趴下,如四腳動物,看準樹幹抓穩,一點一點上攀。蕨在我身後,因地勢踟躕不前。

    大樹仍在,枝幹挺直,粗壯的樹根被灼傷,露出土地的部分呈現暗黑色,但仍深深抓緊土地。我抱了抱其中一棵大樹,拍拍祂壯碩的樹幹,樹幹凹槽有螞蟻在其間爬行,抬頭仰望,綠葉都已消失,一片乾紅,恍若北國的秋。

    一路盡是無奈哀傷,分不清楚到底是山的,還是自己的?繼續上行,背靠另一棵樹,60度角的山坡讓我安心仰靠,手心貼在背後,樹皮粗粗的。我知道今天離開後,也許不會有機會再來。所以我看,把這些都看進去。想起上山前,朋友說:「最擔心的是動物不知往哪跑……」我想像若自己在山裡,那把火燒起來我會逃到哪裡去?我看,看這片無法遁逃的林木、看焦黑成炭的竹頭、看直到死去都緊緊依附在樹幹上的甲蟲……我看,把人類的溫暖、無心、蠻橫與柔軟都看進去。山如此真實,若每個人都能上來看一看、摸一摸,世界會不會有所不同?

    思緒紛亂,只能低低吟唱,唱出那些無法排解的。一開始,低沉哀愁,我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望向天際,看到藍色的天空,聲音才慢慢跑出來。我唱給樹聽,讓祂們知道有人掛念,有人來。唱著唱著,突然看見大冠鷲在右方天際盤旋,牠展翅翱翔的姿態,英姿煥發、生氣蓬勃,我一時傻了,怎麼可能?牠怎麼會出現?才知道處在枯竭的世界裡久了,有多渴望生命滋養。大冠鷲用牠的身軀牠的翅膀展現牠的美,盤旋扶搖直上,幾乎衝著這個方向而來。我被牠的生命力感染與振奮,聲音完全打開……我忘了,世界很大,生機無限,大自然有祂的自癒力。大冠鷲的盤旋與嗷叫如細雨澆灌,我愈唱愈開心、愈唱愈有精神,風起,枝頭搖曳,枯葉沙沙作響,和平常一樣好聽。大冠鷲盤旋至頭頂,眾鳥接二連三飛來,陸續停在四方枝頭,聽得見牠們啾啾鳴叫。我愈唱愈開懷,愈唱愈滿足,風、鳥、枝頭枯葉聯手合鳴,幾乎就像是,一起合唱一樣。

    不可思議,久旱逢甘霖。

    蕨在下方,站在另一棵樹前,掌心貼著樹幹,好像很久了。

    「大冠鷲!我看到大冠鷲!」我快樂地向蕨招手,決定繼續上行,終於走到比較緩的坡地,抱了一棵樹,環抱時手心觸碰到黏稠物,嚇了一跳,轉身察看,發現是樹脂,黑色的樹脂,如眼淚一般順著樹幹流下,這道眼淚很寬,我禁不住鼻酸。禁不住,下去鼓勵蕨一起上來,至此兩個人都動了,我們一路往上爬。看樹、看石頭、看路、看自己的內裡深處。

    關於死亡,以及,繼續活著。

    即便瀕死,只要風起,成片枯黃依舊滿山遍野沙沙作響。我聽得見了,那隱隱約約的微渺希望。

    瞭望下方的綠野平疇,看似甜美如詩,其實務農辛苦實際。一如這裡的乾涸也不是只剩絕望。二者並置,似乎在相互提醒一些什麼。

    土地向我光潔的腳丫展露祂的全部,黑色的土細密,白色灰燼柔軟,滿地的落葉又鬆又脆。抵達一石塊區,在疊石間爬上爬下,開始覺得好玩(竟然),如同過去為山多變的地形感到有趣。石頭仍在,樹仍存,山沒有變,變的是人心。前方有巨石駐守,就在疊石的斜坡間,我看著它,感覺到某股引力,拉著我向前,我朝它走去,一邊攀爬一邊哼唱,山火發生之時,這些石頭一定極其滾燙,吸滿光熱,而今又安然自若,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有的,大火真的來過。石上柔軟的青苔早已乾癟枯黃,但那塊巨石,仍駐守在這裡,像是在告訴你:「不怕,我們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一路不知為何愈走愈輕快,我邊走邊唱,石頭傳達我堅穩的力量,開心又自在,就像山裡攀爬玩耍的小孩。時間不多了,再不下山會天黑喔……我以為我會害怕這裡,只想逃離;可是我卻喜歡上了,甚至捨不得離去,就算曾被火焚身。

