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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2月, 2010

日光之處(雲南旅居)



[那天去海邊找朋友,看到朋友一點一滴成形的房子]
[聽朋友說陽光移動的晨昏,我想起了我的麗江]
[是的,陽光成形的地方]
[如果我學會追隨房子裡的光影,也想要試試應和心的光影移動]


       那一天開始,我換了一個位置用電腦,在進客棧大門的左手邊二樓走道,必須在下午。這是喬從前愛坐的地方,她總是搬出她房裡的藤椅,而她現在已經搬到正對門口的二樓房間了。現在是下午,我把電腦從我房間搬到這裡來,讓我來跟你說為什麼喔。

       麗江麗舍的陽光是這樣的:早上,第一道晨光會從大廳門口射進來──對,它是用射的。如果你早起的話,你就能感受到黑夜是怎麼變成白天、太陽公公又是怎麼移動它的尊駕,到最末黃昏到來與黑夜降臨。一天就是這麼開始與結束。

       冬天的日出在七點半(一月也許更晚),你可以感受到屋頂的天窗濛濛亮,這是房間的設計,許多次醒來我總是第一眼就望向天窗,我不是故意的。早上八點半我還躺在床上,你可以看到東側的陽光從左邊成排的窗戶照進來,我非常喜歡這樣,瞇眼就見到晨光乍現。不是直接照在自己身上,是穿過多層的物件,最後投射在白色的羽絨被上。先穿過玻璃,再穿過白窗簾子,木窗的紋路透過映光,呈現一種倒影刻在白窗簾上,煥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早晨用一種特殊的角度,就這麼斜斜地貫穿了整個房間。所以我覺得,太陽公公如果有臉,他早起伸懶腰的樣子,應該就是這麼恬靜的。

       今天我起得很早,走下樓開門的時候,看陽光隨門板打開竄進來,也是斜斜的那個角度,瞬間就穿越了大廳,一直射到廚房的走道口。然後我窸窸窣窣開始一天的瑣事,洗衣服、弄早飯、燒開水、陪麗麗說話、跑上跑下的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很忙碌,但內心很平靜。

       廚房還是冷冷的,我把烤好的吐司和熱紅茶端到客廳,就是為了跟上陽光。
喬起床的時候,我吃早餐吃到一半,她拉著小石頭出門買豬肺,回來的時候,我的早餐已經吃快完了。十點,太陽移到更上邊,我房間的窗戶還收進了一些光,把窗簾繫上花帶子束起來,陽光就更肆無忌憚了。我坐在桌前,開始記事和算帳,大概因為泡在小小的陽光裡,短短的幾十分鐘,竟無限安寧溫暖。喬叫我下樓吃湯圓,她煮了紫色的芝麻湯圓,盛了兩碗滿滿的,我們趴在吧檯上吃著,我說:「端到客廳吃吧!」喬說沒事兒,我聳聳肩,埋頭繼續吃。不到五秒鐘,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啊,那裡有太陽,那過去吧!」

     很好笑吧,我們就端著兩碗湯圓到陽光邊,喬吃不到十分鐘又端著空碗走進廚房了。

       我提著洗好的衣服到三樓的天台上,冷空氣裡,陽光暖暖的,這一冷一熱結合,卻是恰到好處,把大理的衣服通通都曬起來,襪子和手套,我站在那裡,盯著其中一件發呆,那是卉君留下來的黑色外套,陽光在濕冷的領口上施了魔法,黑色的絨毛在藍天底下騰騰冒著白煙,我瞇著眼看了一會兒,突然理解了麗江冬天之所以迷人的理由。

       我和喬稍稍整理了一下廚房,隨後又回房繼續圖文書的工作──那是2011麗舍的跨年禮物。把來時的機票和火車票都翻了出來,黏貼在冊子裡,冊子很小,我盯著太大張的火車票,下樓拿了剪子回來剪,片面的日期和時間、零碎的車箱號與鋪位、殘剩的起站和到站,不拼湊起來,人們也知道它是車票的一角,背後有長長的、遠遠的、走不完又必然要回家的,旅程。

       我站在剩餘一點點的正午的陽光裡,忽然想拍下圖文書的側面。那是大理的朋友說,這個送人就沒有啦,你真的不考慮存檔嗎?

