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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12月, 2015

十二月一日。西部大冒險 (美濃)




老家是有記憶的。
走在大院裡,感覺得到腳下時光流動。
關於父執輩的,祖父的、祖父的爸爸的、祖父的祖父的……
而今要劃上我們的痕跡。

歷經整整三個月,離開花蓮縱谷、到美國的山裡,
回台灣以後,因緣際會環島繞行,
在台北、高雄、台南和花蓮之間。
回家的意義,生死相交的禮物。
終於,我們回到島嶼的南方,開上許久不見的高速公路,
這是過去的我極欲逃離、幾乎放棄的
「西部」。

第一天,土地公(客家人說伯公)生日,
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吃伯公宴請的流水席,
結果沒吃到伯公的攤,吃到隔壁戶的歡慶會。
隆隆作響的電子舞台前,一盤又一盤好菜上桌,
快選舉了里長鄰長助選團來來去去的敬酒,必須不停舉杯。
吃飯時有鞭炮大爆炸,練習及時摀耳,
練習填飽肚子就閃離現場。
奇怪的是,遺失了年輕的憤怒和不屑,我平心靜氣接受一切。
因為呢,其實每一個人都很努力,只是選擇的不同罷了。
選擇創造了時代。

午後,在二樓整理箱子(花蓮搬來的家當終於拆箱)
一陣奇異的藥味飄過,隨風入室。
我覺得莫名,這什麼味道呢?突然其來的……
飽走上來,關上西面的窗:「有人在灑農藥。」悶哼一聲。
喔買尬,農藥好近,真的超臭的!
我蹲在二樓,摸索這味道,
這個阿公阿嬤、外公外婆仰賴了大半輩子的味道。
這味道,任何一種物種聞到都不會喜歡吧……
我嘆了一口氣,午後的風一向活潑,
以後要想辦法和這藥味和平共處了。

一代一代,我們這麼往下走,
一代一代,走著不同的價值,建構不同的信仰。
老家也就隨著,一代一代,翻轉出新的樣貌新的生命。
我環顧一室紙箱,知道自己棄絕美好東部,
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一個老家、一片田。
大院的夜裡,思考回到了最基本的生存問題,
玩耍和旅行已饜足,而今渴望生活。
生活如此艱難,而我鍾愛生活。

晚餐後,搬兩把椅子到門前,
百廢待舉前,我們坐著吹風看景。
靜默。
「好孤單啊。」我轉頭和飽說。
身體湧現出花蓮的熱鬧,原來我們被各方朋友照顧得那麼好。
「我覺得我們應該留不久。」飽說。
「嗯,走一步算一步。」我說。
「搬去美國好了。」飽說。泱泱大國的大景真令人懷念。
「我才不要,我要在台灣。」我說。
「台灣很麻煩……」飽說。包括喧鬧選舉包括黑心油無罪包括工時過長包括仰賴補助巴拉巴拉一堆浩劫。
「不要,我就是要台灣。」我說,像個執拗的小孩。
飽笑了。
「好久沒在花蓮那麼開心了!」飽說。
我大笑:「難道之前住花蓮你都不開心?」
「很多時候都在工作啊~」飽說。

居住和旅行,真的有很大的不同。
因為這樣,才能無後顧之憂地再次旅居花蓮。

回到美濃,真的重新歸零了。
從刷漆開始,從清洗衣機裡的老鼠屎和發現廚櫃裡的蛇蛻開始。
今早我坐在桌前敲字,聽見樓下傳來木工砂輪機的聲音,
飽正在磨一張老書桌(謝謝你的第一件木工是我的書桌)
我們騎機車到鎮上找中華電信辦理網路,尋找農機行與農具行,
午後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生活悄悄地開始了。



14 11月, 2015

落地有聲 (致廖玉如老師)



一、
直到那通電話到來,baby已經呱呱落地,
我才慢慢看見答案,而這答案仍也不是最終。

美東阿帕拉契山徑兩個月健行歸來,
一直以為,走過一個萬紫千紅的秋天,
從未在短短一個時節裡,這麼仔細地看千千萬萬片的葉子落下。
學會欣賞、學會享受、學會愛。
天天在山裡流連,天天讚嘆著落葉。
卻也從未在短短一個秒分裡,不相信葉子就這樣悄聲無息掉下來。
我以為,經過那麼多的訓練和鍛鍊,我已知悉落葉歸根的美。
卻在返台飛機落地,開機的第一瞬間(第一次這麼快開機),
葉子,就掉下來了。

站在飛機裡,我指著小小螢幕上幾行字,抬頭問:
「”傷重不治”是死掉的意思嗎?」用一種呆滯恍惚的神情。
他沒有回答我。
我再回頭重新閱讀了一次訊息,還是想不清楚,這是不是死掉?
是不是,我永遠失去了親愛的老師?

那一刻,我他媽根本無法接受落葉歸根的道理。


二、
我背著大背包,站在台北捷運站出入口,兩眼失焦,茫然失措。

人們來來去去,每個人都有確切的目的地。
我在那個出入口,徘徊猶疑,
月經流出來了黏濕濕貼著褲檔,提款卡剩下151塊,
時差與感冒讓頭腦昏沉,大背包顯得笨重,
我狼狽地站在那裡,反覆詢問自己數百遍:
「到底要到花蓮陪產待命(朋友已過預產期),還是去台南參加妳的追思會?」

返台後兩天,站在出生與死亡的交會口,
我不知道該趕赴生、還是趕赴死。
腦袋裡一團糾結,不知要走向何方。

我低下頭,喃喃自語,自腹部湧現一股動力,提拉著身體往南部去。
非常細微、隱隱的、不誠實一點不會覺察的。
我硬著頭皮拿起手機,取消所有花蓮安排好的事情,走進捷運站。


