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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8月, 2013

八月十三。後院有林 (花蓮/壽豐)




這個夏天罕見雨。
我每天清早都會聽見抽水馬達運轉的聲音,
那是小飽在後院澆花的聲音。

不種田以後,家裡的後院終於獲得不分心的時間,
小飽每天早上醒來,總是先到後院看看植物們。
晚上從農場回來,也是戴著頭燈先走到後院,
一邊走一邊碎念:「我的苦瓜有沒有被蝸牛吃掉……」

相較於他,我很少到後院。
前天偶然到後院隨便走走,赫然發現夾道的樹都長大了。
香椿、木瓜、香蕉、甘蔗、檸檬、芭樂,樹長高以後,我就看見林子。
後院有林子啊……
站在門口看這片小小的林子,緩慢長高的綠意一下便竄進了心裡。

檸檬樹下有地瓜蔓生,香椿與木瓜樹下是S行的晶鑽鳳梨;
新栽的九層塔、紫蘇、羅勒長得真好,左手香重栽,迷迭香則是生病了。
前些天,剛剛種下了芳香萬壽菊。
他心心念念的苦瓜,才剛剛爬起來而已。篷架上的絲瓜,早已瓜瓞綿綿了。
木瓜樹生白花,白花生木瓜。
香蕉樹開花了,紫色沉甸甸的花苞從大葉中垂了下來。

昨天,小飽把門板做成了桌板,後院有了長桌,
夏夜吃晚飯,冬晨吃早餐。
這一天,我們在後院吃早餐,儘管蒼蠅揮之不去,
但這些眼前的綠意與照顧的意念啊,
就在心底慢慢長成了一片林子。

真好,後院有林。




05 8月, 2013

採線 (合歡山)






「上合歡奇萊採線。

爬山爬那麼久,第一次上合歡東峰。
站在山腰上,寶寶說:『台灣真的蠻屌的。』
我坐在階梯上,仰望群山,
奇萊、南湖中央尖、北二段、合歡群,
再走上去一點,就可以看到雪山、佳陽山、大小劍山。
每一個名字都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我好喜歡爬山,謝謝山一直在這裡,
只要行動就可以聽見祂的提醒。

包含樹梢、包含風;包含雨露和繁星;
還有大片短箭竹柔軟的綠。

東峰頂,遇到兩個女生,來合歡一個月了,
在松雪樓餐廳打工,在滑雪山莊換宿,在木廊道下擺攤。
買了手繪明信片,我想起許多,
謝謝合歡。」

「爸爸一定不知道,高二的合歡行影響我多深。
後來,我爬山,愈爬愈裡面,深到了骨頭裡。
大眾化的合歡山也就愈來愈遙遠了。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會想帶隊伍,
直到來合歡奇萊採線,
傾盆雷雨使我們迫降滑雪山莊,
儘管摸不清為什麼心底拒絕在山上掏出新台幣,
但打破執拗的原則,滑雪山莊真的很值得。

我就這麼,一步一步走下去了,
為了心裡面的山、心裡面的人,
所以有了:
驚見小海一瞬。
再見奇萊北壁。
大雨中負重上坡。
冷冽裡見滿天繁星。
窗外的日出。
坐下來,被群山擁抱。
我會想念,這種深刻的平靜,
謝謝,一切。
2013.07.31

非常懷念,寫明信片時心裡源源不絕湧出的平靜。
如日光照耀大地。

這是第一次,以工作之名走山。
我還在摸索賺錢的意義,在辦完窯烤pizza第一次召集之後。
如果真的要努力賺錢,如何開發自己也由衷認同的活動,
創造自己也享受所有開心疲累的每個當下,沒有怨尤,
成為我的功課。

我喜歡小村食堂,為著這個平台不設限的自由。
每當想著可以把喜歡的山介紹給大家,就渾身躁動莫名。

合歡奇萊採線行,為了自己,也必須賺錢,內心反覆辯證許久,
最後只要想到,可以用自己的身體、感官經驗,
去開發一趟旅行,為大家創造不曾經歷的驚奇與感動,
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那麼這樣就足以去嘗試,不再為討生活所迷惑。

採線三天,我苦惱於時時在計算路程與時間、活動食宿安排、以及收費。
一路上,不時和寶寶討論,
以工作之名上山,多了一點重量,在某種程度上卻更清醒。
坐在群山裡,想起一張照片:大二去奇萊南華,被山擁抱的自己。
與自己說:嗨,好久不見!
然則工作的肩膀,卻也讓我更容易旁敲側擊,上山不若以往輕鬆。
發現自己因採線而興奮而嚴肅,那或許是一種自我期待。
也許可以把山裡的快樂靜好,傳遞給一般民眾。
想到這種感覺可以共享、可以傳送,就感到充實飽滿。

北峰路上下了大雨,和第一次一樣,天空不停打雷。
雨滴瘋狂打在自己身上,登山鞋襪一點一點淪陷,走得腳底撲茲撲茲響。
混濁的水流順著山道滑了下來,滾滾,不止息。
我走著走著,停了下來,感受雨水落在身上的每一刻,
感覺身體靜默的敏銳。
發現自己並不討厭,甚至有點懷念。
好久好久,沒有在傾盆大雨中負重行走了啊!

