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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1月, 2019

[專欄] 小飽麵包歲時記 (鄉間小路11月號)





    小麥。小時候我吃麵包,想都沒想過麵包是小麥做的,也不知道小麥是什麼。

    三十年以後,當小飽在花蓮租屋前的白牆上,畫下兩支藍色麥穗時,我才深深記下了,小麥長什麼樣子──當然,我知道成熟的麥穗是金黃色的。

    小飽做麵包,基本上是個意外;開始賣麵包,也是天外飛來一筆。那時要不是朋友不停鼓吹慫恿,我們根本沒想過要賣「小飽麵包」。

    從店家寄賣、到跑農夫市集、到為餐廳備貨、到自家販售,聽起來好像很厲害,但其實小飽麵包一直都小小製作,一點不誇張。

    一直記得的,最初開始販售小飽麵包,是六份。忘了什麼口味的麵包,總之非常緊張,多害怕賣不完啊……早上十一點送麵包到店家(寄賣),到下午三點開始坐立難安,如果沒賣完怎麼辦?直到店家夥計來訊報告:「賣完了!」我們才鬆一口氣謝天謝地。




    現在想起來……哈,六份!託大家的福,後來在農夫市集兜售一天可賣一百顆麵包,量化的結果卻是犧牲了生活,於是我們又回到小規模自家生產,一週只賣一天(週六),單純自家販售,只為社區服務。其餘時間,小飽還得為餐廳備貨兼務農。

    我很懷念經營社區麵包店的那段日子,每週六總有婆媽們上門買麵包,上學前的孩子、上班前的姐姐……大家交流訊息,誰生病了誰需要租屋誰家要出國都可以在這裡知道,有段時間我幾乎以為這裡是小時候的柑仔店。







    門前那兩支藍色麥穗,就是社區麵包店時代所繪。小飽麵包發展到後來,我們很清楚賣麵包不是我們主要的生存之道,小飽喜歡在土地上工作甚於在屋簷下揉麵,務農令他充實。於是乎麵包口味完全追隨四季作物而變化,素樸的農夫麵包成為我們的特色──紅蘿蔔麵包、甜菜根貝果、番茄佛卡夏或玉米麵包等,少鹽少糖、無奶無蛋,完全無法如坊間那般花俏華麗。

    那麼熱衷從土地到餐桌,小飽重視麵粉,在所難免。可惜他沒有種小麥……喔不,他種過,當初在花蓮曾種過小麥,但到最後被鳥吃光光,宣告失敗。隨我返鄉高雄美濃後,不死心,再種!只是美濃天暖土黏,不利小麥生長,再失敗……擁有自己的麵粉,種小麥作麵包的大夢,就這麼存在我們心底,跌倒了再爬起來、再跌、再爬。事實上,返鄉美濃後小飽已不再販售麵包,除偶爾受邀市集擺攤外,其餘小飽都把時間給了他的田。「我不想人們以為我是麵包師,做麵包只是料理烘培必經的過程,我是一個農夫。」小飽這麼說。小飽麵包,於此轉為自給自足,若有多餘,便與鄰友換菜換蛋換咖啡。

    他是那麼愛靠自己的雙手實在過日子,小麥之夢放在心裡,我們始終沒能有自己的麵粉作麵包。今年初秋,小飽告訴我他冬天想回彰化老家試種小麥,畢竟彰化大城是當今台灣小麥產地之一,天冷的沙質地適合種小麥,他願高雄彰化兩頭跑。退休的公公也說要回鄉一起顧麥田。靠海的老家日漸蕭條,卻有無盡童年的回憶。

    不知這回小麥會不會有收成。小飽一定會怪我怎麼先寫了出來,如果到時候說種沒種、如果到時候又失敗呢?

    我一直記得的,那藍色的兩支麥穗,非常美。至今仍留在那牆上。







09 11月, 2019

這下,𠊎等都歸來了 (幼獅文藝2019.11)




    回家路上,於新左營火車站轉搭客運的公車站一旁安靜地排隊等待。心事繁多,潦倒恍神之餘,瞥見生祥大哥背著吉他自那方踱步而來。

    雖是音樂人,他身上卻帶股緊實的地氣。無須言說,只消一眼,你就能看見美濃地景,甚且嗅到了飄散在田園間淡淡的農藥味,即使就在新左營高鐵站外。

    家鄉紮實的地氣抓住我,百轉千迴的心事瞬間被稀釋。這是我們第二次因為搭客運而巧遇。兩人坐在客運上閒聊,他謙卑和實在的口吻穩住了我,此刻他不是歌手林生祥,只是一個照顧後生晚輩的長者,關心著我的近況,也娓娓陳述自己這一年。