三、
妳常天外飛來一筆,天馬行空訴說著妳的幻想。
(老師,拜託妳實際點~)
妳喜歡旅行,神采飛揚地講著旅途上妳有多興奮多開心。
(好好好,老師,妳可以講慢一點嗎?)
妳會在生活某個不經意的時分,莫名寄一封信來說,特別想我。
(老師妳真的知道妳是在寄信給一個學生嗎?)
妳毫不掩飾憂愁苦痛,講一講還不忘自我勉勵。
(老師妳為人師表欸,怎麼在學生面前這麼真實……)
妳極其容易滿足,一點小事就快樂個半天,迫不及待與人分享。
(OKOK,老師妳快跳起來了,冷靜點好嗎?)
妳大方善良幾近不可思議,灑錢要我去完成夢想。
(老師妳不可以這樣做慈善事業!妳知道妳有多少學生嗎?)
妳知道我在海上受解說員訓練,寫信央求讓妳跟一次,拜託、拜託啦~
(ㄜ,妳真的知道妳是一個老師嗎?)
唉呀唉呀我又要去寫我的論文啦,再見。妳說。
(老師,我好像看到一個學生被壓著頭寫作業……)

妳總是如此,至情至性。
台美時差影響了我的睡眠,夢裡有妳。
夢醒,幾個黎明我會複習我們的記憶。
妳讓我重新定義「老師」這個詞。
即便學生如我,也會因妳的天真而失笑,而汗顏。
我們在大學附近的育樂街裡蹲在小吃店裡吃飯,
坐在竹桌前我們談論生活瑣事,發出哧哧哧的笑聲。
妳為搬家苦惱,我秀出我的肌肉,挑眉說老師我登山社的!
依約在妳宿舍門口出現,妳看著我東提西提,覺得自己很沒用,
我卻輕鬆自若覺得好好,可以幫飄飄細瘦的妳幹粗活。
我們相約在十八巷、育樂街、林森路吃飯,
每一次飯局,為了不讓妳請客我費盡口舌,每一次都失敗。

我很想知道,像我這麼討厭坐在教室裡、愛翹課的學生,
妳是怎麼抓住我的。

因為我不是一個好學生,實在不是。年輕氣盛甚至不懂尊重台上講師,上到一半就走人也不覺得自己理虧。

一天考完期末考,考完很久了,久到我都忘記有考過(因為也沒什麼上課,考試只是履行義務而已)。在中文系的走廊上,一樓樓梯口轉角前,妳衝到我的面前(真的,我記得妳穿連身長裙拿著文件三步併兩步跑過來的樣子),嚷嚷說請問妳是崇鳳嗎?妳就是崇鳳?妳那張考卷把《等待果陀》寫得好好!寫得太好了!怎麼那麼好!我好佩服妳,崇鳳妳有空可以找個時間來老師研究室聊聊嗎?!……我錯愕於妳的熱烈,心想:「這位老師未免也太激動了……」

因為我的大學考卷根本沒有寫得很好的,因為老師妳的反應太熱切太誇張了,所以我就去了。

我們因一張試卷的申論題而熟稔。

我向妳暗示明示千百次,我不是一個好學生,不需如此看重。
可是在妳眼中,我讓妳想念也讓妳歡喜,妳也強調千百次。
妳在系館在研究室裡待得悶的時候,喜歡聽我說外頭世界的風景,妳要我多說一點,說一說妳就好開心,開心的時候還會鼓掌。
因為妳的熱情妳的天真爛漫,我發現自己原來冷靜又務實,常常聊到一半想嚴正地說別這麼不切實際,可是我又不敢。

那個年代,我以為自己一無是處,四處流浪,妳千方百計給予支持與鼓勵,妳首度當大四班導那一年,私下邀我回台南用班會演講,要我把我跟妳說的故事,搬出來跟學弟妹說說。
「老師,我沒什麼好說的。」老天爺,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
「哪有?!就說學校以外的經驗,妳有那麼多好說!」
喔,我想起最近一敗塗地的研究所考試:「我想聊聊我的失敗。」
「太好了!」老師大喊,用一種百分之百的驚喜。
老師妳聽好喔,我講的是”失敗”,不是”成功”好嗎~~~(無力)
「很好啊!」老師一邊說,一邊用力點頭,滿臉欣賞。
我再次傻眼,是不是因為妳教現代戲劇,所以喜歡顛覆……

像那年育正的落選劇本搬到鳳凰樹劇場展演,因為台詞裡實在很多髒話不堪入耳,劇情光怪陸離難以理解,實驗性極高且荒謬出奇,台上台下都有演員,部分觀眾不明所以、部分老師中場離席。
最後,幕落下一刻,全場寂靜無聲。
一個身影霍地站起,在昏暗的觀眾席中大力鼓掌,喊著:「Bravo!Bravo!」
堅定的口吻在整個劇場迴盪,不容置疑。
我們轉頭,看向那身影。從容自若、氣定神閒。
妳渾然不管其他,只是堅定鼓掌,大喊:好戲!好戲!
我們都──被嚇到了。
其他的掌聲跟著響起來了,緩慢且悠長。
細節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後我們都爬上了舞台,
拉起白色布條,高舉「落選」的牌子,妳也跑上來了。
想說一聲:親愛的老師,妳真的好可愛。
那場戲,因為有妳,顛覆世界時,師生同在。

十年後我才明白,妳顛覆性的反應,到底帶給我(們)多少的勇氣。
妳不是刻意的,只是毫不保留地掏出妳全部的自己,如此而已。

畢業好久了,久到我不再記得中文系,久到我們的連絡慢慢少了。
十年後,妳打電話來恭喜我得獎,說「崇鳳,好棒喔,妳做得真好!」
再次重溫妳的真摯,才發現自己有想念。
寄了在花蓮種的米給妳,妳說妳捨不得拆,等翁老師回來一起分享。
「那個米,好好吃喔!」妳在電話裡嚷嚷。我能想見妳的神情。

