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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0月, 2017

20171016.來自北國





大概是看了《來自北國》的關係,
一股濃濃簡單生活的氛圍一直縈繞在家裡,迴散不去。

洗碗時想著,如果以後都用火煮飯該有多好。
像近日用炭火偎藥湯,一盆火能幫我們煮很久很久。
也想著,如果水那麼得之不易,
是不是像住山小屋時用一臉盆的水洗全部的碗就好。

想著想著,我真的就用一臉盆的水洗碗了。
雖然水龍頭的水源源不絕,但因為記得那樣緊緊貼著自然的生活。
所以省水,克難了些,卻踏實滿足。

想起在北海道蘭越的山小屋生活,
那天下著雨,早上不用工作。
我背著小背包,一人獨行到小瀑布處取水。
因為山小屋沒有水,不用工作我就去取水,
我會算著,兩升水我能洗多少東西。

一直記得走到水源處取水的自在。
石上的青苔很綠,
水黃黃的,但把水瓶裝滿很滿足。
回台灣以後,很快就在習慣中遺忘了。
好險還有電視劇提醒我,
貼近土地的簡樸富足。

多少年了,沒有在吃飯時看電視劇。
現在每天都很期待晚餐時刻,真好。
可以一起煮飯,一起慢慢吃飯,
一起看一部我們都來沒出生時,1981年的北海道日劇。


Pm9:21,美濃家

12 10月, 2017

不急(日本歸來10)


「能有機會做個農夫,是難得的機運。」
──《有田有木,自給自足》‧台灣

「我、狗狗、小雞、蔬菜,終有一天全都匯回歸塵土。土壤是孕育我們的地方,也是生命回歸之所。」
──《早川由美的耕食生活》‧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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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以後,
飽的汽車機車和我的機車都發不動;
手機不能用必須換機;
網路斷了,分享器也壞了;
冰箱空空,菜園空空;
一屋飄飛的塵螨;
待洗的棉被、枕套、桌巾與衣褲;
身體不好的母親與我。

回來近兩週,我的大背包前日才拆開,
一背包的雜物攤散在床上,尚未整理歸位。
(飽的背包則根本還沒打開)

台灣這夏雨水少,田地乾裂,
結果的木瓜被偷個精光。
「真不知從哪裡開始哪……」飽說。

而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不急,不慌張。
我的中藥要花時間慢慢煎,
飽取出我們結婚用的小火盆(記得新娘跨火盆這儀式嗎?),
歸來美濃的幾個早上,每天早晨醒來是燒炭火,
用陶鍋緩慢煎煮中藥。
喜歡看飽坐在後院,用炭火慢煨藥湯的樣子。
像回到古老古老的時代。

延續著日本之旅的習慣,
回台灣後我們做日式料理給公婆與爸媽吃。
蕎麥麵、天婦羅、芝麻醬拌豆、
玉子燒、蔬菜味噌湯。
回美濃後,一樣花時間做每一餐,
昨日晚餐是親子丼,今日早餐是味噌烤飯糰。

我們吃得變少了,
似乎是生活慢下來後,食量就變小了的。
吃飯的目的不是吃到飽,
而是在料理與食用過程中,
感到快樂、滿足。

工作做不完沒關係,慢慢做,
能夠工作很好,享受工作,也記得休息。
這真的非常困難。
我知道百廢待舉的家是一種檢核、一種考試,
檢驗我們在日本旅居兩個月所獲得的,
是否真的能實踐。
那些關於生活與經濟的體悟。
於是我們持續整頓家中,持續日本工作習慣,
休息時段有上午茶,也有下午茶。
回來修修補補,花費比日本旅行時還多,
但是我們不急,這實在很奇怪。
今天早上在客廳翻一本放很久一直沒看的書時,
看了一篇,跟走廊的飽嚷嚷:「好幸福喔!」
「不知道可以持續多久。」飽說。
我知道它不會持續很久,一定不會。
但我好喜歡現在的步調,
當全世界瘋狂奔走的同時,
我們在這裡,安安靜靜,慢慢整頓
凌亂不整的自家與自身。

這壞了那也壞了,許多事待辦與待溝通。
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如過年般掃除,我變得果斷且捨得,
清整過去囤積的物事、過期的醬料與食物。
飽在後院找到地方生火,煎藥與煮飯;
我找到地方做堆肥,在廚餘上灑下穀殼與炭灰。

今晨,我取出書櫃上擺了很久要看未看的書,
思考改變生活習慣。
飽取出冰箱擱置很久要種未種的種子們,
思考改變耕種模式。
突然有時間關照起那些囤積許久卻一直未動的物件,以及願望。
與此同時,
飽向大城農會預訂小麥種子,
我打給大城小麥諮詢。
一邊沉澱日本行旅的體悟,
一邊回答朋友米何時可以出貨。
關於耕種、寫作、料理、以及做麵包。
更多更多,是生活的安然。

我往外看,床上是成片散亂的行李;
我往內看,不急躁、不焦慮,才得以自在。
──於是,我如此珍惜歸來。


2017.10.12  台灣美濃六寮


27 9月, 2017

努力賺錢,也不忘賺取心的能量(日本之夏秋9)


這天早上,Takasi(男主人)和Natsumi(女主人)很早就起床了。

這天是當地Farmer market 的收穫季,加上敬老日有三天連假,要送家中自製的產品過去市場,是忙碌的一天。

真的很忙,就像我們趕農夫市集一樣的匆促緊湊。我其實佩服Natsumi, 她兩天前就烤了各式手工餅乾和三款蛋糕,從養雞與撿蛋、自家耕種小麥、磨粉、烘培、包裝,包含自製貼紙和宣傳DM,全部自己來。此外,她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接待客人友人與wwoofer的負責人,加上洗曬衣服與煮飯種種家務,她無所不包。

Takasi呢,他清晨四點便起床了,到森林裡採菇(他是採菇高手)、到田裡割毛豆,為了收穫季他也忙著採收與包裝。從尋找水源到挖水井、建造房子到整理森林、疏伐與種田,樣樣自己來。Takasi不愛用電,直到現在,他們家仍是生火用壓力鍋煮飯。只是羽球教練工作時段的不穩定,也讓他另覓各式打工。

我與他的大兒子一休說“Do you know your father is a superman?”

儘管與自然如此親密,儘管從土地到餐桌,就因為什麼都自己來,生活於是顯得緊湊。

田裡的草要除,森林還待整理,過冬的柴要劈、小麥和豆子得挑、糕點訂單一直來、孩子的活動要參與……加上照顧與接待我們,連雨不停的一週,當Fater market的收穫季遇上颱風,Natsumi捧著賣不完的蛋糕走出來,有蛋糕成為飯後點心讓孩子們驚喜,我們看在眼裡卻有些心酸。

飽把沒賣完的毛豆撥下來煎毛豆餅,Natsumi則把毛豆磨成泥做毛豆麻糬,廚房顯得繽紛,但我們知道,忙了半天的毛豆,沒能賣完。

自產自銷確實不是什麼浪漫的事。當你耗盡力氣準備,努力提升產量與品項,最後卻可能因天候或其它因素而前功盡棄,蹲在Farmer market 的地上與他們趕秤重與包裝毛豆的同時,我們不由得想起自己,奮力工作,疲於奔命,靈魂卻不知覺被掏空了。

