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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12月, 2017

[ 與紅書(1) ] 老家門前的風景



紅:

最近因為三叔叔要做新房子的關係,我家門前有了不同的風景。這塊地原是阿媽的魔法菜園,阿嬤過世後這地留給了三叔,三叔種下了滿園真柏。如今,因為三叔決定用那塊地蓋房子了,三叔每天都在搬移樹木,比上班還認真工作。

三叔請小叔來幫忙,每天每天,都能聽到他們兄弟倆一邊工作一邊聊天的聲音。搬回老家的第三年,我發現我喜歡看家人互動的身影。這是相聚的另一種形式──一起工作,每天每天,如是工作。

搬樹是一種不可思議辛苦的勞動,三叔和小叔的目標是將整園的真柏通通搬走,移送至另一塊地。每天我看著他們蹲在田裡掘土,長者的身影經常處於彎腰狀態,三叔每次回房總是滿身大汗,他告訴我:「鳳鳳,我們一天最多只能搬八棵樹。」要將整園的樹全搬走,就像愚公移山,如今家裡每天都在上演愚公移山的毅力與耐性,他們勞動的身影讓我敬重。

偶爾我打米漿、豆漿或泡米麩,會端上一杯給三叔。昨天難得興起做了米麩糕(不能說是蛋糕,因為沒發起來:p),端去田裡給小叔和三叔當點心吃,「好吃!」小叔說。三叔回來時,摘了田裡的白花椰和秋葵給我。

我瞇著眼看大門前那片魔法菜園(妹妹說阿媽種什麼有什麼,所以叫魔法菜園),曾有無數次阿媽採菜的痕跡,如今換她的兒子們在上頭勞動,構思與設計未來。雖然一天只能搬三棵樹,這麼做著做著,也竟挪出了大半片空地。

老家確實有魔法,因為回來了,能見證老家時刻的變換,我不再錯過。不再如過去不在乎錯過或迴避於錯過,我不再錯過。包含地景更迭、人事變遷,這件事令我滿足。

我覺得我變了。感到滿足不再只為遠行或冒險,而紮根於居家生活,在地安靜的做家務、為瑣碎的小事忙碌,這天早上,我突然覺得:我很喜歡當宅女。

一年到尾聲了,過去跨年不是在山上、溪邊,就是在外頭不知哪個地方,忘了有多少年沒在”山下”或”家裡”跨年了。我們以為跨年特別,一年只有一次,所以要精心設計如何度過,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突然發現,一年裡的每一天,也都只有一次。

12/31或1/1與其他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差別只在於一年終了和一年之初,得以讓你算算一年所得、以及許個充滿希望的未來,如此而已。

這天早上,美濃和其他日子的每一天沒有什麼不同,祭天時因空污看不到遠方的北大武山,但是我心安定,看著門前一日一日不同的風景,認真努力的長者們引領著晚輩看見,默隨歲月靜走。


2017.12.29,牛。



18 12月, 2017

20171218.逢魔時刻



出社頭車站,瞇眼看向陽光盡處,這是一個鄰近很多山的小鎮。

明騎著機車前來,她一樣穿著一身黑,我剛好又穿著那件橙黃色的刷毛外套(好巧),兩個人一明一暗,如鏡子般照見彼此的光與影。

只有一小時,我們坐在火車站前的小公園石椅上閒聊。我談起自己走火入魔回不去的山裡,第一次迷失在自以為的強大裡。

「那真的,很危險。」我說。
「很危險啊!」明點點頭。

那不是我第一次被矇眼放進森林裡追蹤鼓聲,因為太喜歡這個活動,我甚至自行在美濃運作這設計數次,我以為自己一點也不陌生,我毫無畏懼,並且設想好要以極慢的節奏前進,期待也等待再一次走到火光旁。

鼓聲響起,我開始行進,非常、非常地緩慢,我不想太快走到,這樣會遺失摸索的樂趣,我在森林裡漫走,甚至漫舞,不只一次匍匐土地,如動物般嗅聽鼓聲響起。有時,我會匍匐在那裡,直聽到第二遍的鼓聲才動身。