親愛的,我何德何能有妳的關照和疼愛,何德何能被妳惦記了十年。

飛機落地一刻,妳的生命如秋葉一般同時落下。
我不可置信看著手機,才知道我的成熟與務實不堪一擊,
終於承認,妳的天真爛漫,原來那麼稀少那麼重要。


四、
「我想資助你的念頭沒變,但是也支持你自力更生的骨氣,孩子,你一定會愈走愈自由也愈有信心。你一定要完成你的夢想,我也深信你有此熱情和能力。每次看到你,我就很開心。因為你身上會發光!而我也從未放棄想做的事,從未放棄,我發現要我放棄一個念頭、一個人或一件事,很難很難,但是要我放棄物品、金錢,很容易很容易。我們一起加油!」

我已抵達花蓮,朋友尚未生產,躲在一間咖啡館裡,翻出妳的信件。窗外葉子很綠,不若美國山裡的秋意,眼淚在妳的隻字片語中悄然崩落,妳怎麼可以這麼相信一個孩子,這麼肯定一個孩子的光!
十多年後,再度走入中文系館,專心和中文系在一起,因為妳的牽引。

我細細摸索這樣的牽引,在這一個秋天,在走過那麼多那麼多山路後,在寫了那麼多日記那麼多夢境之後,妳牽引我回到這裡,最初滋養我書寫之處。
和同學一起尋找妳的研究室,這場景太過熟悉,我彷彿已經到長榮路上一間素食自助餐撿選好妳喜歡的菜色,然後走到這裡,走進妳研究室。
妳的研究室換了位置,大門關著,門口擺置了許多花,門把上吊有串串紙鶴。我把旅途帶來的松果放在妳門前,跟妳訴說路上的風景。把妳的溫暖純真放進心底,重新想一遍「老師」這辭彙代表的意涵。

我看見中文系因妳的撒手,緊緊相繫;也看見當初狂妄反骨的自己,臣服匍匐於生命,明光和暗影之間如海浪翻覆。
十年原來那麼短。短到我這麼快就後悔,不斷譴責自己怎麼到現在才再找妳的研究室。

趕赴了妳的死亡,接著到妳最喜歡的花東準備陪產。
產婦是我的賽德克族朋友是裝置藝術家,她的先生是義大利影像工作者,我想著baby(小山地)是否會等我的感冒好了才出生。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狀態,為了出生提前返台,卻遇見死亡,而生活如常。時序進入深秋,台北婆家舊家隔壁有人在辦喪事,美濃老家隔壁老嬸嬸剛剛過世,朋友A的阿嬤走了、朋友B的室友走了、朋友C的爸爸走了、朋友D的阿伯走了……我覺得奇怪,飛機落地之後,和許多死亡相遇,我開始有一點恐懼,但想起山裡的落葉,又慢慢平靜。

走在千百片落葉間,登山鞋把土地弄得沙沙作響,秋高氣爽、萬紫千紅之時,我不只一次真心讚嘆世界:活著真好。

最重也最輕的,依然是妳與baby生命的交替。

一個下午,另一個陪產員打電話給我,說她的前同事突然心肌梗塞,走了。我們聊著無常,也討論出生,然後有電話進來,是生產連絡人的插播,我們速速結束電話,等到我再接起電話,幾乎準備聽見破水要動身了,電話那頭卻告訴我:「生完了,baby已經出來了」母親在破水一刻沒有連絡任何人,決定一切自己來,生產過程因此私密而完整。

我傻了兩秒鐘,然後哈哈大笑,知曉這是再好不過的生產狀態,某種純然的喜悅瞬間掩蓋震驚,好開心這個世界從此多了一個新生命。

不可思議,完美落地。

親愛的,我體會了諸多種落地的形式,真心感謝這世界的富麗深邃,包含歸國、包含死亡、包含出生、包含如雨的眼淚,包含如雪的落葉。
如果可以,更坦然去愛,活得勇敢而無憾。

「永遠不要放棄追求幸福。」如妳所說。

請放心,這些信仰不會因妳的遽逝而崩壞,我知道妳喜歡看我努力鞏固信仰的樣子。我知道妳喜歡聽我拉拉雜雜講述生活和旅行的樣子。

妳的照片很美,我拿著香站在妳面前,承接妳的逝去,仔細摸索逝去後帶來的相聚、逝去後緊接而來的新生。

這一刻,忽然無關生死,我們已用生命交疊,這個深刻到骨子裡的秋。


花蓮‧吉安‧阿飽家





06 8月, 2015

裡金 ‧ 夢幻戰隊 (花蓮)




一、
夜裡,我們赤腳走進山裡(彷彿自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的)
走著走著看見深藍大海,紅色的月亮自海平面升起。
我曲身,鑽進一個岩洞裡,盤腿而坐,
海被收束成岩洞的形狀,感覺上卻更遼闊無邊。
夜很靜,我探頭看著你們,
一個你躺在左側,隔著大石,一個你躺在右側;
一個妳坐在大石上,一個你則站著,
夜把你們的黑影剪得很好看,月亮從大海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道,
海潮聲翻覆,一波一波,
光之道路閃閃,漾著紅色水光。
沒有人說話,安靜的能量像是能遞送似的,膨脹了起來。

我們沿著海岸走,攀爬礁岩,墨藍大海相隨。
偶爾能聽見後頭妳手上的鍋子敲打岩面的聲音,
偶爾看見前面的你們停下來看望。
於是我們又來到這個海灘,神秘浩瀚的海灘,每次都不一樣的海灘。
你升起火,你拿出皮鼓,有人用木頭、有人用竹子,
陸續發出不同的節奏,一股神奇的旋律開始了。
你的鼓打得真好,你們用各種方式相應,
月夜下,大海前,火堆旁,
我所感受到的每一個人,都愈來愈沉、愈來愈靜。
愈發專注地融進這夜裡。
於是我忍不住起身,面朝大海,腳摩娑沙灘好舒服,
有人擊石、有人打鼓,有人吟唱、有人跳舞,
送給大海、送給月亮、送給這魔幻的夜。
妳在火光下睡著了。
我看著海夜,微微喘氣,細柔的海浪湧上

