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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2月, 2016

十二月十八,農場竹車擺攤記 (美濃)






人一生工作忙碌,如果工作能帶給自己和他人快樂,
那真的,很美。

小飽麵包回美濃退役後,其實不常擺攤。
今天託野上野下與潤惠有機農場舉辦拔蘿蔔活動,
飽才有動力把前陣子友人送的竹車重新整理。
當初小刀跟10向鳳山一位老竹師傅學做竹車,
找了輪子,並將公寓撿到的鐵浴缸嵌在竹框內,
手作的溫度令人著迷,完成後卻少有使用。
他們去澎湖前,讓我們將竹車載了回來,
飽在浴缸上鋪了木板,就成為一個小小的竹車攤位,
接上摩托車或腳踏車,好適合小巷遊走。

開心的是朋友的手藝終於被留了下來,繼續使用著。
開心的是竹車推出去,好多老農小農前來讚嘆與觀看。
擺攤結束,幾位農夫跑來研究竹車結構,
「竹子用楯接?」有人挑眉。
「我朋友很厲害喔!」我驕傲地揚起下巴。

煮了冬瓜檸檬,不想用紙杯紙碗,我們準備了20個瓷碗。
因攤位不遠處就有水龍頭,喝完一碗,再自己洗好還來攤位。
也曾擔心客人可能因為麻煩就不買,
沒想到大家好"上道",一碗盛滿,站在攤位前喝,
或是小心翼翼端到一旁坐著喝。
孩子們洗好碗跑過來還,我接過碗,
消費完全不留痕跡,
心裡覺得感謝,而且滿足。

今天飽做了55個貝果,廚房好久沒飄過這麼長時間的麵包香了,
旗山的熟客知道我們擺攤,第一時間來訊預留貝果。
「貝果可用大鍋子裝,我再用鍋子接。」這位熟客交代。
夜裡我們到旗山吃飯順道送貝果,遠遠就看到母女倆站在巷子口等待。
兩個人手上端著大盤子,好像侍者。
我們將保鮮盒內的貝果一一夾到他們的盤內,
看著孩子盯著貝果唯恐它掉下來:「哇,有巧克力的!」
她們什麼包裝都不要,甚至用腋下夾著兩公斤的小飽米。
冬日的風微冷,看著她們小心端盛走進家門的背影,
我感到幸福──
是這位母親的信念,傳遞給我們的。

於是我好喜歡擺攤。
從一開始竹車駕到,幾個攤位為了竹車喬位置的溫暖貼心開始。
我們交易,以物換物、或以錢換物。
認識或熱絡彼此。
有時我覺得買下的不只是食品本身,它真的有很多故事。

忙碌一整天,是那麼值得。
你們以為是我們堅持做健康美好的食物。
但你們有所不知,
是因為你們的支持配合,我們才有前進的理由。

謝謝!!(彎腰)




01 12月, 2016

十一月二十七,久違的窯烤小飽麵包 (高雄‧美濃)



靈山腳下的[二羊農場]前日剛做好了桶窯。
與我們記憶中花蓮[光合作用農場]的桶窯有異曲同工之妙。
事實上,我們未曾認真動念要與窯建立關係。
但不知為何,生命中待過的地方都有窯,都要造窯,
於是人生便與窯相連。

回美濃某一天,
二羊農場女主人碧如姊邀請小飽過去窯烤麵包。
天知道,自從過去量產窯烤麵包過後,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未曾再碰過窯。

那天下著綿綿細雨,
飽和我率先抵達安靜的農場。
農場主人阿善哥有雙巧手和藝術家的粗曠美感,
結合木頭與鋼鐵,將戶外棚子下的空間整理得相當迷人。
冬日的冷雨中,我們蹲在窯前生火,
碧如姊已整理好自家採收的小芋頭,
用柴火燉了一大鍋湯。

我坐在那裡顧火,朋友尚未到來的安靜早上,
水氣朦朧,在火舞動的姿態中看見舊時代的簡單富足。
如今得之不易,過去卻理所當然。
水與火並置一刻:「好像在山裡喔!!」我轉身與飽喊著。

飽點點頭,許久沒碰窯的他
許久沒揉大麵糰的他,
與柴火工作,讓我們好生滿足。

這裡雞犬相聞,貓咪靈躍,
安安靜靜地逼逼啵啵聲中,
偶爾有我與碧如姊的低語。

後來,阿善哥回來了,說要加做披薩。
飽把揉好做麵包和佛卡夏的麵團分了一部分出來。
阿善哥添柴很快,窯的溫度迅速竄升。
後來,朋友們一一到來,
[有塊田]的雅菁帶了一鍋飯和自己種的玉米,
傳芬在家裡剛做好的餅。

後來,就很熱鬧。




我一直記得的,
那樣久違的溫度與柴燒的煙燻味。
窯烤麵包出爐一瞬,「哇──!!」眾人的驚呼聲。
佛卡夏微焦但膨得那麼完美,
刀子切開瞬間能見蒸騰的熱氣,漂亮蓬鬆的氣孔,
迷迭香香氣四溢,孩子一口接一口。
自製披薩、自製麵包、自栽玉米、柴燒芋頭湯,
傳芬像孩子似地趴在烤盤前癡癡等待,
因為我宣布麵包未降溫前不可以先動手。




我真的這麼以為過。
知道這過程的繁複與積累的倦怠,所以不會輕易做窯烤麵包。
可是出爐一瞬間,我們也忍不住「哇──」那個一瞬間,
那是人對於手感生活,最原始熱切的盼望。

謝謝[二羊農場]邀請,謝謝[有塊田]作伴。
那天的雨淒冷,
但樹林奉獻生命,人奉獻手,創造火,
大啖暖呼呼的窯烤食物,
聊著成天的雨會不會影響田裡的蘿蔔,
嘆著農忙農忙啊好累好累...
煩惱不會因這刻美好就消失,失落沮喪也不會,
但是啊,就因這共享的誠摯的盼望被落實,
偶爾齊聚一堂,溫暖吃進肚裡,
日子這麼一天天過去,猛一回頭,絕不後悔的,
飽滿百感的,美濃歲月。


24 11月, 2016

我愛我的魔法婆婆



身為一個不擅長料理的女人,
我對當"媳婦"一直有種莫名的自卑感。


但我的婆婆從不嫌棄我廚藝不精。
結婚過後,我花了一段時間跨越心裡的門檻,
練習叫男人的母親「媽媽」。
喊一聲媽不難,但要叫得順口,叫得心甘情願,
那得看妳是否打從心底接受多一位母親。


我的婆婆書讀得不多,但手藝很好,
學校畢業後小小年紀就跟著姊姊到大台北做裁縫,
那是台灣成衣製造業如火如荼飛黃騰達的時代,
她在萬華當女工當了幾十年,
只有小學畢業的她一直自卑於自己書讀得不多。
但說起食物(料理)和裁縫,那她是得心應手。