可是,很奇怪,不管我怎麼移動,鼓聲永遠都不會變近。我判斷的那個方向一直拉著我前行,可是,為什麼一直往下切?怪怪的,鼓聲應該在上面吧?我的身體和意識分開了,但我保持冷靜,而且我真的很冷靜,摸著樹木讓我有安全感,我在林間穿梭,有時我知道我在一個很陡的地方,就試圖爬上去。多數時候,我不害怕,我只是困惑,為什麼鼓聲沒有更明晰?我開始知道自己在林子裡轉圈圈,但是我轉不出去。在恐懼之前,我首度迷失在自以為的強大裡,而且我,怎麼也不願回頭。我想不到要回頭。

走到後來,我開始懷疑我是否有迷路的可能,但我不願承認。弔詭的是,我未曾質疑過我的方向,儘管聽到鼓聲明顯變小,卻還是執迷不悟地走著,那是一種,「異常清醒的執迷」──我相信我自己更甚客觀的鼓聲本身。我輕巧地在黑暗森林中閃身、慢行,甚至有閒情如廁,只是摸索的時間有點長,我感到冷,猜想其他夥伴會不會在等我?可是我怎麼走就是走不到,確切的說,我找不到。

我未曾覺察自己太過自信,而且篤定以為自己一定會〝光彩地〞走回去。

我想起那時白板上幾個會阻礙自己進行追蹤的幾行字:自卑、以及自大。我那時很清楚自卑的模樣(我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但不認識後者,我認識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認識了,自大比自卑更有殺傷力。

我渾然不覺自己自以為是,還逕自沉溺在享受伸手不見五指的森林裡,我冀望遇見強大的自己的同時,也把自己推向深淵。

我其實開始心慌了,因為鼓聲怎麼會那麼遠?愈來愈遠?我愈來愈冷,也走得更慢,甚至匍匐在地聽兩三次的鼓聲,才起身前行,但是,我還是走不近鼓聲。我換了一個方向,開始往上爬,突然間,鼓聲莫名間變得大聲,我也不疑有他,往上爬的同時,確信鼓聲愈來愈清楚、愈來愈清楚,我感覺到亮光,想那是火,我露出微笑,還靠在樹幹旁不想結束,我沒有困惑,知道自己走到,直到他們勸我把眼罩拿下來,我還不是很想配合。

拿下來之後,我傻住了,因為眼前不是原本的擊鼓者璁,而是同在追蹤鼓聲的夥伴滾滾?我以為的火光,是她頭上的頭燈。這是怎麼回事?!滾坐在石頭上拿著鼓,笑著看我:「小山,妳往反方向走,我們來找妳了。」璁抱了抱我,他擔心我冷:「沒關係,我知道妳在,做得很好。」

我在啊,我就是一直認為我知道我在,所以未曾害怕。是開始冷沒錯,但此刻我的震驚已遠遠超越了寒冷。我、我往反方向走?我往鼓聲的反方向走?怎麼會?!

隨璁和滾走回營火邊的一路,我都覺得荒謬,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了?走到營火旁,看到宏、祥、銓、木坐在那裡安靜等待,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安之若素,安靜等待著,據說已經這麼待了超過半點鐘──而,那時仍在森林裡摸索鼓聲的我,逕自沉浸在自己的狀態裡,渾然不覺營火邊眾人的相信與陪伴。

直到我們一個個輪流分享過程,我仍沒弄懂自己怎麼了。只知道自己活在一個自己建構的知覺世界中,迷失而不知其所終。

我們走回營地,大家開始準備晚餐,我走到自己睡覺的單人庇護所外偷吃行進糧,坐在那裡安靜自處,才慢慢明白過來:這是一種走火入魔。

我走火入魔了。我知道自己會遇上走火入魔的時刻,但不知道來得這麼快。我把自己的驕傲投射在擊鼓者身上,忘了把自己歸零,忘了自己是學生。我所鍾愛的鼓與森林聯合對我發出警示,而我渾然未覺。

他們說,我往反方向走,在走過去那是一片山谷,邊側有峭壁,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走過去。他說:「那裡有一面超大石壁,也許你聽見的是鼓的回聲。」貼心的夥伴為我找出路。我不清楚那片山林的面貌,但我知道自己的真實:平凡、無知、虛弱、而且妄自尊大。