大霧上來,我在雨中看著一樣濕淋淋的寶寶,
驀然覺得好笑,這麼短短一段路,沒兩下就全身濕掉。
開始感到冷,風吹來,手都麻了。
「還要在北峰下營地紮營嗎?」
我們在稜線上游移不決,雷聲隆隆,人們都下撤了,
只剩下我們。

兩個人走走停停,反覆在天秤的兩端思量,
紮呢不紮?
想到得在大雨中搭帳就手軟。何況外帳防水貼條都不行了。
可是,好想在群山圍繞中沉默住一晚,只為自行炊事、鑽進睡袋一刻的簡單。

天光一閃,雷聲轟轟轟──
岔路口上,我們最後下撤。
這猶豫不決讓我們滯留稜線許久,以至於看見了大霧散開之際。
雲霧繚繞的高山草坡。
早不是第一次看了,我還是常常遺忘這種驚喜。
沒關係,我願一次一次複習。每次來都當第一次走到。
風也歡喜;雨,也歡喜。

於是我們花錢住滑雪山莊,在熱水澡中驚奇不已,
游走於文明和荒野間,這是我們的旅行。

這真是太奇怪了,
我熱衷於把這樣反差的風景與思考記述下來,
為什麼呢?
這是必須反覆訴說的。
因為山就在那裡,因為啊,我們是高山島嶼的小孩:)




02 8月, 2013

只要我們願意 (bi陪產手記)




你永遠不知道生命會長成什麼樣子,在下一個秒分。
你永遠不知道家的力量和存在對自己的影響有多少,在成長的每一個階段。
一如你永遠不知道,一個生命的誕生,牽連著多少陣痛、重生、重新開始,包含心亂如麻、兵荒馬亂、熱淚盈眶的重整與調度。


只要我們願意。

接到bibi破水通知前一天,剛參加完一個爬山夥伴的告別式,告別式主持人說人生苦短、愛要即時說出口,收下這樣的提醒,哭著放進心底的抽屜。
凌晨1點回壽豐,3點收到bibi破水的通知,生產房間改至離醫院就近的自己家民宿。小飽開車前往市區,我們沒有走往常的路,避掉正辦喪禮的隔壁鄰居,車行台9線,我還恍入夢中。
學校與書本忘了教我們該如何面對這些課題,生活像海浪,浪頭去了又來,一波一波,還沒想好上一個海浪到底怎麼過的,下一個海浪就到跟前了。

「黎明開始生,很好。」小飽握著方向盤,說。
從死亡,到新生。這是一種如何奇異的過渡。

想起昨天的超級大滿月,我趴在火車車窗前看著月光滿溢的海,一個充滿引力與作用力的夜晚。黎明到來前,我想起胎位不正還堅持居家生產的一家三(bibi、龍珠、拉木東竹),想著,是怎樣的信念讓他們勇往直前,一波一波地前進?

居家生產的陪產第四次,我已完全相信,愛和意念會在有形的空間中流動,它們相互作用,影響甚至扳轉結果。不需要科學驗證,因為屢試不爽。
尚未落地的胎兒也有意志,他會選時間、選位置,所有的為什麼在最後都會有答案,我們只能平心等待、陪伴和經歷。
產前一周最後一次產檢,bibi心情複雜,對肚子生氣。所有條件都不利於居家生產甚至是醫院臀位自然產,當專業與不專業都說,剖腹吧;當全世界都嘗試說服他們放棄原訂計畫。因為胎位不正、因為血液是RH陰性、因為住家(豐田)離醫院太遠、因為是38歲高齡高風險產婦……要如何坦然面對這些聲音,還保有最後的堅定?母親一個決定就可能導致生與死的不同,我們如何不害怕?如何確認居家生產計畫確實是優先選擇,而非一己的執念?

Bibi堅持不剖腹,因為她相信。因為相信,無所畏懼。
我其實不明白為什麼bibi深信她能夠生,而小孩會平安。
但我知道腦袋可以面對的邏輯真的有限。


藏人龍珠在前幾個清晨出現夢兆,那是綠度母的聲音:請等待到最後一刻。
助產師明秀姐在五分鐘陣痛周期間摸bibi的肚子,感覺到一股氣衝向她:這一胎無論如何,她都該接下。
護理師小紅剛剛好只在這一天休假,而胎兒就挑她剛下小夜班沒多久破水。
我臨時更改決定,參加完告別式當天就回花蓮,我記得那股早點回花蓮的直覺,沒有為什麼。





大家都趕來了。黎明以前,到醫院照超音波,最後一次確認胎位和胎兒體重,先是誤診胎位轉正,和搞清楚誤診後的一句:「推進開刀房!」
我站在那裡,緩慢接受自己的質疑與怒氣,感受醫療系統的制式思考,這裡訓練我們相信良好的醫療設備先於人本身,並提醒我們評估風險,保守處理。
謝謝半夜從家裡趕來醫院為產婦檢查的醫師,卻不是適合我們的方式。
那一刻,我驀然了解了醫院裡bibi為何會出現不確定的眼神,她害怕的,其實是這個訓練有素的世界。


簽署自動出院後,天亮了,子宮頸才開一指。有人買早餐、有人閒聊,輪流去睡覺,提醒彼此記得休息。
失去規律的陪產日裡,藏有許多珍貴的禮物。例如3歲的拉木東竹,發現眾人焦點都在媽媽和弟弟亙加出生的準備裡,他感到不安。拉著我們的手問:「你還愛我嗎?」


於是,小糖陪拉木東竹唱歌的午後,小隻為拉木東竹即興做的主題曲──消防局之歌,成為美好的印記。



親愛的拉木東竹,你放心,我們不會因為多一個成員就多割分掉一份愛,只是面對你的不安與尖叫,我們時有無所適從。是你讓我們正視到,你對弟弟出生的期待與不安,矛盾又彆扭,如此誠實,告訴我們,3歲有3歲的重量。

