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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月, 2018

鐵牛不是牛 [自由時報|副刊]






    我是從來沒想過要養牛的。

    小時候不聽話時,媽媽總愛罵那麼一句:「再這樣下去,就讓妳回鄉下放牛!」牛的存在之於我,成為某種失敗的標記,跟牛在一起的孩子,注定一事無成。

    這個觀點在遇上飽之後,完全被顛覆。飽喜歡牛,他首度告訴我他想養牛犁田時我瞪大了雙眼,以為自己聽錯!「你要養牛?」他告訴我,農業器械化的來臨,讓大型機器足以快速打田,田的面積再大也不擔心。但其實鐵牛的刀片快速在土地上翻攪時,對土地並不溫柔,比起用牛打田,鐵牛打田其實傷土地。

    飽的老家在彰化大城的海邊,他的大伯、二伯已經七十多歲了,過去都用牛耕田,現在村子裡仍有一頭牛,是他二伯父養的,飽很想跟二伯父學習用牛犁田的技術,無奈長輩們都搖頭,覺得不可能,這一點也跟不上時代的腳步。飽始終沒能向二伯學習,每次回去,我們只能陪著牛,卻無法跟牛一起工作。

    那天早上,飽通知我帶一個零件送到田裡給他,騎著機車到田邊時,看到飽推著一台小鐵牛,嘗試自己打田。那台小鐵牛從花蓮來,在我們決定回美濃後,教飽種田的老師送給飽的,意義重大。

    但土地很乾,我看著他推著小鐵牛窒礙難行的背影,有些狼狽。一切才剛剛起步,什麼都得自己來。他看我站在田邊,有些羞赧,推著小鐵牛又努力向前走幾步,小鐵牛的刀片在土地上滾動,草根在上頭糾結成團,卻翻不起多少土來,連我這種門外漢,都知道這不管用。
    經過的地方被劃上一道較深的痕跡,但青草仍在土地上,只如被車輪輾過。我想起養牛的夢,田地突然變得好大好大,推著小鐵牛的飽,背影變得好小好小。
    飽到底在這邊推多久了?他換上了我拿來的零件,執拗地繼續嘗試。溫暖的冬陽底下,我竟然感受到一絲淒涼。

    要接受嗎?該放棄吧!

    這台小鐵牛,推也推不動一塊田,事實就是,我們需要更大型的機器來幫忙翻土啊!
    我突然有些想哭,這世界走得太快,牛耕田的速度已遠遠追趕不上鐵牛,小鐵牛也不一定管用,如果想自己打田,我們就得再找一部更大台的二手鐵牛才有辦法。這是一種如何的矛盾,明明想養牛犁田,為了生存,卻必須考慮買大型鐵牛才有辦法做想做的事,這個世界怎麼了?

    土地動都不動,一切如是收受。

    飽默默地轉了個彎,把小鐵牛推上柏油路,我才發現他沒有車。「我走路來的。」他說。我想像他清早獨自推著小鐵牛從家裡慢慢走到田裡來的畫面,一股孤單感襲來,如古早時代的人,一切簡單緩慢、克勤克儉,到頭來,卻徒勞無功。

    人生地不熟。我們是回來了,但一切都在適應中。這裡的氣候、土質、環境條件和花蓮完全不同,我是離家得太久了,把全部還給了童年。飽則要從頭開始,很多事不懂,什麼都得打聽。

    我們開始四處詢問購買二手鐵牛的可能性。鄰近的阿炳哥告訴我們,他知道有位阿公要賣他的鐵牛,找一天帶我們去看。

    我們主動約看鐵牛數次都沒有約成,一天晚上,阿炳哥突然打電話來,問等一下有沒有空,要帶我們去看鐵牛。

    「哪有人在晚上看鐵牛的?」我有些錯愕,但既然阿公只有那時候有空,也就去看看吧。
    匆匆吃完飯,我們開著貨車去載阿炳哥,阿炳哥領著我們在鄉間小路轉來轉去,黑幽幽的夜色讓一切都蒙昧不清。

    阿炳哥要我們在一個三合院前的路口停車,他要我們在車上等一下,自行下車,走進大院,喊了另一個中年男子出來。

    我不知道這位老叔是誰,但這位老叔也跟著阿炳哥跳上我們的車,原來阿炳哥也不知道鐵牛人家在哪裡,要請老叔帶我們過去,於是我們又開始在鄉間小路繞來繞去,最後拐進一條小路,開進一戶人家的大門,停在倉庫前。

    主屋昏暗,而倉庫沒有點燈。

    一個小伙子走了出來,阿炳哥用客家話與他攀談:「電火(燈)呢?電火哪沒開?」我這才發現小伙子說話遲緩,表達能力有些障礙,他比手劃腳了一下,我們才知道阿公出門看醫生去了,晚點才會回來。

    我更錯愕了,這似乎沒有約好,鄉下人真隨性啊!