他們是一面鏡子,讓我看見我們自身的選擇――忙碌,真的很忙。在他們認真努力的眼神裡,我竟看見我們自身隱而不言的疲憊。有時為了高雄農夫市集的準備,從黎明忙到下午才吃飯,卻因為天氣太熱而乏人問津,摸摸鼻子又開車回來,感覺是自導自演的一齣傻戲,還得強顏歡笑想方設法把賣不完的產品送掉銷掉,獨處時難免捫心自問:這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為了經濟。但更好的經濟不代表更好的生活。

賺錢很重要,賺取心的能量也很重要。

就快回台灣了,我想起自己排滿行事曆的習性,但求自己記得這裡帶給我的啟示。轉身跟飽說,回去以後,要不要別急著種下一季作物?飽點點頭,他早心有戚戚焉。

離開前,我與Natsumi閒聊這面鏡子,我們低低絮語。是啊,努力飛翔,想飛得更高更好,為求細節的周全完美不得不放掉自我需求,看似貼近土地,其實有焦慮有狼狽。Natsumi尚有三個孩子, Takasi還有一片森林,自產自銷形象的背後,是嚴苛的現實考驗。

想起在「木之花」說的話:一‘’忙‘’起來,心就亡了。

與Natsumi聊開後,我們因這股理解與默契變得更親。離開森林蛋糕屋那天是飽的生日,偷偷向她訂了蛋糕,我將永遠記得後來我們在札幌地下街吃蛋糕的滿足。不過是吃一片她畫飽的大餅乾,竟那麼快樂――真的是一點一點吃喔!吃得非常慢非常珍惜,因為你知道這蛋糕如此特別,得來不易,用自耕自磨的麥粉混合米粉做的最簡單的蛋糕。來自北海道鄉下一個森林小屋女主人的手藝與心意,謝謝老天讓我們相遇。

我害怕忘記,於是記下來。
這是我與Natsumi的約定:努力賺錢,也不忘賺取心的能量。


2017.9.27  北海道和琴湖畔

18 9月, 2017

小麥的夢(日本之夏8)


Natsumi帶我們走進那家麵包店時,
我跟小飽都驚得呆了。

因為只有一張大木桌,大木桌上擺著今早出爐的麵包,
不用盤子,下面墊的是藍條紋的布。
麵包就這樣裸擺在布上頭,約莫十種,
每一種都2~5個,款式簡單,
賣完了就沒有了。

我們驚訝的,
不是天然酵母、不是窯烤、不是麵包好吃,
是:麵包不會再出爐了。

就這些,一天裡就賣這些。

店面簡潔,原有咖啡,
但因老闆娘剛生完小孩,所以暫且休息。
Natsumi自身也是烘焙師,與老闆是朋友。
老闆抱著一個月大的女嬰走出來,
知道飽在台灣做麵包,隨即積極地想交流。
他的英文並不好(我們也是),
但還是攪盡腦汁與我們交談,用非常慢的速度。
‘’你們也窯烤過?‘’、‘’也自己養酵母嗎?‘’
‘’也作老麵低溫發酵嗎?‘’
我們點點頭,
“日本客人,習慣買歐式的大麵包嗎?”我問。
老闆搖搖頭,說時常要切半比較好賣。
和台灣一樣。

聊得不多,卻收穫豐足。
他每天凌晨三點就起床燒窯,我們懂得。
當初卻為了生活一天要烤近百個麵包。
這張桌子上的麵包真的不多,但已經足夠。
好好做,好好賣,好好生活。
工作與休息,不可偏廢。

我們深受鼓舞,不是因為麵包店多厲害,
而是麵包師不貪多、不求量的工作態度。
他的麵包,無所畏懼。
詢問我們的眼神謙卑甚至帶著敬意。

走出麵包店,我拉拉飽的手,
回美濃以後,我們有沒有可能也有一張
無所畏懼的大木桌?

Natsumi家在一片森林裡,她與她先生自己種小麥,
收成後自己磨麵粉,用自己耕種的小麥做餅乾與蛋糕,
部分產品無奶無蛋,成分極其簡單。

我喜歡在室內幫忙挑麥子,第一次這麼頻繁與小麥接觸,
捧一把麥子在手心,想像我們種小麥也會有這樣的風景,
心就撲通撲通跳。

 原來小麥摸起來是這種感覺,原來小麥的香氣是這樣啊。

五年前,飽曾在花蓮壽豐種過小麥,全被小鳥吃光光,
一點不留人,最後割下幾束麥子帶回家作裝飾,
結束這一場春秋大夢。

五年後,我們在日本北海道挑小麥,
男主人Takasi與飽聊稻米,我們與他聊小麥。
在台灣,麥田是稀有多了。
好想像Natsumi一樣,可以用自家小麥做麵包啊!

 冬天美濃人人種白玉蘿蔔種小蕃茄的時節,
我們的小麥夢實在是顯得有些傻氣。
(這有什麼,我們有的就是傻氣。)

Natsumi領著飽走進她的工作室,示範磨粉,
就這樣,在同樣喜愛烘焙的惺惺相惜之下,
Natsumi代我們訂購了一台磨粉機準備運回台灣。

我轉身問飽:欸,小麥的種子,去哪買啊?
飽才說,他連一分地該買幾斤種子,都還沒頭緒。
我們就這樣發下小麥大夢,

 硫酸山的下島先生知道飽的夢想是種小麥時,
他還噗嗤笑了 “dream?”
“Yes!” 我大聲回答。

欸,北海道的氣候種小麥易如反掌,台灣就是有難度嘛!
台灣人這麼愛吃麵食,可就是沒幾個農夫願意種小麥~
除了氣候,還有碾製與銷售的憂慮。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連小麥的種子都還不知要上哪找,
我們就買了磨粉機。

但是,我們想吃自家小麥做的麵包。

謝謝那一張大木桌上篤定無畏的麵包。
謝謝每一位用心揀選原物料、在意細節的烘焙師,
我們曾經失敗,也不知成功之路在哪,
但是是北國的小麥和麵包給我們勇氣,

“dream?”(噗嗤)
“Yes!”(大聲)

美濃冬天能種小麥嗎?有一天我們會知道。



2017.9.18  北海道喜茂別町,森之屋
 

12 9月, 2017

森(日本之夏7)

我從來,沒這麼密切與森林互相處過。

台灣雖然很多森林,卻沒什麼機會與樹密切互動,
我們總是經過、欣賞,至多攀爬,
以致於我一直覺得,
《哪啊哪啊神去村》終究只是小說或電影。


這天,下島(Smojima)先生請我們協助砍枝。
也就是一片森林,為了令樹木直直長高,
將我們身高範圍內的側枝截去。
這是一個幫樹木剪頭髮,為森林塑身的工作。

我很喜歡,且熱衷學習。
不難,也不容易。

當你手上握有鋸子與枝剪,
哪一枝側幹你要砍?哪一株小樹你要伐?
每棵小樹花了10年20年的時光生長,
你三兩下就能定奪它的生死,
你一邊剪/伐,一邊想像森林的模樣,
人類確實可以決定山林的未來。

修剪是為了讓森林更好,
當我們花三天把一小片雜亂的樹林整理出來,
你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痕跡與決定,
突然間覺得心曠神怡,無比榮耀。
每棵樹教導你的事,每個犧牲都有其意義。
我一邊剪枝一邊想,是啊,
不能只是崇尚自然就完全任其自由生長,
為了整體著想,要學會‘’大膽捨去‘’,
人類力量的介入可以很正向,只是勞心勞力,
就看我們願不願意。

看到這片林子因為人的參與變得更舒服,
不知為何有股欣慰感。
每次經過時,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開心地與飽說:“這是我們整理的森林!”