然而我也要誠實與你坦承,為了讓媽媽平安順利生產,我們內心確實經常企盼能成功帶離吸引媽媽注意力的你,那是一種認定──你的不穩定也許干擾產程。
如同醫院認定媽媽必須剖腹一樣,保守為上。


是你告訴我們,如何在這個訓練有素的世界,要成為一個不那麼訓練有素的大人,有多麼難。
我們不夠相信你。


我問自己,其實不是不記得,只是生活的海浪迫使我遺忘。關於父親母親,關於家。關於愛與被愛,關於自己也許被否定的童年。

所以你錯過了這一段。我說給你聽。一個關於呼吸與愛的故事。



自破水後已將近快20個小時,亙加還在肚子裡喬位置,明秀姐每次聽胎音的位置都不一樣,她說:「這寶寶一定很努力。」
Bibi的陣痛愈來愈頻繁,她想睡覺,我們也累了,強撐著眼皮手握著手,在每次陣痛來臨前,提醒她,認真呼吸。深深吸一口這個世界供給我們的氧氣,然後:「嗚──」細細長長地吐出來。



拉木東竹在這個時刻醒了,歐陽在客廳陪他玩,產房裡剩下龍珠與我,一左一右陪著bibi。我對這時候的產房,印象特別深刻。

拉木東竹你知道嗎?你和弟弟亙加能出生,是因為你的爸爸媽媽,非常相愛。

bibi開始必須叫出聲才有辦法釋放疼痛,我看見龍珠捧著bibi的臉,很近很近,那是捨不得、想親吻的眼神。「龍珠,你可以親她,這種時刻,請不要顧忌什麼,讓她知道你的愛。」因為這樣,陣痛來臨時,龍珠就會親吻bibi。愈是疼痛辛苦、愈該放手宣告愛。夜間11點,柔和的愛情和親情充斥整個房間,bibi大喊:「爸爸,我好痛!」龍珠給予回應。我們撐著、陪著,等陣痛的海浪過去,產程在這個時候加速了,我們卻不知道。


拉木東竹,是這樣堅烈的吻合才有了你和弟弟,請你不要懷疑。

然而強烈的疼痛會撕扯意志,長久的疲勞會扒掉專注力。
我的記憶也模糊了,記不很清楚每個細節。以至於每次陣痛一過我們就必須閉目小憩。
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龍珠充滿血絲的眼睛,歐陽在這個時候進來了。
換龍珠坐到對面的單人床上休息,因為換到對面的關係,那角度正好可以看見bibi的產道口。

「呃!那個白白的東西是什麼?」龍珠問我們。
我和歐陽面面相覷,我俯身探視,bibi的產道口,真的有白白皺皺的東西。
「不會是腳吧?」龍珠說。
我們都,完全清醒了!

我出房門,穿梭在通道與樓梯間,一個一個叫醒,最後是助產師明秀姐和護理師小紅。歐陽到客廳叫醒地上的阿倫,讓阿倫叔叔帶你去散步。那時已幾近午夜,我知道,關鍵的時刻來了,亙加準備好,就看我們怎麼接他了。

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何謂「臀位接生」。胎位原來除了頭下腳上的正位,還有臀位、斜位、橫位……因胎位不正,下午明秀姐特意給我們這些門外漢看了臀位接生的影片,最好的狀況是亙加的屁股先下來。若是一隻腳先下來,另一隻腳可能卡在產道裡,造成生產障礙,胎兒可能因此骨折或死亡。

然後我們就走進電影裡了,那些你以為不可能發生在自己生命裡的故事。

沒錯,龍珠看見的那白白的東西就是亙迦的腳,一隻腳先出來了。明秀姐看到腳時,心一涼(但我們是門外漢,沒感覺),立刻要我們先準備好車子,以便隨時趕赴醫院。她抓好一隻腳,戴好無菌手套的手,進入bibi的產道找亙迦另一隻腳,兩腳要一起出來,才好繼續。

Bibi的叫喊令人心碎,沒有麻醉,被一個成人的手伸進身體裡搜索,一定很痛、很痛。綠度母的心咒一遍又一遍地放頌,小隻讀著生產禱詞,好多人扶著bibi,撐著她,與她渡過一個又一個的疼痛高峰。

到現在,我回想那短暫的一小時,還覺得不可思議。一段未知的旅程,需要穿越一道又一道重重的門,那不是光有力氣和熱情就可以通過的,門需要永結同心才能打開。一旦打開,光輝璀璨,然後又是一道重重的門。

明秀姐找到腳了,如同下午播放的影片,我們眼睜睜看著她兩手拉著亙加的一雙腳小心緩慢地扭轉,協助他出生。屁股於是出來了,下半身都是紫色的,我沒見過紫色的嬰孩。

但我們沒時間去理會,因為每一丁點一吋的出生都伴隨著母親撕裂的疼痛,吶喊是為了釋放痛楚,決定去愛了,往前走,沒有退路。

叫喊超乎想像的瘋狂,我們忘了時間,傾盡所有專心與祝福,如果痛楚可以分擔。

亙加壯壯的身體出來了,好的,接下來是肩膀。拉木東竹你知道嗎?就和弟弟一樣,你的身體,你身上每一個關節和臂膀,都是媽媽拼了命去擴張與收縮才誕生的啊。

龍珠在bibi身後支撐,他專心地念著心咒;明秀姐溫柔堅定地精神喊話;小隻的生產禱詞在這個時刻分外清晰。
「拋開妳的焦慮/無須懷疑/很快的妳就會說這不過是昨日的勞苦……」


Bibi採蹲姿生產,肩膀出來了,但她的腳已經用力過度而抽筋了。

還有頭啊!bibi不要放棄,撐過去!好多好多的聲音喊著。
臀位自然產最大的風險在於胎頭要出來時,容易卡在孕婦恥骨與薦骨之間的通道,造成胎兒死亡。剩最後一道門了,難道還過不去嗎?