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進出小飽家如進出自己家的。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懂得請婆婆幫忙自己不擅長的事務。
對很有骨氣的女人如我而言,後者比前者,更加難上加難。


因為婆婆是裁縫師,家裡的布面製品,
從衣服、包包、窗簾到沙發套,全出自婆婆手中。
我時常驚嘆公公婆婆一雙手打造出來的家,
(公公會自己做櫃子、床架等,小飽木工應是遺傳無誤)
早些時候不太適應洪家的穩靜寡言,
不像我們劉家熱熱鬧鬧風風火火,
後來才明白,那是因為他們的話都讓手用去了。


隨著台灣成衣業走下坡後,婆婆也離開了工廠。
早年她什麼都自己在家做(包括孩子的尿布都是),
現在她則是想到才做。
她不喜歡為人代工,但沒放下縫紉,她樂於為家人服務。
閒時,她為家人修補衣褲,
更閒時,她喜歡自己用多餘的布料做她喜歡的包包。
幾個年輕孩子暗示她的美感太老派,
她就悶哼:媽媽又不是做設計的。


而剛好,我是一個衣服穿破也捨不得丟的女人。
就像我阿嬤一樣喜歡一補再補三補四補直到再也不能穿。
婆婆的存在,讓我珍惜也敬重。
也就有這麼巧,這陣子家裡的衣褲東破西破,
連我的電腦小背包的拉鍊也壞掉,
我把破掉的衣物一個個集中到這壞掉的小背包中,
想著回台北時請婆婆拯救它們。


可是,堂堂一個長媳婦,洪家唯一的媳婦,
怎麼可以把這些破衣破褲破包包,通通丟給婆婆要她一一縫補呢?
我在心裡掙扎了很久,也想過拿去外面給人車縫,
可是我想來想去,還是希望婆婆經手。
雖然知道媳婦好像不該這樣,但也沒人說一定不能這樣吧!
不管,豁出去了,我就是想要婆婆出馬啦~


回到台北,我鼓起勇氣拿出我那個破包,
然後一一把破包內的東西拿出來給婆婆看。
我婆婆說,包包的拉鍊不好修,要全部拆掉重弄。
「啊,那沒關係啦,多工就不用了……」我連忙把包包拿回來。
我婆婆拿起破褲子,說兩件褲子布料已薄到補了也會繼續破,
我們宣布它淘汰。
其餘的,婆婆就拿過去了。


其後兩天,我每次出門,回家,
婆婆就像變魔術一樣,變出一樣起死回生的東西。
就這樣,壞掉的都好了,可以用了。
斷掉的購物袋、裂開的保冷袋、鬆掉的褲子…
都能夠再跟我們一起生活。


回高雄前一天,我進門,
婆婆指著椅子上的電腦小背包,說她弄好了。
我忍不住歡呼,開心地像收到一個全新的禮物。
我拿起包包,發現婆婆用兩個短拉鍊巧妙地把包包接起來,
裂開的內層也車起來了,這個包包重生的同時,
從此多了一種溫度,有了新的記憶。
「好厲害啊!!」我開心無比,衷心讚嘆。


我好高興。
現在我有兩個媽媽,兩個偉大的媽媽。
我愛我的婆婆,她用她的溫暖包容收服我成為愛回台北的媳婦,
謝謝,神奇的魔法婆婆!




 
 
 

21 11月, 2016

阿媽,我是誰 [FB藝術接力(5)]





二○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

「先生你好,我想調我家日據時期的戶籍謄本。」我交遞我的身分證。
「你想申請誰的?」先生問。
「我想找阿媽(阿嬤)的媽媽、阿媽的媽媽的媽媽……」我回答。
先生揚了一下眉。

 多年前,那時還可以申請全戶戶籍謄本的時代,
我到花蓮的戶政事務所申請過,那時只想確認有沒有這個字。
全戶調出來,落落長一疊,我帶回家放在地板上,
一張張看,那個字擲地有聲,敲響了腦袋。
但太多人名太複雜,我把全戶戶籍謄本收起來,
到今天,卻不知收到哪裡去,怎麼找也找不到。

 「熟」,意為熟番,台灣平地原住民,泛稱平埔族。
我才知道,在平埔族族群復振的當今,在不同學者的解讀中,
已有10-16族之多的分支。
如同「生」,意為生番,台灣高山原住民,而今已正名有16族之多。

多年後,返回美濃,再度在美濃戶政事務所調謄本,
規定愈來愈嚴格,我只能調同戶直系親屬的。
這兩張薄博的紙,拿在手上無足輕重,卻藏匿著遙遠的遺忘。

 阿媽,一直長到二十歲我都不知道您是熟番,
平埔族,西拉雅語系,大滿族(大武壠族)。
這幾個詞彙於我而言本來是遙遠的文化名詞,
我依據日據時期謄本上的毛筆字,依據台灣平埔族的文獻資料,
才知道您的祖先原居住在曾文溪岸的西拉雅四大社,
因漢人來台侵占和擠壓,祖先搬遷到楠梓仙溪的六龜里,
您的父親後來遷居美濃。
採訪舅公的過程中,依憑對妳的記憶,
那些久遠的故事緩緩浮現,儘管也就是,一點點。
我鼓起勇氣,打電話台北不認識的表舅(您大姊的兒子)
聽說上一輩只有他對平埔族的血緣研究過,
我們牛頭不對馬嘴很久,最後我拜託表舅過年回美濃一定要通知我。

我只能盡自己所能請教GOOGLE大神、參加平埔夜祭、
夾以參考歷史文獻,調閱戶籍資料……
您父親母親的名字、外公外婆的名字,於焉現身。
我要求戶政事務所在我個人的戶籍謄本上打上「熟」註記。
「小姐,妳是美濃第一個。」先生搖搖頭說。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第一個,
但顯然這位先生從未辦理過這事務,東問西問弄了很久才搞定。

阿媽,您一輩子絕口不提番人,連爸爸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
今天我做了「熟番」註記,要是您在世一定會說:「鳳仔岸昂!(鳳鳳很笨)」。
可是阿媽我跟妳說喔,身為台灣這個島土生土長的原住民族,
是值得驕傲值得珍惜的,血液不應該被埋葬,來處不應該被遺忘,
西拉雅現在可是顯學,平埔族渴望正名早已不是新聞,
我們,是可以抬頭挺胸的啊!