    小伙子把倉庫的燈打開,我們終於看清楚了。小飽指著倉庫一角說:「鐵牛在那裡。」小伙子把蓋在上頭的帆布拿走,拍掉灰塵,這鐵牛好大啊……放在這裡很久了的樣子。小飽蹲在前頭看,聽阿炳哥在一旁用國語說:「這是二十碼的大鐵牛,不是用推的喔,人要坐在上頭開,看到了吧?齁──這打田一定又快又方便!」

    小飽查看了一下鐵牛的狀況,很老舊了,但電頻很新,推估阿公剛剛換過,我們想試著發動,但是發不動,鐵牛發不動,再大也沒用。

    有一段時間,幾個人就站在倉庫裡,聽阿炳哥和老叔用客家話閒聊,等阿公回來。

    我走到倉庫的另一端,看望這個夜。夜色讓週遭景緻盡皆暗沉,看不清楚、不知要走向何方,我們失去了方向,有燈火也不足以取暖。

    我不知道,介紹人阿炳哥為什麼會挑這個時間帶我們來。晚風微冷,為了犁田來到這裡,卻並不順遂。我知道阿炳哥努力活絡等待的氣氛,但我抓住了空氣中一絲荒謬詭譎的氣味,這與走到哪裡,都有朋友溫暖照應的花蓮太不同了,我們需要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是未知。
    迴身,看到小飽枯站在那裡,像個木頭一樣。

    阿公的貨車開進來時,我正在跟阿炳哥說不要再等了,回家吧!阿炳哥說服我再等一下,不要功虧一簣。「看吧,回來了吧,趕快趕快!」阿炳哥和老叔跑上前,阿公和阿婆走下車來,邊走邊和他們兩人迅速地用客語交談,然後走向我和飽。

    「本來有人要六萬元買去我不愛賣的,今這下便宜五萬元分你好了。」阿公說。

    「阿姆唷,他的腰不好啊,老了,儘採(隨便)賣賣欸,你兜要就駛走啦!」阿婆說。
    「五萬元……還做得!你考慮考慮。」阿炳哥跟我說,老叔在一旁點頭稱是。

    隨即他們四人又攀談起來,言談內容無不與這台鐵牛有關,說它以前多好開、跟著阿公多久,然後重複談論過去有人出價六萬想買阿公卻不賣的往事。

    飽向我投以詢問的眼神,一堆人七嘴八舌連在一起的客家話他沒一句聽得懂的。我看著他,感覺我和他之間有一個玻璃罩,他站在玻璃罩外已經很久了,幾乎變成一個裝置。
    第一次覺察語言文化如一堵高牆,可以拒人於千里之外。即便我聽得懂,悠遊自在於母語之中,也茫然於價格的真真假假,困惑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飽置身其中,卻完全被隔絕。

    真正有心想買鐵牛的,是飽,是他的意念牽連起這個夜,卻沒有任何人對著他說話。
    我走過去,拉著飽的手,告訴他,這一台要五萬塊。

    飽驚愕地瞪大雙眼。

    「欸,這二十馬力的,好用的欸!你運氣真好,要是我也想買一台。」阿炳哥用國語轉頭跟飽說。

    「要發動試試看。」飽說。這是他的堅持。

    阿公啟動了兩次,無法發動,推測應該是還沒加機油的關係,他們要我們明天中午再來,若發動了就可以開回家了。

    我感到疲憊,湧上一股無力感。

    一堆人又開始七嘴八舌地用客語聊著鐵牛英勇的過去,我認命地跟阿婆留了電話,約好明天中午再過來一趟。阿炳哥說:「到時候有需要,再載我一起來啊!」我問阿婆有沒有可能更便宜一點,我們的預算有限。「這樣已經很便宜了,妳要多便宜?」阿婆反問我。
    我們開著車離開,放下了老叔,阿炳哥抓著我們的椅背,告訴我們明天可以怎麼和阿婆談價錢:「跟阿婆講話要軟一點,說你們剛回來啊、創業辛苦啊,這樣講一講,就變成四萬五了……」

    晚風穿過窗戶吹拂臉頰,我看著窗外的水圳,淙淙水聲令夜愈發安靜。第一次發現自己遺失了判斷力,沒有判斷力到底是因為這個模糊的黑夜、還是置身母語中卻發現舉目無親的失落,再也分不清。我看著飽握著方向盤的沉默側臉,真心覺得他真是勇敢,跟我這樣兩手空空回來,什麼都要重頭開始。

    這個夜昏暗曖昧,蒙罩多層面紗,夾雜著我們的無知、鄉下的真實,夜風微冷,我感受不到老家美好,浪漫幻影在一夕間墜毀,第一次覺得美濃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它再也不是只有一條過年回家的路那麼簡單,我們正在創造,自己的故事。

    阿炳哥的家到了,他下車,我們揮揮手:「謝謝!晚安。」

    夜已深,若不是桌上的鍋碗未洗,我真的會以為我們出了一趟遠門。

    隔天,阿婆沒有接電話,我們也沒再去阿公家發動鐵牛,飽倒是獨自騎車到屏東里港找農機行問了幾次,他說那邊的人講台語方便溝通。適逢選舉前,政府發出補助專案,農民可以購買新機,於是農機行翻天覆地地忙著叫貨與補貨,根本沒有時間整理或維修二手農機,飽的二手大鐵牛,始終沒有下文。

    那一天我不在,飽找了年輕小農來幫忙打田,我能想像大鐵牛開進田裡,咻咻咻三兩下就打好田的樣子。

    我惦念著飽想養一頭牛犁田的夢。與此同時,我也明白,我們跟牛的距離,是愈來愈遠了。

    於是回飽彰化老家的時候,我們習慣繞走到牛棚旁,去摸摸那全村最後一頭六歲的黃牛,二伯養的。我總是還未走上前,就一直用台語喊著:「牛、牛!」自以為跟牠很熟的樣子。


[刊載於20180221自由副刊 ]