Bibi說,那時候,她真的有後悔的感覺,這痛太密集太尖銳,為什麼要居家生產?

是大家的加油打氣讓她把亙加的頭生出來,天青亙加,你好,我們看見你了。
我以為bibi耗盡氣力,但沒有,她看著小小紫色的亙加,喊著他的名字。

因為寶寶沒有呼吸。

拉木東竹,你媽媽深深呼吸了千百次才把弟弟生下來,但他卻不會呼吸。

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bibi身上,所有人都看向眼睛緊閉的亙加。

我不可置信於小亙加的無聲無息,助產師明秀姐用一隻食指就能壓他的心臟,護理師小紅使用羊水抽吸器不停抽吸,看著小紅脹紅的臉,她不能說話,她奮力吸著,用她的呼吸抽出小亙加梗在呼吸道裡的羊水和黏液,如同奔向終點線的衝刺。

更高度、更密集的齊聲呼喊,用我們各自急切的語言與意志,希望膨脹,幾乎撐破了整個房間,時間還重要嗎?我們熱烈地對紫色的亙加喊著:「我們愛你,請你呼吸、請你醒來、請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
「不要再拍了,拿氧氣筒來!」助產師明秀姐大吼,小糖立馬放下手中的錄影機,供給亙迦更多氧氣。

我從來沒有,感受到一群人如此集中意念去推動、祈禱一個人的甦醒。千呼萬喚。

因為我們會呼吸、因為我們歡迎他來到這個世界。
那一瞬間,我確實感受到眼淚奪眶的衝動。

不是因為一切努力轉眼成空、不是因為千辛萬苦,而是一個收縮膨脹的希望,由眾人集結能量,再累再痛苦也願意。

紫色的小亙加一點一點、開始有了輕輕的咳嗽,然後有了嗯哼的聲音,間雜在我們不止歇的加油聲中。小亙加的咳嗽聲慢慢清晰,眼睛一點一點打開,然後、然後,如同一個剛剛甦醒、反應緩慢的生命,他愣了一下,發出幾個細碎的聲音,接著,哇哇大哭。

拉木東竹,你的弟弟是這麼醒的。正式宣告出生。




媽媽生胎盤生了足足一小時,臍帶很粗、胎盤異常大(多了一個腹胎盤),我累到一點也不想洗它,泡在鍋子裡想著明早再說吧。

小紅在媽媽生完幾乎虛脫了,謝天謝地,母子均安,連合照都不想拍只想回家休息(壓驚)。

我佩服歐陽的平靜和意志力,與bibi說,這次居家生產,全程與她同在、心緒未曾飄移的人,是歐陽。

阿倫叔叔陪你散步回到產房的時候,產程已結束,爸爸剪下了弟弟連結媽媽的臍帶,我們溫馨地迎接你,告訴你,他是一個獨立的新生命。

你趴在小小的弟弟旁邊,閃著大眼睛,喜孜孜不停看著。




明秀姐和爸爸一起幫弟弟用麻油擦澡,著裝,然後秤重。3300g,嗯,怎麼說呢?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這麼重、腳又先出來,就不會居家生產了。(明秀姐在接生時甚至忘了bibi特殊的血型)

一場手牽手的大冒險,經歷重重關卡,最後一道門打開,一條悠緩深長的河。
那條河叫生活,溫暖可親、瑣碎繁複。


例如弟弟出生後要送醫院抽血;例如醫院堅持媽媽一定要親臨醫院才配予特殊血型該施打的針,即便剛生產完;例如爸爸要幫忙媽媽要坐月子,兼帶兩個小孩;例如坐完月子還得再搬一次家。

驚心動魄的情節眨眼即逝,細水長流的日子,才是活著的珍珠。

拉木東竹,這世界不如我們預期中美好單純,也有太多艱辛的拉扯,可是,這世界確實藏有超乎預期的美麗,細碎繽紛,在作夢都想不到的角落裡。

我們沒在豐田家裡生,但廚房總會自動出現張羅飯菜的朋友;叔叔們撐著惺忪的眼睛和發脹的腦袋,三番兩次抱著你去消防局看你喜歡的消防車;在生產平安結束後,開始莫名奇妙、陸陸續續出現帶著新生兒用品和食物的叔叔阿姨們……

當每個人都願意不嫌麻煩多掏拾一些自己,當每個人都贈予光亮。

滿月光華依舊會灑落大海、太陽依舊會從山坳之口升上來,每天每天,都有新事物發生。

我從殯儀館移轉到產房,默默吸納這些路上流變的生命風景,然後吐出。
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對我們真好。

它所給予的痛與考驗、討厭與喜歡,其實是提醒我們去愛。

回家路上,轉進那個路口前,小飽按慣例都會繞過隔壁正舉辦喪禮的鄰居。亙加出生後,第一次,有了經過的勇氣,車行經鄰居家門前,如尋常往日。
生與死皆一,無需閃避,無所畏懼。