我把註記後的戶籍謄本拿回家給媽媽看,
媽媽知道後,瞪大眼睛,覺得我簡直大逆不道。
她的觀念停留在傳統時代,「番仔」意味次等人民。
「要是知道妳爸是番人,當年我就不會嫁給他了!」媽媽說。
「可是妳已經生下我們了,妳其實是『番婆』知道嗎?」我說。
「難怪過去我罵人『番仔!』的時候,你阿嬤都會用奇異的眼光看我。」媽媽說。
我耐著性子與母親解釋番人之所以被歧視的原因,其實是出於洗腦的殖民政策。
「太太,妳其實是強勢入侵外來種,阿媽才是正港原生種好嗎...」我說。
媽媽其實是明事理的人,覺得有那麼一點道理,把戶籍謄本往桌上一放,薄薄兩張紙甩出清脆的聲響「齁!要是多一點妳這種文化流氓,番人就出頭天了!」

媽媽最後只叮囑我不可以叫弟弟去註記,因為弟弟還要娶老婆。
爸爸呢,他現在會抬下巴跟媽媽說:「怎麼樣?我就是番人!」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多麼慶幸時代的前進,
文化流氓也好,文藝青年也罷,
我並不在意被冠以什麼樣的註稱,
重點是我們願意放下過去的封閉,重啟溝通,
名字會隨不同的階段演化,直到終老,消失不見。
但暫居在身體裡的靈魂啊,會留下來,
留在土地的記憶裡,持續等待我們彎腰認識。

我仍然持續追蹤著(阿媽是不是大滿族)
不特別用力,只是留心。
但我喜歡自己尋血緣上溯的過程,
揭開隱匿的真實,追蹤自己是誰,並且──
全部收受。





西班牙藝術家 Piedad Lozano Mesas 發起「藝術家作品發表,藝術接力活動」!請被點名的藝術家:每天發表自己的一件創作,並每天點名邀請一位女性藝術家,以任何形式的藝術創作,舊作也行,繼續5天於社群網站發表作品。





13 11月, 2016

身體是殿堂 [FB藝術接力(4)]



胃鏡伸進去的時候,我偷偷跟身體說:撐一下,一下下就過去了。
頓了一下,又跟身體說: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短短的十五分鐘,我專注與身體對話。
這麼專心的原因,為了害怕失去。
感覺管子入侵身體,在胃裡在十二指腸間流動。
醫生會告知不可以隨便吞口水,
就像演一個知覺麻痺患者,任隨口水流下。
醫生會告知什麼時候要吸氣屏息,
聽令,深呼吸,在一個尖峰暫停,
停止呼吸的幾秒鐘,像一個世紀那麼久。
「請問我可以吐氣了嗎?」我憋著氣窩囊地說。
才明白順暢呼吸是多麼大的權利。

對不起,我太忽略你。
請原諒我,我想了解你。
謝謝你,任隨我支配,作我的載體。
這麼晚才說,我愛你。

我好擔心做完胃鏡要很久才能吃東西,在已經空腹12小時後。
醫生給我一張字條,說15分鐘後喝水無大礙,就能夠進食了。

母親帶我上館子,我點了芋香排骨煲。
我聞到了芋頭的香氣,鍋裡熱騰騰地冒著煙,
戰戰兢兢地把食物送入口中,吃得很慢、很慢。
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我想起三歲小孩吃東西的畫面,不說話,專心致志地吃。
津津有味。

我能細微地知覺,食物經過咀嚼、吞嚥,
通過食道,胃正一點一點收受,
我能細微地知覺,
胃開始工作。
「好好吃喔──!」我說。
在心底謝謝腸胃,好生滿足。
身體一直賣命為我工作,讓我長大。
我從不知道讓她快樂工作是這麼重要,我從來不在意。
那些理所當然的存在是如此輕描淡寫不經意,
當生活如此繁忙工作計畫滿到天邊焦慮無邊,
誰管得到身體?

後來,腸胃蠕動的時候,我能細微地知覺。
腸胃不舒服的時候,我懂得收下飽食的慾望,
停下來聆聽,說:「夠了。」
我不再強迫自己把剩食吃完,
不再一邊講電話一邊吃飯。

如果不久即將死去,
你是否還會作這樣的選擇?
那些想做還沒做的,突然近在咫尺,
如此清晰,無可逃避。

經驗全套消化系統的問題(脹氣/腹瀉/便祕/痔瘡/黑便)
我知道,是我讓我的身體壞掉,只有我能救她。
我感到慶幸,謝謝身體舉手發言,給我機會,
若我能從中學習到什麼,若我能痊癒我自己,
才有資格,把這藝術分享出去。


p.s 紀念11/15-18連續就醫看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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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1月, 2016

老家的一早一晚 [FB藝術接力(3)]



一、早
早起到祖堂拜拜,發現大伯正在點香。
朝陽才剛剛爬上來,第一道光從東方射落,
我點好香,走出去拜天公,正對北大武山,
朝陽才剛從山腰探頭。

覺得奢侈。

我長到三十歲,爬了很多高山,
才知道原來老家就看得到北大武山。
我繞走回祖堂,金黃色的晨光從身後穿過打在祖先牌位上,
紅黑的牌位和雕花的老木桌泛著隱隱的光,
非常美。

大伯祭好離去。
我一拜、二拜、三拜,謝謝這美麗的晨光。
準備等一下回二樓書房做瑜珈──
突然動念,何不直接在禾埕上做瑜珈?

我跑上樓抱了墊子,和飽宣布:「我要去祖堂前做瑜珈。」
像一個要去玩耍的小孩。
禾埕上做瑜珈是需要勇氣的,因為總會有長輩經過,
什麼人在那邊凹折身體啊?不下田,在那邊做什麼詭異的姿勢啊?

可是群山的晨曦真美、我們家祖堂好輝煌,
後仰一刻,我"倒著"看「彭城堂」的匾額,
光影閃爍,日光像小河一樣地流。
轉身能看到真柏倒映在紅磚牆上的樹影,
一個抬頭,就看見招風的茄苳。

種真柏的小叔叔去日本玩了。
姑姑從北面開車進來,準備到田裡拔草。
大伯戴斗笠圍毛巾,經過茄苳樹走進他的果園。
轉身翻掌,農民已在田裡彎腰忙碌,
清爽的早上,一切好綠,一切剛剛開始。
和在二樓書房裡做瑜珈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這裡,離天空很近。

專心在呼吸裡,卻無法專心,
因為這一切存在了那麼久,我卻才剛剛發現。



二、晚
美濃的阿媽家,離濟公廟很近很近,
小時候,每逢過年回美濃,濟公廟七早八早就會吹嗩吶慶賀,
我時常被刺耳的嗩吶聲吵醒,用枕頭矇耳朵也沒辦法,
迷濛著雙眼在心裡苦求嗩吶別再吹了。

那時伯母或阿嬤也許早已在廚房準備好早飯,
但懶惰如我們就是不肯那麼早起床。
所以我討厭嗩吶。

二十年後我自己搬回老家,最近濟公廟在拜天公,
今晚不知又有什麼事,遠處又傳來嗩吶聲和鑼響,
夜間9點42分,在鄉下這已經很晚的時間,
嗩吶聲還在咿咿叭叭、嗚嗚喔喔,
我想起小時候過年趴在床上求饒的自己,
怎麼這時候不覺得吵了呢?