20 2月, 2018

回家種田 (新書預告)







大年初四,雨水。
爸媽和弟妹都回鳳山家了,飽也去田裡工作了。
我卻在一個人整理小麥的安靜中感到舒服。

才發現整個年節,我享受溫暖、頹廢吃睡,
複雜喧囂的親族聚會啊,鞭炮煙火碰碰碰,
一心只顧和家人團聚,卻忘了跟自己團圓。

今天家裡安安靜靜,沒有人。
午前和大堂哥、夜裡與小堂哥喝茶聊天,
莫名成為這年節最深的滿足。
我好訝異,為什麼是跟堂哥?不是其他人?
因為這樣的交集,一年只有一次。

這是回老家以前,未曾預期的風景。

我不知道這本書會生得這麼快,
幾乎就像是美濃推著我盯著我寫出來的。
「收到實體書後,可以拿去祖堂拜拜嗎?」我歪著頭問飽。
書不是食物,不知道可不可以拜。
「可以啊!」飽說。
我放心了。
阿媽雖然不識字,書封有圖,祖先們可以看圖。

曾經那麼鍾愛旅行,孜孜不倦於流浪遷徙;
曾經毫不在乎三餐,省吃儉用都為再次出行。
曾幾何時,我甘心在家,行住坐臥;
曾幾何時,廚房成為耕耘歲月的重大基地。
我躲在祖堂角落寫著,一點一點,梳理家鄉帶給我的所有。
我以為不多,真的,我以為就是那一點,
可是寫著寫著,更多更深的枝微末節,
就一點一點浮現,
才承認,童年影醒我那樣深。

大年初五,
送給大家,分享這改變一生的決定──
回家,南方的老家。
包含豔陽和暴雨、理想和困頓、厭恨與愛,沒一個逃得掉。



[回家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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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2月, 2018

相聚的力量



一、喜歡農村

除夕前兩日,預約了一位伯母炊煮的發糕,在轉角經過一間三合院,禾呈上六七個大鍋正在熬煮,大根的柴要兩手合抱才能送進去,一位婦女用力拉起鍋中物事,黏稠的黃褐色不斷,她費力地舉起再放下,‘’在柴燒年糕耶!‘’我趴在車窗上著迷地看著,飽禁不住一再探頭“看了就很想買。”

到處是採買年貨的伯母阿姨,橋前幾家春聯攤,紅得發紫,年節前的美濃,熱鬧滾滾,忙碌異常。

我忽悠意識到,似乎在農村,會更快親近年節。我們轉上轉下,融入熱絡的街景。“好好玩喔!”我嚷嚷著。飽的嘴角微揚,我想起小時候諸多過年的畫面,那種氛圍,彎腰撿拾童年碎片,莫名為農曆春節的文化感到驕傲。

農村承載的,不只是幼年的碎屑,還有父親母親的童年與青春,老一輩艱苦開墾的夢在這裡萌芽,養大了孩子進城去。

我於是珍愛過年。


二、同盟之親

北上帶兒童冬令營,四日四夜的綿綿細雨,帳篷背包都溼了,晚間十點半返回台北婆家,一路擔心公婆不眠只為等我,卻在走進家門時,迎面撞見另一個大背包坐立家中,才被卸下的樣子,大姑(飽姊)蕨剛洗完澡,一邊擦頭髮一邊念著十天沒洗頭,洗了頭還是好癢。

我才鬆了一口氣,有人作伴真好。

公公看電視,婆婆拉著媳婦和女兒聊天。午夜時分,我和蕨站在床前,聊著山上不停歇的雨、辛苦的潮濕與寒冷,更深層的難耐不在我,蕨入山十日九夜,雨沒停過,儘管元氣耗盡,她的眼卻晶亮無比。“妳現在氣場好強,我要站遠一點。”我笑著說。曾幾何時,這位自小討厭體育課的大姑也走向荒野,甚且比我更投入。我感到心安,更多是,在家找到同盟夥伴的喜悅。

公婆對於媳婦三不五時往山裡跑的狀況未曾皺眉,在他們的女兒隨後也愛上山林後,也沒多說什麼。深夜我們兩個女人聊著山裡的辛苦與甘願,擦撞出來的力量超乎想像。


三、與家同行

妹妹相約家族旅行,多少年沒有全家出遊,我背著大背包直接與爸媽會合,打扮時髦的妹妹抱著八個月大的外甥和妹婿出現,他們訂好了鵝肉餐館,領著我們到溪頭妖怪村,包下一整棟木屋,一切旅行的安排,皆不是我與飽習慣的作風。

爸媽與弟弟倒是很滿意住宿環境,飽囑咐我別在浴室洗帳篷(你知道,帳篷又溼又髒),兩人在陽臺晾曬裝備,家人見怪不怪,一切竟沒有違和感。“妳就做妳自己,當一個快樂的大自然孩子吧!”他們說。