下島先生對砍樹毫不手軟,他也不記得他到底種了多少樹,
他不買樹苗,從種子育苗,上千棵這麼種下去,
該砍時,他也不眷戀。
他創造生,也無所畏懼死。
於是,即便是砍樹,也覺得有力量。

砍下來的樹幹不會浪費,成為過冬的柴薪,
我們又花了兩天鋸木頭、搬運下山、
飽手工劈柴,我則用機具,堆出一道道木牆,
下島先生說,要六、七道牆才足夠一個冬天用。
你知道這些柴薪從哪裡來,你見過它們本來的模樣,
你知道它的生命它的故事。
屬於哪一座山、哪一片林子。

後來,我們學習用削馬手作木頭湯匙,
從砍樹開始認識樹,直到成為一個湯匙。
我們做了一天半,才有一個湯匙。

你知道它本來是一株栗子樹,長在後山的邊坡上。
你記得你怎麼砍下了它,你記得它劈開時的香氣。
它細緻的紋理,樹皮的顏色與粗糙的手感。
快速輪轉的科技工業時代,
一天半卻可以製造上千枝造型一致零缺點的湯匙。
但你對手中的食器一無所知,除了價格。

於是當我們發現山裡的木椅壞了(被雪壓壞),
再為山裡做一張椅子,似乎也就,當仁不讓。
這不是飽第一次做椅子,
卻是我們第一次聯手創作一件木作。
我才了解,細緻的木工原來這麼花時間。

首先是構思、設計、選材,
因為要風吹日曬承雪,飽又不想刷漆,
我們竟用最慢的方法――用火燒出黑色的紋理,
再‘’自製護木油‘’慢慢塗抹,讓木頭發出亮潔的光。

護木油怎麼自製呢?用蜜蠟加食用油啊~
咦,下島先生不是養蜂嗎?那些蜂巢可以拿來用啊!
就從自製蜜蠟開始,
我取來前日處理過的蜂巢,加熱溶解進食用油裡,
加點山小屋的薄荷精油,便完成了。

飽組裝木椅時,我在一旁慢慢上油,
電鑽聲轟隆轟隆時,我還能一邊上油一邊哼歌。
一想到這木椅的創作者還有蜜蜂,就覺得酷斃了。

花了五個下午完成一張木椅,留在北海道的山裡。
隔天的早餐飽做了大阪燒,我們特別端到那裡吃,
飽說,要幫椅子的作開幕式,這是我們的開幕茶會。

於是,
我感到滿足,不是因為我在森林裡住了有多久,
而是我與森之間的相互給予。
我取之於森,用之於森,
森教我養我,而我終於體會到,
倚賴 與 守護 的滋味。
原來這麼耗時,這麼令人滿足。


2017/8/20~9/8  北海道 硫酸山

29 8月, 2017

家書(日本之夏6)


老爸老媽:
你們好嗎?北海道變冷了。也不再下雨了。

昨晚Simojima(下島)的女兒Komugi(小麥)回家,她剛上大學,學校在日本本島高知縣,夏天要回家,得坐巴士再轉飛機才能回北海道,難得回家。

硫酸山的女主人Ayako(彩子)昨天一早就開車到札幌,從這裡開車到札幌,要兩個半小時,我問他們兩夫妻,女兒會不會一心嚮往城市生活,結果女兒回家,她背著中背包,帶了指力板回來釘在家裡的牆上,想在家裡練指力(參加攀岩社),我們才知道這女孩根本就是戶外咖,不會特別嚮往城市生活。

Smojima是山林管理者兼家庭煮夫,心臟很強壯的他在乏人問津之下買下這座寸草不生的荒山,十二年來,他用單純的覆蓋法改變了這裡強酸性的土壤,讓不毛之地變成森林。

女兒在這樣的山裡長大,在森林裡拉繩索練走平衡,前天還帶我們去附近的河裡划船。

我們參與了Simojima的家庭生活,女兒像爸爸一樣主修農業,黃昏看著她拉著狗在山裡走來走去,這一座山是她家。

種菜、養蜂、集草、疏伐、修護步道,晚間我看著Simojima為女兒料理一餐飯,我幫他削馬鈴薯皮時聊起你們,我聊起我的家鄉生活,用親子關係交流親子關係。

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家的故事。

有一晚我們吃完晚餐,我和Ayako(女主人)PK 兩邊的民謠名曲,妳一首我一首,青春舞曲/紫竹調/魯冰花都出動了,有時我們會為兩邊雷同的曲調笑半天,我還唱了當年紅遍半邊天的“阿信”主題曲<感恩的心>,想起當年總是陪媽媽一起看。女兒Komugi偶爾幫媽媽媽一起想,Ayako也唱了好多好多日本民謠和兒歌。我們以歌換歌,是個人人放聲大笑,超級熱鬧的夜晚。

老爸老媽,你們好嗎?在這邊看到家人同樂,也惦念起你們。謝謝你們在我們放長假的期間定期回美濃照顧我們的穀子與田,讓我們沒有後顧之憂。

我發現自己變了,以前出遊根本樂不思蜀,現在卻常想到家人。以前在外浪遊只想著自己還要去哪裡哪裡,現在卻會想著哪裡哪裡適合帶爸媽或公婆來。

老媽,以前那個天南地北闖的野女孩,終於懂得想到家了(我比較晚熟嘛~)。

Simojima的女兒再三天就要回學校了,上回的農園party她沒嚐到,昨晚我們又自告奮勇煮台菜,於是蕃茄炒蛋和地瓜葉再度上場。三杯雞、蒜醃黃瓜、金針香菇湯,還有一道我胡搞的梅汁薑末茄子(本來是塔香醬燒),當我指著茄子用日文發音講出“失敗”時,大家都笑了,我叫大家直接放棄那道菜,想不到我一講完,大家紛紛輪流品嚐……我的臉都歪了。

就算這樣,我還是好喜歡在異地分享自己家鄉的文化。歌也好,料理也好,當不會日語,英文也溝通不良時,身體力行的交流反而讓我看見底韻。

那是家長年積累出來的。關於高雄,鳳山與美濃的澆灌。


2017.8.29  於蘭越 硫酸山

27 8月, 2017

我們在演小森時光嗎?(日本之夏5)


昨晚我貪吃油炸茄子沾蜂蜜醬汁,肚子不舒服,
因一早便起床協助採蜂蜜(喬麥花蜜),
夜裡揉著肚子睡著了。

早起,你忙著做餅,“餅你可以吃嗎?”
你帶有顧慮地問。
用全麥粉和米粉做餅,我珍惜你的用心,點點頭。

 上(生態)廁所時,聽你在小屋裡細細碎碎地切,
後來才知道你做了馬鈴薯煎餅。
一鍋蔬菜湯,除了臘腸所有食材皆取自這個農園。
蕃茄、洋蔥、青椒、彩椒、大蔥……

 “味增可以吃嗎?”你問。
味增是農園主人Simojima自己做的,應該可以喔。

你一會兒小屋裡弄早餐,一會兒屋外生火,
我想好好寫寫字、散步,坐在山裡聽風、觀察光影移動,
想記起昨夜的夢,
你一點也不介意我沒參與廚務,享受你的廚房工事。
於是,我們的早餐總是很澎湃。