「那真的很危險。」我說。
「不會,那裡還好,不會危險。」他們說。
「我說的不是客觀山野環境,我說的是這裡。」我指著胸口的位置說。

「是啊,那很危險哪!」明說。
「真的,我竟然走火入魔。」我說。
「我稱它為逢魔時刻。」明說,她笑了。

其後我們發現我們不約而同,都正處逢魔時刻。
社頭火車站前,兩個一明一亮的女人面對面,像女孩似相聚,交換白煮蛋與巧克力(黑色的她生出來的是簡單健康的白煮蛋,太陽色的我生出來的是具代表性的加工品黑巧克力),討論逢魔時刻,時而低低絮語、時而大叫大笑。

那是很珍貴的時刻。與魔交會、與對方交會,都是禮物。

對,我們把自己搞得萬分狼狽,脆弱不堪,只剩下誠摯的夥伴關愛的目光,但我們並不想要關愛的目光,我們只想要強大完美地回去。但我們其實不需要強大地回去,只要繼續做自己就好了,但要怎麼做自己?我聊起大院開唱的明,明提及身聲即興的我。兩人這麼相互分享對方給自己最大力量的時刻,恰恰好都是對方覺得自己最疲累悲慘的時刻。

好奇怪,他者以為這是最佳力量的時刻,當事者卻覺得那實在不怎麼樣。那是毫不費力、臨場發揮、興之所致的時刻。而且,不約而同地,彼此都不願回顧那時候──因為太累太慘烈了,不過是自己獻醜,沒什麼好惦念的吧!

刻意想強大時,積弱如一隻幼貓;一心一意參與當下時,便自有光芒環繞,莫名傳遞力量出去。

我們根本不需要變得強大,只要一心一意參與著每個當下。毋須想著給予誰什麼,只要專心致志地付出自己。

聊著聊著,我感覺社頭的山隱隱護隨(雖然看不見),很高興自己這麼來到明的故鄉,惦記著跑一趟探望她的蒼白耗弱,想不到探望到的是蒼白耗弱的自己。

我想念車站前那一個小時,短暫而豐足。白煮蛋很好吃,是寓意深刻的象徵。逢魔時刻之所以珍貴,為著被完整梳理、陪伴以及了解,謝謝明的黑暗,帶給我安心與溫暖,予以我出口的光亮。


02 12月, 2017

你可以到田裡作法嗎? (高雄.美濃)



夜裡,回程車上,你在風中突然問我:
「妳可以到田裡作法嗎?」
「什麼?」我大大傻眼。
「就是......祝福一下,像之前插秧妳(燃煙)那樣。」
怎麼了呢?
回家以後,睡前的泡腳時間,我們聊天。

大伯的田收回去了,租給他人,
停藥兩年的地,現在種了四季豆。
我們尚未來得及消化這期間的傷心失落,
隨即爸爸這塊地上的作物,
也面臨前所未有的衰退。
「四季豆一定會噴很多藥。」你看著鄰田說。
就這樣,爸爸的地,
右邊種四季豆、左邊種紅豆,
前面是辣椒,後方違建了一間鐵工廠。
我們在左右夾攻、腹背受敵之下,
艱難地生存著。
不用農藥化肥的堅持,在此時顯得愚蠢至極。

「妳知道嗎?我現在是,種什麼死什麼。」你說。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真的很努力。
爸爸的地是一直跟隨我們的地,
是我們耕耘最久、你花最多心力照顧
的一塊地。
若非無計可施,你絕對不會叫我去"作法"。
(我暈倒,最好我會作法?!如果作法有用,要農夫幹嘛?)
其他租的田放水都很容易,
爸爸的地搶水艱難。
其他租的田土質都還可以,
爸爸的地土卻最黏,乾裂時則結硬塊。

今年冬天,不知道為什麼,
病蟲害相當嚴重,
有機小農叫苦連天,
「那種慣行的呢?」
「他們是加重灑,真的是拼命灑藥!」你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站在農夫的立場,
沒有人承擔得起作物生病的風險,
沒有是非對錯,只有選擇。

你龍肚那塊田的小麥,也長不好。
「欸,幫我寫一篇"第一次種小麥就失敗"。」你說。
「好啊!」我噗哧,那有什麼問題。
我們的小麥看來是夢碎了,
第一次種小麥就失敗、第一次種小麥就失敗喔!
小麥長得很慢,雜草比麥子都生得好,
現在小麥田,是我們採集野莧之地,
野莧很好吃,變成主角了。
「應該是,種得太急,種之前沒有準備好。」你喃喃檢討著。
「天氣太暖也有關係。」你又說。
對啊,我們第一次種小麥就失敗,
可是不要忘了,失敗為成功之母啊。
再回頭談論爸爸的地,你顯得更頹喪...
欸,不是有句話這麼說的嗎?
「人生的目標不在於拿到一手好牌,而在於打好一副爛牌。」我說。
「可是我技巧很差,我什麼都不會。」你轉身。
一邊說,一邊回房關燈睡覺。
留我一個人在那裡繼續泡腳,兀自怔忡。

