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類

21 4月, 2018

作家專訪(自由時報)



媽媽再度展現客家長女能幹的一面,為不善言詞的小飽擋下親戚間的壓力,當劉崇鳳到外縣市工作時,她回美濃陪伴孤身的女婿(同時擔心讓他感到不自在);產季時幫忙揀黑豆;採收毛豆時吆喝親戚一起下田幫忙。

強大的保護欲曾是劉崇鳳想掙脫的,但她自己也是客家長女啊!母女溝通比婆媳過招更直接狠辣,連小飽都忍不住說過〝你就是你媽〞。」──自由副刊‧諶淑婷訪稿

接獲自由時報的訪問邀約時,
我著實考慮了一下,
現在的自己,在意生活節奏更甚其他,
我好欣賞新疆作家李娟可以一直住在大漠裡,
完全隔絕媒體需求。

幾度找不到受訪/分享/生活的平衡,
忙於曝光會讓人失焦,但一旦選擇面對
接觸這些認真的廣播人、採訪者、攝影師時,
又覺得台灣媒體依舊有許多人默默耕耘努力。

於是這個下午,我莫名其妙回想了一下寫作歷程。
《回家種田》的催生與出版,
是遠流總編輯靜宜(我的小河姊姊)一路相隨、
還有執鞭(編)昀臻、以及企劃昌瑜。
謝謝你們這麼重視這本書。

我不愛文學獎,但非常喜歡報章副刊,
以前我就是個會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報的學生。
吃完了也看過了,沒看完的就掰掰,
拍拍屁股走人毫不留戀。我喜歡文章這樣融於生活。
國高中時期我還是個會認真剪報收藏的少年人。

要謝謝聯合副刊的編輯盛弘,
是你讓20出頭的我得以相信自己,
長年來一直沉默陪伴與肯定。
而我與自由時報結緣沒有聯合報來得深遠,
自由副刊的文章,
多為走入自然引導的領域後才合用的,
那真的都是影響自己至深的文章。

據聞是自由副刊的蔡素芬女士提議,
編輯昀臻終究說服了我受訪,
而我想我最大的收穫是認識採訪者諶淑婷,
她來信詢問可以背著女嬰來訪談嗎?
我想她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習慣小小孩......
好棒喔受訪還有嬰兒相伴。
訪談結束後站在昏黃的燈下,
她背著孩子誠摯跟我道別。
那麼小的身體,蘊藏那麼大的力量。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裡一邊吃水餃一邊讀她的部落格,
(真是幾百年沒看人家的部落格了)
看著她的居家生產日誌,
想起自己幾份落落長陪產日記。
身為母親,能夠帶孩子工作、寫稿、聯繫溝通,
此外,數不清的家務,還自發籌辦親子活動...
她的樣子能給女人勇氣。

所以呢,自由時報《書與人》的專訪就出來了。
是這週三刊出的。
反應最大的是父親,
原本以為我不該寫出"熟番"和"家族吵架段落"的他,
開始瘋狂轉寄報紙照片和新書封面。
(在此之前他不對外人提我的新書)
受困於母系家族情結的母親,
一直遲遲不知如何向親族介紹新書的母親,
也因這篇報導,開心轉載了書的信息。
藉由報導,她確認這是值得驕傲的。

我要謝謝我的媽媽,
儘管我把家辛苦陰暗的那面都揭開來了,
媽媽還是能面對與包容,持續支持。
時至今,她仍會蒐集所有我刊登出來的文章。
就像當年我剪報蒐集的樣子。

至於努力練習在奔波曝光與低調生活間平衡,
那就是我的事了。
好險我練習得不好,所以能接觸到這些人,
看見台灣出版界媒體界如何建構與推動台灣文化,
那真的很美。

也謝謝永遠有耐性把崇鳳落落長文字看完的讀者們,
不過轉載一個連結也文思泉湧(無力~),
我時常詫異這樣的自己,也驚訝讀者的收受力。

謝謝有你們,才有今天的我。


                                                        [母親與我]



20 4月, 2018

推拿(4)_身動




推拿成為日常了。

據說推拿師車騎到一半沒油,趕不及到工作室,難得準時的我,就站在巷口日光裡,扭扭身體、拉拉筋。許久沒伸展身體了,好舒服。我瞇眼看向日光,如果動一動能這麼舒服,為什麼我們捨不得花時間在身體上?聽說我們的生活有八成的時間都貢獻給大腦,那剩下的兩成時間,真的都給身體了嗎?

