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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7月, 2018

推拿(8)_來,抬頭挺胸

[photo by google]



一如以往地開始。

我以為我不會有反應了,這些反應都已經有過了。但肩頸被按了一會兒之後,依舊湧起了那份感謝。感謝有人這麼專注地做一個身體工作者。

我其實有些愧疚,因為我只有該推拿的時候來推拿,回家我依然故我,我並不會就此醒悟,從此每天勤運動(只會想像,難嚴格執行)。我繼續用我的身體,能操就操,但該來推拿時,我會來。

我是一個懶惰的學生,回家甚少做功課。所以只要面對推拿師的專注與叮嚀,我便心虛。謝謝身體工作者選擇為人們的身體服務,因為你們要面對的是:勞碌命者、職業病者、完美主義者、隨便亂用者……放眼望去,皆是對身體無感的茫茫眾生。

我提醒自己放鬆、接收。
「今天背還是一樣硬脾氣嗎?」
「可以按一點點,只能一點點。」
我能夠感覺指勁下來,脊椎兩側刺麻的線路,我能夠想像如蜘蛛網般散開,又或如樹枝開散──而,我喜歡。

「我偶爾會意識到要挺胸,但我總覺得……」我想起那感覺。
「胸悶、心悸?」
「胸悶!」
「我的肩膀只要打開,心臟就有感。」
「那是背的壓迫。」
「不是我心臟有問題?」
外婆有心臟病史,母親的心臟不好,我隨時準備好被發現心臟有病。

「你怎麼站?」
(推拿)結束再站給你看。」
「按完了再站不準,按完很輕鬆你要不要現在就站?」
我起身,站給推拿師看。抬頭挺胸對我而言,真的挺費力。
「嗯,你願意常常提醒自己,很好。」
必須要很有意識地控制自己的姿勢,才有辦法是標準站姿。

我想起我多麼愛蜷曲身體。年少時,有段時間我甚至會蹲在椅子上看書。睡覺時,我像個刺蝟一樣把自己捲起來睡,後來,我就會感到胸悶。

推拿,自背到腳,再回來肩膀,再到手臂。痛的時候,要忍耐。忍過一時,後面海闊天空。我的耐痛在這個時候饋予我能量。

按完後,我下床,起身站穩,驚奇地發現完全不用費力,肩膀就自然打開了。
「你可能會很驚訝,但我覺得……」推拿師低頭喃喃,一副天經地義貌。
「太神奇了。」、「魔法!」、「不可思議!」我像個孩子一樣不停動兩側的肩,挺胸輕而易舉,身體的空間是怎麼變大的?太誇張了,之前要挺直背脊就是費力、心臟就是有感啊!現在隨隨便便就抬頭挺胸、提肛縮腹。

簡直輕輕鬆鬆,回復漂亮髮型()嘛!

像上過油保養得宜的器械,得以順暢運行。我才知道之前我鏽蝕得多嚴重。這種上完油正常運作的感覺真好,我在心底吶喊”magic一百遍。(是怎樣,來這麼多次了,之前都沒發現?)

「我想跳舞,可以嗎?」我看著推拿師說。
「當然可以。」推拿師聳聳肩。
忍不住跳舞了。我真的跳,就在推拿師的大廳。
先徐而緩,而後急驟。身體開心,真的好開心,開心到必須用跳舞來釋放能量。跳到一半忽然發現,身體鬆的時候,跳舞非常輕鬆。

誇張、太誇張了(好吧我真的很震驚)。明明以為沒得寫了,這連載總該彈盡援絕可是源源不絕,身體帶給我的奧秘風景,如海浪一波波襲來。

就這麼抬頭挺胸走下去吧,莫忘,我們本來,就是抬頭挺胸的;我們本來,就可以容光煥發。

啦啦啦啦~ 身體快樂   身體快樂
啦啦啦啦身體快樂   身體快樂
啦啦啦   啦啦啦
我們的身體  有權利快樂




16 7月, 2018

炎炎夏日穿水橋


                                                          [photo by 偉志]



那時才大學剛畢業,為了跟老家美濃變熟,
我組織工作團隊回美濃辦夏令營。
在美濃野上野下的過程中,每一次經過美濃水橋,
看著路邊牆上的玩水彩繪,寫著:「炎炎夏日穿水橋」。
我總是會遙想以前美濃孩子玩水的畫面。