其實我考慮許久才答應這次家族旅行。想起過去母親總是失望或痛心地指著我說:“妳怎麼會這麼沒有家的向心力?!” 我習慣任性走自己的路,舒服的渡假路線不是我的菜。曾幾何時,自己變了,可以配合、可以調整,我盯著照片,才發現三姊弟好久沒與母親合照了,當時爸爸與飽推著小外甥走在前頭,浪漫的妹妹撿幾瓣櫻花拋上天,妹婿拍下了這張照片,於父親心心念念的杉林溪。

我還是背著我的大背包,選擇住在農村。只是不知何時,與家的距離近了,卸下漫不在乎的面具,年復一年,我開始懂了為什麼要‘’過年‘’,相聚就有力量,謝謝身邊的你,長年包容我的任性孤傲,這個家,吵了一百次仍不離不棄。

夫家彰化無風,天氣很好,親愛的家人朋友,新年快樂。





08 2月, 2018

青春荒原(4) [台灣山岳136期]








一、
    我出現在台中中港路上的新光三越百貨,紀錄片導演吳大哥和我約在這裡。他被客家委員會委託拍攝築夢計畫者回台的影像(關於那段中國邊境的旅行),希望我下山就與他聯繫。

    藍白拖、紅色頭巾、大背包、很臭的衣服與身體,帶著山氣走進百貨公司,涼冷的空調撲面而來,大型模特兒看板引人目光,化妝品專櫃的香氣有些刺鼻。我睜大眼睛,抓緊風衣的衣角,在專櫃小姐剪裁合身的套裝面前,我根本就忘了要害羞,只強烈地感受到自己是如何地與眾不同,彷彿全世界只有我長成這樣。

沒有情緒的廣播美聲在耳邊響起,藍白拖啪搭啪搭地打著光潔的地板,瞇眼搜尋指標,我想直奔洗手間,另一個自己卻莫名捨不得這一刻。

    我的時間不多,吳大哥再十分鐘就要到了,「碰──」一聲,大背包沉沉地卸下了,背包套被勾破了,它又髒又臭,在這個亮晶晶的洗手間裡吊詭極了。

對比周遭進進出出的小姐婦女們,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又黑又瘦削,眼眶凹陷,奇怪的是,雙眼卻炯炯有神。

    脫掉紅色頭巾,塌陷的髮型伏貼了整顆頭顱,像電視劇裡的慈禧太后一樣可笑。抓了幾下油膩的頭,把頭巾拿在水龍頭下沖洗,簡單地擦拭頭髮。然後我掏出換洗衣物走進廁所,推門出來時感覺自己似乎正常了一些。洗把臉,戴上眼鏡,再看看鏡中,突然有些不能適應。搥了槌負重十來天的肩膀,我竟然懷念起五分鐘前戴頭巾的自己。

    思考和情緒恆常地處在上下兩個端點間震盪,如山稜起伏。這種震盪最後會衝撞出一個平衡值,那是一種人面對生存基本面相,自然而然產生的敏銳與可塑性。所以你對當下正經歷的會分外清醒,什麼是正常(是戴回眼鏡換裝後的自己,還是剛剛走進來的自己)?你突然想清楚了,尺度的分際,關於表相的束縛、以及表相之下的渴望。

    整個梳洗的過程,我沒感受到異樣的眼光,不知是沉浸在換裝的矛盾裡太久,還是自己根本沒在意。高跟鞋和手提包在身後來來去去,混雜著多種香水味,而我印象最深刻的,竟是那一排淺咖啡色大理石的化妝台,在洗手間昏黃的燈光底下,閃亮閃亮的光澤。


二、
    背包上肩,走出百貨公司大門,我看見吳大哥和他的妻子。

    我們微笑頷首,站在騎樓下寒暄。我簡單交代近況,扳起手指數了幾個可能拍攝的日子,腦袋卻亂哄哄地鳴響著。

    「可惜,沒拍到。」聽我聊起方才走進百貨公司的突兀,吳大哥這麼說。

也是他的好意,我搭了這對夫婦的便車南下,在吳大哥家休息一晚。

洗好澡,閣樓的木地板上已經鋪好了舒暖的花布被子,我蹲在角落整理大背包,頭袋一掀,山間的味道流溢。

蓋上花布被子,我聞著被單香香的味道,露出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的吊燈。

翔哥走到哪了?沒有小風妹妹在身邊瞎扯他會不會無聊?


三、
    鏡頭很懂得把握機會,一句吳大哥誠懇的過問:「介意我帶攝影機跟著妳回台南嗎?」我想起昨夜的花布被子,點頭說好。

    吳大哥回工作室翻尋空白帶子的時間很長,我借他的電腦上網收信,沒看到我期待的郵件,卻有別的。

    世界崩落了,比山上細碎的落石還悄然無聲。

    我面對著白光的螢幕怔忡,內心再如何強大也抵禦不了突然其來的事實,爬山畢竟比較輕鬆,只要尋找合適的營地就能躲颱風;坐在螢幕前你不過輕輕點了兩下,就失足墜崖了,閃都閃不掉。

    足足有那麼幾分鐘,我呆愣在螢幕前,就這麼硬生生被自己的奸巧誤殺。  

    我以為上山休息,讓人事自然發展,世界就會有所不同;我以為靜觀其變是最難得、最進取的態度,殊不知自己早在不知覺間被屏除在外……我怎麼會有偷偷期待的心情,對世事變化這麼有自信?我怎麼會天真地以為消失一陣子,下山後一切就會順遂如意?