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努力。
爸爸的地,有你三年精心照顧的痕跡,
一個人要種那麼多,並不容易。
感到無助不是地利不便、
不是第一次種小麥就失敗,
是你徒勞無功的身影,與天公合作無疾而終的頹喪。

寫這一篇,不是為了靠北,
而是讓人們知道這種生活並不美,
當環境條件每況愈下,真的,很辛苦呢...
但因為如此,你還是願意繼續種下去,
我才覺得,你好厲害。
我們始終拿不到好牌?
才不是這樣,我們手上這副牌,就是好牌。
只要我們不放下,繼續練習繼續打,
總有打贏的一天吧...
開朗少女睡前在黑暗裡這麼想著,
「算了算了,別想了!」然後如憂鬱少女般潦倒睡去。



14 11月, 2017

小螺旋片 [聯合報|副刊]



                                 (插圖by劉崇鳳)



一、撿拾

    澎湖望安的無人島,有好多好多貝殼,海浪拍打,遠處有燕鷗飛鳴。陽光很熱,我蹲在岸上瞇眼,好奇地觀察沙灘上的貝殼。
    
        撿了幾個起來,聽見貝殼不約而同的低語,我收下海的秘密。

    好美的螺旋紋。為什麼貝殼多數生成螺旋狀?為了在海裡旋轉?每個貝殼都用不同的方法詮釋這符號,圓錐狀的、圓柱狀的、蝸牛殼一般的……螺旋象徵無限的創造力,有各種各樣不同的顏色、凹陷或突起,海浪侵蝕的痕跡細細碎碎,幻化為宇宙,藏匿其中。

    我在灘上蒐集這秘密,握在手裡,輕輕搖晃,能聽見它們彼此輕碰,清脆美麗的聲響。

    阿柴走了過來,我分享掌心上的螺紋貝給她看:「無極限的圓。」我說。她笑得很溫柔。後來,她撿了一個遞給我,沒說一句話。我低頭看,貝殼很小,橙紅色的螺旋,像火一樣燃燒。

    我說謝謝,今天就留著,跟在我身邊。我知道我不一定需要擁有貝殼本身,只著迷於這大自然沒有說的秘密,平時生活不常見螺旋,但這裡隨手可拾,到處都是,幾乎成為常態。好開心,有人跟我一樣知道它。


二、諦聽
    午後,坐在沙灘與海水的交會處,看著大海。一開始只是單純發呆,但後來,我慢慢感覺到海水的湧動,有其韻律,我專心感覺這一波一波,忽然覺得好像回到母親的子宮裡,感覺到那個尚未出世的自己,有被羊水包覆的溫暖心安……沒錯,當初在媽媽的肚子裡就是這樣子的!一想到這裡,就不自禁歌唱了。「咿喔──」唱的不是熟悉的歌曲,幾個簡單的單音,然後一層一層繞上去,如海浪一波一波。

    時正值漲潮,我坐在那裡,看著大海母親,想著自己的母親,輕聲吟唱。每一次浪來,身體會不由自主隨浪潮稍稍擺動,我迎接海水一遍遍往來,一波比上一波湧入更多。慢慢的,放平的雙腿逐漸沒入了海水,我可以用海水的律動感覺到時間,翹高的的腳趾頭成為尺標,多麼榮幸,可以安安靜靜坐在海陸交界處,感受漲潮,認識海洋與母親。身體慢慢打開,全然放空,我愈唱愈嘹亮、愈唱愈輕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夥伴們的歌聲躍入了我的世界,他們的合唱凝聚且有力量,像遠遠的陪伴。感覺上,這兩部聲似乎沒搭在一起,卻又實在混融一體。我沉溺其中,直到合唱緩緩消失,還戀戀不捨當下,繼續吟唱單音。

    直到我的眼睛打開,祥蹲在那裡看著我。我眨眨眼,確認他的存在,因為他不可能平白無故蹲在我面前。他笑了:「齁,唱那麼好聽……」我偏著頭,抓住他兩秒鐘的欲言又止。「集合了啦!」他歪著頭示意另一個方向,我才明瞭方才夥伴們的合唱是召集。