想起早上的夢,窺見潛意識。一瞬間不知為何,覺得我的身體,似乎比我還更了解我的夢。

「我們的身體,是不是更接近我們的潛意識?」我問甫走進工作室的推拿師。
「身體其實是潛意識的顯化。」推拿師說。
難怪。
「這只是我個人觀點。」推拿師強調。

突然有點悵然,我們跟身體的距離,和我們跟夢的距離一樣遙遠啊。

「妳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鬆嗎?」他推著我的肩頸,問出那一百零一句。
唉。「我還是不知道什麼叫鬆。」我嘗試表達自己的狀態。
直至推拿師結束左半邊肩頸的按壓,我才又被提醒了一遍
多慮體貼的性格讓我經常精神緊繃,但我不知道身體跟著記住了。原來之前的狀態就是~體會過鬆,我才知道什麼叫緊。

按著按著,一股睡意襲上,腦袋昏沉,我希望自己不要睡,想清楚掌握經歷的每一刻,卻在昏沉與清醒間徘徊。「為什麼要這麼理智?」推拿師問。我答不上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想入睡,我不輕易放下,我害怕錯過,卻因為害怕錯過,而真正錯過了自然湧現的休息時機。

是啊,為什麼這麼理智?辛苦是自己選擇的。

「妳的背,不容侵犯。」
蛤?什麼意思?!我的背怎麼了?

我感覺到推拿師的手放在我背的上空,想下壓卻不能下壓的瞬間躊躇。
他只是輕輕地把手放在背上,然後非常明顯地略過我的背,他顯然不打算按我的背……我的背有這麼兇?
「為什麼?」上次也是這樣,他都說,不容侵犯,就略過我的背。
「還沒好,她要我等。」推拿師說。

我不懂,這裡有諸多奇怪的第一次。

我不了解身體,日常生活裡我對她極為苛刻,如果可以選擇,我不會為身體多花一點時間,我曾練習每天早上做瑜珈,但沒多久就不了了之,諸如此類的期許永遠只是期許,我很困惑,若身體是本,為什麼我捨不得花時間在身體上?

趴在那裡,推拿師只能按壓脊椎兩側,指壓下來時,某幾個點,會有一陣刺麻擴散至整個背,我接下這樣的刺激。我接下,甚至是享受的。
「我發現,身體有視野。」我這麼跟推拿師說。
「視野?」
「就像一個長年關在小房間裡的人,走出去突然看到一大片草坡一樣。」趴在那裡我閉著眼說。
「你這個比喻很好。」推拿師點頭稱是。

我把身體關在小房間裡,讓身體變成瞎子。直到現在,我才看見,她(身體)慢慢被推出門外,發現外面原來天寬地闊。她一直以為,全世界就只有那個小房間而已。

推拿師首度按下髂骨一個點時,奇異的刺激感讓我印象深刻,我不記得有人碰過那個點,像是第一次被發現她的存在一樣,疼痛極其特別且新奇,髂骨不討厭,我也不討厭……嗨,妳好,發現妳了喔,謝謝指教。

一次一次,我覺察著身體變化。推拿結束後,身體很輕鬆,騎車回家時,我在風中感覺到背的訊息,她好像因為有人接近她有點開心,然後,她似乎軟化了一點點()……其他部位的輕鬆,莫名讓背心動了。

背似乎等待了很久很久,而且一旦被懂得──她便害怕被遺忘。她害怕之後都被略過。我看見武裝背後的脆弱。

老天!我如果不是神經錯亂,就是正在接近身體中。
我領著身體,走入那片大草原,草原無盡,該從哪裡開始走起呢?