這些細微的抉擇,會在路口清楚浮現,那些隱匿幽微的光線,在胸口上忽隱忽現,逆風也能飛翔──帶領我們穿越無常與有常的人生,帶領我們知悉這世界的希望與彈性。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產後兩天,月亮都很美,面朝大海的時候,說謝謝,一切的痛苦難安。
只要我們願意。


By虫阿姨&陪產團隊(歐陽、小瑩、小紅、阿倫、小飽、小糖、小隻)


 


01 7月, 2013

七月一日。死亡的聚合果 (台南)


                                                      [台南‧東豐路]


時間過得飛快,早上醒來,我開始擔心我記不住這些事情。
清早五點多,金黃色的陽光穿過窗戶照進房間,
寶寶和巧巧摩托車啟動隨吳大哥去收黃豆了。

我總是這樣,發生愈多事,沒有整理,心就會惶惶然。

兩天珍貴的台南行就這樣迅速隱匿在時光裡了。
我還忘不了我們送完廖背,家人隨他去火葬場,
一大幫人就這麼逗留在路邊聊了起來。
不同的送葬黑車一台台在身邊經過,披麻帶孝的人們走過,
我們不以為意,硬是站在路邊講話,
陽光刺眼,這裡是台南市立殯儀館。

明明知道那不是久待的地方,為什麼不換到另外一個地方聊天?
因為,這一群人實在是太久沒有聚在一起了,
當年一起奔走山林,在山下耳鬢廝磨、牽拖拉扯,
才造就台南如此深刻繽紛的年輕。
因為死亡,我們相聚。
告別式上,他說愛要即時說出口,人生苦短,
我們都懂。

愛恨情仇同時湧現,好久不見的人相聚、不該見面的人也打照面了,
你才慢慢明白,多少年後,仇恨與痛苦終會漸漸遠去,
但愛會留下來,不管剩下多少,它不會消失。

時間就這麼,一去不回頭。

所以我們站在殯儀館的路邊,就當一般路口,
因為這樣的組合太難得,是廖背的離開把我們匯集在一起,
不能移動,一旦移動就散了,小圈圈會各自分流,
送葬的黑色長禮車一輛一輛在身側經過,我們站在路邊,
聊著言不及義的話,實則把握站在匯流口的難得。

後來當然還是散開了,人手一個告別式發的餐盒。
我們約了學校活動中心前解決它。像以前羊隊約吃飯一樣。
7-11裡買聯副,那篇「追」在這天刊出,我們把巧合偷偷放進心裡。
碰上宜欣一行人,兩份買完就沒得買了,
還以為是什麼搶手的東西。

就這樣,大家慢慢地又聚在一起了,
就坐在活動中心前,新建的木製平台上。
沒別的,就是敘舊而已。
眾說紛紜,譏哩呱啦,沒一個重點,直到邢背和凡哥站起來討論追思會。

那實在是一種,奇怪又溫馨的聚合場面。
沒有人想到會這樣,有人偷偷拿起相機捕捉這個畫面。
有人提議要去社辦,這堆死OB都畢業幾年了,還興高采烈地翻箱倒櫃,
非要翻出什麼秘密舊物,愚蠢至極。
幾個人凝聚成一股氣,到底是什麼氣呢我也說不上來,
總之在校生進來又被彈了出去,謝謝他們把空間留給老人追憶。

吃中餐是一定要的,久昌二樓併桌併很長。
沒有人說破,到底多久沒這樣一起吃飯了。
我哈哈大笑了好多次,才想起好久不見的自己,連自己都意外。
(後來問寶寶為什麼呢?寶寶說因為山社的人講話都太賤了)
學弟妹帶狼隊新血來拜碼頭,天啊這年頭還是可以玩學弟。
「學弟,我很好奇,你對羊隊有什麼印象?」
「學弟,列清單啊!小共幫你添購新裝備。」
「學弟,那……你學業還好吧?」
「請多指教,丁總。」
靠背又講起一百零一次送舊掉下護城河無人搭救的淒涼,
我幾乎已經忘了曾在漁港送舊的酒氣。
那時我們都青澀稚嫩,而今揶揄嘲諷不減當年,而且更加老練。

那是一種很滿足、很滿足的感覺。
以致於我一直惦念著。
久旱的記憶,彷彿就這樣被慢慢滋潤了。
好久不見的不只是人,更多是〝場面〞。
場面的新增流暢遞補了「時光不再」的缺憾,
我們聯手再造新的時空感,緊緊把握當下,
那當下,人們聚合似乎不受時間與身分的限制,
牙嘴一樣鋒利,不管被譏笑或奚落人,一樣痛快滿足。
太奇怪了。

散會前,一群人又聚在久昌樓下繼續講話,
「怎麼還不走啊?」我喊著。
下午1點多,南方的艷陽熱辣辣地曬著。
小韜說,大家還是一樣,拖拖拖,從一場移到下一場可以摸很久。
我知道,這無關乎於在哪個場域,殯儀館或餐館都一樣。
新生的時空令人流連,相聚太難。

廖背,謝謝你帶給我們的一切。
從進入我們的生命到離開。
公祭時,成大山協源源不絕的人潮走進你的靈堂排排站好,
撚香致意還得分兩批。
我珍惜這樣的離散與聚合,珍惜你提醒我們無常與有常。
以致於,最後我向狗佑借車,寶寶載我在台南兜風時,
我幾乎覺得,不用再去哪裡了,無須更多逗留,
因為景物已非、人事依舊。()
這也許是幻相,然而當下我所感受到的就是這樣。