那座水橋很長很長,我們會牽著單車走過,
看美濃溪、看美濃成排的山,傍晚有燕群飛過,日落經常輝煌。
我總在心裡嘀咕:穿水橋、穿水橋,我還沒穿過水橋。
想著真的要穿過長長水橋底下的洞溜出來啊?好驚人哪~

我問爸爸媽媽,他們沒穿過。
但我其實,很想穿穿看。

現在扳指一算,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大概是那座水橋實在太容易經過了,每次經過都要被提醒一次
炎炎夏日穿水橋。

去年的今天,就是黃蝶祭。
早上有祭蝶儀式、擺攤活動兼頒獎典禮,
熱熱鬧鬧,非常滿足,回到家立刻沒電躺平。
醒來時,已經是下午3點半。
我看著鐘,穿水橋是下午3點集合,還要去嗎?
賴床時,我知道我不去會後悔。
「至少去看看嘛~~~」自己勸說自己。
但出發時,我還是為自己穿上了一件破掉沒關係的舊褲子,
飽就騎機車載我出去玩了!

自小我就是一個乖巧壓抑的孩子,我不懂玩耍。
就是沒有後顧之憂,只為玩耍而玩耍的那種玩。
我只是先站在橋邊拍照,想說要拍給想穿水橋的孩子看。
拍沒兩張,就發現自己好想玩啊~~~

我想玩、我想玩、我也想要穿水橋!

此時僑騎著單車,戴著帽子,青春無敵地剎車在我面前。
「妳剛來嗎?」找到戰友了!
「對啊,我來取景。」僑舉起相機。
「一起下去玩!」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僑的手,逼她下車。
「玩那個褲子會破掉耶……」僑傻了,一邊掙扎一邊乖乖就範。

拉著她朝水道頭的方向跑,
一邊嚷嚷我長到三十好幾,才進行人生第一次穿水橋。
「我也是欸……」僑小聲囁嚅。
「什麼!妳不是升大學那年就參加黃蝶祭了嗎?妳沒玩過?」我大驚。
「那一年我剛好生理期……」僑說。
「啥米!妳沒玩過?那妳不就跟我一樣?」枉費我把她當前輩那麼久。

水道頭邊,我們有樣學樣,學旁邊的學生把椰子鞘夾在兩腳間。
下水前,我真的好緊張。
緊張的到底是要穿水橋,還是即將破除美濃成長儀式的封印。
這個儀式來得有點晚,但我一點也不後悔。
「阿姨,不要緊張,抓緊這個就不會害怕。」
旁邊一位小男孩示範抓椰子鞘的姿勢給我看,
還教我把拖鞋穿在〝手〞上,以防狹窄的水道磨手。
他小小的臉蛋很有氣勢,安撫了我的緊張。

飽率先溜出去的瞬間,我高聲歡呼,
隨即我也跟著溜進去,溜進黑黑的山洞裡,
就在我們剛剛跑來那道水橋的下空處。
「啊──」我尖叫了。
聲音迴盪在水道長長的黑洞裡,
水流聲嘩啦啦、嘩啦啦地,跟著我一同穿越十多年的忍耐與壓抑。
我不明白為什麼飽明明比我重卻滑得比我快,
我的屁股跌跌撞撞,褲子真的會破……
水道窄小、空氣緊窒,短短兩分鐘的光景裡,我像跌進了魔法隧道。
前面有飽、後面有僑,一片闃黑中,我們屏氣凝神,順水推舟。

遠處有光,愈來愈穩定、愈來愈清楚,我感到滿足。

穿出水橋一瞬,才發現橋的兩側站滿了人,
有人笑鬧、有人拍照、有人忙不迭指引上橋。
幾位老人家錯落在人群裡觀望,他們的笑顏擠壓出深深皺紋,
我是玩到瘋的孫女,渾身濕透,大叫大笑,
拉著飽和僑,再度走往水道頭:
「再玩一次、再玩一次!」我大喊。

不管不管,我就是要一玩再玩......

--------------

一直忘不了的,去年的今天。

一轉眼,今年的今天,僑已結婚。
早上我在粉專發表關於幫她製作囍米的文章,
僑與我說:「去年的今天,我們正在穿水橋耶!」
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一定很多人不懂穿水橋對我們這兩個老小孩有多麼大的意義,
我好喜歡這張照片,著迷於我們孩子般的笑顏,
謝謝偉志為我們拍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炎炎夏日穿水橋,啊呀~超、超、超好玩的啦!!