而且現在,
我覺得嗩吶聲,很、溫、馨。
某種奇異的懷古感取代了惱火,這裡是真正的農村。
像小時候一樣的鄉下。
才發現人哪,似乎一輩子都在找童年記得的氣味與聲音。
即便阿公阿嬤都不在了,即便物換星移老屋改建,
但廟宇在、神明在、嗩吶也在,
我就還能理直氣壯說:吼!又是嗩吶!!
然後笑笑地告訴自己:比以前好聽很多了ㄋ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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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11月, 2016

為種子鋪路 [FB藝術接力(1)]

藝術是生活(1)



喜歡 收割前看著黃金稻浪
喜歡 發現土地原生的模樣

當金色稻稈被捲進收割機
當你追著大喊
留下稻草 留下稻草
收割機才手下留情 不繼續碾碎稻稈

人們問這年頭 稻稈何用
老農在pm2.5的空氣裡焚燒田
你沉默紮起一束束稻草 效法祖先綑綁
堆起屬於我們的稻草堆

收獲之後 你灑下蘿蔔種子
我蹲伏著 拉出一包包稻稈碎屑
還給土地

懷抱 彎腰 抖落
一波一波 風吹稻稈屑屑落
吟唱夢中古調 跳起小步舞曲
還給土地

不知不覺 身體波動如海
懷抱 彎腰 抖落
一波一波 風吹稻稈屑屑落
像呼吸一樣

Woho~泥土是母親的呼吸
Woho~風是父親的呼吸
Woho~這是我的呼吸
當全世界吐息如一

除草前 為蘿蔔種子蓋一條黃澄澄的被子
我哼著唱著 鋪一條回家的路

稻草生穀子餵養我們
我們紮起稻草 還饋土地
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


p.s 覆蓋法可用落葉或稻草等,可為種子保濕,同時也抑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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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1月, 2016

屬於我們的搖籃


每晚睡前,床旁的木几上有一罐精油,
每一次睡前,我拿起那罐精油,倒幾滴在手心上,
反覆搓揉子宮和腳掌心時,
總會想起母親的臉龐。

那不是我的母親,卻讓我收下了所有母親同一的力量。

BI邀我陪產。
她的第二胎胎位不正居家生產的故事深深嵌入我們的生命裡。
她的第三胎,毫不考慮把崇鳳阿姨納入其中。
這一次,卻花了很長的時間掙扎,要不要陪她居家生產。
最後誠實地面對自己,承認我的身體承接不起了。
這位母親說:「孩子的出生不是為了羈絆誰,
他會為自己做最好的安排,所以,請為自己。」
「崇,我愛妳,請妳自由飛吧!」

看到這條訊息時,在盛夏八月澎湖的小房間裡,
眼淚默默流了下來。

我想每個孩子都渴望被母親祝福自由飛翔。
在母親咬牙忍抑疼痛,耗去全部的力氣生下我們時,
還能放下自己的期待,說,我愛你。

十月中,因緣際會飽要到花蓮上BD農法的課程,
我得以有機會去探望臨盆的BI還有吟芳。
母親的身體呈現出一種空等待的焦灼,
肚子裡住了三千克圓滾滾的小生命。
肚子很重,壓迫到身體其他部分,身體疼痛,
坐也不是、睡也不好,站著又很累。
我反覆如此看著大腹便便的女人們為了孕育付出的精神與勞力,
反覆看著母親的疲勞與堅毅。

我選擇不參與BABY的生日,卻竟遇見母親自身(BI)的。
這年頭,母親為每個孩子的生日費心張羅,
自己的生日在家中卻寂靜無聲。
我才不管咧,風雨中去買了蛋糕,回來跟龍珠(父親)說明:
「藏人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可是我們台灣人,生日喜歡吃蛋糕喔~」
那天我聽見大兒子拉木東竹為母親唱生日快樂歌,
那是一曲龍珠為達賴喇嘛慶生時寫的歌曲,歌很好聽,
孩子害羞地為母親唱歌慶生的畫面好美,我感到深深滿足。
好像自己因此參與了母親的重大盛宴。

那天晚上,我和飽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上,
睡前飽與我說這個家別緻的細膩溫暖,我上樓與BI道晚安,
說隔天清晨我們就離開囉!
她扶著肚子蹲下來拉開一扇門,拿出一罐精油,
說那是冷壓的有機芝麻油,
是芝麻的種子尚未經過任何處理便蒸餾起來的精油。
「妳身體那麼寒,帶回去,睡前揉揉自己的身體,很好!」
我一愣一愣下樓,她怎麼會知道我的精油用完了呢?

那天清晨,天濛濛發亮,我們起身,都還坐在床上,
飽轉頭跟我說:「妳看。」
那是一條咖啡色的長毛毯,蓋在我們既有的棉被上,
是睡前沒有的東西。
我想像一個臨盆的孕婦,趁大小兒子都睡了才起身工作,
夜半擔心我們冷,抱著毛毯輕巧下樓,
壓下肚子,彎腰為我們蓋被子的模樣。

我坐在那裡,呆愣了三秒鐘,
想起自己距離被母親蓋被子的年紀,到底有多久了?
我摸著咖啡色毛毯邊邊的毛絮,如大地般細緻溫柔,
那真的真的很暖和。
當母親連結母親,溫厚無私地贈予。

所以當,聽見BI生了的時候,
真的好開心,綿長的平靜穿透整個早晨。
那個早上,我在廚房流理檯前安靜地洗碗,
水流嘩嘩穿過指尖,想起BI的順產,
跟著想起前一日剛生完的吟芳,和前幾日剛生完的凱力。
像有波波波的彩色泡泡漂浮在周遭,
這世界上從此多了三個哇哇大哭的小生命。
深自感謝這些母親與孩子,這世界並不完美,
卻還是不停有新生命願意降臨到我們的身邊來,參與我們。
想一想就覺得這個早上真有朝氣,充滿希望!
(洗碗好有意義、好有精神啊!)