我們是,這樣聚合的。


二、
你有一張大學生的娃娃臉,聊起當地的歷史人文就會發光,閃閃發光的眼睛裡藏有許多故事,理性的大腦令你條條有理,我們笑鬧你是小叮噹裡的王聰明,你卻說起夢境與催眠的渴望。

你樸實無華得幾乎天衣無縫,我跑到你身邊問原來你會抓蛇啊,你愣愣看著我,低低回答:「我、我很喜歡蛇……」因為口吻太小心害羞,我觸碰到深不見底的情感,如此真實深刻,輕而易舉驅除所有莫名的恐懼。

你低調享受生火煮食,不刻意外顯自己的能力,我們卻著實仰仗你的可靠。看你獨自海泳到不見人影,然後回來時,網袋裡有石斑魚,煮一鍋鮮魚湯,看似信手拈來,實則深不可測。

你長時間安處於山,沉默異常,能在群體裡把自己的光收束到最小,安靜看望,敏銳判斷,若不仔細覺察,不會發現你的存在。有時,我們甚至不知道問題已被安靜迅速地解決了。

你與自然契合的姿態如此獨特,溽熱難耐的天氣我們還不下水划舟,你引領所有人繞走沙灘,所有的人都舉槳,你的古調高亢嘹亮,轉身圍圓一刻,我彷彿在你頭上看見了羽毛。

你興起就歌唱,歌唱時眼睛像星星。你說你過去是壞孩子,你說你有多壞多壞。我轉過身,看見在海裡悠游的你,與孩子共處的你,對我們告白的你,那麼純粹那麼天經地義,那麼奮不顧身把自己全然交出去。

點子極多,傻氣又全力以赴。妳說我們是夢幻戰隊,說著就握起拳頭衝上天。這充滿陽剛氣味的團隊,確實需要戲謔與歡笑、被撒嬌與擁抱,聽妳用沙沙的聲音說:我好喜歡你們喔。

你跌跌撞撞一些年,才統籌發起一切,牽動召喚、發出傳喚。追蹤與潛行拉出立體深邃的時空,練就一雙堅定睿智的眼,如同火一般啟動木頭沉睡的能量,靈魂悠悠醒轉,我們看見生命流轉。

你們裸身海泳回來,頭髮都濕淋淋的,我們在大石上開會,黑夜讓一切顯得泰然。開會時你又歌唱(總是這樣起頭:「我有一首歌要送給你們。」),躺著的人比坐著更多,大石下海潮不止,我舒服地幾乎睡去,甚至不需要更動位置。一切好像是自然而然的。睡著以前,我挪移了一下,才發現我們的頭正好集中在一起,身體的位置正好成就一個散射的圓。

這實在太奇怪了,某種動力推著我們向前。在我感受到的同時,我才慢慢嘗試確認,這群人之所以被匯聚,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了的。

三、
「夥伴,」
「夥伴,」
「夥伴。」我再度默念一次。在心底。
回返花蓮的客運車上,看著車窗外的城市風景,心裡滿足。
那是一種嗅聞到同類族群的震動,從未想像過的震動。
一股沒有緣由的相知與相惜。這實在太奇怪了。

快樂原來是這個樣子的,沉靜無聲,靜水流深。
不外顯而且不會有笑聲,只有自己知道。
覺察到的時候,某個空缺許久的一塊,習慣空缺以為沒有關係的一塊,
被輕輕填補起來了。

那些長年跟在身邊的形容詞如怪咖、瘋子、野馬...
那些身邊雙手一攤的無奈操煩與擔憂、那些不置可否甚或不以為然的目光、
那些我們想興致勃勃分享卻換來不解的眼神或一聲乾脆的「喔」,
那些長年的迷惘與追尋,不被理解卻佯裝無事的孤寂。
在這一刻,都被你們吸納了。

那是夥伴之手,集結眾人之力,牽引孩子,
連結大地與天空,一齊躍入大海,才有辦法做到的。

「這裡有兩條路你知道嗎?」夜航時你在獨木舟上與孩子訴說心裡的話。
「月亮照著大海,是通往夢境的路;火光存在的地方,是回家的路。」你一邊說一邊指著,通往海與岸的兩個方向。
「這兩條路交集的地方,就是我們。」你說完,回頭看了一下後座的我。
你與我分享這個畫面,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台北板橋市區塞車等待的車陣裡。

我看著窗外,知道它不會止息。
我們將不停與感動和傷口相遇、與生和死相遇,
我們在面對孩子的同時也面對自己的空乏。
直到那一刻,我才確認我們都曾被這個世界放逐,但世界從未遺棄我們。
如同海浪沖上沙灘的玻璃碎片,在經年累月潮水的翻覆與磨合中,
割人的刺角都已不見,透明亮面被海水長年淘洗成粗粗的石面,
變成讓人眼睛一亮的彩色玻璃石,細敲時會發出叮叮的輕脆聲響。
我小心翼翼把它撿起來,愈撿愈上癮,放在手中合聚──
老天,這些破碎殘缺、長年漂流的玻璃片,
而今群聚在一起,發散著不可思議的美麗!