    這就是一種奸巧。一種誤判。

    在山上,定位錯誤只要及時發現,修正方向慢慢切回來即可;但現在,我連修正方向的選擇都沒有。

    環顧一室,吳大哥還在整理資料,窗外有藍天,我反覆把信件看過三遍,一遍比一遍更仔細、更殘酷。明白其中訊息確鑿無誤,我沒有看錯,這就是事實。他選擇了別人,那段長長旅途中所萌生的情愫,嘎然而止。

    突然沒有力氣再去看其它郵件了,粗體黑字在眼裡都不再帶有意義。我關掉視窗,起身,走出吳大哥的工作室,他還在裡面找麥克風接線。我繞著工作室緩步走了兩圈,沒有生氣的腳最後停在門前台階上,陽光抖落自己一身,碧綠的草坪上有小孩玩耍,世界還是一樣精彩可期,可我心安靜地下著雨。

    不想扶自己一把,隨便了,怎麼樣都可以。

    山裡的空氣如一條隱形的繩索,不時拉扯下墜的自己。

    如果地心引力是一種命運,如果有條溪能切割巨大的現實山脈,我願在時間的切片中走進峽谷,探望那條神奇的溪,我會認真學習確保、上攀、垂降等技術,因為我多渴望看到下一個匯流口的風景。

    終於明白一件事,現實裡,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化身為跑得快,每一個困難地形的到來都會讓我徘徊許久,下一個匯流口在哪裡?我沒有嚮導,只有自己可以領自己走出去。


四、
    攝影機是個麻煩,此時卻幫了我一個大忙:移轉注意力。行屍走肉時,我竟然感謝這個龐大機器的干擾。

    走進火車站,站在投幣機面前買票,聆聽零錢「噹噹噹──」落下的聲響,伸進去拿票的手有些發抖,我感覺自己被身後的攝影機瓦解了,在意得太多,儘管背著大背包、包著頭巾,不知為何卻不是完整的。

    走一段不短的路回到台南的租屋,上樓,拆卸背包,我希望如往常一樣鬆一口氣躺倒在沙發上卻無法,把裝備一樣一樣掏出來,攤散在地上,自動自發地開始介紹,嘴巴好像不是自己的。

    那是一張很長很長的地圖,叫做南二段,我把它如扇子般正反對折,拉開時我突然覺得這可以當客廳的地墊。

    「地圖是去年我在圖書館地圖櫃裡按地區和號碼找到的,兩萬五的比例尺,我把數張地圖們都搬到影印機前印了下來,帶回家沿白邊黏合,小心對好等高線,最好做到看不出黏合的痕跡,才合成一份南二段地圖。」

    「然後用色筆畫上稜線水線,就是沿山稜和溪谷的走勢,一邊畫一邊想像。全部畫完,標上預定營地和路線,也是畫了好多張地圖才慢慢學會的,依憑它我們就能揣摩山區的模樣。」

    「最後一道必要的功夫,是用透明寬膠帶一條一條細密貼合,地圖才不怕下雨淋濕。我會在上課偷畫地圖,卻不敢公然做防水,撕膠帶的動作太大,我不想被老師打。」

    我跟吳大哥這樣說著,彷彿聽見了膠帶撕開的聲音──我們曾經坐在宿舍、課堂、社辦、會議室裡細密趕圖的樣子,還有人跪在集合的車站地板上,匆忙黏貼那些熟悉的風景。

    「我有許多份山上的地圖,有些如期去了、有些還沒去,它們靜靜躺在箱子裡,你不打開,根本就忘了你曾細細規劃過要去這些地方……」

    之於曝光與更多訪談,我還沒有準備好,在攝影機前一直很緊張。我的眼不停蒐羅一地散亂的裝備,祈求可以在裡面找到一點安慰,但它們無動於衷。背包套上沒有山裡流動的光影,它只是一只破舊的背包套。我努力自在,卻依然把自己裝得太滿,嘴巴停了,心也沒法靜下來……

    真心話只有一句,卻一直沒說出口。

    如果人生也能做地圖就好了。如果命運也可以貼膠帶作防水。


五、
    趴在床上時已經深夜,我檢討自己,一併想起山上的翔哥。凌晨子時,在山上,再沒多久就要起床了。

    下山是一種儀式,自己被一分為二,分散注意力的結果,像為命運動了一次深度近視的雷射手術,就像這次南一二段的成行。

隔日早晨,得知五月份的專案流產,因公家機關的疏忽讓案子被營建署給收了回去,向自己正式宣告失業,很正常地有些慌亂。

家裡的衛生紙沒了,燈管壞了。

浴室的排水孔堵塞積水,話費欠繳。

    我明白,自己還不夠成熟,不夠成熟到能夠來去自如,心定不動。

    把穿了整整兩周天未洗的衣服在陽光底下收回來,聞了一下領口,香香的洗衣精取代了腥臊的汗漬味。

    裝備都收完、睡袋攤開、背包被吊了起來,一股再熟悉不過的味道,被空氣慢慢洗淨。

    開始恢復熬夜的生活,恢復飲食不正常的日子。

    下午五點,到自助餐店吃午晚餐,選了幾道菜,盛了一碗飯。囁咬下第一口白米,知覺現場不夠真實,竟有些失落。在山上,這必須先花一點時間烹煮才行,可是我只要付費就好了現在。