    啞然失笑,迅速跑向集合處,加入夥伴們集結的圓中,大家正在討論要不要跨海游泳。我有些羞赧,又難以回神,隔壁的麟撞了撞我,示意我張開手掌,他用手覆蓋著一個物事,將物事遞到我的掌心上,完美移轉我的尷尬。

    「什麼啊?」我心裡嘀咕。麟的手離開,如同打開神奇寶盒。那是一個漂亮的扇貝,扇貝裡,裝著好多好多的小螺紋片。好多好多,只比黃豆稍大,一片一片,平整渾圓得不可思議。我震驚地看著掌心,像觸電一樣,又想不通這是什麼東西?是貝殼嗎?被海磨到這麼小?「你蒐集的?」我撫觸著小螺旋片,偷偷問。麟點點頭,在眾聲討論的氛圍中悄聲說:「海灘上很多,覆蓋海螺那個洞的,妳知道嘛!」

    麟說出的每個字,夾雜在海泳說明的背景聲中,叮叮咚咚落進我耳裡,如冰晶。連貝殼小小的門,也是螺旋紋?我沒追問麟為何會莫名其妙遞來這個扇貝,只是一愣一愣地看著掌心,忽然間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些永遠說不明白的事──忽然間懂了這些疼愛與安排。有些事,確實不需要急著追尋答案,只要放心經歷,專心感受與領略。這一天,我在反覆出現的螺旋紋中,收下一圈又一圈的希望與愛。


三、賜予

    說好的,裸身跨海。

    這不是什麼挑戰自己或突破自我的故事。就是從這一端的海灘下海,游到那一端的海灘上岸,如此而已。就是好好地游泳,和海在一起,這樣而已。

    海洋若是子宮,我理當裸身其中,如同準備出世的孩子。

    海水迅速竄入每一個毛細孔,蔓延全身,海流鮮明,冷暖自知。不用看我就能感受到海下的身體起了雞皮疙瘩,抑或舒緩鬆弛。擺動雙手,像一條被放生的魚。熟悉了場域以後,就放心前行。

    游、游、游。

    母親喜歡游泳。小時候,我們會全家到就近的戶外游泳池游泳,母親對我們訓練有素,晨泳很早,我總是揉著惺忪的眼繞著游泳池跑三圈,然後不情願跳入冰冷的泳池中,完成母親給的功課。一切只為了結束練習後可以得到泳池門口阿伯賣的熱狗一支。那個大熱狗烤得熱呼呼、黃酥酥的,淋上鮮紅色的番茄醬,一口咬下,脆脆甜甜,好吃極了!

    那時候,我認定,游泳,是為了得到大熱狗。

    母親說,我的蛙式游得很好。我不以為意。高中時被選去游泳比賽,我根本沒把比賽當一回事,完全不想練習,比賽當天,我為了生理期有點不知所措,不願用棉條又必須出席,就硬著頭皮站上去,槍聲一響我就跳下去拼命游,只想趕快上岸免得血染泳池,就這樣拿到第六名。那時對那些努力練習卻落在我後面的人感到很抱歉,糊里糊塗,也有名次?我不在乎要游得多快多好,它不過是一項表現還不錯的技藝,我從未享受過游泳的快樂。

    我沒想過我會在海裡,如此想起過去游泳的諸多畫面。太久遠了,久遠到幾乎忘了長泳的節奏。後來愛上在溪谷游泳,就沒再穿過泳衣,也沒再去過泳池了。只是溪谷無法長泳,總是深潭划划水就開心了,但海泳可不是這麼一回事,你得認真游啊!不用心游,游不到岸啊!

    我沒有意識到什麼時候自己開始專心游泳的,只是不知不覺地就回到了小時候,那一踢腿就迅速夾起水的力道,如一隻青蛙。母親的臉龐不停在心底湧現,如海水環繞,以極其溫柔的浪擺弄著、盪漾著,手撥出去,像鰭一樣劃開水面,我看見陽光落入海水折射在手臂上的光線,隨水波擺弄,就像金色搖曳的海草。我訝異於我所撥開的世界,我的手臂好美,我著迷不已,一划再划。一旁戒護的獨木舟上有夥伴喊著:「你知道嗎?你剛好是順著夕陽這一道光游的耶!」以抬頭蛙之姿起身,發現海上的世界更美,漂浮在海中央看陸地,落日餘暉遍灑,海面就像粉紅色的果凍,夕陽拉出一道金光,長長迤邐直到天邊。我想高中時代,最愛在黃昏時,騎車到高雄西子灣追這一條日光大道,現在卻游在這條光道裡,被大海輕輕托起,一切如此真實。