我面朝大海,深深頂禮,感謝誕生我們的這個世界。
逆境會襲來,孤單痛楚會發生,
每當不順遂,我們感到困惑或恐懼,
我會想起沙灘上的彩色玻璃石。
想起海底流動的金色陽光、大雨不穿雨衣的吟唱、
漲潮爬到大石上睡覺、夜航下的燭台嶼、臉上閃動的火光、
虎頭蜂仰天抽蓄顫動、透抽瀕死的體溫、
毫不遲疑的落葉、千變萬化的漂流木,
合以豐饒多變的海洋,聯手教導──
接受,然後臣服。

接受,然後臣服。
接受,然後臣服。
接受,然後心甘情願地臣服。
臣服,然後一起茁壯。


寫給[裡金‧夢幻戰隊]
崇鳳




02 8月, 2015

八月二日。胸懷天明 (花蓮/壽豐)

無法安靜書寫,逃避閃躲太極拳課程,耿耿於懷於肩傷;
搬家疲軟,怠惰於整理;出國在即,極想準備卻又不行動。
自行發起麵包預購,卻不擅長處理訂單與確認寄送貨,
事事要求周全完美,有一處沒做好就感到沮喪,最後衍生怨念,
判定自己果然不適合做行政與秘書。

心緒於是煩雜。

煩雜的時刻,不可能安住當下。
我的書寫與夢境深刻提醒著我的焦躁。
寫不下去,記不起夢。
難得獨處的時刻,捧起這些無法完成的書寫與夢境,
細細面對殘缺的自我,好在我還能
甜美地承接它。

就是因為發現生命有那麼多深刻的連結,
就是因為嗅聞到同類族群的震動,
就是因為知道我必然要走向那裡,
就是知道轉彎了、改變了,
才會這麼心急。

昨天朋友要我們想一個問題,並各抽一張畫,
因此得到一段話:
「真實與你用狹隘態度所見的表象無涉。
真實是明確傳達的愛。」
──彌賽亞手記
畫是陽光下一顆種子抽出綠色的芽。

我的眼睛,只在意狹隘二字,沒有看到愛。

直到看到飽抽到的句子:
「荀子說
不要怕
這是罕有的夜
美麗騷動著我們的靈魂
不要怕
握緊知識
睜大眼睛
胸懷天明」
──《擲地無聲書》羅智成詩集
他的畫,是一片深藍色的月光海。

我感到一陣清風,心驀地安靜下來。
我們問他問了什麼,有人幫他回答:「回美濃務農」。

於是我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句子,
才看了進去,看懂一些什麼。

我蹲伏在地,觀照自己的急躁,
觀照自己的期待,突然看得清楚了些──
我怎麼能把那麼多的重量,放在自己肩上呢?
想搬家、想出國、想活動(裡金山)、想自由書寫、想眾多煩瑣的細節,
我想得太多,反而壓制住行動能力,感到疲軟。

想起滿月下就在家旁對月歌唱的自己,飽去買東西,
我用等待的藉口守在這裡看月亮。
滿月光華真美。只有這個時刻我感到清醒和明淨。
抬頭,隱約有星星,細看,星星好多喔,
哇!我在心底驚嘆。
迴身,連電線桿的電線我也覺得好看。並默默感謝著被輸送的電力。
火車在樹林間穿過,紅色與白色的光在黑色樹叢裡飛梭,
火車挾速度閃著光,樹影更為鮮明,
一輪滿月高掛,寬闊無邊的深藍色天空。
啊,好好看啊。像發現大秘密一樣欣喜。

就在社區旁的田野邊側,我是如此滿足,
一刻鐘的安靜與明淨。

欲望與理想時時刻刻擾動我們,
安住當下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懷抱著那些真正想書寫的,
懷抱著寫不出來的接受,懷抱著我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
開始整理家具與雜物,
在擦拭193老木櫃的時候,突然在沉靜的時光中照見自身。


11 7月, 2015

與颱風沒有干係 (志佳陽/追尋)

我懶得解釋,懶得答覆環繞的疑問與好奇,
選擇蟄伏,閃避人多的場合,
需要安靜,以沉澱這次的放下、下降,
以及,滿滿的收穫。

我看著雪山上方,明白圓柏林在等待,
曾懷疑是自己的幻覺,卻未曾懷疑過祂的旨意。
我接起這些串連,看見一張生命之網,微微顫顫聽令,
順應著往上爬,然則東風不來的時刻,逕自前行並沒有任何意義。

記起入山時的昏幕,環山的鳥鳴,盛夏時分,谷地在歡奏。
颱風並沒有阻撓我們,警察局或國家公園的紅燈也沒有,
那只是一種探測,探測我們對於遊戲規則的恐懼。
(誰不渴望成為一個乖小孩呢?)
出發前惶惶不安,面對家人朋友,承接他們的質疑,
我多麼害怕他們不認同,害怕直視他們的眼睛。
而當,需要找一個人頭來頂替時,走投無路時我打電話給她,
她毫不遲疑把資料給了我。「嗯,我相信妳做得到。」說得雲淡風輕。
我掛斷電話,一愣一愣地,眼淚無聲無息地跑出來。
以為可以假裝堅強,淚水卻揭示了被理解與支持的深深渴望。

但我沒有察覺,最深刻的恐懼是對同行者的。
我不願,也不敢懷疑。
出發往火車站的路上,我哭著對飽說:「反正我從小就習慣不被認同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上山了。
完全違反計畫(天啊志佳陽!)。
不可思議的也是,我們下山了。
一樣,完全違反計畫。
我的背包好重,我以為我無法背那麼重。
現在回頭細想,我有那麼多可以輕而易舉放棄的機會,
命運卻推著我走到關口,一點一點鍛鍊出我們的平衡與穩靜,
然後告訴我,
「好,現在可以下去了。」

知覺時候未到,因三位一體無法成形而無能回應,
這是現實,這就是過程。
我哭得像個孩子,覺得殘忍,才知道召喚有多麼強烈。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考驗──
有多想做這件事,多想成為怎樣的人。