老實說,這光景許久未見了。在美濃。
‘’為什麼這裡可以這麼悠閒呢?‘’記起你前天早上的喃喃絮語。
那天下雨,你早上起床啟用冬用暖爐,
硬是生火煮飯(明明有簡單好用的卡式瓦斯爐),
你用火耐心燉煮了一鍋粥,還煎了馬鈴薯片,
後來我們吃不完,我在心底嘟噥你總是煮太多,
卻又珍惜你手腳的勤快。

還是有煩惱,我們的生活變得好簡單。
山小屋沒有水,一點點電,
空間也就是一個臥房大小,我們卻由衷喜歡這地方。

它毫不周全,卻令我們想起許多我們原來的樣子。
發現自己仍不想觸碰台灣任何關於工作的訊息,
才承認我到底耗了多少氣力在緊湊的工作環節與自我要求上。
轉身一刻,我看見你坐在一旁用小瑞士刀削著木片作火種,
突然想起多年前,我住在花蓮七星潭畔的平房時,
你撿拾了漂流木,在小院子裡又畫又刻,
用前人剩餘的壓克力原料做了小屋的招牌。
那時我們什麼都不是,一無所有,
你卻在百無聊賴之中,無中生有,開創驚喜。
我才明白,我們真的不小心遺忘了很多。

出國前,在美濃生活的後來,
我們根本沒時間探索這些,
只能從在對方的挑剔裡厭棄自己,
你對料理失去熱情、我在忙碌的工作裡失焦,
我們對彼此失去耐心,懷疑愛是否存在,
卻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們知悉彼此的空洞,
儘管還是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很漂亮,
但老實說,我們灰頭土臉,不知所措。

在生活回到最根本的一切以後。
北海道已不再下雨,早上風吹過樹林,
晨光裡你一會兒玩著火,一會兒拿工具修理長椅。
我只是坐在這裡,
細細把既有的生活抽絲撥繭,看見我們的原初。

 靜心想,
虛弱的腸胃努力傳遞給我的訊息。
你用木炭敲打石頭的聲音很好聽,
風吹過樹林,沙沙沙比蟬鳴聲更響。

 煙的氣味很好聞,藏著古老的指示,
我的身體比我以為的睿智且強壯,
只是我的傲慢偏見讓我不能完全明白,
烏鴉和老鷹飛過,雲影相映。
幾個早上,我從小屋飄散的香氣與時長裡,
嗅到了什麼重新回返。

“我們是在演小森時光嗎?”我歪著頭問你。
沒有人知道,那也不重要。
我只知道反璞歸真真的好不容易,
這便是此行給我們最大的禮物。


2017/8/27  北海道,蘭越町,硫酸山

20 8月, 2017

札幌之悟(日本之夏4)

我發現我們可以哪裡也不去,
願意花一個早上好好煮一頓早餐,
民宿的老公公與老婆婆也覺得有趣,
我們向他們請益日本菜刀與電子鍋的強大,
在做菜過程中觀察廚房的細節,
多種的鹽與醬料,以及醃漬物。


老婆婆倚在門邊,看我們炒家常菜。

北海道札幌,農作要花更久的時間生長,
才能收成。
所以,米、豆腐、青菜都異常好吃,
那麼,我們花了多一倍的時間,
料理一餐飯,也沒什麼好奇怪了。

這種從容自在於我們是罕見的,
我真的,很久沒這麼專心享用一餐飯了。
總是一邊吃一邊想著等一下的計畫,
該先預備什麼要處理什麼,
雖愛嚷嚷‘’好好吃飯‘’,終究也只是口號而已。

我很驚訝,我們在札幌如此吃早餐。
這是一個和台北信義區一樣繁華的地方,
狸小路商業街應有盡有,眼花撩亂,
觀光客為藥妝、電器、uniqlo殺紅了眼,
你迷走其中,惦惦荷包,
拉麵燒肉壽司炸豬排海鮮丼飯……
不知要吃便宜一點還是吃好一點,
許多念頭在腦海中亂竄,行旅的想望橫流。

但其實我們只需要,找到新鮮食材,
用心料理,專心吃飯,
飯後散步去公園, 細碎聊聊,這樣而已。

我已經發現,日本的熟食小吃目不遐給,
加工品添加物其實也不遑多讓,
並非日本製造就是好的,我慢慢看清這事實。
也看見台灣人在日本旅行瘋狂購物吃東西的疲憊。

價格的比較讓我們耗神費力“怎麼樣做/買才會最划算?”
與金錢和時間的關係緊張,在行旅中益發鮮明。
我覺察到這件事,在一頓早餐過後。
“我不想再克苦克難地省下去,有時候真的很麻煩。”
飽這麼說,我點點頭。
所以我們不要再為省錢東吃100円小吃西吃100円飯糰,
要煮認真煮,要吃就找間好店好好享受。
花錢的時候,坦然自在,不糾結。

散步到中島公園的路上,
我發現金錢之於我們的意義。
金錢其實是良師,也是好幫手,
它讓我們生活更順暢以及舒適,
我突然衷心感念金錢的協助與提醒,
它不是生來消磨我們意志的,
它的存在可助我們一臂之力,只為滋養生活。
這麼想時,用錢時便充滿感激,
而不是緊張地惦念還剩多少。
端看我們如何看待與面對它。

真的不用去很多地方,而只是在異地尋常生活,
在安靜中看見自己的盲點,而收穫豐足。

中島公園的湖水很綠,烏鴉很多,
兩位老太太坐在同一張長椅上一起畫畫,
一邊寫生,一邊閒聊,
我偷偷走到後方森林,暗地欣賞,
最美的風景不在路上,在看不見的底心。



2017/08/20  於札幌至蘭越火車上

16 8月, 2017

訪木之花家族(日本之夏3)


我並不明白為什麼只是靜靜坐在客廳內,
看著她們專注地為眾人準備中餐,
看湯鍋冒著熱呼呼的白煙,
就感到滿足。


就算窗外細雨不停,就算即將離去。

我在台灣寫作,帶自然引導;
飽在台灣種田,自產自銷。
然而太過忙碌讓我們迷失方向,忘了自己是誰。

當她說,聆聽身體,聆聽內在之聲。
我感到羞赧,
因為我確實,慾望滿溢又必須假裝節制。

 我知道,不只我一個人忙到壞掉。
在那鍋熱氣蒸騰的湯鍋中,味增與咖哩的香氣中,
在這共同生活的共感平衡裡,感到溫暖與被愛。

那真的只是
尋常一日飯香,均一的氣定神閒,
只因無分你我,每個人都一樣,
我就被深深打動。

“你們每天工作,為什麼不想放假?”我們不可置信。
“不用啊,因為每天都是星期天。”55歲的妳說。
我們不相信,問了不只一個人,
“不用假期,我天天都在放假。”31歲的你說。

你們如此篤定,享受工作,
從容自在讓我們張目結舌。
我細究這裡的寧靜安然,
愛追根究底的芬提出好多問題挑戰這裡,
關於渴望,關於完美,關於效率以及優秀,
關於金錢管理、育兒與醫療,
你們明確地答覆我們,
金錢一起用,孩子一起帶;
不用放假,毋須旅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光。

一起挑馬鈴薯的午後,妳溫柔地分享:
做不完沒關係喔,做不完大家會來幫忙。
妳不必做得又快又好,
不用想著‘’把這籃挑完再休息‘’,
放輕鬆、開心做,
工作是貢獻一己之力,榮耀而享受,
拋除個人魅力,無須執著專才,
我們都一樣,為群體而生。

 我猛然驚醒,原來書寫也不是唯一,
世界很大,打開自己嘗試與學習。
於是我們工作,上午茶,工作,休息,
從容地中飯與午睡後,
再工作,下午茶,工作,休息,
然後晚餐,聚會分享,好好睡覺。

一定要記得,適時表達自己的心聲,
累的時候要說,受委屈要說,不滿要說,
讓大家了解,一起溝通,這樣
所有人才有未來。

如果因苛求對環境友善到犧牲自己,
到疲憊不堪的地步,也不好吧。
要把自己的身體置入思考,怎麼做才是權衡之計呢?