    那一列青山出現在左側窗外時,美濃就到了。我偷偷看山,才發現自己想念美濃。記得兩人最後的話題是童年的壓抑,如此敏感於傳統父權,然則再乖巧再緘默,對農村的愛卻未曾消減。

    不然,不會歸來。

    熟悉的農村地景一一出現在眼前,深秋的美濃進入農忙期,許多葉菜和根莖類已然種下,白玉蘿蔔和小番茄蓄勢待發,務農的先生小飽至美濃客運站接我們時,他打開貨車後車廂,拍了拍車底座的泥土,撥開鐮刀和塑膠繩,生祥放上行李箱、我卸下遠行的大背包,農人、文化人、與旅行者就並置在一起了。一起坐上貨車,往農村更深處駛去。

    我多麼珍惜,那後車箱一打開看到散亂農具時瞬間的怔忡,全然迥異於與旅途中、城市裡、書桌前、甚或山徑上的任何風景,那是勞動者未曾停止彎腰的氣息,帶著一點甘願、一點粗野,紮紮實實霍住我,提醒著,飄移的時刻,莫忘落地。

    巧的是這周末為配合六堆客庄馬拉松大會,隔日美濃國中體育館內將有場生祥樂隊的演唱會──選手之夜。當晚體育館內,幾個熟識的攤位一字排開,都是重視地產地銷的本地攤,跑去點了杯手沖咖啡。許是離家久了,攤位前笑鬧的熟悉感饋予我安心自在。

    這下,生祥大哥站在舞台上,他是歌手了。但媒光燈焦點不全在樂隊身上,他們選了幾首與運動有關的歌,美濃國中的同學們在舞台前載歌載舞,不只彩球,球棒、籃球都上場,聽見的不只是歌,還有傳承與照顧,美中的孩子大放異彩,聽眾們被這樣的青春活力吸引,農村的每一個份子都值得被看見。長者、青年、學生群集出力,孩子們在聽眾區跑來跑去。

    僑抱著一歲多的女兒前來,我離開座位,和她一起站在邊側聽歌。唱到〈縣道184〉時,僑蹙眉:「這要讓我聽到什麼時候才甘願走……」她胸前一歲多的女兒桐桐也跟著手舞足蹈,我說聽完這首再走,「這可是啟蒙我回鄉的歌!」她睜大眼強調。一旁顧攤的議心索性放下攤位跑來找桐桐玩,三個女生圍著桐桐搖擺身體的同時,我忽然有些恍惚:三個返鄉皆不到五年的女兒,回家過程各有各的辛苦委屈,這一刻卻繞著桐桐跳舞,我感受到那股傳承之流,從祖輩流到了生祥那一輩,隨後流到我們身上,現在要流到桐桐那邊去了。她還那麼小,揮舞小手踢腳的同時,也收下了美濃紮實的地氣了吧?

    〈縣道184〉的音樂中,許多畫面在我們的舞動間流轉。僑後來嫁給在地使用慣行農法的番茄青農,至今仍為支持美濃文化工作而努力;議心的母親是農民,其手作烘培的攤位上不時可見她母親的身影;我的先生是個農民,他耕田踏實的身影深刻影響著我的書寫與生活。我們都不是農人,農田卻如此灌溉滋養著我們,除去土地,我們就什麼也不是──和生祥樂隊的生成一樣。

    我抱著一歲多的桐桐,感覺時光之流緩緩,我收下了家鄉長者關愛的目光,然後傳給懷抱裡的她。

    演唱會結束,我帶點癲狂地騎著機車在美濃街上蛇行,一邊大唱客家山歌。夜色下我感覺著美濃真美,保守辛苦或壓抑都是成就我們的養分,這一方土地,就這麼代代傳續,以耕、以歌、以無盡的行旅和歸來。




03 11月, 2019

推拿(26)_我的背有進步嗎?