下山後的鐵腿充其量也不過是提醒著重量,
這天醒來,第一個閃進腦海裡的是第一營地的微風樹影。
我從溪邊走來,躺在飽身上,
飽說森林很美,我翻身,看見葉影婆娑。
「剛剛有老鷹飛過。」飽細語,「飛得很低。」
她坐在升火處,兩手交握,葉子磨蹭陽光,斑斕地灑落在她身上。
我仰躺在松坡上,一手攬著飽的腰,
瞇起眼,這一刻如此柔軟,如此真實。

蜜蜂也似的蒼蠅逗留在我的眉心,飽要我揮手搧走牠,可是我沒有。
牠逗留在我的眉心許久,跟著我走動與打包,
當我終於等到,牠飛離一刻,鬆一口氣的同時,
卻發現左眉心似乎有東西尚未離去,我的眼角可以看見逗留在眉心的物事……
奇怪,不是飛走了嗎?我摸一摸,紅色沾染了手──
那是血,從我的眉心流下。
順鼻翼滑落,形成一道長長的血滴。
我轉過身問她:「是血吧?」她看著我,有些驚愕,
我把血滴擦去,衛生紙上鮮長的血印完整而漂亮,我忍不住凝望。
她為我的傷口敷上花精膏。

我歌唱,流淚,右眼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
完美滑落,直到下巴。
我歌唱,流淚,左眼的淚水也順著臉頰滑下,
完美滑落,直到下巴,與右眼的淚水在喉嚨處匯合──
那是發聲歌唱的地方。
我看見以我的眉心為出發點,用眼淚散射出來的愛,
人臉原來是一個愛心。集結在發聲處。

我的淚是水,血是水,溪水也是水。
這一刻,我與水並沒有分別。
我深深地頂禮,嘴裡流出一串沒經過大腦的話。
講出來後,自己也有些震驚。

於是下山後的第一個早上出現的是那片森林的樹影。
我在家裡,走上走下,整理發票、洗碗、曬衣服,
細細做著一些瑣碎的家事。
連續畫了幾張畫,血與水與河的心,
頂上長有一片搖曳的森林,像是我的頭髮。
溪水流著,流經我的身體,流經四肢百骸,
從指間散射出去,與世界交融,
說,我願意。

我知道,這與颱風一點干係都沒有,
我們放手,下降,接受一切變化,然後出現無可預期的風景。
我記得站在路口無能回應的深刻哀傷,
他拭去我的淚水,她安靜深長的擁抱。

好長好遙遠的一條路,不過是起步。
我知道,我們都將知道。

我眨眨眼,腦袋突然清醒許多,
是的,目標愈是清楚明確,愈是艱辛困難,
我需要沉靜有耐性,這要練習打包很多次才行。
我需要跨越自己的恐懼與排拒,才可能抵達下一個地方。

老天,這艱難得超乎想像(幹怎麼可以這麼難),
我卻因此顫抖了起來,覺得活著好好,這樣充滿戰力。
又瞥了一眼(時不時都得看的),
那幅眼淚畫出來的愛心、滑落的血滴,
頂上的森林和歌唱的溪水,一雙看得分明的眼睛,
真的很美、很美。

每天每天,等待落雨,等待濕淋淋狼狽的自己,
每天每天,天氣晴,在滿心感恩與眷寵中醒來。
白日有陽光與輕風,黑夜有銀河照看。
我知道老天對我們有多好(太明顯了),三颱環伺只是鍛鍊,
無須清楚颱風動態,面對的從來只有當下。
走在山徑上像是回家,
我拍拍樹幹,捏捏身側的草尖,探聞花朵,
彷彿認識了很久似的,好高興祂們一直都在。
火光耀耀之時,我們向天地四方祝禱,
親愛的東西南北、親愛的天父爸爸和大地媽媽,
我好開心可以跟祂們說話,講了許多心裡的話,
匍匐在地,任隨松針和泥土的芬芳沾染。
我知道我們被疼寵,我知道一應俱足。

至此我終於懂得,深深感謝所有擋在眼前的,
那些令自己遲疑的、拉扯住自己的、卡關的、被迫放棄的,
真相太難,不向前走去永遠不會明瞭。
有時你以為是半途而廢,但其實是又往前跨了一步,
放下與等待,比什麼都困難。
我們背轉過身,往下走,一邊釋懷,一邊恍然,
慢慢地,就心甘情願,平心靜氣,
慢慢地,就擁有了全世界。

與颱風沒有干係,因為連颱風也祝福的。



儀式之必要 (志佳陽/追尋)



我寫完,從吊橋那頭走來,
拎著拖鞋,赤腳。
溪水在下空處奔流,陽光很好,
濺起一些水花,在身旁。
吊橋很長、很高,我走著,
許是收到山應允的禮物(或是我應允山的承諾),身體很輕盈。
看到她在吊橋那頭等待,兩旁綠色的攀藤植物繞上了吊橋頭,
她穿著黃衣,站在綠色拱門下,看著我等著我。
「妳好像天使。」我說。或是侍者。
她笑著,我們擁抱。
「好香喔。」我說,哪裡有早上醒來她所謂的狐臭。

收裝備的時候,「也許崇鳳的矛盾,就像太陽雨。」她說。
我抬頭,咦了一聲。
「我看到太陽雨,知道時候差不多了。妳知道妳走來時下著太陽雨嗎?」她說。
不知道啊……水珠子不是橋下溪水濺上來的嗎?
她搖搖頭。
是太陽雨啊。

我們在,下太陽雨的時候,進行了儀式。
她說好想在吊橋頭為我們拍一張合照,如同結婚。
我說要先離婚,沒有人結兩次婚的。
我與她訴說山下預想好的離婚儀式,但一直沒有時機進行。
她哈哈大笑,說好可愛啊。
飽來了,我與飽說要進行儀式。他搖搖頭。
「看連紅毯都有了。」她指著吊橋頭。
(靠,真的欸!!)
飽看了看吊橋,點頭了。()
我決定去吊橋另一端離婚,再走過來這一頭。
「去吧,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她說。