18 4月, 2018

出道二十唱南方 (高雄‧美濃)








                                                                                                 

攝影:蕭濬暉



認識生祥,我大學二年級,交工樂隊來學校表演廳唱歌,我只知道唱客家歌,客家歌欸,聽起來很酷!但是我遲到了,推開表演廳的大門,聽聞母語一瞬間,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嚇死了,幹嘛哭啊?!他唱的音調、語氣,怎麼那麼像我的親族?
我擦掉眼淚、又掉出來,再擦乾、又掉出來,搞甚麼鬼,哭屁啊!我坐在席間,愣愣地看著自己的眼淚湧出,我讀不懂她的訊息,快得我來不及反應,只能無助地想著:有多久,沒回美濃看阿嬤了……

吼,可惡,這什麼歌啊。

自那之後,我便認為生祥的歌有魔法,他召喚的不只是他的、他們的,還有眾多茫茫人海中迷途的莘莘學子,召喚他們:醒來、醒來,看看你的根。

看看生你養你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他每發一張專輯,我幾乎都有買。買的不只是歌,還有那魔法,我唯恐那魔法消失,我唯恐遺忘。我試著放給父親母親聽,滔滔不絕介紹,可是他們不喜歡,母親說他的唱法有哭腔,父親不耐、母親怕。弟弟妹妹愛聽流行歌曲,後來,我就自己一個人聽。

自大學那次演唱會後,我便長年遊走山間海濱,甚少動念參加生祥樂隊的演唱會。直到去年美濃黃蝶祭,生祥樂隊晚間在美濃國中體育場演出,正逢我和大姑展覽開幕日,先生小飽又受邀做小飽麵包到現場擺攤,我的爸爸媽媽、公公婆婆、大姑小叔全都來了。

爸爸媽媽站在最後方聽歌,睽違五十年,聽生祥唱歌、永豐讀詩,就在他們母校的體育場。神情溫柔、似懂非懂。

公婆一家因交通時間先行離去,媽媽站累了,到攤位後方,拉把椅子坐著繼續聽。

我很震動,站在故鄉,在父親母親的母校裡,再一次聆聽生祥樂隊。現場不乏白髮蒼蒼的老伯、穿碎花襯衫的伯母,不論平日是農人工人教職員或婦人家、不論你是理事長總幹事委員還是總召,在那裡,全部都一樣,聽眾又叫又跳,顯露瘋狂激情、可愛澎湃的一面。我看著高高舉手大叫的鐵鈞哥(鍾鐵民之子)、看著左右搖晃身體的阿伯阿媽、看著跟著旋律蹦蹦跳跳的孩子們、看外配姐妹們的南洋服飾在台上閃亮閃亮,想著:「這裡真美!」

〈菊花夜行軍〉鐵牛引擎拉發動的一刻,飽興奮極,轉身跟我說:「那要很大的力氣才有辦法!」飽的聲音混在眾多的聲音中,那麼細微,但他激動的神情卻讓我難忘,只有做農的人知道那台大鐵牛能站在舞台上,有多麼不容易。在那之前,飽偶爾抱怨他不懂生祥的歌。

那麼遑論自四面八方集結到這裡聽演唱會的年輕人,全然不顧演唱會結束美濃已沒有客運到任何地方,我記得一戳一戳年輕人聚在體育場外頭,討論交通與住宿方案。

你知道嗎,只有在農村,才能看見這樣的景況。生祥的歌,是農村養出來的,永豐寫詞、生祥唱、樂隊合力演奏,讓全台灣聽見農村與土地。

我一直記得的,明明跟著瘋狂唱跳得不能自己,又還冷靜下來觀看全場津津有味的自己。謝謝生祥樂隊,帶我的父親母親走入他們的母校(而在場又有多少鄉親從這裡畢業呢,可以辦校友會了~),魔法開始,現場的氛圍讓他們聽得入神,我才知道放CD有多麼薄弱。