05 7月, 2018

民以食為天 [皇冠雜誌]



[插圖]芥末
很喜歡這張插圖,謝謝學妹芥末畫了這一張。距離大學只會用電鍋的時代已久遠,而今我們得以交換廚房大小事,以文以圖,於我而言,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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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多花生,要(手工)剝殼剝到什麼時候?」年前我看著屋子角落存放的花生,倒抽一口氣。先生小飽搔搔頭,說老家廚房裡有台舊式的花生脫殼機,不知能不能用。

    於是,除夕前一天,我們開車回到彰化大城海邊的老厝──載著一車的花生。

    這個家的男人不多話,舉凡大伯、二伯、我公公、至小飽和我的小叔都是。這使得老家三合院不若其他人家熱熱鬧鬧風風火火。公公在家中排行老九,小飽的大伯和二伯已年近八十歲,兒孫都大了,各家過各家的年。除了二伯母會來小屋串門,三家並不一起吃團圓飯。

    沒人料想得到,這一車載來的花生,會引起全家人的注目。


    大年初一早上,沒去走春,公公和小飽從老舊的小廚房裡搬出那台沉重的機器,拍拍上頭的灰塵,是一台全木製的花生脫殼機。在老人家眼裡這機器老舊又落伍,在我們眼裡卻古樸而素雅。只是身為老么的公公並不務農,他不會用,我們蹲在那台機器前,想著:「該怎麼用呢?」二伯聽聞我們要脫花生殼,背著手走來,不多作解釋,他直接做,小飽就跟著做。「喔,你種的花生這麼大?」二伯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壓得深深的。

    我才發現,彰化是花生的產地,大伯和二伯耕田耕了一輩子,花生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農作。只是這裡種的花生品種較小,二伯才對小飽的大花生嘖嘖稱奇。二伯告訴小飽使用脫殼機該注意的事項,公公從旁協助,婆婆、二伯母、大姑和我則站在一旁觀看。這花生機有魔法,帶人們遠離手工剝殼的夢靨:將帶殼花生倒入上方木斗,經過機器從下方跑出來,就變成了花生米。脫出的花生殼被吹飛到另一側,滿天飛舞。但是,盆子裡的花生米怎麼都碎碎的呢?


    「不行,花生太大顆,要換大(網目的)篩網才行。」二伯說。只有大伯知道大網在哪,大伯近年身體不好,屋內休息的時間居多,二伯請大伯出來,翻出廚房深處這個家從未用過的一張鐵網,說好吃過中飯後,再換網繼續工作。


    此時我還不知道,花生已悄悄啟動了這家男人的工作魂。我還慢悠悠地吃著中飯呢,吃到一半就聽到急性子的二伯在門外喊著,公公和小飽像聽聞了某道聖令,隨便扒個兩三口飯就起身,朝脫殼機的方向而去。

    那一刻,我覺得這個家變了。

    家屋後方空地上傳來機器輪轉的聲響,滿天飛舞的花生殼在正午的陽光底下如雪片般落下,我感覺有一股動力召喚,召集所有的人到脫殼機的面前。


        大姑已經跑過去看了,回頭進屋內對婆婆和我宣布:「歷史性的一刻。」我一直記得她饒富興味的神情。「為什麼?」我不懂。「從小到大,從沒見過爸爸(我公公)他們三兄弟一起工作過。」大姑笑著。

    花生的魔法不只是把花生脫殼而已,它牽動大伯二伯對土地的記憶與熱情,家族動力的輪軸因此轉動,在大年初一的午後,公公等三兄弟協力工作,只為下一輩載著他的農作歸來。

    後來,一家子蹲在小屋裡挑花生,二伯碎念這年頭年輕人的動作實在太細太慢,數度示範該如何快速揀選。那一批花生,在我老家美濃的土地長大收成、到小飽大城老家的後院加工,全部集結起來的力氣與時間,才濃縮成兩袋精華。搬著兩個肥料袋的花生上車時,我感覺時光如流,嘩嘩嘩如瀑布沖刷著自己,姑且不論其間到底除了多少次草,花生採收極其費工:拔出花生植株後,還得一顆顆撥下,然後集中、洗淨、日曬再日曬之後,才輪到脫殼與挑選……至此,「花生」儼然已成為某種關鍵術語:代表著汗水、土地、勞動身影、與老家記憶。