    我不是人,我是被太陽與水厚愛的生命。

    海底,是深深的藍,幽靜的藍,沒有極限的藍;海上,則璀璨輝煌、熱鬧繽紛。於是我一會兒浮窺看望陸地上的世界、一會兒像飛旋海豚一樣側身翻滾、一會兒安安靜靜仰漂、一會兒又努力認真前行……一邊游一邊浮現感謝之情:謝謝母親教導我游泳,謝謝大海母親乘載,太美妙了,游泳怎麼會這麼舒服、這麼快樂!

    快上岸前,我有些捨不得,珊瑚群如海底的森林,魚群忙碌穿梭其間,我在海下逛著轉著,漫無目的,著迷於光線折射的海底世界,然後,我停在海中,帶點羞赧地端詳起自己的身體。

    緩緩踢動的雙腿帶我走過無數的路、輕輕擺動的手臂做了好多事情,身體的曲線、肌肉的紋理,連飄動的陰毛也如海草般自在,沒有什麼好遮掩,沒有什麼不可見人,不論我生得如何,我都被完全接受──日光和海水讓身體更清楚、更透明。我從未如此清明地感知到:身體快樂。她真的很快樂,全然地被打開,舉手投足,一呼一吸,熱情宣示活著真好,我才意識到過去的壓抑和禁錮,原來這麼隱晦、這麼漫長。第一次,我學會不害躁欣賞自己,坦然正視與珍惜,這母親賜予的禮物。謝謝母親生下她,我得以用她承載靈魂經歷所有。身體和海洋一樣,有孕生的本事,我看見了。一併看見母親所傳遞的,有那麼一瞬,我相信過去的辛苦、忍耐、叛逆與輕挑,都是為等待這一刻恍然而生。生命跟小螺旋片一樣,得以無極限地創造。

    我好喜歡游泳,我還想游得更好!我何其有幸,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泳池中,面對自己,好好前行。

    努力延長海泳的時間,終究是上岸了,真想再那麼游下去,直到世界盡頭。頹喪地穿上衣服,悵然看著大海:「啊──還是好想動啊!」身體欲罷不能,只得在沙灘上跳舞了。身後的夥伴小量像被啟動了什麼,跳起她多年未跳的東方舞(肚皮舞),我吹口哨歡呼。小木遠遠地跑來了,她飛奔的腳掌踢動黃沙滾滾,高聲嚷嚷:「我也要、我也要!」就這樣,夕陽西下,我們在沙灘上,一邊跳舞一邊等待後方夥伴海泳歸來。三個發神經的女人,三種不同的律動,或細膩柔媚、或瘋狂野性、或隨性自在,跳吧跳吧,管他的好或不好,不要害怕,盡情釋放,跳給大海看、跳給落日看,海潮就是音樂,身體正在高歌,這是對天地的禮讚,啊,多麼痛快淋漓!

    一直跳到天色暗沉,最後一艘獨木舟回航,最後一個泳者起身,我們喘著氣上前迎接,一切自然而然,沒有任何人覺得奇怪,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個樣子的。



四、秘密

    離開前,我們圍著炭火,用沙子輕輕掩埋,哼著歌,讓一切不著痕跡。我拿起口袋裡那顆阿柴送的,火也似的螺紋貝。蹲在曾經是火的地方,輕輕把它放在中央。

    麟撿的扇貝和小螺旋片都散落了,不在原來的位置,因為曾經有故事。那一圈又一圈的圓,會留在這裡,持續訴說秘密,那些動人心弦又無人知曉的,古老宏大的智慧。

    面朝大海母親,深深頂禮。每個來海邊的人,都是為了要回去而來的。





12 11月, 2017

20171112.廟會與米缸




有時候覺得,我們住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現在是晚間九點五十二分,我和飽都已經洗好澡準備睡覺。
今天很累,我很想早睡一點。