命運的安排何其巧妙,
三位女性朋友在秋日不同的早晨,接連居家順產出第三胎,
我在不同的時間點,因緣際會看望臨盆的她們。
聽母親們低低訴說,對孩子的關懷與憂慮。
煩惱身體疼痛,卻又甘心承接。

於是,這幾天晚上睡前,擦拭芝麻精油的時刻,
每每我想到母親的臉龐,總會為自己被如此愛著而感到溫暖。

我知道,那是女人傳遞下來的搖籃。
真好,母親寶寶們都平安,
即便看不見彼此,我在這頭,也深深感到安穩。


13 10月, 2016

三颱米 (美濃‧收割記)





我的房間在老家二樓,過去是菸樓。
在阿公阿嬤那個年代,是晾曬菸葉、守夜控溫的地方。
沒有任何人想到,有一天,會有個孫女,
天天在曾鋪滿菸葉的橫樑上,做瑜珈、寫作和閱讀。

就像我們完全料想不到,過去種菸葉那片田,
往後會交給一個學化學的孫女婿種稻,不灑農藥與化肥。

搬回鄉下以後,我發現沒什麼是計畫中會發生的事。
連收割也不由人。
夏季的美濃,因為高溫多雨又有颱風,
也可能影響到秋冬經濟作物下種的時間,
沒有人想種稻。

孫女婿不信邪,堅持種種看,
他沒想到夏天會長這麼多草,
別人請工人除草,他每天一個人蹲在水田裡割草,
割到腰酸背痛,睡前會開心地跟我說,
「我覺得這期稻作長得比春天的還好。」帶著一點驕傲。
但是呢,這個夏天連續來了三個颱風~
第一個颱風尼伯特,重創台灣台東,美濃稻作僥倖逃過一劫。
第二個颱風莫蘭蒂,重創高雄港和市區,美濃的稻作少數倒伏。
第三個颱風叫梅姬,這一次,稻子們撐不住了,成片成片倒下。
孫女婿小飽走在田間,心涼了一半。
看吧看吧,就說不要隨便亂種,血本無歸了吧!!

爸爸回來,跑去看那些〝撲街〞的稻子,
說:「還沒趴到水裡,等天氣好一點,稻子站起來,還可以收。」
可是颱風後就一直下雨,下到美濃最熱鬧的蘿蔔和番茄時節都過去了,
起初美濃農夫們還勤於巡田,後來接連放棄,
孫女婿小飽每天都在家無聊呆坐,唉聲嘆氣。

稻子呢,沒趴在水裡,也沒站起來,就是四十五度角ㄍㄧㄥ著,
吹風淋雨,自立自強。
那些慣行農法的稻子們開始紛紛生病,穀子從黃澄澄轉為黑嘛嘛,
我們跟著很擔心,奇怪的是,田裡的稻子就是ㄍㄧㄥ得下去,
至少,維持那個四十五度角繼續成熟。
成熟的同時,飢餓的鳥群虎視眈眈,夏天美濃稻子種得少,
有得吃就瘋狂吃吧!

雨下了半個多月,我們每天在家裡大眼瞪小眼。
心裡著急,這樣的天,稻子就算能收,能日曬嗎?
就算曬了,太陽不大,加上時不時陣雨,要曬多久?
現在曬穀,好像是笨蛋。
終於這兩天放晴了,小飽仍焦灼著於割稻的時間點,焦灼於曬穀。
這天早上,我剛和爸媽吵完一架,
起因於爸爸媽媽覺得孩子太辛苦了,非常心疼,
開始勸說要不去考試找個穩定的工作吧!
十大建設即將有大批資深員工要退休啊,好考的呢!
飽不為所動,起早去買了烘穀子的太空包。
打電話給烘米廠,詢問這幾天能不能烘穀子?
烘米廠說現在非常閒,但你的穀子有足夠一袋太空包嗎?
風災因素現在產量都少得可憐,不足一袋不能烘。

午睡前,我們繼續掙扎要不要曬穀。
午睡到一半,一個八十幾歲的老阿公騎摩托車到我們家樓下,
用客家話大喊:「割禾咧喔~~~」
大伯父坐在門前悠哉悠哉補門柱上的字漆,跟著疾呼:「阿飽!割稻了!!」
我揉著惺忪的眼坐起身,搖頭晃腦想著我們根本沒叫割稻機好嗎……
飽已經下床,一骨錄穿上工作褲繫上皮帶,三步併兩步下樓,
八十幾歲的老阿公對飽招手,叫他趕快跟他到田裡,
因為他的田就要被收割了。
我還穿著睡衣根本來不及換,就被機車載走了。

一到田裡,老天,割稻機已經下去了!!
這年頭,想割的時候叫不到割稻機,還沒想好要割機器就先下去割了…
老阿公在我身邊用客家話碎碎念,他們割了他的田經過飽的田,
覺得可以割了就一起割一割,卻百般找不到農夫飽的電話,
熱心的阿公就騎車來喊我們:「割禾喔!愛割禾喔!」(客)
我看著收割機後方滿天飛散的鳥群,迅速地消化這個意外。
飽敏捷地即刻騎機車回家拿早上剛買的太空包過來,
「車子呢?沒車,你們怎麼載穀子?」
這麼臨時,哪來的車?想到前幾日大叔叔剛換電瓶起死回生的小貨卡,
大叔叔曾交代沒事要幫忙發動,飽回頭趕緊開它過來載穀子。
飽忙碌往返跑的同時,
八十幾歲的老阿公在田邊跟我碎念著這片田古早的景象。
我看著兩台收割機來來回回,把那些辛苦成熟的四十五度角都捲進機器裡,
老阿公拉拉雜雜講述他跟我已故阿公交工的過去,
我忽然望見這片耕種了近百年的田,熱鬧又忙碌地縮時攝影。

黃澄澄的穀子倒進了太空包內,像一道金色瀑布。
幫忙拉太空包的阿姨說:
「咦,你們的穀子漂亮多了!這產量很不錯、很不錯……
哎喲,怎麼比那個一直灑藥的都好!」
「是嗎?」呵呵、呵呵,我還穿著睡衣呢。
「要一起送農會嗎?」老阿公問。
「他們才不送農會,這有機的啦,不是有鴨,你知麼?」旁邊一位大哥忙不迭補充。
「福安有台烘米機,只烘有機的稻穀,我們會送去那裡。」我跟老阿公說。
很久沒用的小貨卡因兩顆滿滿的太空包,輪胎顯得虛弱無力,
送去烘穀廠的路上經過修車行,臨停請老闆娘幫忙。
老闆娘直勾勾盯著兩顆滿滿的穀包,兩眼圓睜:
「阿米喲,輪胎這樣你們也敢載?」
「阿姨,這很臨時,我們硬著頭皮載。」我忙解釋。
阿姨蹲下來一邊打氣一邊碎念,哎呀好危險欸,
要是穀包跌下來,我是沒法幫你們喔,看你們怎麼掃穀子……
說完阿姨走進廠房,拿兩條塑膠繩給我們,讓我們把太空包綁好。