    美味在山上而言,只要飢餓就夠了。

    上的晚餐非常簡單,白米一肉兩菜,全數水煮,並不會有太多變化。儘管翔哥和我都是廚藝白痴,但我們都崇尚精簡飽食主義。一點點的食物都能讓我開心地大呼小叫,每天深深地期待著吃飯。人只要飢餓就夠了。那麼便能非常容易滿足。

    特別是,當每一口咀嚼,都有補給隊的心意。
    每次吃東西,我都能再一次感應活著與朋友的意義。

    彷彿能看見他們站在大賣場或小商店裡,細細挑揀架上的食品,站在那裡思考買些什麼好,什麼才是我們最需要的。然後千里迢迢地送到山上。

    他們如此盡力揀擇,用他們認為好的方式對我們好。

    補給隊的意義,在於支持與鼓勵,補給糧食的同時也補給了心上的陽光,縱使走在雨裡也能感覺力量。那些食物不只是食物而已,吃它們是要負責任的。

    「你知道嗎?你小小一個大縱走計畫,讓每個人都動了起來。」我跟翔哥說。
    他笑了。在眾人的溫暖與山上的寒冷裡,我們於是常常忘了寂寞。

    我在鬧哄哄的自助餐店裡,忽然覺得寂寥。

    連續好幾天颳風又下雨,我趕忙收衣服和清掃陽台上的積水,雨打進陽台,潑濕了自己。我想像翔哥一人在山間獨行,整天不見天日地穿梭在高密的箭竹、芒草、或有刺植物林間。瞇眼,看向灰沉沉的天空,雨絲沒有規律地直落,我拎起泡水的球鞋,閃避雨滴,縮著身子推開紗門走進客廳,嘆了一口氣。

    掀開電鍋,端起裡面剛煮好的綠豆湯,手機「逼」一聲,一看:「我把書看完了,唉──感覺只能睡覺了……」竟是翔哥來訊。

    這人如此謹慎,不浪費一分手機電力,一定是無聊斃了才傳這種可有可無的簡訊。這種鬼天氣,他一定很狼狽吧!

    我喝了一口加了冰塊的綠豆湯,一邊皺眉:他只有兩種選擇,不是在風雨中行進、就是在帳篷裡等雨停。

    老實說,後者比前者還更折騰,尤其沒有夥伴一起幹譙閒扯淡……

    但是再無聊、再狼狽,他也不會就此放棄。

    我感到一種奇怪的能量,不斷地收縮。

    一種卓決的固執。

    翔哥在山上一個人走路,除了定期打電話給留守,我們沒有其他管道對他的狀況有更多的了解,但是,我卻感受到許多人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回應這件事。

    有人在山下苦守乾燥機烘乾食物、有人在超市或市場裡選購奔走、有人寄送裝備、有人向公司告假、有人數日忙於聯繫與張羅……有人,什麼也不做,卻時不時上翔哥的部落格看留守訊息,或偶爾詢問相關消息。

    下雨時,我甚至可以猜測不只有我一個人默默瞇眼看向下雨的天空,心裡擔憂的、想像的,是一樣的事情。

    漸漸地,你發現,周遭人們確實被這種固執所吸引。一種無法在社會常規中定義、無可解釋,卻莫名召喚人注視的行為,所凝聚的力量。我們一起加油、一起祈禱,在那當下,我明明是一個人生活,卻感覺有一群人相互允諾、支持著同一件事。就從一個人的念頭開始,然後收束、膨脹,不知覺中形成一種我們自己也難以說明白的光圈……

    這件事有難度,因為完成事件本身之於現階段的他,趨近於真理。

    我想起山上的時間,樹葉流動在背包套上的光影,帳篷上有白霜正溶。


六、
    周末時,獨自一人騎車到一個戶外廣場看優人神鼓的演出。

    舞台上,打鼓的手有力而篤定,紅色的衣袖在風裡飛舞。節目換場的間歇片刻,我低頭翻看節目單的介紹,團隊成員平時都住在山上,為此得以安靜,心若不動,神方自若。此次環島演出,表演者行腳來到演出地點,抵達每個鄉鎮市的晚上,弄個簡單的舞台義演,是每個表演者的功課。

我坐在草坪上靜靜看著,街燈昏暗,混著休息時段的人群騷動,直到一聲鼓響傳進耳膜。

    他們擊鼓,馬步穩重如山,神情持平,如修練者。

    咚!想起山裡的月亮和烏雲,白色杜鵑花上的雨珠。
        咚咚!雨絲打在抬起的臉蛋上,大霧散去一瞬有草坡柔軟的綠。
    咚咚咚咚咚──滂沱大雨落下,我們奔走山林,全身濕透,但精神抖擻,目光如劍。