       下樓找喬問相機,她把電腦搬到前院屋簷下的火爐旁,陽光透過窗,一點點灑在木椅上。我笑了,為著在這裡,你終於學會了追尋陽光的習慣。

       從來不知道有人是這樣追逐陽光的。

       午後,喬出門辦事,房間已經沒有光影了,我在廚房裡胡亂弄了一點吃的,又端到前院的屋簷下吃,洗了碗、簡單清理一下微波爐,後院泳池的水瀝瀝地流,陽光緩緩向西移轉,滿照了整個泳池,有花瓣掉落泳池,順著水流到邊側,停佇,我推門出去,玫瑰紅的花瓣,亭亭守在水邊,天空、樹、和後方房子的倒影掉在池水上,蹲下來,用和花瓣一樣的高度平視,園子裡的菜在陽光底下變成螢光綠了,仰頭,天好藍好藍。

       下午三點,水聲淅瀝,天氣真好,院子裡不同的小角落都蕩漾在水波裡,軟軟地倒映在柱上、屋頂或窗邊,漂來盪去。我看到那個二樓走道,從前喬最愛的位置,此刻陽光正好,穿過木欄和盆栽,影子也是斜的了。終於我搬了我的電腦來到這裡,打開208的門,拉出喬愛拉的藤椅,坐在上頭,開機。

       城裡的朋友打電話來說今晚進城吃飯啊、有大車經過木地板就會跟著隆隆震動……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陽光默默,我的手汗竟然跑了出來,索性把襪子脫掉,午後門檻上的腳丫子,也晾在太陽底下了。
       再晚一點,我想帶麗麗出去玩,那時接近黃昏,陽光會從泳池走到主屋二樓的大廳,也是斜斜的,是那種特殊的角度。直角三角形,成片在二樓大廳劃開,中間還會分隔很多道黑影,一條一條的,一光一影,交織在每個晴朗的午後。不過我希望那時我已經拉著麗麗或小石頭走出大門了,我知道那條小土路轉出大馬路時的開闊山景,大橋上,玉龍雪山總是非常清楚,在冬日的暖陽裡。向晚的光和雲朵天衣無縫地合作,山上的碧青色也會一塊一塊地發光,沒有陽光之處,就是陰暗的影子,唯有黑影的存在,你才能感受光的美麗。

       天會漸漸暗下來,空氣的溫度開始下降,通常在黑夜抵達以前,群就會在廚房做菜了。我確認群在廚房裡都是靠聲音,她咄咄咄咄切菜的聲音總是異常鮮明,在接近夜晚的時刻裡,你幾乎能想像她切菜的力道,和神情。光束都收回去了,大廳、二樓、前院都暗沉下來,然後就會是我們拉椅子的聲音,坐在餐桌前,有時亂哄哄地打鬧與大笑,有時只是安靜地吃著。

       這是我們的白天。

       我跟你這麼介紹著,用陽光移轉的形式。因為在台灣,我沒有這麼認真地跟隨陽光過(即使從前在193也不曾如此)

       我知道這種追隨陽光移轉的日子不久長,但我很高興我曾深刻地經歷過。

       這是麗江的冬天,冬天裡的陽光,陽光裡的我們。

       我的一天介紹完畢,謝謝大家(鞠躬)




2010.12.13

18 11月, 2010

日子(雲南旅居)