烘米廠老闆說,太空包不用寫名字了,只有我們一家來烘穀,
他的機器都還沒清理咧,慢慢烘,後天來收穀子吧!
我看著他滿地高高的番茄苗,風雨讓農民種了苗也死,沒種又過時。
以往他忙到沒時間理我們,這一次卻拉椅子陪我們聊天。

就這樣,我們割稻了。
放棄可以成為美濃曬穀奇譚的機會,把穀子送去烘穀廠。
雖然荒謬臨時得如同一齣電視劇,
我卻感覺到飽鬆了一口氣,稻穀和人終於都不用再撐了,
憋了許久的鬱悶在收割一刻獲得解放。
天不由人,天也由人,一切在莫名其妙間被安排得妥當,
讓更高的力量來導引,
出現諸多意外考驗你能否收受、也出現許多拉你一把的人。
稻子令不認識的阿公、叔叔、阿姨、阿伯一一出現,
連結起我們與家鄉。

哎,這一波三折的稻穗啊,就決定叫它「三颱米」了。
歷經尼伯特、莫蘭蒂、和梅姬三個颱風的吹蝕淋洗,
還有整個夏日的潮濕炎熱、草與鳥群的襲擊,
才有的收穫。
三颱米並不完美,沾了些許泥土,有些許黑斑,
它不是日曬米,我們卻感激人類發明了厲害的收割機和烘米機,
讓我們沒有勇氣當笨蛋的同時,還有烘米廠的老闆與我們暢談烘米的技術與堅持。

收割了!昨夜夫婦倆的割稻飯很平實。
而今天太陽很大,飽跟我又懊惱了一下沒能曬穀,
但人生就是這樣啊,
在一點一點的不由人中慢慢認清一切,看見方向與道路。
妹妹說:「比預期的好就好了!說不定更加甜美,
因為存活的米粒們經歷了很多辛苦,才撐下來的。」
還是說故事給沒耕種的朋友聽,認真賣米比較實際。

阿公,您孫女婿用不一樣的方法種您的田;
阿媽,您孫女在您不識字的木桌上寫下這篇故事。
請你等繼續看顧大家看顧美濃,
承蒙你,安然度過每一次風雨考驗。
你等有聽見村子裡的廣播嗎?三 颱 米 愛開賣喂唷!





05 10月, 2016

說好的風調雨順呢 (美濃‧鬼天氣)

美濃,持續下雨。
先是颱風,再來是西南氣流,現在受雲系影響,
依然落雨。

我曾懷疑,這真的是南部的天氣嗎?
這天氣,為什麼跟十幾年前的印象大不相同?
我記得過去的美濃、過去的高雄、台南,
秋冬是黃金盛時,島嶼溫暖的金色南方,
一直是深刻的印記。

但是我們搬回來了,這雨濛濛的天氣,
怎麼跟花蓮的冬天這麼像……
困惑的同時,只能望天興嘆。

曾聽飽喃喃自語:
「真不知道還能再種什麼了……」
我們低迷茫然,並非稻子無法收割,
而是,這不一樣的天候,不是我熟悉的南方。

昨晚打電話給台東山上的花仙子,
她自小在山裡長大,
她的家是一座山,山裡有藥用植物園,
他們家以自栽野菜做蔬食料理,
我喊她花仙子,為著她有綠手指,
和一顆視自然如己出的心。
我問她,美濃淹水雖退了,雨卻不停,
那邊山上一切好嗎?

水氣朦朧的夜,土地曬不乾,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幽幽的氣息。
花該開的時候不開、果子無法結果,
農夫該種的時候無法種、等到能種了時序早過了、
終於可以收成卻又不能收,
人和植物一樣,時序開始顛倒錯亂。

你們有發現嗎?
這年頭,風吹的聲音和雨落的狂猛,
和十幾年前是大不同了。
天氣在變,土地也跟著改變,
所有的生物都跟著想辦法繼續求生,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們說,沒辦法啊,我們只能這樣順應著天。
可是我知道,其實是 天 順 應 著 我 們 。
是我們讓環境改變、讓氣候改變,
過去天公脾氣穩定,沒那麼暴烈難以捉摸,
我懷念過去的氣候和土地,
要怎麼樣才能讓祂恢復呢?

這雨下的啊……
全美濃的農夫都在等雨停,等雨停了好耕種。
等黃金冬天的溫暖陽光到來。
說好的風調雨順呢?
我很感謝小飽願意一直種下去,
才會時時刻刻觀察天空與大地。
因為祂的一點點變化,都牽連到我們的一舉一動,
我們知道自己需要仰賴祂的穩定,
才有辦法溫飽。

我和花仙子在雨夜中聊著數十年自然的變化,
她說,颱風一直來一直來,
每天都在清理,好累,沒辦法重新開業。
我唉聲連連,
她又用山的生命力勉勵我,說:
颱風後,房間的大蜘蛛就生了一窩蜘蛛耶~
颱風後,不只聽見大冠鷲在天空叫,還有林鵰!
颱風後,那些被折斷的樹,渾身發芽長新綠,
是整株喔,整株同時冒新芽!
颱風後,在不停清掃的同時發現好多小生命藏匿,
牠們沒有房子沒有家,也這樣挺過颱風……

土地生生不息,生命力超乎我們想像。
可是,風雨已和過去大不同,
我們可曾讀取到訊息?
幾個朋友打電話來,
問他們能為伏倒的稻子做些什麼?

昨晚睡前,我終於想到可以做什麼了!
那其實非常簡單,而且順手──
做好資源回收、節約或重複使用塑膠袋、
隨手關燈、購買友善土地的食材、
排除一次性使用的物品、或者
如果少一小時不吹冷氣……

你說,這些動作,跟稻子有什麼關係?
親愛的,保護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保護土地。
這股友善大地的動能若能運轉,
天氣會回趨穩定,空氣會變清新。
農林漁牧才有好的未來。

聽起來好像很遙遠、很天方夜譚是不是?
我看向窗外,雨落不停,
忽然間有些明白風雨淋洗的意義,
這憂愁已經不是有沒有收成這麼簡單的事,
當淋洗得愈來愈頻繁、當一次比一次猛烈,
祂等待子民覺察,我們有聽到嗎?
 當口口聲聲驕傲台灣有「護國神山」的同時,
我們又熟悉中央山脈多少呢?