開始揣測,有沒有一種時間,可以穿透山上與山下、夢想與現實、理想與真實,人們可以在其中呼吸生活,共榮共存。

    鼓聲變得遙遠,有那麼幾秒鐘,我沉浸在一種稍縱即逝的安寧裡。

    當所有人高舉著棒槌粗的鼓棒,一齊落下──千軍萬馬奔騰,鼓聲以雷霆萬鈞之勢落在耳裡。

    有個念頭竄進腦海,隨鼓聲的高漲愈發清明了起來。前方依舊大霧瀰漫,雲深不知處一點也不浪漫,除了自己你什麼也看不見。但我學會等待霧散,它教導我們不再把〝看得見〞的事實認作理所當然,看不見是常態,不安也是常態,唯一有把握的是我一定會再看見,只要不遺失方向,只要往前走,大步往前走,腳落在地上就會如鼓聲一樣,生出巨大的力量。(持久的穩定是一件困難的事,如果我孤身在南湖大山時也能謹記此時的堅定,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我低頭,傳了一封簡訊給領隊珍珍:「接風隊要成行吧?我們幾號在哪裡集合出發?」

驅車回家,打開客廳的大燈,包包擱在桌上,外套脫下,坐在沙發上,室友從樓梯走下來:「妳去哪?」一切如常。

    剪了指甲,腳上的水泡好了,唯一種緊實的飢餓感襲上。

    你不說,沒有人會知道;你說了,也沒人能幫你充飢。

    食物原來不足以餵養我,還缺少一種養分,它沒有名字,我說不出來。


                         

08 1月, 2018

唱給家鄉聽 [講義雜誌]




文字|劉崇鳳;繪圖|洪璿育


一、
    我們坐下,圍成一個圓,草坪上的青草很香,我卻開口說出沒想過的草稿:「這裡是媽媽的老家,可是那個老家垮了……」

    老家垮台是事實,知道得也已經很久了,眼淚卻還是,無聲湧現,我聽見自己的哽咽,源自於童年的記憶,我才發現對家的愛戀。

    我深呼吸,讓情緒不那麼激動,吞下眼淚,努力移轉說話的內容,說完了,卻還是不斷回頭,安撫心底那個想哭的孩子。

    似乎還有很多,沒有流下來的。我以為我已經處理得夠好,畢竟花很多時間探尋、看望與追溯。可是沒有,午後的風吹來,一切如此清明,那一刻我明白,最深的源自童年,當家幻滅,饒是你閱歷豐富、走遍大山大海、看盡世態炎涼,也無法不承認每個人都渴望有一個完整的家。

    想起前兩天與母親說:「媽,為了辦活動,三不五時就經過阿公(外公)家咧!」母親嘆了一口氣,我覷見她隱而不言的悲傷。

    所以這一瞬,說出老家傾倒的事實,就承認了,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泣。家族傷口埋得很深,只是我回來了,那三不五時就經過的衰敗腐朽,我只能經過,不停看望,以為一再練習,能更客觀堅強,殊不知,話一出口,便摧枯拉朽。

    圍圓的夥伴們持續分享著,低低絮語,交付自己。其間我反覆照看自己的悲傷,一想起,就鼻酸;一想起,就鼻酸……我讓自己鼻酸多次,反覆反覆,直到趨於平靜。


二、
    慢慢明白,為什麼被故鄉叫回來。也慢慢理解了,遠行是為了回返。
    走得愈遠,回返愈深,這一推一拉,折返之間,原來有平衡的奧秘。

    我往內裡探看,當初不顧一切遠走高飛的反骨與驕傲、苦澀與挫折,到慢慢蹲低身子看見土地,遇見不可思議的自己。那些吟唱與歌聲,並非刻意掏出來、執意送出去,直到現在,我仍吃驚於一切如此自然而然。

    不需要走入深山,就在美濃山腳下的草地上,一個不大不小的淺坑,我們生火、擊鼓,我望著前方暗黑的山影,隨意吟唱,想著:這是唱給美濃笠山聽的喔!便愈唱愈輕鬆、愈唱愈舒服,輕鬆自在,毫不費力。置身其中,好像本來就應該如此;跳脫出來看,卻讓人噗哧想笑。我們何以在一個草坪上,就有遠古的記憶迴流?那些以為要走上高遠深山才可能出現的狀態,原來一直在身邊。身為帶領者,理應緊密規劃與周全籌播,我卻難得放鬆與投入。火光、鼓聲與蟲鳴之夜,帶我回家。我望著笠山,唱給祂聽,我何其有幸,在這裡歌唱。是呢,人永遠不如自己以為得那樣重要,也永遠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微渺啊。

    隔日,我們走入森林,翻過一個陡坡,氣喘吁吁爬上一個山腰平坦處,赫然看到綠野平疇的家園,風吹過,突然間就安靜了。或坐或臥,自在祥和,像有魔法一般。我躺在草地上,放空躺平,慢慢調息。第一次這麼仔細聆聽風的動向,和竹林顫動之聲。竹子與竹子摩擦、竹葉摩娑,沙沙沙沙響著,我瞇著眼,看天空光影下竹枝搖曳,不需要細心諦聽啊,只要閉上眼,便心領神會竹葉與風的創作,就在這裡,這一方小小天地,睜開眼時,不由自主地讚嘆:好美!