可是家隔壁的濟公今天從楓港回來(我的小叔叔和隔壁鄰居都跟著去進香了),
平時這時候靜悄悄的街道,現在是鑼鼓喧天超級熱鬧。
除了神轎,電音三太子、超強音響和鋼管女郎都出動了。
愈晚愈熱鬧,自廟口排了超級長的六角花炮,直直排到我家門前。
除了嗩吶與鑼,重低音的節奏與旋律隆隆在耳邊響著。

我好想睡覺,但被鑼鼓環繞,朋友跟我說,拿出妳的鼓啊!
所以我就在床上打鼓了,鄉間入睡時分,我竟然在床上盡情打鼓。
敲著打著,和著嗩吶、銅鑼、電音、鞭炮,
我把鼓聲打進家屋每一個角落。

飽從跟前走過,我一邊擊鼓一邊對他大笑:
「我們真的住在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鞭炮又響起來了,廟口前的攤位排排排到家門前,
家門前未上場的八家將將領們坐在圍牆上聊天。
我想起很久以前阿嬤就是這樣子伴隨廟會活動過日子的,
飽彰化的老家那邊也有廟,以前也就是這麼熱鬧吧!
我一邊擊鼓,一邊想著美濃,
其實真的好想睡覺,卻跟著周遭狂鼓起舞,
真心覺得,可以回到老家,融入這裡的常民生活,
真的很不錯。

附上稍早飽剛剛做好的米缸,它是今日廟會前我家的要角。
飽用彰化老家不要的水缸,在自己做了原木蓋,
他碎碎念想要一個米缸已經很久了,
我是不明白這傢伙為何執意要用米缸裝米,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
但當米缸完成,把白米倒進去,
再拿張紅紙寫上「滿」,貼上去後,
想到米缸是從彰化老家撿來的、木蓋是自己做的、米是自己種的,
不知為何,感到無比驕傲,而且心滿意足。

我想老東西、老習慣總有它的美,
像廟會、像米缸,
物換星移,但仍有人持續執行這樣的儀式。
今夜好吵,還不知道要吵到幾點才能睡覺,
老家這地方真的很奇怪,但是啊,
一旦跟它有所連結,不知為何,
不僅毫無違和感,還豐盈了我們的生命。




08 11月, 2017

青春荒原(2) [台灣山岳134期]

                                                                       [photo by 成大山協]



十九歲的年紀,好不容易離家的我把握天高皇帝遠。

「你怎麼玩都可以,就是不要加入登山社。」媽媽說。

所以我在社團擺攤招生時,好奇地在這個老媽避之唯恐不及的社團外張望,社長阿燁笑容滿面地走來:「學妹要爬山嗎?」

那一次的期初大眾化活動,是去合歡群峰。我走向登山社的攤位,只因為在宿舍樓梯間看到一張合歡山的照片。

合歡山,高中時爸爸開車帶我們全家到中橫玩,爸邀我一起爬上去,媽和妹妹在公路上搖頭。我氣喘吁吁上坡的同時,不知道那個叫喜歡。

當時,我的目的,單純只為了再見一次合歡山的美景,参雜一點忤逆媽的反骨。我填寫了報名表,繳了費用,去刻了一個家長印章蓋了家長同意書,從合歡山下來了。

隨後阿燁邀我去溯溪,我拒絕了。不繳社費,因為加入登山社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個爸爸帶我去的合歡山而已。


那時的我,從未想過,我會一直爬山到現在。

後來留在社團裡,不是因為想爬山,而是因為爬山的這些人,很有趣。大多數豪爽得很,喝酒時登山幹古史都是落落長,不在意形象和音量,不計較小事,重情重義重分享,團隊拘束感強。此外,他們很愛罵髒話。

這些,都和優雅規矩的中文系大異其趣。

我三不五時到社辦報到,走進系辦的次數卻屈指可數。為此,我在班上如同邊緣地帶的隱行人,不買課本也不在意點名。班上同學看我的眼光不太一樣,有些不明所以不置可否、有些卻莫名地尊敬──他們叫我「山社扛霸子」,幾次我聽到都會不知所措,沒有人知道我在山上根本是個沒有方向感的公主。我急於澄清,但是沒有人相信。

我到圖書館陪學妹印地圖印到翹課、我在上課時伏案畫著稜線水線、我課餘時間多數捐給社團活動與聚會……有一個周五的第八節課,為了效率,我穿著社服背大背包走進教室,無動於衷或莫可奈何於他人的目光。下課了,爽剌地把上課講義丟給同班室友,室友也不跟你客氣:「怎樣,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去爬山啊?」我盯著她揶揄的嘴臉,想起前一天晚上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裁剪著路標,嘴上不停抱怨手邊動作卻沒停的畫面。笑著擺擺手,轉身走往校門口。