一、
       你從來不知道,故事原來這麼長;也從來不知道,日子走得這麼快。

       「不知道為什麼,這陣子時間過得特別快……」吃晚餐前,我沒頭沒腦和群這麼說。「是。」群微微一笑,也沒多說下去。一邊吃著小橘子,我們心照不宣,生活來來去去、走走停停,認識了一些朋友、發生了一些事,多笑了一點、多煩惱了一點,而更多的心甘情願就像家門前的大河緩慢地流著,有聲,拉拉拉拉地歌唱著我們的,日子。

       自在像束河清早的陽光一樣,慢慢穿透了院子照進來,斜斜的,在冷冷的空氣裡總是很暖和。

       陽光總是會到前院先報到,露台上的躺椅被曬得老了,而我喜歡它的蒼老。我記得那天紅坐在露台的石牆上,拆著朋友從台灣寄來的生日禮物,那是一本手工書,記得她躺在躺椅上瞇著眼看書的臉,走上露台以前,我抬頭見她在陽光下的剪影,書頁展開遮住了陽光,高高的藍天底下,後邊的樹葉都黃了,我走上露台,突然對我們漠視陽光刺眼的狀態感到好笑。

       為著只要不離去,溫暖就會常隨左右。

       喬和群貼心地偷偷買了一條紅裙和花褲子回來,她倆不會砍價,據說在那家店來回了三趟,紅不期然收到,開心地跳了起來,立馬跑進房間換上,從二樓走木梯下來伸了個大腿轉個圈,我坐在上邊傻眼,看喬和群一下全笑翻。從新城買水果蛋糕回來時,她捧著自己的蛋糕走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我提著雞走在前面,風吹過落葉翻飛,忘了那天的雪山有沒有出席她的生日。

       沒幾天輪到Joni生日(Joni接手紅切蛋糕的刀子),喬和群躲在房裡換上全套藏裝時,紅陪Joni和她兩個小孩坐在餐桌上聊天,我在廚房從冰箱裡摸出蛋糕,悄悄繞過了他們衝進群的房裡,緊張喊著:「快點!」又回到餐桌上堆滿笑容閒扯,話講到都乾掉了,她倆還不出現……所以當她倆像往常一樣走進來,終於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我們也看見了Joni發亮的眼睛直直盯著──群和喬本身比手上的蛋糕更引人,你在Joni閃亮的眼神裡看見旅行者小小的感動,她的笑容真美麗,再沒人分得清楚誰是主客,我們手拉著手去廣場打跳,回頭上二樓烤火吃蛋糕。

       Joni走的前一天夜裡,同我跟紅說了很多話,我們偷偷交換心裡的願望;小糖來的當天晚上,在古鎮路口的咖啡館清唱,紅酒在玻璃杯裡搖晃,月亮不在的時候,紅冷不防說:「我也想唱一首歌。」她煞有介事地站起來,一曲水調歌頭跑出來,那是離開的前一天;她走的當天中午,在飯桌前數落許多我們從前的荒唐事,一幫人哈哈哈哈笑個不停。

       日子在人來人往間,我說歲月怎麼突然跑得老遠追不回。

       你每天都想好好紀錄下每天,卻也都在每天裡懺悔著來不及。

       你如此專注於生活,習慣了陽光、青石板和水渠招搖的綠草;被好友的來去和新朋友的相遇擺布;苦惱於愈發瑣碎的購物慾望;然後在更綿長深刻的關係裡發現,哪裡才是家,誰又不知不覺成為了家人。


二、
       喜歡每個早上瞇眼接起從天窗傾倒下來的日光,晨光透過木窗洩漏了木雕的線條,倒映在白色棉被上,我就醒了。

       趴在廚房的吧檯上喝粥,小糖嘟噥著她想到的一曲旋律:「有人到現在還不填詞。」碎碎叨念穿過了耳朵,我咬了一口土司(花生醬怎麼吃也不會膩):「喔,要不妳哼上一段吧!」小糖忙不迭咚咚咚跑上樓,拿了錄音檔下來,興高采烈地哼著。那是她在第三天打跳完腦袋裡迸出的新曲調,群在我和小糖的輕聲唱和裡給麗麗和小石頭做飯,我捧著咖啡在客廳和房間的陽光裡走來走去,坐下來沒有很久,詞填好了。