我完全被那場演唱會救贖,久久不能自己。不能自己不是因為演唱澎湃激昂,而是集結種種的種種,我在這裡見證,辛酸勞苦、傷悲血淚,不過一場族人同聚,見草根、見人民、見大地,這是某種精神的高度集會所,所有人皆一,每個人又是那麼不同。那為籌備展覽活動連日奔波到失去自己的我,被這場演唱會莫名地療癒了。站在「把自己種回來」的黑色T恤前,躊躇要不要買。沒size了那還是去買小露吃冰淇淋吧,那瑪夏自然農法烏龍茶口味的冰淇淋真是太好吃了。







08 4月, 2018

推拿(3)_動身



                                                                                                                      [致揮灑青春之身]
                                                                 

「妳的身體想動,知道嗎?」推拿師觸碰到我的身體沒多久,便說。
我趴在那裡,點點頭:「我知道。」
「……但我沒讓她動。」我低著頭,跟推拿師說,也跟自己說。
「為什麼?」
想動很久了,尤其想打球,打羽球,那是十七八歲熱愛的運動,
除了美濃尚未有熟悉的場地和球伴,也是自己習慣把身體的需求放到最後。
「……沒有時間。」我知道這回答讓自己心虛。

2018.1

=============================

我去打了羽球,在推拿一個月後,
終於遵照身體的願望去打球了。

在美濃,要打羽球是很彆扭的。
我根本沒有球友,也不知要上哪打球。
這是高中最愛的運動,算一算,已將近二十年了。
我請妹妹翻箱倒櫃找出家裡堆放N久的羽球袋,
並且訝異自己還記得羽球袋存放的櫃子。

據說妹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挖出來,妹妹送到美濃來給我,
抽出羽球拍時,我看著紅色毛巾布的握把,
驚見十七歲奮力揮拍的自己。

我就不敢看了。
好不容易挖出來的羽球袋,就這樣繼續放在美濃客廳,
一周過去、兩周過去,我不知道我在拖延什麼。
我傳訊、打電話問美濃老師們,哪裡可以打羽球呢?
老師回答我,美濃有羽球社喔。

終於揹著羽球袋跨上機車的那天早上,我發現自己的運動鞋落底了。
總不能穿登山鞋去打吧!揀了一雙布鞋,就出發了。
獨自一人騎機車為自己導航,找到羽球社所在地,
怯生生走進去,就像高中新生入社一樣,
說:「我、我想試打……」
然後我轉身,看見球場上奔跑的人們,
很快地發現,清一色是男性。

經理是位阿姨(萬綠叢中一點紅),她看了看我:
「妳會打齁?」
「我……很多年沒打了……」
「嗯,現在場上的都是A咖,B咖剛好都沒來。」阿姨說。
蛤?什麼AB咖?
「他們在比賽,等一下再排妳上場。」
阿姨的笑容有媽媽的溫度,我還是感覺到了她的評估。

她想照顧這個女孩,卻不知有誰可以陪她打。

我坐在那裡,看著場上的PLAY
扣球殺球吊球小球都那麼犀利精準,簡直選手等級嘛!
我感覺自己寒毛直豎,開始提心吊膽。
「我有來對地方嗎?」此刻,我感覺不到身體的任何訊息。
比賽結束,一位哥哥走下來,「他是A咖。」阿姨靠過來小聲說。
還有兩位大哥,與A咖哥相約再一場,
「讓她打看看。」阿姨趁勢引薦。
兩位大哥看著我,我感覺到他們的猶疑,「她穿那雙鞋,能打嗎?」
A咖哥走過來:「OK的,我跟她搭!」
然後看著我:「別擔心,妳站前網,後面交給我。」
「反正妳看到球,打回去就對了!」
我就這樣走向前網,開始試打。
我即刻露出我的程度A咖哥於是更賣力"罩"我。

親愛的身體,睽違多年,我們一起打羽球了喔。
可是,他們一個比一個厲害,我被厲害牽制住了,
好死不死,小球又是我的弱點......
其實也沒有打得很差,其實。
但我好想念高中享受打球的自己。
球場上的輸贏原來這麼重要,我幾乎已經遺忘。
到底是為了身體好還是為了球技好,我已經分不清。