很高興,我還記得漫無目的地記下這一分一刻。
還記得檢視自己,並幫我深愛的人們紀錄閒雜瑣碎,
長愈大愈知道時間飛快,我喜歡這樣的台南,變再多也沒關係,
空間禁不起時間流變(成大暴發戶),但愛可以。
這一點,我始料未及。

不如預期中想在台南多待,傍晚就返回花蓮,
凌晨接到待產朋友已破水的通知,生之動的忙碌一下蜂擁而來,
從死亡到新生,謝謝你,謝謝老天爺。
我喜歡我們的台南,也喜歡我們的花蓮。



追 [聯合報/副刊]




[北鼻畫的圖,我寫的字,一起刊出來的感覺很舒服。]
[等了一陣子,最後在你公祭當天刊出,你有看到嗎?]
[混合很多莫名不知所以的情緒,混合多年山的氣味和記憶,無法對人言說,我感到孤寂。]


聯合副刊2013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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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原很大、很大。

    玉山箭竹低矮匍匐像綠色的毯子,直鋪到眼睛的盡頭。大地的胸膛,一起一伏像山的呼吸。

    秋天的草坡是黃綠相間的,一點一點發黃的草尖在風中搖擺,「黃毛丫頭黃毛丫頭……」,我在風中指著一叢叢黃草喊著,瞥眼能看見陽光帶著雲,在草坡上緩移,光影交錯時你屏息,如此簡單深刻的一瞬間。前方小小蜿蜒的山徑上,有隊友瓜瓜和小飽的身影,間雜在草坡之上,人渺小的時候,心就平靜了。

    專注地走路,除此之外,你其實沒有其它選擇。

    想起了多年前在中國新疆旅行的秋日,以為自己身在邊境。

    而這裡是台灣,你的島嶼。高山芒已開花、小擘的葉子轉紅、深紫色的高山烏頭開得燦爛……亞熱帶島嶼不是沒有秋天,山裡的秋意,那麼鮮明。

    我們在花蓮縣秀林鄉,中央山脈北段,合歡山的隔壁,木瓜溪與立霧溪的源頭處:奇萊山區。

    這些字面上的意思,之於從前爬山的自己完全沒有意義,充其量不過是地理名詞,現在卻只要單單想著:木瓜溪與立霧溪的源頭,就滿心興奮感激。

    因為已經懂得,什麼叫立霧溪,什麼又是木瓜溪了。因為自己住在立霧溪南方,因為常去木瓜溪玩耍,因為這兩條溪,與生活息息相關了啊!不只是名字而已。這些名字深化進自己的生命,散落在日常的瑣碎裡。為此我走上源頭時,彷彿就看見了更深長的故事,如同──陽光小鹿草坡。

    六年前,他們來這裡,走上七天,走一條奇萊東稜,在過盤石中峰後下切,找到一小塊平坦的短草地,在那裡取水紮營,回來後,他們老愛暱稱它叫:陽光小鹿草坡。

    六年後,我們來這裡,山谷盛滿大霧,細雨飄下,什麼都看不見,你明明知道它就在附近,僅依憑記憶卻無能下切,我們走回盤石中峰下營地紮營,瓜瓜搭帳,小飽和我去取水。

    「會不會,沿溪谷走一走,就發現陽光小鹿草坡?」我一邊下坡一邊問。

    小飽沒有回答,逕自沿谷線繞行,沒有路徑的箭竹草坡很軟,踩下總要抬起腳才能走下一歩。黃昏即將降臨,霧已散去,我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看谷地與稜線交疊。更遠的深處,有森林。

    大石堆疊,溪溝都是乾的,走了好一陣子,直到鑽進森林裡,才聽見潺潺水聲。

    我們當然沒有遇到陽光小鹿草坡,取水時我還是哼著歌,淅瀝瀝的水撫過石頭,裝滿水瓶我們背起小背包,對明天還抱有期待。

    那一夜,滿天都是星子。小飽聽見外頭有腳步聲,走出帳外,頭燈光束一打,遇見六對晶亮的眼。

    這裡是牠們的家,不請自來的是我們。儘管被水鹿包圍,睡前還是必須如廁,同是動物,我們的氣息那麼相近,我卻如此害怕,那樣簡單明亮的眼睛。
    牠們為覓食前來,我們為排尿出帳。滿滿、滿滿的星星底下,我們相遇,水鹿們冷靜優雅,低頭舔拭人類尿液裡的鹽分,夜是牠們的舞台。

    我站在那裡怔忡,很正常地有了恐懼:那是人類面對不熟悉的大型動物所自然產生的反應。來不及消化的同時,碰觸到一種矛盾:明明極欲逃離,卻捨不得進帳。

    頭燈關掉,除了星星一片闃黑,你感到不安,再打開頭燈,光束移動,又看見水鹿的眼睛──像地上的星星。這些夜裡的眼安之若素,驚慌的是自己。你不知所措,只能悄悄地偷看牠們,凌聽牠們:舔拭葉子的細碎聲響,移動時身體擦過箭竹,鹿蹄舉起又落下,那是山的聲音。

    又恐懼,又感動。

    夜靜極,滿天、滿天是星星。


    瓜瓜說起水鹿,也是六年前的記憶。
    那是隔天一早,陽光明媚,穿過一小片樹林,我們在山逕上走著,小飽走上一塊大石眺望,「就是那裡。」他指著一塊平坦的短草地說。