雨一直下著。
急不得啊,急也沒有辦法。
當身邊的農夫們都在壓抑都在等待,那能夠彎腰耕地的一刻。
當主婦媽媽們都在皺眉都在忍耐,蔬果菜價瘋狂飆漲的同時。
當整個國家都在呼喊補助,東補西補也無法撫平土地不再。
土地不再,尊嚴也不在了。

花仙子跟我說了山上的故事,我們互相勉勵。
我想是因為她住在山上,時刻與自然同行。
住在田園的我們,也有機會近距離觀察土地。
那住在城裡的人呢?
沒關係,我們願意說給你們聽。
如同花仙子說給我聽一樣。

渺小 (美濃‧梅姬颱風)





2016年9月27日下午,
我在美濃老家的廚房裡切菜。
窗外風雨呼呼呼地亂吼,那是梅姬颱風。⋯⋯
生活在一座亞熱帶島嶼上,
每年夏天總會歷經颱風。
島民們已然習慣,但每一年,
總還是要為電視上的災民怨嘆悲憫一番。

我聽著梅姬的聲音,
知道田裡的稻子們會不敵她。
切著菜,我只想做好今天這一頓飯。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電、什麼時候會淹水。
我好想看一看後院剛栽下去的香草們,
我甚至不敢看。
外頭狂風暴雨,農夫心情沉重,
家裡頭瀰漫一股哀戚的氛圍。
好好準備一頓正餐,是我可以做的事情。

切了很多老薑要炒地瓜葉,加了點鳳梨果醬,
還有甲仙小林媽媽做的薑黃醋。
颱風前在鎮上跟阿姨買了她媳婦做的豆腐,
淋醬油紅燒,佐紅蘿蔔和洋蔥。
飽用味增蒸了母親買的魚──
他曾說過想用自己種的黃豆學做味增。
一期稻最後一袋自留米碾畢──
我們一直以為會有二期。
因為下周就要割稻了。還等著曬穀呢。

我知道田裡那些垂下美麗稻穗的孕婦將倒下,
還會有更多受傷的農林漁牧盟友。
從事第一級產業,與大自然共生存,
只有跟自然合作,你才會知道自己的渺小。
所以,我安靜專注地切菜,料理一餐飯,
聽風聲狂猛拍打著窗。

是夜,風狂雨驟,夜半我甦醒,
發現梅姬走得好慢。
整夜整夜,天空不停倒水下來,
那水啊,一大盆一大盆,
像有巨大的情緒要長長宣洩一般。
天公伯在大哭,哭了很久很久。
哭得我心慌意亂,知道會淹水、會有土石流,
山會不會崩?
那些山區家園安在嗎?
島嶼的森林流水一定受傷慘重。
我翻身抱了飽,清醒地跟他說:
「稻子沒了...」如宣告流產。
對應更巨大還來不及知道的災情,
那時刻覺得我們好渺小好渺小。

那是一種深刻的恐懼,
人類應對自然需"順勢收受"不得不的學習。
還沒去看田,但我告訴父親母親
「請不要因為這樣就叫我們別再繼續種。」
就是因為如此直接接觸土地與天空,
我們才能從一次次的陣痛中,
更加了解環境的重要性,更清楚走下去要有多大的決心。
而父母也因孩子從事一級產業,
心情開始跟著土地變化上下起伏,
那與看電視講受災的農民,距離感大有不同。

清早,收到鎮上淹大水的訊息。
美濃橋下的美濃溪漲到與馬路一般高,
鎮上拉起警戒線,小鎮(又)淹水了,
滾滾黃流佔據小鎮。
幾十年來多少次的淹水,小鎮居民仍選擇在這裡。
我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我們離不開──
而是我們不願離開。
不願拋下這個家園。
再怎麼慘烈辛苦都沒有關係,大水會退去,
家裡田裡,會有人在。
颱風一次大洗牌,是為了鍛鍊人的韌性。

我想起站在第一線搶修救災的工作人員,
想起苦難中重新站起來的人民,
想起緊緊抓住土壤的大樹,
想起守護島嶼的中央山脈,
覺得感謝,以及珍惜。

吃過早餐,風勢仍一陣一陣,
我與飽說:「等一下跟你一起去看田。」
飽說:「好啊!」
我困惑於飽似乎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飽笑說:「我都不敢去看......」

我一轉身,突然有些鼻酸。
梅姬颱風,授予我們渺小,也讓我們學會
為什麼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
只要相信以及行動。
因為還可以
餵養彼此勇氣。

2016.09.28, 美濃區六寮里

17 9月, 2016

大溪祇神 [聯合報|副刊]




刊載於聯合副刊20160911


一、

    溪谷收束起來,我們走在綿長的水道中,順隨谷勢蜿蜒,沿水而上,一點一點揭開溪谷後方的模樣。颱風過後的水果然不可小覷,平日親切可人的白鮑溪,而今水勢也大得驚人。我看著溪水滔滔而下,在石頭與石頭間激起白花花的水,大水被夾在狹長的谷地間,刷過谷地每一處,任何物事在這裡,都必須學習與水共處。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水聲在谷地裡漫天作響,我們必須大聲說話才可能聽得清楚。

    「天啊……」從台北來探望我們的小糖,惶恐極了。

    「你說什麼?」我大聲問。

    「我說天──啊!」小糖叫了出來,我聽出了她其實已經努力壓抑。

    「害怕的話,就跟溪水說,祂會保護妳。」我說。因為我都是這麼釋放懷疑和恐懼的。

    水勢比想像中大,但不影響我上溯的念頭。我們穿著溯溪鞋、身上有救生衣,小飽的防水背包裡還有長扁帶和扣環,有備而來,我們只想和溪水在一起。走溪前,在心底彎腰敬禮,與大溪祗神打招呼:今天我們來到這裡,請您導引我們上溯,謝謝您,一直都在我們身邊。

    這麼念著念著,心就莫名安定了。心安定了,步伐也就穩了。儘管水流刷下來,嘩啦嘩啦我連要踩踏的石頭都看不清,可是只要靜下心來,我就可以伸出腳,踩下下一步。眼睛看不見,就用感覺看見,感覺比眼睛更精準敏銳,這實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沒錯,石頭埋在水花裡,嘩啦啦你以為自己站不住,可是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把重心放低,看穩即將下放的腳點,練習重心移轉,練習專注。站穩以後,就會發現溪水不是阻力,她是老師、是母親,提醒你時時做好自我評估,只要避免不自量力,我們就有可能推進。投入山谷的懷抱,隱匿在自然裡。

    我們逆水而上,小糖夾在小飽和我之間,前方有塊大石,小飽一蹬就過去了,小糖在大石前,對小飽投以協助的眼神,小飽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小糖又回頭看向後頭走溪的我,我停在水中央,不動聲色。她自己攀爬,對小飽來說只要輕輕一蹬,對小糖來說卻需要手腳並用……她爬上去了!我在心底大聲喝采,走到她身邊,在水聲隆隆裡對她豎起大拇指,就這麼看見小糖眼底生出的自信,那是溪水和夥伴相偕所創造出來的。