    兩袋花生就這麼被我們寄去熟識的工廠,好心的友人為我們代工榨成花生油。低溫初榨的花生油是金黃色的,亮澄澄的顏色很美,其香氣溫潤純淨,是拌麵絕佳聖品。我知道它有多麼珍貴、多麼值得驕傲。興高采烈地拿花生油送給母親與婆婆,她們看花生油的眼神,有開心、有讚嘆。我告訴她們,別擔心,低溫榨出來的花生油,不那麼燥熱,煎煮炒拌都可以喔。

    母親盯著純淨的金黃色喃喃:「我要省著用……」換來我豪氣大笑:「媽,妳儘管用,家裡還有!」

    這樣的花生油,只為自用,無可販售。

    自此之後,每當我煮飯,會在按下電鍋前,倒幾滴花生油下去。並且永遠不會忘記,第一次掀開飯鍋,撲面而來的米香,夾雜淡雅有韻的花生香氣,是如何瞬間療癒了自己。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捧著兩碗米飯上桌,雄赳赳氣昂昂地,下巴不自覺抬高,「好香的飯、好香的飯!」我對小飽嚷嚷。

    加了花生油的米飯,怎麼會這麼香呢?幾乎想為這碗飯跳一支舞。就叫「民以食為天」!我為這支舞命名。

    隨即笑了,腦海中湧現出一個久遠的畫面:那是大學時期,在街上騎單車覓食的自己。年輕、任性、天真且妄自尊大。騎著車的我大多時候並不在乎要吃什麼,腦袋裡盡是活動社團報告考試或者出遊計畫,反正,不吃也沒關係。我質疑「民以食為天」這句諺語,困惑且不以為然,無法理解生活何需以食物為至尊。那年紀有許多要仰望要崇拜的事物,但絕對輪不到食物。吃嘛!隨隨便便上街晃一圈,到處都是。琳瑯滿目的選擇偶爾會讓我失焦,集中注意力尋找:自助餐、雞排、陽春麵、就算麵包也可以當一餐……最好是便宜又大碗,而且一定要有飲料。民以食為天?哪有那麼誇張?


    從未想過多年後,這樣一碗飯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自耕自食,從種稻開始:巡水、除草、收割、曬穀、搬穀、碾米……吃一碗自家耕種的米飯已著實動人,何況還飄散著迷人的花生香!連花生油都出自自己,你明白其間有多少忍耐多少等待,才孕生這一刻。這不只是老家美濃的味道,還有彰化夫家的力量交疊──我想起大伯二伯皺紋滿佈的手。生命繁麗似錦,一層深似一層,我們的身體行動比我們所以為得還要更深刻精彩,土地與老家聯手,撒出魔法漁網,把陌生的快樂滿足一網打盡,無條件餵養與供給,只要我們願意彎腰。


    這是一種榮耀,不論米或者花生,都帶有自身的故事與溫度,不只是自身的,集結家人友人之力,共建一條辛苦艱難、歡喜驚詫的回家路……於此,一碗飯的重量,早已不是痞痞遊走在學生餐廳的我所能想像的了。

    一轉身,你已心甘情願,而且脫胎換骨。

    民以食為天,原來是這樣的滋味。藏匿在繁複精緻的現代飲食裡,精深且奧秘。

    其風景樸實無華,也不過就是坐在廚房裡,安然面對桌上一餐飯,如此而已。






02 7月, 2018

推拿(7)_換一個我 (高雄‧旗山)


[繪圖]
洪璿育(蕨),福至心靈神來一筆。

[聲明]
這不是業配文,圖也非業配圖,
文完全心甘情願,圖更是莫名其妙產出。
對於兩位容易緊張的創作者而言,推拿師的輕鬆自在,
成為我們靈感的泉源。

=====

我的身體記憶了這個推拿師。

很久沒來推拿了(間隔3),推拿師按壓肩頸的時候,肩膀突然覺得:「喔,你來了呀!」的熟悉感。只是這麼一想,肩膀便感覺安心與放鬆,那是熟識的關係。我沒想過我的身體這麼喜歡被推拿。