我和飽雙雙走過長長高高的吊橋,這回我沒有心思再看水。
我們在這頭,指尖對指尖,要切八斷了喔。
「再見。」飽說。爽快俐落地斷了。
我看著飽,舉起手刀,心底思量著,因慎重而遲遲未落下。
「斷 離啊!」飽說。(竟然督促我)
手刀落下,我脫口而出一段話。
「切斷我們的過去,代表舊有的關係已逝。」
飽看著我。
「我但願飽更加愛我,我但願,我能比過去更加成熟的愛你。」我看著他。
他眼底有神,牽起我的手。
我們都知道,新的關係,其實早就開始了。

我踢掉拖鞋,拎在身後,赤腳走上這一段路,
吊橋長長的、高高的,我忘了看橋下的溪水和岩壁,
飽走得快些,我被他拉著走,
陽光把吊橋的木板道曬得暖暖的,流水的聲音從未停歇,
嘴角揚起,覺得這一段路好好。
那是走過怎樣的痛苦,才有現在的風光明媚。
對頭綠色拱門下的她專注地看望。(現在才知道其實一直在拍照)
「你不覺得她很像神父嗎?」我與飽說,竊笑。
「只差沒有捧花了……」飽喃喃。
「阿你又沒有做。」我碎念。

我們站在綠色拱門前,神父()煞有其事地要我們相互承諾。
親愛的,這一點也不浪漫,
承諾一個比一個犀利,精準而一針見血,像一把劍直插入心窩,
「妳願意在飽沉默的時候,不逼他說話,專心愛他、擁抱他的身體語言嗎?」
「妳願意在聽見召喚時,不以飽為藉口,朝天命而去嗎?」
我極其冷靜地看著她,必須要深呼吸一口氣,
才能把這些深刻的問題一點一點納入身體裡。
這承諾過於鋒利,甚至有點疼痛,
老天,這可不是你愛我我愛你這麼簡單的告白而已,
二次婚姻一點也不容易。
破裂是因為覺醒,再結合是因為覺悟。

神父堅持在吊橋頭為我們拍合照,
我記得太陽下飽牽著我的手,轉了轉帽子的樣子。
然後我們相吻。
一切有些失真了,卻似乎是,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了的。

儀式結束,飽開車,我準備挪移大背包,
「嗯,太陽雨停了。」神父滿意地說。
一隻小鳥在紅毯上跳躍,然後消失不見。


01 7月, 2015

太極與老家(自由書寫)

一、
開始想逃太極拳的課,因為膝蓋開始疼痛。
直到這時候我意識到我真的很在乎自己的身體,我想保護我的膝蓋,
而膝蓋開始疼痛緣自於重心移轉不良,
我知道我的癥結,某種程度上我懷疑,我的生活也有一樣的問題
──重心移轉不良。

但這似乎不是逃課就能解決的。關鍵還是在重心的練習。

我喜歡太極,陰陽兩極的練習。
我喜歡沉肩、墜肘、開跨、鬆膝,但我仍然不懂沉、墜、開、鬆的要領。
尤其不懂「沉」和「鬆」,我常常忘記,
但我真心喜歡這兩個訣竅,它帶有人生的奧義,協助我前進。
所以不能逃課(逃課非常容易只要繼續睡覺就好了)
逃得了現實,卻逃不了心裡的明白。

而我,確實無法忍受心裡明白,表面上卻裝糊塗的自己。


二、
我站在那裡,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鑽進去。
我承認外公的書桌和衣櫃對我有莫名的吸引力。
我鑽進去,耳邊響起媽媽的萬千囑咐:
樓梯會塌、屋頂會垮、非常危險,千萬不要進去……我鑽了進來。
站在老老的樓梯前,我因為母親遺留的恐懼止步,
盯著樓梯,會垮嗎?
我五十公斤,應該還可以。
盯著樓梯,那個夢境突然間回到腦海裡──
外婆消失了,我掀開棉被,存餘一只工作手套滾出了房間,滾下樓梯,
是的它會轉彎,一路滾到大廳去。
我有些怔忡,對!就是這個樓梯!
工作手套就是滾下這樓梯,就是這樓梯啊!
我盯著樓梯,心裡祈禱著外公外婆的理解與保佑,
鼓起勇氣就走上去了……正確來說,應該是被吸上去了。

走道滿是瓦片,老人家的房間已沒有屋頂,
地板已塌陷,房間裡的老搖椅被時間擠到最角落,扭曲,
上頭還有手織的彩色毛巾,一樣蜷曲成團。佈滿灰塵。
我小心翼翼地走,抓哪裡都不對,哪裡都不堅固,哪裡都可能下墜,
這個地方曾充滿愛與回憶,卻沒有任何人回來整理,
我們被龐大的恐懼和軟弱淹沒,因一個突發的死亡。
瓦片到處都是,我也怕,怕掉下去,但不管了,一步一腳印,
過去阿姨們的房間那個布衣櫃還立著,裡頭掛有洋裝,
我探頭進去,洋裝掛得好好的,為什麼沒人帶走呢?
時光移走,她們房間裡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愈來愈少,
棉被和雜物都消失了,都被屋頂的煙塵所覆蓋。
我很緊張,因為這走道下的樑柱部分已經被蛀空,而我還走在上面,
輕輕的,我五十公斤,應該不會落底。
是好是壞都是註定的,跑不掉,我就是有這個直覺,不會掉下去。