    這一直都身邊的平凡淺山,竟如此平衡靜定,撫慰人心……我們終日忙碌,無所覺察,為工作與生活團團轉到最後,怎麼努力也遍尋不著,這樣一刻的淨空。

    每個人都靜默存在,發呆、畫畫、寫字、冥想、睡覺、放空……成就某種奇異的平穩時空,無人打破這一刻安寧,明明這麼多人,看望天空時,你又只剩下自己。能夠很專心地,聽見。聽見的,許是山的秘密,抑或是自己的。一旦聽見,便得以浸潤滋養。我猜,這一定也藏匿在尋常生活裡,只是稍閃即逝,自顧不暇的我們根本無心感受,但不代表,它不存在。沒有任何人說應該如何,只要清楚每一步都落在要走的路上,之後,寧靜安然自會找上門來。

    大概就是在那樣深刻的安靜裡,決定上樹的。

    我看著麵包樹,爬上去。上樹後,我背朝樹下的人們,仰頭看望另一面的雜木林,遠方的山。

    很舒服的時候,便歌唱了。放掉閃爍的意識,放掉自己,一次比一次更鬆、更空,好像自己真的成為管道,好像風穿過自己的身體再溜出來一樣,把我的舒服自在唱出來讓家鄉知道。麵包樹葉的葉脈鮮明,葉形大如小傘,樹幹堅實可靠,我在樹上,也在風中,我不過是個孩子,成為風裡的聲音之一。

    不若以往時時觀照全體流動、或思索下一個轉彎處的抉擇,這一刻,我什麼也不想、不思考、不擔心,關於應該如何飛翔,如何才能飛得更平穩、更優美……一旦放手,才承認自己平時有多緊繃。讓要求與期待都隨風去,我聽憑全體夥伴發落,是他們在支撐我,不是我支撐他們,我們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其中的一份子──這麼一想,全世界都朝我緩慢飄落,這當下被萬物簇擁、溫柔包覆,好輕鬆、好安心,不可思議。

    下樹以後,看著眼前村落與山的全景,覺得這裡實在是太適合唱給家鄉聽了啊。終於開口打破寧靜,邀約大家,一起唱歌給美濃聽如何?風會把我們的聲音送下山。

    沒有人說話,或微笑、或點頭、或眼神發散「我願意」。
    「好,只要專心發出自己的聲音喔,一個單音就可以了。」我眨眨眼。

    於是我們就唱了!

    唱啊,低鳴著,風在葉隙間沙沙作響,大冠鷲如童音的鳴唱環繞天空,這一群人,各自走過多少辛苦挫折、悲傷委屈,才聚合在這裡。我想起昨夜一同經歷的眾蚊傾巢之夜,在不同時刻為無法成眠輪番起身走下森林。黑糖西米露成了午夜溫暖的等待,等待著志願者奔走折返,只盼帳篷到來,只為一個安穩好眠的家。

    終於明白,最終都是要一個安穩的歸宿。
    如同在樹上、在草地上、在火旁,只要身心安住,哪裡都是家。

    我們發聲,聲音不約而同在某一刻達到同頻的共振,我並不意外,這是人類共同的聲音,只要我們懂得愛,聲音會源源不絕。我想敬這裡,這回不是山上,是下方的家園:村落、田原、河流、寺院、更遠的城鎮,我需要酒,心裡在震動,倒滿一瓶蓋的酒,拿在手上卻遲遲無法起身──有點捨不得打破這難得同頻的共振。我怔忡著,不知自己該什麼時候改變,而我終究決定改變,因為我要敬啊!

    起身,端起那一瓶蓋的酒,小農釀製的紫蘇酒,走上前,看望前方大片家園,然後,手在空中,順勢畫一個半圓,把酒灑向四方。

    灑出去的時候,好暢快。
    我可惜瓶蓋太小,真想雨露均霑……呵呵,我好貪心。
    雙手合十,覺得滿足。這一刻。

    後來,一個男人也端了一杯,走到那個位置敬酒。他敬酒的樣子誠心誠意,旁若無人,那樣對天地、對山林、對家園的敬意,好瀟灑、好好看。

    只要你想,你就來。沒有任何規則、沒有非得怎麼樣不可。

    他在人們聊天談笑中離開,隨後兩個女人一前一後也各自上前,用自己的方式禮敬。

    我站在後方看著,一個女人底蘊深厚;一個女人豪情俐落,她們敬的是什麼呢?兩個美濃媳婦,把十年光陰都獻給這個地方,我發現儀式之美,美在這地方、這星球儘管再多混亂疲憊陰暗渙散,我們還是願意去愛。我看著現場,除了享受禮敬的自發性,也享受其他無須禮敬的自在。儀式有其重要性,但最關鍵的仍是心意,在這一刻,每個人都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不可思議,完好如初。

    不過呢,再美好安寧都有結束的一刻,一如痛苦挫敗。
    一如最深刻的風景其實是前夜無法成眠的群蚊奇襲,因此而有動人的記憶,最深刻的,不是蚊子有多可怕,而是無人抱怨。我珍惜這樣的夥伴,而且永遠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還是有人說,想念山,山裡很舒服。


三、
    回到草地之上,我閉上眼,脫口而出母親老家的失落、頹垮,像揭開一個封存許久的秘密,然後眼淚湧出。夥伴們微笑地看著我。

    眼淚流著流著,你以為故鄉的森林小而輕淺,實深不可測。記憶的縱深源遠流長,沿著血脈溯源,那不是一條河,是一個支脈龐大的水系,如大樹根系,深深爬滿了你的骨頭。

    走得再遠,還是要回來,長根,帶著你遠行路上的風景,回來,把自己種下去。

      謝謝,親愛的美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