一個小個子女生,這個球場唯一的女生,
多年沒碰球,自己走上前來,
我知道他們因我的存在而放下比賽的樂趣,一起陪打。
我發現自己的不足,我不再如二十歲擁有爆發力,
我抓不穩扣殺的時間點,體力也大不如前。
這球漏接、那球掛網,我跑啊跑的,聽見自己的喘氣聲,
唉,我的反拍真的好遜。
A咖哥在後頭賣命救球,有一小段時間,他根本是一打二。

儘管如此,我仍、我仍感到深深的滿足,
心花怒放,膨脹滿滿。
這感覺好奇怪。
因為我確實重溫了球場上的專注與投入(儘管只剩三腳貓功夫)
那需要身體高度的協調與跑跳,我的身體為此興奮,
只是需要更多的練習,這緊張刺激感真是好久不見,
那瞬間我好想念我的高中同學,一放學就跑向球場練習的日子,
班際比賽那段時間,我們甚至也中飯時間也不放過,
草草吃飯就殺去練習,練到午睡時間超過都不自覺。

而我已不是十七歲的我了。

一局結束,我們輸了,些微差距。
「只差一點點而已。」A咖哥說。
他把我當妹妹一樣照顧。我很感謝他。

一直喘氣,我的口好久沒這麼乾了,我咕嚕嚕喝水。
然後我就坐冷板凳了。
我一邊看球,一邊想著,球技就是這麼重要。
一心只想念球場上奔馳的快意,享受打球的快樂,
卻忘了輸贏和較勁也是球場不可或缺的關鍵元素。
一旦分了等級,我就出局,
那麼,我還適合打球嗎?

後來,一位小哥來練習(看來是B)
他獨自一人練發球跑上跑下,
我跑去跟他對打,我們相互抽球抽了好久,
抽到後半段時,我感覺自己不行了,該休息了,
但我不好意思喊停,也貪戀,我站在那裡繼續抽,
我的右手欲振乏力,抽球弧線愈來愈短。
並且又被抓去打了一場練習賽。

我就這樣運動過度了。()
手連續一周都舉不起來,真的~完全舉不起來,
我對身體感到抱歉,這不是我要的結局。
經理阿姨對我說:「下回妳早點來,就會有女生來打。」
但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

我把羽球袋掛在客廳的牆上,常常可以看到它;
我把球鞋送去鞋店給老伯縫線,預備下一次有運動鞋可以穿;
我記得我走出羽球社場地時哼著歌,騎機車回家一路的乘風快意。

我很滿足,也付出了代價,
直到現在,我都不敢再去打羽球。

據說推拿師過去也鍾愛打羽球,
他告訴我羽球是一種劇烈運動
是,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發現。
我告訴他我去打羽球了,手舉不起來,
僅此而已,別無多說。

但你若問我,還想再打嗎?
我不敢想,
就讓我推託閃躲直到那一天,我等著。




06 4月, 2018

分享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花蓮市區&崇德)






photo:花蓮場|林靜怡;崇德場|自己&谷哥



活著有趣的地方便在於,妳永遠活在不如妳的預期。
妳的自以為,永遠自外於世界的運轉之外。


一、回家種田
我以為花蓮第一場分享會會出現許多朋友,
我以為前來分享會的人大概約略有翻過書,
但現場,我發現好多不認識的朋友、沒看過書的人。



歌手瑋傑的插刀令自己的狀態十分昂揚,並且緊張,
我想因為我很在意瑋傑無條件兩肋插刀的關係。
那似乎是某種無形的默契,
命運的穿插交錯,編織這一刻,
於是當,兩個同鄉的孩子,於距美濃那麼遠的地方同台分享,
或歌唱、或敘說,搖頭晃腦或掏心,
我總覺得不夠真實。



好像能藉由我們,傳遞家鄉餵養我們的真義。
痛苦、真實、且難以言說。
而我們嘗試言說。
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甚且年近六十,
又怎麼樣呢?
我好榮幸我是個孩子。而在場又有多少孩子專注聆聽。

我感覺到一股推力,如海潮,
自南方推著我向東面緩緩而去,
而後退潮,慢慢地被拉回岸上,
如此一漲一退,未曾停歇。
我還以為過去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所掌控、所揀擇。