推拿輕敲了背,然後越過背抵達下肢。
「我其實,很在意我脊椎側彎。」我說出口。脊椎側彎讓我憂懼負重,而我熱愛登山。
「嗯。」推拿師回來背上了。
「那是不是不可逆的?」有時我會感到絕望。
「不是喔。」
甚麼?可以喬回來?西醫朋友曾跟我說它不可逆的……於是我只能深深抱歉,無語問蒼天。
「你有留心你的姿勢嗎?只要時時覺察。」推拿師說。
嗯,我有,我開始留心我的姿勢。
所以請飽把筆電架高、請婆婆做綁腳帶(睡覺綁腳);所以不時提醒自己,把肩膀打開、把背挺直,在走路時、騎機車時,我都必須這麼保有覺察,我才了解我以前有多麼習慣駝背、多喜歡蜷曲自己。

推拿師告訴我,這回背的不容侵犯,依然明顯。
我嘆了一口氣,想起上一周巡迴演講與受訪的行程。
「我其實有預想到你的背會是這樣。」推拿師說,「你在講演前,會對自己做什麼設定嗎?」他問。
「我沒想過這個問題……」我沒意識到,但開始心驚,我確實有設定。

那就像是上戰場,上場前要花一點時間轉換狀態,有點上:上緊發條。
我相信唯有上緊發條,才能表現良好。
「不能沒有設定嗎?」推拿師問。
我不知道。沒有設定那會是什麼樣子?如果沒上緊發條,我能跑得順暢嗎?我壓根沒思考過這問題。「……那要換一個人才行。」我說,這當下,分出了兩個我。

一個我質疑這是怎樣?有需要嗎?我辦得到?
一個我悶笑出聲。
這一次,第二個我很快地占上優勢,那是一種面對新奇挑戰的新鮮感,我不僅不討厭,還感到好玩。

換一個人嗎?也許可以試試。未來若要演講/引導/教學/分享/帶領活動時,我不要上緊發條,試試別種作法吧……
我喜歡身體帶我看見不一樣的自己,每一次都重新認識一次。

推拿師在背上輕敲磨蹭許久,他與背建立情感的方式讓人發噱。這一再的反覆驗證,好吧,我的背就是有這麼嚴肅,推拿師果然在跟背打招呼。
「真有耐心。」我咕噥著。
我仍舊不明白背的倨傲,但謝謝推拿師因我對脊椎側彎的恐懼回頭看顧她,儘管背仍是這麼緊、不輕易歡迎外力,但因為推拿師的耐心,我也跟著有耐心起來了。

「下回換一個人吧!」我對自己宣布。
我沒有把握能不能,但至少,我決定撤換了。


======
[後話]
之後我照做,事實證明無需上緊發條,我也一樣能做到。
而且結束任務後,比以前更輕鬆自在──
不得不驚訝,而又了然於心。

29 6月, 2018

愛的愚勇_致我花蓮的朋友們




十年前,她在大學租屋裡看著超級星光大道,電視壞掉了,以至於她只能看無聲的。我不懂超級星光大道,笑她竟看無聲的歌唱選秀節目。我笑歸笑,她卻始終看得津津有味。
於是,十年後當我猛然回頭,竟深刻懷念──那無聲而津津有味的時光。

我與飽未意識到收割後美濃的生活如此緊繃,在馬不停蹄工作的日子裡迷失了自己。很忙很焦慮,我們永遠被時間追趕,永遠有做不完的事情。生活裡瑣碎如麻的細節日復一日,我的腦袋剩下的是還有甚麼訊息該回覆、還有什麼簡報要改、甚麼事該做而沒做完。

返鄉美濃頭一年,我因工作返回花蓮,另一個她問:「妳回花蓮,會不會覺得懷念?」我搖搖頭:「不會啊,為什麼要懷念?」彼時美濃紮實的地氣緊緊抓住我,那是優游翱翔的花東不曾賦予我的厚實,我惦念花蓮,卻並不想念。「那我就放心了。」她笑了。

但,這是第一次,()來花蓮,我們感到懷念。深深的、快樂的懷念。在返鄉美濃第三年。若非因為要載碾米機、要巡迴分享,我和飽不會放下農忙的美濃,開車跑花東一趟。台11線廣褒的太平洋旁我的手伸出車窗外大叫:「啊~海還是好美好美喔!」寡言的飽也情不自禁吐出一句:「海好大。」對啊對啊,海好大、天空好大、連綿的青山縱谷也好大,哇賽天地真是出乎意料地大,我們怎麼可以就這樣馳騁其間?