所以,如果草真的除不完,
鋪一些抑草席(塑膠布)是無可厚非的,
請機器代勞也是重要的,
當我們身體好,心甘情願,
才有足夠的能量去照顧土地,
全靠意志力和手工對自己太苛刻了,
耗神費力,也不快樂。
記得人和土地是一起的,照顧身體一如照顧我們的環境。

她這麼分享的時刻,我就鬆脫了。
才發現我們是這麼訓練有素,
快速思考SOP, 如此用力只為達標,
求快求好,連帶把壓力擴散到周遭而不自覺。
我震驚於木之花集體的從容優雅,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長時間心性的磨練,才練就的淡然一笑。
我們該如何調整呢?

世界好大,有千百種方法可以活,
衷心感謝遇見木之花,還有精通日語的菁相隨,
我收下這份禮物,
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能靜聽內在之聲,
但記下這一刻悸動,
與你們分享,來自日本富士宮市的木之花家族。


2017/08/16  於神奈川鎌倉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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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木之花家族(上下游公民寫手)

 

14 8月, 2017

塞車路上(日本之夏2)


偶爾仍會有些恍惚,之於習慣單人或雙人旅行的我,
沒想過這麼快會與美濃新結識的年輕小農一起出遊。

巧遇日本一年一度的盂蘭盆節,
連假熱絡的人潮讓車子寸步難行,
原定要去哪裡哪裡的健行計畫在車水馬龍間逐漸幻滅,
旅行不盡如人意,塞車的時候,我在車上開始點字;
飽瞇眼小憩;菁靠著車窗畫畫;
操著方向盤戴著鴨舌帽的芬還有空閒用手機拍下畫畫的菁。

我噗嗤笑了。
三個在美濃種田的年輕人,一路最愛逛的是農產直賣所,
我們熱衷於認識日本在地的農特產品,
像蒲瓜的白南瓜、超便宜的水蜜桃、現地採集的菌菇、
手作納豆、手工味增、各種各樣的醃漬品、
驚人的紫蘇醬、米蛋糕與米麵包……
三個小農湊在一起,
連園藝農業資材行也不放過,總想停下來逛。
於是租車露營不只是渡假,
登山也不過是小小旅程的一部分,
我們經常採買與煮食,
在各地直賣所驚呼多種從土地到餐桌的可能,
盯著這邊小農送貨到直賣所,感到熟悉與溫馨。

謝謝 有塊田 的雅菁與傳芬,一起旅行儘管須相互配合,
可是哪,行旅中奇怪的嗜好都顯得天經地義。

 其實放假得久了,我們覺得夠了。
“好想早點到北海道工作(wwoof)喔!”
我扯著飽的袖子說,飽點點頭。

 日本的高消費讓他覺得台灣年輕人窮苦,
如果可以,想早點回到田裡。
與土地一起工作。

原來我們並不需要一直玩,
工作是一種需要,一種渴望。
人在異地,才發現尋常生活日覆一日的意義。


2017/8/14  於山梨縣木栖湖塞車路上

12 8月, 2017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日本之夏1)

到日本已經10多天了。

 我們爬山,走過繁花盛草走過冰原,
見證這裡驚人的山小屋環境。

遇見想像中的鄉間麵包店,
主人凌晨1點就要起床燒窯做麵包。
 

騎單車晃過稻田,幾個小農停在路邊
討論這裡怎麼沒有福壽螺或除草劑。


我們正在旅行,在種稻著名的長野縣,
高山合抱的穗高,
輕淺地認識日本的細緻周全,
以及嚴謹和忍抑。


旅行不全然美好,因颱風提前下山當天,
飽牙痛感染發炎,第一次在國外打麻醉,
他說“以後不要出國了……‘’,
卻在疼痛退去而消腫後,
被花火夜市、稻香、與美麗的麵包店撫慰。

我才發現,好久沒專心放長假了。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若非在台灣登山、種稻、與做麵包,
這一刻不會如此意義非凡。

我們仍在路上,學習緩慢、拿捏平衡,
與大家分享這邊的風景,
夏日愉快!!

2017/08/12 於松本市

30 7月, 2017

我們的通關密語─陽光小鹿草坡 [幼獅文藝8月號]



謝謝夥伴。
我才知道什麼也不管只是單純地上山,有多麼令人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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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劉崇鳳
攝影|林靜怡


一、動盪

    翻上草坡一瞬,我看見記憶中的山谷,被四面草坡深深合抱,南側有零星的灰白色的石頭,大大小小、點點錯落,呈現某種神祕、某種韻味,明明不對襯,卻有優雅的平衡,如落入外星球一般奇異。北側谷地小小一塊如月亮般的凹地,一點青草、一點泥濘,彎彎胖胖漂亮的弧度,風吹起,月形池水波紋蕩漾。

    我看到營帳,一位阿伯走上前來:「你們今天也要住這裡嗎?」
    「還是今天乾脆紮月形池?別走那麼累。」性子直的巧巧問飽。

    我瞇眼看錶,下午兩點半。

    幾個夥伴坐在草坡上討論,意見不一。身為嚮導,飽無法回應夥伴期待,他想再往前推進,這樣走到目的地的機率大一些。討論良久,當所有人再起身前行,背起大背包,阿達的側臉有些失落,我聽聞巧巧嘆息。

    在阿伯跟前跟後的熱情招呼裡,我們就這麼路過月形池,走入後方的岩洞森林。期待落空以後,力量被分散了,地勢急遽陡下,步伐顯得懶散緩慢。好不容易下到最低點,準備開始爬坡,飽卻停下腳步,喃喃:「速度太慢,還是別走了。」他消極地說不如折回月形池吧,完成你們的願望。我困惑地盯著他,這近似放棄,怎麼可以呢?「不會的,還有時間,往前走吧!」我說。後方阿達點點頭:「我想這一段我們上得去。」

    這一群人,大學時代一起爬過台灣許許多多的山,感情極好,出社會多年,少有機會再聚在一起,走入山裡,長年的默契並沒有生疏,反而愈發鮮明,正因此,一旦無法凝聚共識,掙扎愈深,也更容易沮喪。

    飽打起精神,轉身前行,我們在盤根錯節的樹根間徐徐上攀,陡上令大背包顯得笨拙窒礙。風大起霧,林子沙沙作響,後方林靜走得累了,愈走愈慢,臉色蒼白,我和巧巧有些憂心,還有一大段上坡啊……決定把她背負的重量都攤掉,「你們先去找營地搭帳,煮點熱的,我們慢慢走,隨後就到!」我向前面的飽和阿達喊,他們領著菁和芬走了,距離很快地拉開。

    林靜說她冷,有點想吐。前一夜沒睡好的她看起來好虛弱,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終於走出了岩洞森林,草坡綿延,風大我們沒有屏障,林靜在風中拉緊衣領,坐下休息。