    蕨在我後方,細碎念著真想錄下我上攀的吟唱,但相距太遠,聲音錄不清楚。

    「剛剛在那裡,我靠著那棵(流下黑樹脂的)樹,哭了一下。」蕨輕輕說。
    也許她的眼淚,就是那樹需要的雨。

    我爬到巨石後方,再往上方看,終於看到綠色的樹。火一路延燒,就燒到這裡吧!綠色樹林上方,山頂也不遠了。

    「是不是大石頭擋住了火?」蕨偏頭問我。我眨眨眼,沒有人知道真相,就像沒有人知道火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當大家都把頭如鴕鳥般埋進沙地中,神也不會揭示我們真相。

    在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後方成片的綠色樹林讓人心安。才返身下行,那些為何而來、來了又如何的懷疑與困惑,而今一點一點撥雲見日。我一邊走,一邊拍拍自己,就像時不時拍拍身側的樹,謝謝那些堅定與傻氣。手指插入焦黑的泥土中,抓緊每一棵倖存的樹,頭一次,用灰燼洗滌自身,看望的不只是山,還有人,悲傷痛苦都因火而具體鮮明,一切不再只是想像。關於自身的卑微、無知、脆弱……或許,還有智慧。

    下山後,人們見了我們的背包:「你們上靈山嗎?」
    「我們去火燒山。」我指了指光禿禿的紅色的一角。
    「去那裡幹嘛?」一人說。
    「哎喲,這裡年年都火燒山,很正常!就只有去年雨下得多,直升機才沒來。你們還特別跑去看啊……」一人說。

    我和蕨一時語塞,像被摀住嘴一樣遺失了表達能力。那些無奈與失落、那些眼淚那些愁苦,沒有因完成這趟旅程就逸散,反而在下山後人們七嘴八舌對山火無感的常態印象中,益發沉重了起來。


    我抬頭望向天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大冠鷲會來嗎?




18 7月, 2017

讓天賦自由(淺山微光_創作聯展)




時常想著命運的安排,
時常想著那些在山裡、村子裡的安靜,
所湧生出來的聲音,到底源自何方?

直到現在,我仍被返鄉這個決定所教導。
當初是聽見聲音,遵循這聲音回來,
沒有想到,祖先的土地,力量這麼鮮明。
有時,不是妳主動走上前,而是力量自然來找妳,
甚至推一把:「欸,就妳了,上吧!」

謝謝美濃夥伴靜慧與逸姿
是妳們的鼓勵督促,才有走入淺山的我。
而我又不甘寂寞,拉了蕨(璿育)一起創作。
為家鄉山林書寫與畫畫呢,何等榮幸。
才發現我和蕨奇妙的共通點:是大自然啟動我們創作。
土地叫醒了我們。

一直記得的,
我躺在母樹林的雨豆樹下,撞見森林壯闊的溫柔。
我躺在靈山腳下的伯公廟旁拉筋,飛鼠斜斜滑翔跨越天空。
在這之後,我才慢慢,一點一點承認,
過去我對家的詮釋與想像,有多麼侷限。

展覽[淺山微光]7/22(本周六)pm2:30開幕,
蕨為了展覽又緊張又忙碌,
我也為了多媒體好多天沒好好睡覺了,
(當年為何沒去念廣電系呢?)
公公跨刀為畫作木框,婆婆裁布為我拉黑幕。
好朋友唯祥和書妤跨刀獻唱。
唯祥為了美濃,甚至開始讀鍾理和的《原鄉人》。
他們開幕當天都會不遠千里而來。

不過,沒能來開幕沒關係的,
展期7/22-10/15,怎麼樣,夠長吧!!
三個月任你選一天啦!

邀請你們來看展覽,
聽我說故事,看璿育(蕨/西瓜)為自然作畫。
美濃的山林與田滋養了我們──
來吧,換我們來滋養你。

深深感謝
美濃愛鄉協進會與鍾理和紀念館的所有工作夥伴。

讓天賦自由


崇鳳 彎腰


-------

[淺山微光_我們的家] 創作聯展

展覽期程:7/22-10/15
展覽地點:高雄美濃‧鍾理和紀念館二樓
開幕分享:7/22(六)pm2:30-4:00
開幕演出:吳唯祥、葉書妤
創作者:洪璿育(水彩)、劉崇鳳(多媒體/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