在眾人投票中我講述了書桌的故事(我訝異你們選擇了它)
從外公講到阿媽,我以為我講得夠簡略、夠冷靜,
卻發現你們有眼淚被逼出來,
裡頭蘊含的,也藏有我過去多年的眼淚。
而今我能夠在台上侃侃而談這一張書桌,是集結了
阿公阿媽與母親之力,那不是我的──
是我們的、眾人的,集體凝鍊而成。
我只是一個代表。
(家族排列的語言出現)

末了,我知道我們所剩時間不多,
還硬玩黑暗之眼、硬拉著瑋傑一起唱搖兒曲。
像孩子一樣耍賴,不管、再來、我還要。
我想起和瑋傑在街頭咖啡館討論美濃的場景,
想起他說,他擔心他兩歲姪子失根的眼,
想起我倆在北濱公路上開車,
看著太平洋,一邊用客家話鬼吼鬼叫的樣子,
不知為何,無比新奇、無比珍惜。



多久了呢?這隱忍多年的渴望,
早在花蓮浪遊旅居的歲月裡就開始醞釀。
卻從不敢回頭探看的,老覺得自己不可能回去的,
卻在有一天,被此地分享會現場硬生生地回來:
我們長大了。
看吧,生命如此不可思議!

謝謝參與這場分享會的所有人,謝謝有你們,
帶我、陪我扛起這些重量,無形、無感、難以覺察,
比長程縱走大背包更難以負荷之重。




二、山的侍者
能量滿溢到傍晚仍未退去,太滿的結果,
就是我來不及收心並且快速切換。(間隔六小時果然還是太短了)
晚上在崇德達基利部落另一場山的侍者的分享,
我難以回到山林裡,沉浸於荒野之聲……
太誇張了,我欸、我劉崇鳳欸!
只有想上山不想回家,什麼時候留在家中難以入山了?
我笑看自己,為第一次角色對調,再度被自己反撲,
感到新鮮,而且狼狽。
我努力調適,山的分享,也只能持平,穩穩走完一場。
兩相對照,我看清自己這當下。
有些內疚、有些無奈,更多是
明白自己的幸運。

感謝部落相邀,走進分享空間便聽聞Truku口音的國語。
那是部落的孩子,自發前來協助講堂事務。
我想回到山裡啊,回到自然荒野的氣息,
忘卻塵世,追尋本心,
問題是我怎麼晃,都遇見青年回鄉一顆心、
看到孩子守護故鄉的渴望。
我問婉馨,為什麼回來,辦這樣的部落講堂?
她說,就是想回來,與媽媽一起回來的。

                                                                                                                        

第一次在離山那麼近的地方分享山,
部落黝黑的面孔為我提神,為數不多,
但他們聆聽的眼,如暗夜潛行的山貓,
直霍霍獵取我的心。我好緊張。
至此,山真的成為背景了,守護這方,
孩子成為主角,父親母親成為推手,
我無法不再度往故鄉的方向望去,
自己明白,這似乎成為一個分水嶺了。
敏銳的土匪向我反應這場寫的比說的精采得多,
(謝謝他這麼喜歡書裡的山)
這力量讓我蹲低,探向自身,拔除自滿,
並非場場都能量飽滿,如海浪,升起滑降──
我已不是過去的我。

會後,與青年閒聊部落文化,
他們想辦法向我介紹祖靈之眼、貓頭鷹之眼、賢慧之眼、足跡之眼…
隔日我寫字條給他們,知道他們正在上學路徑上。
告訴他們,孩子就是孩子的力量──我終究是個孩子。





我仍然背著大背包,走上走下。
曾幾何時,會把多餘的重量掏出,花錢寄物事回家?!
學會疼惜自己、學會不逞強,這讓我顯得輕盈。
在終於回歸美濃後,寫下長長的演講筆記,
告訴你們,謝謝相約,何其有幸。
怎麼會這樣呢?
這世界再如何崩壞如何頹圮,我仍為我們的存在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