其實不太想說話。

外頭施工的聲響很大,三不五時匡啷匡啷地,確實對推拿的專注和安靜造成干擾,每次聲響大作瞬間,我就會順勢被帶走。

但我總會記得回來。

奇異地,無論外頭世界如何翻天覆地,內裡總有一股靜定感。

我閉著眼睛,連結上一個畫面,那是在台北的最鬧區,一群人在室內靜坐,外頭五花八門乒鈴乓啷地,全世界都在追逐比較,室內靜坐的人卻紋風不動。

簡直就像在打禪似的。

「這是一場修行。」我說。
「很難安靜哪……」推拿師在我來前便提醒過施工狀況。
「不,我覺得更安靜。」我說。

內裡有一個圓點,如石頭一般存在著,隱隱發光。

真的,非常安靜。幾乎到了寂靜的程度。

施工聲響於我完全不造成干擾,反而有,加分的作用。

「好險現在推的是妳,其他人可能無法像妳這樣……」推拿師悶笑。
我沒回應,那也只是,這當下我的狀態剛好如此而已。

我甚至希望施工聲響可以繼續,我才能反覆感覺體內那股安靜,真的可以堅定不移。

近來按肩頸總是推出疲累,按背,卻是鼻酸。

我的背,好久沒讓我有想哭的感覺了。

我趴在那裡,發現背有好多好多結點,卡拉卡拉,隨著推拿師的摸索與按壓,我的眼睛愈睜愈大:怎麼會有那麼多結點!

「好多喔……」我忍不住說。
「嗯,很糾結。」推拿師說。

我很在意背部這麼多糾結,推拿師卻覺得很好。
過去怎麼都沒出現過的呢?

「我的背,有進步嗎?」朦朧間我突然好想這樣問,卻不敢問出口。
「過去就像一塊水泥板,我只能對一塊水泥板作推拿,現在它碎了,一小塊一小塊硬硬的……妳的背,有進步啊!」推拿師輕聲說。

他針對糾結部位一個一個按,按到一半,我莫名感到鼻酸。
那不是因為感動的關係。
這鼻酸似曾相識,很久以前遇到過,是來路不明的鼻酸。

我不知道我為何鼻酸。

閉著眼我在黑暗裡,摸索著鼻酸的源頭。

身體裡記憶著好多東西,好多我不記得的東西、想不起來的東西。
那是什麼?我為何想哭?

我不認識這個鼻酸,卻有點珍惜。
我愛我的矛盾,一如我愛我身體的記憶,她記得我丟棄或遺失的東西。
我不強求自己一定要想起來,儘任由自己微微鼻酸。我知道我想找回來。

嗨,好久不見,鼻酸。

「是責任吧!」推拿師說。
我下意識否認。有嗎?責任?哈,誰沒有責任?

「責任有很多種啊,把事情做完美是責任、把考試考好是責任、當乖小孩也是責任……」
呃,我沒想過那是責任,我把它當責任了嗎?!

那可能是從小就開始的。
喔,那我的責任真有夠多的!

「妳背太多東西了。」結束後推拿師看著我,說。

我盯著推拿師,驀地想起黎明的夢境──我獨自上山,半路將背包裡的東西盡數攤開,發現多餘的裝備有點多,我努力重新打包,卻延誤了出發時間,我一直把東西往塑膠袋裡塞,整理出好大一包(五顏六色的)衣物,想著這多餘的重量都留在山屋裡吧,還有路要趕,天就快黑了,我檢查頭燈,頭燈卻一亮不亮的……

清晨醒來,我記下這個夢。
「背太多東西了。」筆記裡寫下這句話,與推拿師所說不謀而合。

這一切也太巧了!

騎車回家路上,我想像著自己開始掏出陳年的東西,從背上。這個不用、那個不需要,都拿出來吧,不要再背了……

如夢的教導,重新打包,過時的東西都丟出來吧。

風輕拂過我的臉。
親愛的背,妳感覺輕一點了嗎?


01 11月, 2019

快樂不需要意義


圖|Atomo、Nakaw、賴頫

我才發現我過去帶著太多的責任、進度和道理上山。
快樂是成為孩子,很多笑聲,如水嘩啦啦一直流下去。
沒什麼應不應該,無須探究任何意義。
在溪流裡發現孩提時的自己回返了,
比如說:
石頭上跳來跳去、平衡木上開心練舞、
亂七八糟地唱著歌,跳進冰冷的溪水唏哩呼嚕游一圈......
比如說:
玩耍過溪時赫然發現石縫間卡著昨日不見的襪子,
我撿起擰乾興奮地呼喊:呀呼~我找到了!
正在蓋小房子的他從遠方跑來盯著襪子:真的耶!!
我為襪子開心老半天,跑回營地用力搖晃他:
溪邊好好玩、溪邊真的好好玩喔~~~
不過就是一只襪子~(攤手)
卻那麼單純、那麼快樂。


六小時的石板煎餅、特製咖哩醬要放蔓越莓、
自釀糯米酒和阿美族喜烙...是誰搓湯圓藏了小辣椒?
我吃到了,可惡!!
我一邊跺腳,你們一邊瘋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傳進深深的森林,
這就是人,平凡可愛不可擋。
謝謝你們教導我的。
南湖爸爸,你給我的實在是太多了。



31 10月, 2019

[專欄] 美濃小孩趣市集:龍肚國小的里山廚房 (微笑台灣319)





圖|福裕

    早上九點,推開美濃龍肚國小里山廚房的紗門──隨後我嚇傻了,根本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戰場!