       小糖開心地大喊:「歌寫好啦!」喬不知從哪裡跑上來,坐在那裡聽躺在床上的小糖和我隨便唱著,斷斷續續、零碎不全的,我們的歌。我在電腦前曲膝,把緊張和快樂悄悄打包,天知道多久沒這麼隨性寫一首歌了。

       而寫歌就像喬生火、群做飯、或她倆繡十字繡一樣,平淡無奇卻有韻。詞曲算不上好,但誰在乎呀?只要在這個早上我們有那麼一點點開心、一點點滿足,那麼就已經足夠。

       歌唱這行為時不時地出現,深刻伴隨我們的日常。吃燒烤的中午、烤火的晚上、天台曬衣服的午後……那天從海霞家吃完一桌豐盛的菜,天快黑了我們得趕馬車回去(不用說,又是為了打跳),我感覺馬車在黃土路上叩咚叩咚地緩慢前行,天好冷好冷,路快要看不見了,但是我們歌唱。冷風裡,群摟著海霞女兒的肩膀,小王拉緊了衣領,我用圍巾蒙住頭,看小糖把自己包得圓鼓鼓,和穿得單薄的喬緊緊相偎,低溫讓身體緊縮,但是嗓子沒有,一群人把所有邊疆組曲都翻出來重唱,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感到不可思議。「好像在拍電影喔……」夕陽西下的最後一刻我說。

       那些久遠得幾乎要遺忘的曲子都被召喚回來:〈小小羊兒要回家〉、〈青春舞曲〉、〈鳳陽花鼓〉、〈在那遙遠的地方〉、〈鄉間小路〉……唱出來的時候你才知道旋律早都深埋在身體裡,幻想自己還在古代,或者是電視古裝劇裡的主角。熱呼呼的一群人,晚風吹來一瞬,似乎也不那麼冷了。

       驅車進束河時,五彩燈光閃進眼底,不歌唱的時候,你卻莫名地感覺到自己真的融入這個音樂古鎮了。

       我們就這麼唱著,包含大大小小的煩惱與憂愁,在高低起伏的旋律裡活著,在回家的馬車上、在大院的門檻上、在打跳的路上、在拉市海的船上……大概就是因為隨隨便便就唱歌的壞習慣,日子才會眨眼溜得不見蹤影。


三、
       機遇如此,小糖認識了小歌手布小聒,布小聒年紀比我們都小,在這裡自彈自唱已經半年了,年輕如我們湊在一起,開心亂聊著音樂與創作,更多時候是打鬧與玩笑。今晚小糖把歌本交給布小聒,兩個女孩認真地討論著,小糖問布小聒,以後可不可以帶吉他來這邊陪她練唱?布小聒爽快說好,熟了就可以一起表演了。我想著有吉他與歌聲的青色大院,擔心日子要過得更快了,如果加上陽光,如果能在陽光裡聽年輕女孩唱老老的歌……

       猛地想起更早以前,自己一個人在這邊適應的日子,雨天裡反覆奔走於幾個舞台間的雪山音樂節,因聽歌而認識一天緊密交織的朋友,連名字也不知道。但我記得紹夷貝,她用八後的柔軟氣勢唱:「總有一天會衝出大氣壓,找到雲層上為你綻開的鮮花」;我知道鍾立風,他感冒了還是在雨天的風裡輕聲哼著:「媽媽我很愛妳,長到這麼大第一次說給妳聽。」