    巧巧故作輕鬆,硬在強風中開嗓:「很想和你再去吹吹風,去吹吹風……」無厘頭的她唱得很是投入,但五音不全,林靜笑了,我也忍不住微笑,跟著巧巧一起唱。

    看到帳篷了嗎?家就在不遠的前方。





二、終於

    那一年,是阿達規劃了「奇萊東稜」縱走,發現這片短草地,隱匿在磐石草坡間。幾個年輕人不假思索地自稜線切下那片短草地,巧遇一頭水鹿,學弟沒見過水鹿,當場朝水鹿拔腿直奔(錯誤示範),追了好久才回頭。每每說起這往事,阿達總帶點微微的激動。於是他們許這地方一個名字「陽光小鹿草坡」,在徬徨升上大四的那年夏天,為青春烙下共同的印記。

    非關約定,沒有承諾,我沒想過這群人會再一起前來。陽光很好,是數日來最好的一日,我們輕裝下草坡,對比昨日漫漫長路,這天的愜意解放了所有。大山巍峨,岩層的節理分明,閃著發亮的黑,嫩青色的草坡交雜深綠色的森林,矮矮的箭竹踩起來很有彈性,走著走著終於看見,那碎嘴千百次的「陽光小鹿草坡」──每個人都像被施了魔法般,尾隨著最前頭的阿達,逐青青短草而去。

    林靜神采奕奕,一夜休息讓她復活,在草坡間跑上跑下,抓取鏡頭一瞬像一個獵人,犀利而溫柔。我殿後,故意走得很慢,看友伴身影如慢速的彩色流星,一個個落下。他們都變得好小好小,有人慵懶地坐靠背包、有人躺下用帽子罩住臉、有人閒聊、有人翻滾──巧巧脖子上的粉紅色毛巾辨識度極高,她微胖的身軀在青青草地上側翻了好長一段,邊滾邊嚷嚷:「啊,我睽違十一年的翻滾……」

    無須看清每個人的神情,我已預見豐盛的滿足。

    一股清新舒暢在空氣中擴散,當大山環抱、盟友齊聚。於是我唱,我不想醉,我要清醒地歌唱,記住這一刻。隨意吟唱身體裡湧現的調子,唱給天空和青草、唱給森林和溪谷、唱給青春唱給夥伴,傳遞深刻的快樂。

    其實也沒做什麼,不過就是回到這裡,聊聊天、吹吹風、吃點東西、睡個小覺……我們沒遇見水鹿,但根本沒人在乎。仰天躺下時,我看到太陽周遭有一圈漂亮的虹,隱隱約約,閃爍在光裡。我覺得完美,完美無關乎零缺憾,而是你願越渡一切繁瑣,背負未知,歷經煩躁挫折,然後攜手走到。

    我們切穿草坡,探尋溪谷,探往水之路。青青草坡間,溪谷一點一點現身,乾溪溝有石塊堆疊。你跳走石頭,諦聽淅瀝瀝的水聲,苔癬柔軟潮濕,兩側樹林為你遮陽,仰頭,細碎的光影裡有流水低語。

    巧巧一口氣煮了四碗泡麵,宣告這才是人生。我沿溪下溯,翻身爬上一個懸空橫亙的倒木,喜歡這座長長的獨木橋,來回凝神走了三遍,發現自己在微笑,這溪谷好美,輕易讓人安靜,專心探往自己深處。水裡有我的影子吧!

    時間晚了,夥伴卻不催,在不遠處安靜等待。





三、星星引路

    當我們拔營,再次穿越岩洞森林,重回月形池。為了曾經的掙扎與想望,這天就住這裡了。

    無風的向晚,我撿了前人砍下的箭竹,為自己鋪床,準備就地露宿。一旁阿達已搭設好他的露宿帳,窄窄的藍色屋式外帳內,藏匿著朝九晚五的辦公室生涯中,數年的忍抑盼望。

    林靜還沒到,岩洞森林陡峭的地勢讓她耗盡力氣,聽說她邊走邊吐,走到月形池時,已毫無血色。巧巧忙著幫她掏背包裡的睡墊睡袋,疲軟無力的林靜卻在水鹿到來一刻,突然精神大振,舉起相機:「我沒看過!」她對我說,眼睛閃閃發光。

    三隻大水鹿一前一後走下草坡,對人類與帳篷的存在似乎早已習慣,大辣辣地朝我們走來,低頭啃食。

    「哇─哇哇──!」每個人都被水鹿吸引,放下手邊的事情,孩子似的抬頭看望,小心翼翼、好奇興奮。人類對於山林和動物的著迷與期盼,屢試不爽、萬古不變,我們一再入山、一再驗證,這之間到底藏著什麼樣的寓意呢?

    我只知道我永遠也不會膩,每一次在山裡與牠們的相遇。

    黃昏緩緩離去,水鹿鳴叫劃破黯沉的天色,響徹草原。整片山谷忽攸被打亮,有那麼半秒鐘,我們置身在一片銀光間,隨即又恢復一片暗沉。「閃電!」我聽見飽低語。而後,一記悶雷乍響,自遙遠的東方傳來,隱隱地,像匍匐的獅子低吼。

    我有些怔忡,這一切太過魔幻,幾乎失真。「希望雷雨不要過來,營地會積水。」飽一語刺穿我的浪漫,兩人齊齊望向東方,那是花蓮的方向。草坡山谷隱身在低垂的夜幕裡,閃電再來,銀光一次次閃耀大地,襯以水鹿時不時的鳴叫,伴隨我們沒入,黑夜的月形池。

    夜半被露宿袋悶醒,翻來覆去許久終於妥協,揭開頂袋想透透氣,卻驚見星子滿天。滿滿的星芒落下,瞬間蒸發了我的悶熱,昏沉的腦袋一下被星辰洗淨,我眨眨眼,用我的眼睛對應天空的眼睛──我讀不懂星星的秘密,而我願用一輩子去讀,永遠都讀不懂也沒關係。

    黎明的空氣冷極,索性不蓋頂袋了,用領巾遮住口鼻,就這麼露出上半截的臉。再度闔上眼之前,「呦──!」我聽見一聲鹿鳴,像遠古清脆的鈴聲。

    心安地閉上眼,星星引路,帶我入夢,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夢。





四、我的脆弱與驕傲

    幾個人仍憑欄遠眺,賴著不走。

    說著好累好累啊,路好長好遠啊,然後又心滿意足地看望,這層巒疊翠的島。

    其實爬山很無聊,得花一整天的時間走路,氣喘如牛,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腳步愈來愈沉,天上落下了雨,一滴一滴,你快馬加鞭,天空也加緊腳步,大雨毫不客氣落下,傾盆大雨間,走得渾身濕淋淋,你咬牙告訴自己「有晴有雨才是山」。二十分鐘後,雨停了,天邊出現一道彩虹,你瞇起眼,彩虹如一道諭令,揭示山的驚奇與富饒。你曾走得落魄狼狽,但現在那些都沒什麼了,雨停了,登山口就在不遠處,夥伴阿達站在那裡不停揮手,盼著你、盼著你們全數歸來。

    山有一種力量,無聲包覆,讓你看見你自己,你的渺小你的脆弱、你的渴望你的瘋狂。

    我們憑欄遠眺,芬與巧巧持續聊著農事,菁與飽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這四個人都是小農,自地表的田到高海拔的山,他們與土地形影不離。當我訴說高山植被的變化,他們分享的是稻米、地瓜與小番茄的栽種。