    四張桌子分由三位老師站台:一桌由「幸福甜舖」的議心老師帶著孩子們擀麵皮製餅;一桌由無菜單料理餐廳「小春日和」的秋芳老師領著幾個孩子熬煮咖哩和涼麵製作;剩下兩桌則為即將送烤的麵包而忙碌,「小飽麵包」的小飽老師正陪一群孩子反覆反覆揉麵塑形。在這天到來以前,他們已用在校時間或暑假陸續上過幾堂課,就為今日熱熱鬧鬧的「小孩趣市集」作準備。從產品製作至買賣行銷,皆需由孩子作主,製餅組和麵包組於早上十點開始擺攤開賣,餐桌美學組則是十一點開業,「欖仁樹下食堂」位於操場旁的木製平台上,一早就有孩子去插花場佈。

    無論是校方、講師、或是客人如我們,都曾懷疑過:辦得到嗎?廚房設備有限,一切從無到有,需投入大量的時間與心力,講師群不是沒想過要放棄。

    那是一至六年級的小學生啊,一下這裡太急、一下那裡又錯位,三位老師是三種不同的教學方法,不停交代這指導那,我站在那裡看著,震驚於孩子們的煞有其事。

    尚有另一品茶組,由開發美濃原生山茶「湧泉茶葉」的詹帛勳老師在外頭引導孩子開設茶席,由孩子為客人泡茶介紹茶,小小年紀便學習茶道(茶藝),喝茶是一種態度。

    這是一個農村裡一所體制內的正規國民小學,校方卻願為讓學生有更多元的學習,配合小孩趣市集的發起單位「果然紅」,變出一系列的課程。老師們皆為當地店家或小農:製餅的議心是返鄉女兒、餐桌美學的秋芳是新移民、作麵包的小飽是美濃女婿、種茶的帛勳則接下家業並轉型,他們不熟悉教學,卻願一鼓作氣一起“撩落去”。多少大人們的堅持,才成功引發孩子們積極主動的這一天。我不能不被這樣的努力所打動。

    主辦單位「果然紅」舉辦「小孩趣市集」,年年於美濃當地不同小學,第一年在福安國小、第二年於吉東國小,第三年則是龍肚國小,市集宗旨在孩子作主,大人為輔,邀請周邊不同的學校參與,集結四面八方的孩子來擺攤,展現學校特色風華。除旗美地區各所小學,還有如杉林以布農族文化為主的巴楠花小學,孩子們販售的吉那富(自己做的喔)和小芋頭好好吃;來自內門的木柵國小多為西拉雅族後裔,其合唱美聲實在迷人,在孩子們演出後不少人至攤位現場詢問校方自行錄製的專輯。

    小孩趣市集,於是滿校園都是孩子跑來跑去,今年尚有當地組織美濃愛鄉協進會舉辦的三場活動「山徑溪遊趣」,與千里步道協會於校園後山進行手作步道工作坊、開設兒童自然引導的遊戲、並有〈致土地〉三部曲的紀錄片放映與映後座談,提供多種選擇。

    里山廚房外,據聞麵包組的麵包中午前便完售,孩子們吵著繼續做,午後小飽老師被學生逼去買麵粉讓他們做第二輪。欖仁樹下食堂剛結束營業的學生們一邊喊累一邊混入麵包組支援,秤重、滾圓、塑形、送烤毫不馬虎。而我記得早上拿鍋鏟用小火煎餅的小女孩的側臉(製餅組),站在爐台前她熟練的架式一點也不像小學生。

    市集結束,孩子們累翻了卻有無比的成就感,他們協助收拾廚房、跑上山幫忙搬運木板、拿自己的薪水買餐盒給山上做步道工作的老師、或忙不迭拉著媽媽哇啦哇啦分享這分享那……

   
你知道的,再辛苦再煎熬,都因這一刻而值得。

    一個小小的客庄,一群大人,為了讓孩子作主而忙得人仰馬翻心力交瘁。作為一個在地美濃人,我不太在乎有沒有下一年。我只在乎現在,孩子領我們一起經驗的,那實實在在的,每個有滋有味的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