       我猜測,我會想念一個人的日子,往後必然也會想念一群人的日子,這些日子都會融入到所謂的生命經驗裡,淬煉出一個完整的,麗江時光。

       凌晨兩點快半,我寫著這裡,謝謝所有人一起擺渡這些日子的瑣碎無聊與快樂,那些過剩的東西,曾經的難過無奈或沮喪,都會隨時間逸去,然而快樂從不過剩,它深刻地埋進了我們的生命裡,我要用我的天窗網羅它們,天窗不像日子,怎麼也不會跑掉,只要我還看著它,只要每天早上天天天藍,總會留下一些什麼吧。

       那些從不過剩的快樂。



2010.11.18

20 9月, 2010

青色大院裡的人(雲南旅居)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三年以前,我在北京什煞海後海畔,認識一間旅店,很長一段時間裡(記憶裡成了永遠,時間就有那麼長了),我們總是賴在那裡,和裡邊的成員打鬧或者閒聊,可以哪兒也不去,只是窩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久了,漸漸有種東西鑽進了身體裡,一些時候我才知道,那個東西叫,歸屬感。

       那一年,我從北京開始走,向北到內蒙、從內蒙到青海、從青海到甘肅、從甘肅到新疆。這麼長長的路裡,歸屬感始終提醒著溫度。

       一年前,我和紅偏執地返東北探望朋友,藉由這個藉口經歷北京的冬天,對我們來說,這城市的冬天比夏天還要溫暖,天天我們坐在什煞海畔看小老百姓在結冰的湖面上溜滑著,手背在身後像長了翅膀。旅店成員陪我們度過了幾個春晚的節目,那時小燕剛生了孩子、付靖去了麗江、沒看見瑩瑩、也還沒認識張迪,倒是在地鐵站蜂擁的人潮裡突然撞見了亞琳和軍杰,四個人興奮地亂叫亂抱,彷彿中間不曾有兩年經過。

       我一直記得的,我們背著大背包在地鐵站傻傻地、艱難地前進,突然遇見她倆時,還未回過神以前,就被抱著跳腳了。她倆使勁地拉著我們的袖子說怎麼這麼巧,揮手時也很隨意:「回頭見!」

       喜歡,生活裡這些不經意的偶然,那必須是你出來了才有可能碰撞的火花。火花轉瞬即逝,但永遠存在。


       一年後,一封隨意問候的mail,像是生活裡突然記起了某個朋友一樣輕鬆自在,阿賁問我要不要到麗江寫字,我想著異地的生活、想著北京旅店的故事,說:「好啊!」安排了台灣剩餘的事宜,放掉了一些,現下才會在這裡──九月,束河的青色大院。

一切就是這麼簡單。就在在地鐵站突然遇到亞琳和軍杰一樣。

       把既定生活重新打散,在心裡慢慢洗牌,陽光時常從木窗或屋頂的間隙裡穿過。時光如流水。

       在這裡,我喜歡把窗戶打開。讓外邊的空氣忽焉竄進來,交換一些什麼。
       也說不上到底是為什麼,總之就是來了,還把兩個朋友也一併找來,偷偷想著,如果一起在束河生活,會像那年冬天一樣繽紛溫暖。

       走進束河麗舍以前,我還不知道我會遇見誰。看見付靖的時候,她開心地擁抱我,北方人爽俐的性格如出一轍,那年在北京見她時她才剛從學校畢業,初到北京一副很青澀的模樣,我和紅還為了這個新來的旅店成員討論著。在一個冷冷的夜裡,我們和付靖、軍杰相約去奧運場地看鳥巢和水立方,兩座聞名世界的建築體在暗夜裡巨大地閃亮著,我們齊聲驚嘆,然則印象深刻的其實不是建築體本身,而是你和誰一起經歷了。寒風颼颼的京城之夜,紅色的鳥巢與藍色的水立方矗立在黑色天幕下,四個年輕女孩在一旁為了拍照搞笑,幫我們錄影的軍杰笑得東倒西歪,風吹過,我們拉緊衣領,而大笑不曾間斷。那時付靖依舊一副清純樣,喜歡躲在一旁默默拍照,幾個人走著走著,付靖突然大喊:「等一下!」她跑得遠遠的,拍廁所去了,我們三人站在路邊,瞬時傻眼。