    「我原本很喜歡那條溪的!」喜歡水的芬意有所指,她的眼底有深沉的不解。只因菁發現成功山屋旁的溪溝並不單純,我記得菁走來微慍的口吻:「溪裡有廚餘,不是一點,是一大坨、一大坨!米飯、辣椒、還有很多……」菁看著我們,徵求解答:「為什麼?」我別過臉,不想看菁,也不願看溪,眼角餘光掃到阿達低垂的頭──是,我們對這場景並不陌生,每遇到一次,就心碎一次。不遠處有山青勤奮地在山屋前曬睡袋,為今夜入住的大批登山客作準備。我想起自己在月形池撿的幾個生鏽的罐頭,突然間有些欲振乏力,不過是萬中選一。

    多年來,我一直無法找到平衡。菁與芬第一次上高山,在她們的追問與錯愕中,我只虛弱地想逃。

    高海拔之上,幾個有機小農談論最多的不是山的美好,而是農務的繁雜、土地的養護……那些辛苦與辛酸,似乎能在高山的環抱、友伴的大笑中,慢慢獲得紓解。然而你走得再高再遠,問題的焦點仍然一樣,那裡有我們的脆弱與衰敗,也有驕傲與豐饒──大山沉默包容,陽光刺眼我不敢直視。

    十一年後,我們這樣交會,「陽光小鹿草坡」成為通關密語,鎖著青春荒原、夥伴之愛、與這片土地困惑茫然的未來。該散了,幾個人還賴著不走,似乎只要能多待一刻鐘,力量就能繼續延伸:那是稜線上的大風、北峰下的竣巖、陡峭的岩洞森林、柔美的月形池……成片成片草坡如海浪般起伏,像島嶼的呼吸,我們在島的一呼一吸間交疊我們的呼吸、我們的身體,緩緩向前。記憶豐盛,我朝青春致敬,看見生命的缺口,求星星引路,深深彎腰,謝謝親愛的奇萊。






 刊載於幼獅文藝8月號〈山海〉專題


紅 山 [聯合報|副刊]

                                                                                                                        [插畫by洪璿育(蕨)]


一、
    朋友說:「妳就隨意選條小路鑽進去,那裡很美!」拐進一條小路,四處盡是綠色田野。騎著機車隨意繞行,我被兩側稻田夾緊,如海一般的綠波浪撞進心裡,隨風湧動,田明明有盡頭,不知為何卻感到壯闊無邊。

    黃昏,遠處成排的青山有彩霞,卻發現某角落有白煙濃濃竄上天,「火好像很大……」我蹙著眉,猜想是哪戶人家在燒田吧……努力壓抑心裡的不滿,告訴自己,家鄉的人早已習慣燒東西,眾人見怪不怪,還是把握良時美景,繼續繞行秘密小徑比較實際。

    晚上八點鐘,收到友人訊息:「我們應該要上靈山看看樹了……火從中午燒到現在,聽說是菸蒂引起的,十多台消防車守在那裡,直升機晚上不能飛,也許會燒到明天。下次再上去,山頂也許空了……」

    我坐在餐桌前,愣愣盯著手機螢幕,大罵一個髒字,心裡的火也跟著燃起。

    我有看到!傍晚我有看到!根本不是什麼老農燒田,而是山火啊……想到數日前我們才一起從靈山下來,才被那裡的竹林和樹圍繞,我記得我跟蕨蹲在地上看望,其中一棵瀕死的大樹去年遭雷擊而顯得悽愴悲涼,周遭蔚然成蔭的林木聯手安撫我們,山頂伯公廟的奉茶數十年如一日,有子民多年的虔誠,現在卻可能一去不復返?起初乍聽的憤怒,不知為何轉成深深的悲傷。

    十分鐘後,我跨上機車──我知道去了不會有任何改變,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但我就是無法什麼也不做,就算燒個精光就算無力可回天,我也想陪伴這個傷口,看清楚改變到來的一切。

    到的時候,沒見火光,靜極。一片闃黑裡也抓不清楚位置,來到山腳下的伯公廟前,匍匐跪地。我問伯公:「山上好嗎?」卻不知道還能祈求什麼?還奢望山裡的生靈安在嗎?子民為何應允這一切發生?伯公的眼看著我,我卻看不穿黑夜。

    隔天,聽說又再度燒了起來。


二、
    我和蕨放棄原訂計畫,往火燒山的地方走,是在半個月後。

    起火的位置,不是靈山頂,而是其後人斗山的稜線,自山腳下某住家後方一路延燒上去。
    沒走過這條稜,事實上,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走。只一心一意想去看看,雖然,會捫心自問:上去了又如何?

    在一片牧草與竹林間找到友人口中的山溝,懷著揣揣不安的心往上探尋。直到我們看到黑色的竹頭,翻身上去細看,竹子從茶色漸層至黑色,部分燒成了黑炭,如不規則龜裂的節理,仍兀自挺立。「這是什麼?」蕨望著地上低喊。我彎腰細看,地上是黑褐色的土,還有溫度。

    是的,土地,還在冒煙。

    連忙掘土散落四方,想止住白煙,煙卻不斷湧生,更多、更多,藏匿於地底下,恍若源源不絕。我覺得無助,只好搬石頭壓,蕨找黃土撒,直到白煙終於消失,我卻感覺到自己的狼狽。

    石頭壓下去的,是看不見的火苗,壓下去就封起來,那土地如何消化殘餘的高溫?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一個小小的角落,就讓我們感到心虛,那整片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山,怎麼辦呢?

    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只處在茶色、紅色和黑色裡。山裡靜悄悄的,我沒走過這樣的山,忘了其他顏色的存在。山溝盡處前,我們斜切上稜,一隻黑蝴蝶從我旁邊飛過,那是一隻通體遍黑的蝶,如鬼魅一般冷不防擦過我的身側,不知為何,我嚇得一身冷汗,走了這麼久,好不容易遇到生命,卻連難得巧遇的活體,也是黑色的。

    走到後來,我們自己也變成烏漆抹黑了,山坡空曠,一片死灰,沒有植被可以抓,但憑自己手腳並用摩擦攀爬,少數未連根燒盡的竹身與樹幹,成為護守我們的平衡點。將身體重量交付的瞬間,發現植物緊緊抓住土地的韌性,即便瀕死,也能支撐我們全部。我的心裡有個洞,如同這裡的顏色,黑到了極致,就化為白色的灰燼。

    等到終於攀上稜線時,不經意一個轉身,前方的遼闊的田園景緻映入眼簾,綠野平疇上,家屋疏落有致,水圳環繞、土地肥沃、作物豐美,我一愣,這平時熟悉至極的田園之美,像一聲悶雷打入心底,我才想起原來還有綠色──我站的這山,可是什麼也沒有。

    有的。若蹲下來細細撫觸,黑色的土地上,可見一束束灰白細絲,那是植被燒到最後留下來的。乾枯的竹葉四散,地上沒殘餘太多有形的枝條,這令稜線變得好走許多……只是我未曾見過如此焦黑的山稜,瘦骨嶙峋就像一條奄奄一息的龍。

    我們都,失語了。家鄉的山這麼黑,而我的力量,是那麼微小。我們的存在能證明什麼呢?我一點也使不上力。除了見證失去,也覺察沒有人在意這件事,成就了山的孤單。偏頭細想,若起火點真是靈山頂,那裡有人照顧、有情感與記憶,會因此燒出更多覺醒和警醒嗎?但我很軟弱,不敢想下去,我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

    需要水啊!只要有一點水,底下就會冷卻,土地就能再生。才發現這春,好久好久沒下一場大雨了。

    脫下鞋襪,赤腳踩在焦黑的土地上,被燒過的土地踩起來鬆鬆脆脆。瞇眼看望遠處的綠野平疇,此時成為一個鮮明的映照與提醒。這片土地、這個家園,是面目全非的母親,還是溫潤柔美的母親?