    下切的路上,我走在最後,感覺到走在前頭的小飽與瓜瓜,都被那塊短草地吸附住了。他們如同鐵片般向磁場移動、靠近,沒有遲疑。草坡一樣起伏,我在後頭悶笑一聲:「追一條青春的路。」瓜瓜回頭糾正:「是追一隻青春的鹿!」我知道,她在說當年走下陽光小鹿草坡,又衝上稜線追鹿的阿凱。

    那一年,我沒有去奇萊東稜,卻聽他們說了好多年。

    快到了,就快到了,小飽已經在草地上了,他把風衣扔下,倒頭就躺下。

    「有潸然淚下嗎?」我站在後頭,好整以暇地揶揄瓜瓜。                              
    「是重溫舊夢。」瓜瓜持續前進,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激動。

    我們沒有大聲歡呼、也沒有跑跑跳跳,三個人安靜地各找了一個角落坐著,吹風、曬太陽、吃東西。


    這些年,各自經歷了許多事,可是走到那一片草地的路,還是一樣單純。

    回程又在黃黃綠綠的草坡上,以為自己又在邊疆。瓜瓜說我的黃色背包套從後面看去,像一根胖胖的草。

    我靈機一動,對她哼唱:「我是支胖胖草(我是隻小小鳥)──」換來瓜瓜大笑。我才不管,轉頭上坡的同時,又哼了很多遍:「我是支胖胖草,風吹來搖又搖,自由逍遙──」搖頭晃腦,如果真的自由逍遙。

    愈大愈明白,愈簡單愈難。當初在大學登山社相識的三個人,恰恰好都住在離中央山脈那麼近的花蓮,但要有共同的意念去走那麼一遭,其實並不容易。

    我們已經長大,生活需考量更多細節,很多事情不再那麼理所當然、熱血熱情充滿夢想。

    而我們也已經長大,爬山不再只是衝鋒陷陣、或躲在營地八卦五四三,我們終於停下來、蹲下來,探看路邊的小花小草,並期待自己認識它們。

    我們一邊走,一邊討論沿途看到的樹種,或者飛禽、或者動物……這是過去不曾發生的事。

    回程風很大,氣象報告說颱風外圍環流與鋒面將影響北台灣,風大帶走了體溫,我拉著肩帶,在寒風裡喘氣上坡,身體適應著,聽見瓜瓜逆風的尖叫,想著那千篇一律的問題:為什麼總把自己拋到這麼簡陋辛苦、美麗殘酷的地方?如此不厭其煩十數年。

    但我真喜歡,每天認真走路、認真吃飯、認真睡覺的日子,這約莫是人類最原始的三種行為。喜歡早上五點起床吃早飯、晚上七點多我和瓜瓜吃完晚餐就不支倒地的日子,熄燈前,嚮導小飽總要叫醒蓋著睡袋的我們:去刷牙與如廁。

    我們愈走愈慢,愈走話愈少,愈走愈熟悉山的氣味。那是一股混合泥土與草葉的芬芳,起初你不會察覺,必須一再走進來才漸漸意識到,並記住的,因為太習慣了。

    小飽撿起腳邊深紫色的冷杉毬果,我接過來,手指沾染了毬果上的樹脂膠體,黏呼呼的,一股強烈的香氣撲鼻,彷彿凝聚所有歲月精華,一次釋放。「再晚一點,它會一片片剝落。」小飽說。過去我們會偷偷撿回家,現在就這麼放下,任由它在山徑上滾落。

    一株老鐵杉下,玫瑰狀的小毬果躺在朽木上,朽木因終年陰濕穿上厚厚一層苔蘚做的綠毛衣,我們停下腳步,蹲在其間探頭探腦,為豐富的微觀世界驚嘆。如同走進宮崎駿的卡通裡,多少不知名的植物微生物們隱身其中,菌類和地衣在更底層,然而其實,那只是一根朽木而已,卻如此充滿生命力。

    你摸著老鐵杉的鱗片,在山坡旁靜聽風響。高山芒花齊力演奏,沙沙沙、沙沙沙沙地,無需任何彩排,和諧又動聽。「風之谷!」瓜瓜在身後輕輕說。你只是靜靜站著,看虎杖有白有紅、看一串串高山白珠低垂路邊、黃苑正盛放、如剪紙般細緻的石竹靜悄悄守在角落、淡紫鐘形的沙參依舊娉婷可人。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們不再獨鍾眺望壯麗的山稜,而開始留意腳邊不起眼的花草。我指著圓白小花信誓旦旦說這是矮菊、小飽說粉黃色的花不像是玉山龍膽、瓜瓜開心地說她跟著兩隻胖胖的金翼白眉走到登山口。然後我們一起討論,有一種花,戴有紅紫色的頭盔,伴隨我們上北峰,低垂著頭的樣子真漂亮──那時還不知道它叫高山烏頭。

    我們為山的細節熱烈討論,下山後立刻翻閱植物圖鑑,一邊翻一邊想它們在山裡搖曳的模樣,心底湧起一股奇異的滿足。

    走了這麼久,終於彎下腰,認識山裡細微動聽的生命。

    六年後我才明白,我們追,追的是昨日的單純,沒有人想追到,因為自己正逐漸成熟。但總會記得返身探視,在複習單純的過程裡,學會享受現在進行式,然後發現歲月因此更獨立、更完整。