    這裡好美,我忍不住坐在大石上,返身凝望溪谷。兩旁岩壁偉岸,拔地而起,朝天而生,岩壁上曲折的肌理層層壓疊,訴說千百年光陰的故事。兩岸因水流的關係閃閃發光,陽光穿透葉隙射下來,夏日正中午,這裡的溫度恰恰好。

    那是一幅非常安靜的風景。水流滔滔不止,我們卻在這角落摸索到一股深長的平靜。青蛙跳水、豆娘飛舞,黃色的落葉隨風飄落,在陽光裡飛旋。衣服被水濺濕一點也不奇怪,順勢而為,就整個身子划入水潭裡吧。划啊划啊、划啊划啊,逆水而上,不認真游還會倒退,但只要有耐心,摸清楚水流較緩的地段,就能超越流水的速度。小糖嚷嚷著:「我們是魚,我是鱒魚!」一點一點揭開溪谷的走勢,走入祂深處。墨綠色的蛇紋岩,在水邊閃閃發光,而水底有碧青色的石頭會反光,看見了麼?那是玉石。豐田玉或台灣玉,你沒見前頭許多人低頭撿玉,他們也沿溪走,走得很慢,低頭檢視溪底的每一處,撿得可認真了,收獲好的話,就會拖著沉沉的一袋。人們常選擇走溪畔的陸路繞過這一段,我覺得納悶,玉石有價,而幽靜的溪谷無價啊。這價差在心底衝撞,卻被包容一切的溪谷稀釋,每個人都因他的需求而來,親子共遊、玉痴尋寶、戶外運動者走溪,沒有什麼不同。

    我們在石頭間揀擇與走跳,渾身濕透,仰頭,水從岩壁頂端刷下來。脫下帽子和眼鏡,走上前,淅瀝瀝淅瀝瀝,任水從頭頂滑下,沾滿全身,雙手抹臉,濺起水花,啊──通體舒暢!

    小糖在一旁驚悚地看著,彷彿我是什麼無可理解的生物。這神情一樣出現在小飽架繩把她拉上岸後,無聲無息又從她身後跳下深潭。她只能默默坐在岩壁上,驚愕地看我們開心自在地在水潭裡划水。我朝她揮手喊著:「妳也來啊,一起來!」她搖搖頭,繼續嘟嘴看我們游泳。自討沒趣的同時,卻佩服她的篤定。一邊游一邊嚷嚷這就是夏天啊,夏天就要和水在一起。但我們不能游太久,因為小糖在上邊等著。她嘗試理解我們,為什麼好不容易爬上去,又要再跳下來?為什麼裸露的大石頭不跳,硬是走水路?

    回溯的時候,小糖就跳下來了。她在岸邊磨蹭了一些時間,小飽在下頭鼓勵加勸說,我發誓絕不踢她下水,她鼓起勇氣,「啊──」的一聲就下去了。三個人一起在深潭裡划水,深潭不大,潭邊有個落差的小瀑布,小飽愛跳水,他已經連跳了三次;我喜歡划向瀑布邊,然後再故意被水沖回來。這非常好玩,安靜理解水的流向,就能接近瀑布,接著放鬆身體,任強勢水流帶自己漂向岸邊,最後屁股會碰到砂礫地,水再怎麼帶,我也動不了了。聽見自己發出像孩子一樣咯咯咯的笑聲。看小糖在水潭裡自由自在划水,嘴角有微笑。

    我們快樂無比,以為自己是水裡的魚,小飽卻冷不防滑落了。

    他跳水跳得太順,在翻上岩壁時一時大意,就掉下來了。小糖的游泳動作嘎然而止,我心裡頭驚惶,跑上前探看,好在地勢不高,腳扭到但無大礙,至少可以如常行走。

    這個小小的意外,讓我們驀地回到現實,冷靜下來。

    這就是一種提醒,正面反面都是禮物。

    下溯一路,我們小心翼翼,水大時,上溯和下溯的路會不太一樣,我還是好喜歡水路,因為逆水而上或順水流都需要智慧,走溪時刻會遇見各種各樣的自己,瘋狂的、謹慎的、勇敢的或怯懦的,溪谷教導我柔軟與順勢,不要急著改變他者或抱怨現況,只要了解當下地勢,你總能找到一條路前進。多麼珍惜,我們在這裡。仔細聽,谷地裡的風帶來的訊息,水裡有石頭滾落,陽光隱身在雲後。我一邊走,一邊感覺自己逐漸縮小、縮小,縮小到和石礫一樣,成為溪谷的一部分。

    最後一小段長廊,因水不深,我們走著走著,卻見小飽從身旁游過,輕輕鬆鬆順水流去,他看起來好像很自在,我也嘗試把身體放平,跟著水走。發現水的力量,輕輕推著身體,無須使力就能前行,流水的幫忙讓自己如虎添翼,我們向下游而去,忍不住歡呼,啊,好神奇啊!這是一條天然的滑水道,呼嚕嚕一下就到了清淺的沙洲。「還想再一次……」我懷念那樣的輕柔順暢,三個人又返身上溯,走到長廊中段,再划入水裡。水像媽媽,擁抱自己,我全然接受,她也全然接納我,全身上下都裹上一層冰淨的透明感,從前怎麼會不喜歡溯溪呢?

    學生時代,我參加登山社,社團爬山和溯溪的活動很多,我們把許多個假日都花在野地裡,與自然共處。我喜歡臭氣相投的社團夥伴,卻無法像學長姐一樣如此熱愛溯溪,每當背上大背包,掛上一堆技術裝備,我努力前行,卻感到吃力。跌跌撞撞地走,頭盔總是遮住視線,跳石頭讓膝蓋不勝負荷,我把大多的精力都消耗在身體的不適應上,沒有多餘的力氣享受。我害怕風吹,總是簌簌發抖,開始不耐,還要等多久攻擊手才能爬上瀑布?隔天早上,好不容易乾爽的身體又得穿上冰冷濕透的防寒衣和溯溪鞋,看著夥伴抽氣伴隨尖叫地套上,我遍尋不到和溪水共生的節奏。

    我於是判定自己不喜歡水,只要想到渾身濕透還要負重前行就皺眉。誰想得到,有一天會如此悠游自在……我在水裡,和水嬉戲,水流刷過石頭的同時我也刷新了自己,天啊我好喜歡水!真是快樂無比。

    謝謝大溪祗神,謝謝花蓮,謝謝我生在擁有高山流水和湛藍大海的島嶼。我在她的懷抱裡,得以慢慢學習,大山大水授予我的自信和自在。我珍惜過去所學,加以融會貫通,把現有的環境條件置入生活,開展一段段旅程,然後發現自己的韻律與節奏,與大地並無二致。

    溪谷漸次開展,河床變大了。小糖睜著閃亮亮的雙眼向我宣讀心得:「獨立,是創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