外公的書房為什麼在最底層呢?
書房一如以往充滿陽光,很熱。地板尚稱堅實,
我看著外公的書桌,在桌上翻起一本黑色的書,
是易經。
外公過世是高中的時候了,這易經自那時就放在這兒了,外公看易經啊。
又重新看了一遍書桌上的書架,看外公讀的散文集,
想像那個年代外公坐在這裡看書的樣子。
啊,這個老衣櫥還是這麼新、這麼好,我拉開抽屜,全都好好的,
這麼珍貴的老東西,被遺落在這裡,無人搭理,
任隨時光翻轉而頹傾,真的好可惜。
在另一個老櫃子翻到許多書信。寫著外公的名,還有媽媽和大阿姨的名。
字跡瀟灑,猜是舅舅寄過來的。
外公似乎很珍惜這些信件,收得好好。
我拿取出來,準備帶回家。一併翻出了一張合照。
很老的照片,外公站在右後方,看起來很年輕的樣子。
前頭坐著幾位老人家,都直挺挺的很正式,是外公那邊家族的老照片。
我又收起來。

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常不顧一切偷跑上來翻尋舊有的回憶。
一開始,是懷念。後來始終感到一股滄桑悲涼。
這個家族有著深沉的哀傷,無法面對,以至於老家整個坍塌。
我知道,這哀傷連結著媽媽,他們始終說不出口,根本不想解釋。
每到這個空間,我就能強烈感覺到。
對比到外公把所有物件都分類歸整的習慣,實在匪夷所思。
外公連,大小阿姨的作業本和子女的書信都收存妥當,
而子女,卻記不起來了。

下樓後,飽拿了客廳牆上的時鐘,
我覺得有趣,那鐘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我卻從未想留下來過。

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卻也莫名其妙。
這不是預想好的行程。
原本是想繞去中正湖,繞著繞著不知為什麼就繞來老家了,連自己都詫異的。
「阿婆家!阿婆家!」我趴在車上看著街道風景嚷嚷著。
我並沒有想要回來啊,就算回來了也沒有非要進來不可啊,
我們是被什麼牽引過來的呢?

回程車上,我打電話給媽,大吵了一架。
母親在電話裡無可控制的憤怒毫無道理,我確實不該冒著生命危險上樓,
但我就是不明白甘冒風險走進去掏撿出來的回憶,何以要被遺棄?
這些書信不是很珍貴嗎?為什麼要丟掉?
一開始軟言相勸,我想為傅家留下這些東西,
我可以自己整理,再歸還給舅舅或大阿姨,那裡面有他們的青春。
但母親怒不可遏,她明確命令我丟掉那些書信。
我不解,過去不重要?都沒有用?
舅舅寫給外公的信令人動容,為什麼不回頭看一下、沉澱一下呢?
我救得了書信與照片,卻救不了這些子女,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晚輩,連回老家看看都被訓斥。
這個家族,根本沒有人願意好好與過去道別啊!眼淚無聲無息跑出來。

我向母親求饒、退讓,但她無法息怒,
劈哩叭啦講著女人無權力干涉家族事務劈哩叭啦……
我有些崩潰,後輩已經看見也承接了上一輩幽深沉重的哀傷,
老家就這麼在風雨間凋零,我該如何面對上一輩的否認或逃離?
無能為力其實是自己選擇的。
我小小一個外孫女,被教導不看不聽不聞不輕易嘗試,明哲保身,
我無法接受。
一開始,確實是想留下外公的書桌和衣櫥,
然而我哭著喊著,突然間不再執著於外公的遺物了,
突然間放下了這些所求。
這家萎靡不振,對母親而言,任何的參與似乎都是多餘且愚蠢的,更遑論欲望。
我放下了想搬走書桌與衣櫥的念頭,衝動立誓再也不走上去。
就這麼與傅家老家二樓永遠地說再見。
它會在風中凋零,我知道,它會就這麼倒下,並且無人理睬。
「你們怎麼能,任老家在風中凋零?!」
「老人家那麼用心整理保存下來的物件,卻沒一個人去幫他收拾……」我哭喊著。
我知道說這些話的同時我已經僭越了女兒與外孫女的位置。
在那一刻,面對上一輩別過頭不視、面對上一輩的無感與麻痺,
我感到深深的絕望。

這些聲音積壓在心底很久了,自大學畢業後第一次偷偷回老家潛上樓就有了的。
(我還記得,第一次走進去,站在客廳,眼淚毫無預警就浮出來的感覺)
在這個時候通通喊了出來,我有些激動,飽輕輕拍著我的腿。

應該是喊出來了,所以就放下了。
好的,我接受一切。
一旦這麼想的時候,就覺得夠了。這就是我們必須要承受的。
我在停車場,挑撿幾封信,放進背包。
然後走向垃圾場,把其餘書信全扔了。
有工作人員走來,剛好接收,
黑色塑膠袋綁起來了,記憶消失不見了。

任老家傾倒,任書房下墜吧。
放不下是我,執念太深也是我,
書桌與衣櫥本來就不是我的,也不該是我的,
它們早已被家族的命運決定了。
在時光的流裡,它們一直安於它們的位置。
這麼想的時候,突然一陣輕鬆,交給時間吧,
這是對上一輩選擇的尊重,也是對傅家傷口的敬重。


三、
我知道老家在教導我們什麼,
包含頹圮的外婆家,和整修改建的阿媽家。
「姊,整個跟小時候相反了,怎麼會這樣?」妹妹這麼跟我說。

聽見美濃的傳喚,很久了。心底一直抗拒,假裝沒這回事。

因為不想離開大山大海,我為此試探了多次,
但每次回阿媽家,就會莫名感到心安。
這真的很奇怪。

搬家在即,我惶恐於對花蓮的不捨,
這次返鄉,老家大院的晚上,
我們手牽著手去五穀廟逛夜市,買紅心芭樂回來。
飽在大院裡吃著,我脫掉鞋子,赤腳在大院裡旋轉,
就這麼跳起舞來。
爬上圍牆躺平,望月,鄉間的月夜是深藍色的,老家有燈。
燈下門前貼有五張門神福紙,閃亮閃亮。

試探多次都一樣,老家有神秘的魔力,
心安並不容易,但就是在這一刻安住了,充滿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