    我對自己的語塞,感到絕望。什麼也不能做,索性倒頭就睡。


三、
    「好像,可以走了。」我轉身對蕨說。
    蕨點了點頭,輕得不能再輕。

    起身,拍拍身上的黑土和灰燼,瞇眼看向山稜上方,那裡有樹,和這側只剩竹子的地貌不同。

    不知不覺,走了過去。坡度有些陡,把身體趴下,如四腳動物,看準樹幹抓穩,一點一點上攀。蕨在我身後,因地勢踟躕不前。

    大樹仍在,枝幹挺直,粗壯的樹根被灼傷,露出土地的部分呈現暗黑色,但仍深深抓緊土地。我抱了抱其中一棵大樹,拍拍祂壯碩的樹幹,樹幹凹槽有螞蟻在其間爬行,抬頭仰望,綠葉都已消失,一片乾紅,恍若北國的秋。

    一路盡是無奈哀傷,分不清楚到底是山的,還是自己的?繼續上行,背靠另一棵樹,60度角的山坡讓我安心仰靠,手心貼在背後,樹皮粗粗的。我知道今天離開後,也許不會有機會再來。所以我看,把這些都看進去。想起上山前,朋友說:「最擔心的是動物不知往哪跑……」我想像若自己在山裡,那把火燒起來我會逃到哪裡去?我看,看這片無法遁逃的林木、看焦黑成炭的竹頭、看直到死去都緊緊依附在樹幹上的甲蟲……我看,把人類的溫暖、無心、蠻橫與柔軟都看進去。山如此真實,若每個人都能上來看一看、摸一摸,世界會不會有所不同?

    思緒紛亂,只能低低吟唱,唱出那些無法排解的。一開始,低沉哀愁,我甚至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望向天際,看到藍色的天空,聲音才慢慢跑出來。我唱給樹聽,讓祂們知道有人掛念,有人來。唱著唱著,突然看見大冠鷲在右方天際盤旋,牠展翅翱翔的姿態,英姿煥發、生氣蓬勃,我一時傻了,怎麼可能?牠怎麼會出現?才知道處在枯竭的世界裡久了,有多渴望生命滋養。大冠鷲用牠的身軀牠的翅膀展現牠的美,盤旋扶搖直上,幾乎衝著這個方向而來。我被牠的生命力感染與振奮,聲音完全打開……我忘了,世界很大,生機無限,大自然有祂的自癒力。大冠鷲的盤旋與嗷叫如細雨澆灌,我愈唱愈開心、愈唱愈有精神,風起,枝頭搖曳,枯葉沙沙作響,和平常一樣好聽。大冠鷲盤旋至頭頂,眾鳥接二連三飛來,陸續停在四方枝頭,聽得見牠們啾啾鳴叫。我愈唱愈開懷,愈唱愈滿足,風、鳥、枝頭枯葉聯手合鳴,幾乎就像是,一起合唱一樣。

    不可思議,久旱逢甘霖。

    蕨在下方,站在另一棵樹前,掌心貼著樹幹,好像很久了。

    「大冠鷲!我看到大冠鷲!」我快樂地向蕨招手,決定繼續上行,終於走到比較緩的坡地,抱了一棵樹,環抱時手心觸碰到黏稠物,嚇了一跳,轉身察看,發現是樹脂,黑色的樹脂,如眼淚一般順著樹幹流下,這道眼淚很寬,我禁不住鼻酸。禁不住,下去鼓勵蕨一起上來,至此兩個人都動了,我們一路往上爬。看樹、看石頭、看路、看自己的內裡深處。

    關於死亡,以及,繼續活著。

    即便瀕死,只要風起,成片枯黃依舊滿山遍野沙沙作響。我聽得見了,那隱隱約約的微渺希望。

    瞭望下方的綠野平疇,看似甜美如詩,其實務農辛苦實際。一如這裡的乾涸也不是只剩絕望。二者並置,似乎在相互提醒一些什麼。

    土地向我光潔的腳丫展露祂的全部,黑色的土細密,白色灰燼柔軟,滿地的落葉又鬆又脆。抵達一石塊區,在疊石間爬上爬下,開始覺得好玩(竟然),如同過去為山多變的地形感到有趣。石頭仍在,樹仍存,山沒有變,變的是人心。前方有巨石駐守,就在疊石的斜坡間,我看著它,感覺到某股引力,拉著我向前,我朝它走去,一邊攀爬一邊哼唱,山火發生之時,這些石頭一定極其滾燙,吸滿光熱,而今又安然自若,像什麼也沒發生過。

    有的,大火真的來過。石上柔軟的青苔早已乾癟枯黃,但那塊巨石,仍駐守在這裡,像是在告訴你:「不怕,我們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一路不知為何愈走愈輕快,我邊走邊唱,石頭傳達我堅穩的力量,開心又自在,就像山裡攀爬玩耍的小孩。時間不多了,再不下山會天黑喔……我以為我會害怕這裡,只想逃離;可是我卻喜歡上了,甚至捨不得離去,就算曾被火焚身。

    蕨在我後方,細碎念著真想錄下我上攀的吟唱,但相距太遠,聲音錄不清楚。

    「剛剛在那裡,我靠著那棵(流下黑樹脂的)樹,哭了一下。」蕨輕輕說。
    也許她的眼淚,就是那樹需要的雨。

    我爬到巨石後方,再往上方看,終於看到綠色的樹。火一路延燒,就燒到這裡吧!綠色樹林上方,山頂也不遠了。

    「是不是大石頭擋住了火?」蕨偏頭問我。我眨眨眼,沒有人知道真相,就像沒有人知道火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當大家都把頭如鴕鳥般埋進沙地中,神也不會揭示我們真相。

    在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後方成片的綠色樹林讓人心安。才返身下行,那些為何而來、來了又如何的懷疑與困惑,而今一點一點撥雲見日。我一邊走,一邊拍拍自己,就像時不時拍拍身側的樹,謝謝那些堅定與傻氣。手指插入焦黑的泥土中,抓緊每一棵倖存的樹,頭一次,用灰燼洗滌自身,看望的不只是山,還有人,悲傷痛苦都因火而具體鮮明,一切不再只是想像。關於自身的卑微、無知、脆弱……或許,還有智慧。

    下山後,人們見了我們的背包:「你們上靈山嗎?」
    「我們去火燒山。」我指了指光禿禿的紅色的一角。
    「去那裡幹嘛?」一人說。
    「哎喲,這裡年年都火燒山,很正常!就只有去年雨下得多,直升機才沒來。你們還特別跑去看啊……」一人說。

    我和蕨一時語塞,像被摀住嘴一樣遺失了表達能力。那些無奈與失落、那些眼淚那些愁苦,沒有因完成這趟旅程就逸散,反而在下山後人們七嘴八舌對山火無感的常態印象中,益發沉重了起來。


    我抬頭望向天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大冠鷲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