    我多麼慶幸,我們變老了,而青山依舊。

    海拔三千米驅車滑降,我們從晴空萬里到雲霧繚繞,那真是一種非常奇怪的過渡感。飄緲雲煙裡看得見頂上有藍天,近處卻迷濛如詩,我趴在車窗上緊緊盯著,不願錯過窗外清楚的流變,想起在山頂看見三百六十度的澎湃雲海。汽車帶我們迅速滑降,過了中橫的碧綠神木,我們就在雲裡了。

    車過天祥,天色陰沉,夜轉瞬即來,我瞇眼看向朦朧偉岸的山壁,那是再熟悉不過的,立霧溪和太魯閣千百年的戀愛。

    溪水嘩嘩地流,峽谷在夜裡閃爍。
    峭壁拔起,飛鳥孤懸。

    對不起,我懂山懂得好慢,可是我好喜歡爬山。







21 6月, 2013

親愛的外星人


                                                  [你鏡頭下的我們]



我傳FB私訊給你,跟你借嘉明湖的三人帳。
說要我答應帶花蓮的朋友去嘉明湖,
你說在帳篷在小韜那,問我花蓮的天氣好嗎?
我說蟬鳴聲很大,你說你聽不見蟬鳴。

我喜歡,與你們之間共同關於山的言語。喜歡你們。
那真是一種非常奇怪獨特的味道,
聽到你走了,在高雄火車站裡。
小飽拿手機跟我說:「壞消息。」
消化完這個訊息後,下一個念頭就是:上一支跟你走的隊伍是大鬼湖。
那幾乎是直覺的第一個反應,與隊伍相連。
有我們專屬的氣味。

臉書上看到內蒙巧巧的PO文,她一定非常、非常傷心,
才會讓我看到就想憋住眼淚。
寶寶順手用滑鼠按下公子點給你的歌,張震嶽的〈再見〉,
我沒聽過這首歌,一邊聽,眼淚憋不住,就掉了下來。

你的臉是這樣閃進腦袋裡的。

大鬼湖不知走到第幾天了,小小的隊員我常搞不清地景和時間。
我記得那地方的樣子。樹影、軟地與箭竹叢。
為什麼記得,因為你的行動太讓我印象深刻了。
我的背包支架穿出,背包外層的防磨布被穿出了一個洞,
南湖大山短居一個月就這樣了,
走北一段時總是一邊走一邊拙劣地把穿出的背包支架用力塞回去。
像吳剛伐樹一樣,駑鈍逃避地,治標不治本。
到大鬼還是一樣,大家也習慣了。
想到了你的臉,那是我們在一處平坦的地方休息,
你掏出針線包,蹲在地上幫我縫背包磨破的那個洞。
廖崇賢,只有你會這樣做!
你蹲在那邊幫我處理我的懶惰與嫌麻煩的時候,
我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你。

那是陽光、樹影、中級山的泥土的味道,混合你縫背包的笑容,
的一幅畫面。
當我們都在吃行進糧,談笑風生。

縫完了,你說,這只能撐一陣子,下山後再補一塊布上去吧!
(你有三面,一面幽默、一面神秘、一面周全謹慎)
懶惰如我下山後當然沒去加補一塊布。因為有廖背幫我弄好了。
我忘了這個洞,忘了自己曾在山上只會把永遠在行走中跑出來的支架笨拙塞回去,
然後記住你外星人式的沉默行動。
因為你縫得很牢,背包支架到現在都還沒再穿出。
以致於我要寫這一段時,還跑去摸背包摸了很久……
咦,廖背到底幫我補在那裡啊……

記起了你的臉,你的煞有其事與我的懶惰怕麻煩。
這個動作我會永遠記在心裡,
你是想好了、準備好了,抓準休息的時間幫我修的。
認真謹慎、思考綿密又深長。

寶寶按下再見這首歌,繼續滑動手上的滑鼠,
臉書塗鴉牆眾多紛亂的訊息都干擾不了眼淚,
猜你是喜歡我們的,喜歡我們在花蓮的生活,種田與揉麵,
你想種田,也默默拍了許多我們的照片,
你鏡頭底下的,是你喜歡的角度,我喜歡我們在你喜歡的角度底下。
大部分的人回家就忘了,但你會默默整理好,
並在大家幾乎已經遺忘這支隊伍時,寄給所有人。

我喜歡爬山的你們,喜歡登山社,
畢業再久也一樣,你的離去會讓我們緊緊相繫,
記起我們曾一起在山上,或在山下哪張飯桌上耍賤。
我喜歡你們,喜歡登山社,
遠離台南也一樣,想起你們的臉總是熟悉甜蜜又假裝沒這回事。
打電話早已不是約吃飯,但借裝備照舊可以理直氣壯厚顏無恥,
登山社的電話,有求必應。
你會說,我從台南寄裝備給你。
你、你們都會這麼做。

廖背,我的腦袋只剩下你外星人的動作,和你拍給我們的照片了。
寶寶按下的楊公子點給你的歌唱完了,眼淚還沒完,我有點不知所措,
「可以再點一次嗎?」我抬頭與他說。
他的滑鼠又輕輕點了一次。
我起身,去掃地,一邊吸鼻子一邊掃。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掃地。

廖背,再見,好好走,用你一貫的幽默認真在天上陪伴著我們。
看我們爬山、看我們種田,看我們在山下想念山、上山了又忍不住幹譙。
我最喜歡的山,有十萬字,一晃眼四年。
作品還是沒修好,擱在那裡好久了,
想起你想起該要動筆,謝謝你,寫好了你在天上也要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