屢試不爽,山谷與大海的療癒力。

「我們為什麼要搬回美濃哪?」飽歪著頭問。

在風中快樂無比徜徉其中的我突然間失笑:咦,對啊,為什麼要搬啊?

「美濃好小。」飽說,幾乎是在嘟噥。

對啊,美濃好小、好擠、到處都是人,密集的關係、認真的態度和緊湊的節奏壓得我們喘不過氣......

那一刻我明白,太平洋提醒我們調整節奏,不慌不忙。我望著萬情萬種的海,一百種不同的藍調完全收服了我,所有過不去,都被海包覆以及吸納。來者不拒。
而我們多麼需要,這時不時的提醒。

我說要去看妳的田,妳沒頭沒腦說我們去溪邊野餐吧!飽和妳投身在深綠色溪水中優游一刻,我彷彿看見大學時在高山溪谷的我們,鼻子有點酸。

孩子們都已長大,有些變得我不認識了、有些成熟得讓我驚詫。你仰頭問小飽叔叔什麼時候再帶你去爬山;妳站得遠遠生澀得彷彿忘了我們;你瞬間就翻上小飽叔叔的肩膀;你從家中翻出需要的工具遞給小飽叔叔;你拉著崇鳳阿姨央求要說故事……何其有幸,我遇到你的生日。五歲了呢,五年前那個滿月之夜,你這胎位不正的小傢伙創造了多少痛苦多少煎熬,又開創了多少不可思議啊……(你知道嗎,今天,也是滿月。)

而今一切如常。

孩子們,我多麼榮幸曾陪著你們長大,曾用盡氣力只為帶你們一同上山,搬回美濃以後就身邊就沒什麼孩子環繞(就算有也還不熟)。我不知道你記得那些事情記得那麼深,又一個她告訴我:「爬山的時光,是我最懷念的。」

花蓮因為有這些記憶,而顯得燦耀非凡,不可逼視。

莫名走訪了曾餵養我們的農場、田園與社區,你們慎重以對的態度與開心讓我們生出自信,彷彿不管經過多少風霜雨雪,都因這一刻相聚而無比珍惜。

生活辛苦的時候居多,但我們沒說太多,相聚的時候,盡情把握。




「花蓮好好玩喔、好好玩喔!」回程的路上我嚷嚷。
「可是之前妳會叫一直聚會很累。」再一個她提醒我。

驀地怔忡,才明白人是這樣:直到倦了,才意識到本來擁有的,就是全部。
如甘霖,緩緩滋養焦慮乾涸的心靈。若非因為交會,我不會意識到我們需要火光,火光照耀,久違的那些渴望與思念。

花蓮的朋友們,是你們重視生活品質的信念豐足了我們,我們確實是在這樣的價值圈內長大的,然後把它帶回美濃。
一個穩紮穩打、腳踏實地的傳統農村。

我於是不那麼困惑疲倦。在接收到你閃閃發光的眼訴說如何從無邊焦慮中看見微光。如此為生活為工作奔忙,還保有信心與活力。
你去精神科掛號、你作心理分析、你突然發燒、你動手術、你啞了嗓子……都沒有關係,你仍是那一句:「來、來吃飯,我煮山的和海的給妳吃。」

於是我們整晚都在話唬爛,笑聲放肆,看似言不及義,實則是深刻的陪伴與祝福。
言不由衷的背後,全是肺腑之言。

於是當你們,優游青山綠水中一刻,我明白你們是不顧一切擱置忙碌才有現在,我如醍醐灌頂,脆弱片片掉落。

堂而皇之,帶著東海岸的徐徐與緩慢,重新走入那山村,毫不猶豫。
月光、海風、縱谷的空氣、溪水深深的碧青色。

「不然搬回來啊!」你痞痞地說。
「來玩三兩天和住在這裡不一樣,別傻了。」妳語重心長。
我笑了,這是我們的選擇。

明白是你們成就了我們。點一首歌給你們──徐佳瑩〈言不由衷〉,我何其有幸曾在花蓮安居,有你們陪伴與見證,一起走過,那些痛苦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