       如今,我和付靖小姐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發現她早已不是當初我所以為的那個形象。那感覺很奇怪,沒見兩年卻莫名其妙地熟了,安心地和她嘲暱彼此,用酸不溜丟的口氣傳達情感,覷眼能瞧見對方偷笑。真不知為什麼,當年奧運場地的距離突然之間就被拉近了。今天早上我坐在吧檯前,開始叫她付媽媽,為著她老擔心我睡不好吃不飽,帶著狗子小石頭出門轉轉,下雨了她還跑出去找我,進家門前,我插腰大聲申明:「這位付媽媽,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生活像平快火車,我在這裡,和她們一起擺渡著日子。

       早上起床,二十歲的納西女孩群已經煮好粥等著了,我還傻傻地烤麵包(麵包還烤焦…)。時常,我看著小群俐落地擦窗掃地和煮飯,想著,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到底會做些什麼?當我搶著幫她洗碗,她會守在吧檯前和我閒聊,任由我緩慢地刷洗著。在她面前,二十八歲的我總是顯得渺小,大概只有在鍵盤面前,才比較有自信些。把幾首喜歡的台灣老歌傳給小群,說,找機會和朋友借碟片來,一起看電影吧!她開心直笑,二十歲的青春和熱,都留在這一刻了。

       很多的喜歡、適應、關係和空間相互輪轉,幾年的人事變遷,旅店也不大一樣了,一些認識的人悄悄離開,新的成員翩然到來。故事本子又翻了一頁,曾經的我們也還是原來的我們。

       青色大院裡,山腳下的泉水不停流,流啊流啊就這麼流入院落的泳池,滿溢了出來。淅瀝瀝淅瀝瀝,和時間賽跑。我站在冰涼的池畔,想起台灣東部太平洋的廣大無垠,忍不住對這小小一方的無涸肅然起敬。走過青色的菜園子,伴隨著廚房裡群炒鍋的聲音,在大狗麗麗前蹲下,細細撫著牠的黑色短毛,看牠的眼睛說話。麗麗是德國羅威納犬,兩歲的牠身形很大,阿賁驕傲的說牠是青色大院的守護神。

       下雨了,雨水順著屋簷溜滑下來,我在這裡,用手指靜靜敲打,傳遞著某些溫度給這些記憶中和正在進行中的人,與他們錯身或交集,凝結所謂的歸屬感。就在麗江束河,這個青色的大院裡。

       前門,有河水靜靜流去。


2010.9.20

17 8月, 2010

出發(雲南旅居)


[想把幾篇日記整理好]
[一併重新整理去年夏冬]
[謝謝神小魚,跟我說排版的重要性]



    正在看去年手寫的旅行日記。

    我其實,喜歡所有粗糙的、不經意的、未經修飾的、甚至是輕率遺留的東西。

    我想起出發前,兵荒馬亂打包的同時,因需要而開始翻尋當初在中國大陸移留下來的資料。
    
    你們常常都有這樣子的感覺吧?在生活某個慌亂不經意的時刻,被迫整理東西而時間又萬分緊迫時(例如火燒眉睫的搬家),突然翻到久遠一個靜謐安詳的自己,你禁不住多翻閱了幾頁,那些時刻就這麼一點一滴流進了心裡。

    是的,我找到了去年冬天和大前年夏天,在路上的自己,但我並沒有被那些寧靜或繽紛所影響,我更慌亂了,想著:天啊,那時怎麼能這麼簡單、這麼安靜呢?我拿起了一本、又拿起一本,你知道嗎?大前年那個夏天,我寫光了不知多少筆記本兒,用一個黑色大夾子夾起來了,薄薄的紙張堆疊著厚厚的日子,厚厚一疊蓬勃生長的自己窩存在這裡,我現在看見了,並且震驚於曾經如此認真記錄著每一個流動的時分,我不知所措,而且我現在很忙,那是凌晨兩點半的打包,再五個小時我就要出發北上,大背包還沒站起來,我就被過去那個漂泊太安穩的自己壓得喘不過氣。

    充電器,我的充電器呢?還有國際插頭沒買、棉花棒還沒裝進夾鏈袋裡、洗髮精沒有小瓶子裝、醫藥袋怎麼這麼大一包……啊,我忘了skype的耳機!

    當我在家裡,來來回回衝撞著生活瑣碎,心裡還惦記著,那個曾經存在的、遙遠異地的自己。因為被擲地有聲地證明過,這當下的自己反而異常地狼狽,我搓揉幾個塑膠袋,一個一個地分門別類裝好,束起,故作鎮定地裝進大背包裡,心裡還懷疑著,怎麼那時候能在飄移和不停轉換環境的狀態下,這麼清醒呢?
  
    我終於默默承認,這時刻的自己有多麼凌亂,長時間的壓抑讓自己也失了準,以至於我拾起那些行走的日子裡所遺留下來的字跡,只能暗自驚恐於其中蘊含的能量。
   
    我一邊打包,一邊不停地安撫自己,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羨慕那時候的我。
我拿起最新一本尚未寫完的筆記本,連著大前年夏天買的手寫版,一起塞進大背包。那是哈尔滨市中小学防近视作业本,上頭三個大演草的大字排頭,下邊有一個漫畫的大眼女孩,旁側是远离毒品青春无悔的標語,在大賣場看到的,那時我深知我沒法再寫精美的筆記本了,一輩子都用這種隨手隨寫的作業本吧!一輩子都和它一樣,充滿著小人物的生活味,隨便塗鴉也不在乎的必需品吧。
   
    我期許,每天都要更新一次自己,並且毫不留戀既往,時間也許會要脅自己,但無阻礙生活的前進和年歲的成熟,我很清楚我再也回不去初始行走的模樣,也不需要回去。而我喜歡時光本身更甚於歲月,所以就這麼走下去吧,驚慌和挫折都是好事,那讓我可以延續自己的腳印走得更多,也許不需要更廣,但某些故事的確是因為如此更深更綿延。謝謝時空移轉和滄海桑田,儘管自己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也為這敵人的緊緊相隨而有更多的土地與時光。



2010.8.17,昆明駝峰客棧

01 7月, 2010

關於書寫者




我是崇鳳。
家族姓「劉」,「崇」字輩,「鳳」是阿公給的字。
小時候很討厭自己的名字,只因家住高雄「鳳山」,所以我叫劉崇鳳,妹妹叫劉崇珊(),弟弟只差沒叫劉崇市(市不好聽所以換字了)
覺得阿公重男輕女,很草率。
長大後,深深覺得命運的安排自有深意,花了三十年,才懂得欣賞「崇鳳」這兩個字,現在好喜歡這個名字。「崇」是山與宗的結合,山是我的信仰。「鳳」是一隻戴帽子飛來飛去的小鳥終於找到了家。
崇鳳,完整反映我生命的寫照。
謝謝阿公與爸爸媽媽。

小時候曾想過長大要努力工作,當個律師或老師之類。
怎麼也沒想到,會背著大背包登山旅行十數年。
之於島嶼山海,無可救藥的喜歡,為此,甘願書寫一輩子。
草坡和森林是老師,勾出心底的聲音,著迷吟唱與舞蹈。
患有寫字病,不愛文學獎,文章常於副刊或雜誌出沒。
始終以個人經歷和身邊故事為線索,書寫是接近自己的唯一理由。
旅居花東八年,終回老家高雄美濃,
彎腰聆聽祖先的土地,作一個平凡無奇的農婦。


著有:

FBChung-Feng Liu
E-MAILmilkhusdgto@gmail.com

201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