有一度是這麼瀟灑的。

然而瀟灑的背後總有真相。

我早已習慣壓抑心裡的倦怠感去配合所有行前準備,距離上山的時間愈近,我愈想舉旗投降,遠離這些惱人厭膩的繁瑣。卻總是在抵達登山口時,即刻就被與世隔絕的神秘所收服。日子常在行前會議或飯局間勞頓奔波,我們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辦法蒐集二十公斤的重量,諸如借原文書、拆滅火器、或帶幾個裝滿礦泉水的五升水桶,通通塞進背包裡,在系館夜間的樓梯間裡緩慢爬升;我們吊在活動中心廣場上的半空,練習綑纏與系統轉換,最後垂降下來的幾秒鐘盡力保持帥氣;我們守在一個小小的操場上,反覆循環地跑步以儲存體力;我們趴在社辦的地板上,攤開幾張地圖拼湊在一起,指著即將要去的路線,預想諸多的可能性而七嘴八舌。

出發前夜的凌亂屢試不爽,午夜十二點的打包,再幾個小時就要出發,大背包卻還沒站起來。鋼杯,我的鋼杯呢?醫藥箱要補藥、還缺一組三號電池、頭燈借給別人了、維他命要裝進夾鏈袋、肉醃到一半、鍋子也太大了吧……喔,地圖還沒上防水膠帶!我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衝撞著上山前的瑣碎,心裡還惦記著,等一下要去二十四小時的超市添購行進糧。

不及細想一再上山的意義,只管跟著前面的背影拼命向上爬,氣喘吁吁停步暫歇,我看到學長活力充沛笑容可掬地倒走回來,一咬牙,舉腳又前行。走上山頂一刻,說服自己大學生活好像因此有了一點什麼,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懷疑持續下去的理由,想起搖搖欲墜的課業,你想停止這疲勞轟炸。

嘗試走開才發現,自己回不去了。

一群人如行星一樣在你周圍運行,時有耳聞誰去西藏騎自行車、誰去美國攀岩、誰又組隊上溯那條對你們意義非凡的溪、誰完成了那條撤退三次的古道勘查……你們還想去哪個地方?哪條縱走線是你耿耿於懷一直未能成行的?泡泡谷、小鹿草坡、鳳眼瀑、嘆息灣……一堆只有你們聽得懂的名字在你們口中流傳,你想和其他朋友分享,卻發現朋友無法理會;你無可對家人言說,媽媽一直以為你在山裡的小學為原住民孩子們服務。

    我在心裡的秘境裡走來走去遍尋不到出口,回不去了。

有時,我只是單純講述一個山上的畫面,牛鈴大的眼睛卻告訴我,我正在描繪一則野人傳奇。

我在心裡拼命地吶喊不是啊~~~我們是如此普通的大學生,上網、吃小吃、逛夜市、談戀愛、辦活動……我們一樣沒有少,一樣擅於熬夜賴床不吃早餐,奇怪,我們的不合時宜和脫序是什麼時候造成的?怎麼變成的這樣?

    直到我們順利畢業,一一進入職場,許多人因工作而移居台北,一群人就這麼散了。我以為,以後將難有一起上山的機會了。還為此小小惆悵了一下。

    而這些人仍然會聚首,冠冕堂皇地,出手經常是四桌、五桌、六桌……在學長或學姊的婚禮上。有時能看見他們的婚紗照裡出現大背包或帳篷,有時是熟悉的校園或田野。不認識他們的另一半不要緊,你只在意曾經粗野隨便或傻氣的他們轉瞬都變得文質彬彬艷驚四座,然後開始有心理準備,也許下一場誰的婚禮,這對新人就會抱著新生兒出席。

    我很慶幸,我們參加喜宴或滿月酒的頻率,並不遜於學生時期的高山縱走,並且,從不倒隊(隊伍取消)


一、
    那是一個即將完婚的新娘趁著還未嫁人前,所集邀的餐會。

    離開佩君家,我搭翔哥的便車一同南返高雄,黑夜裡,高速公路的車燈拉得很長。我和這學長不熟,當下卻很適合安靜閒聊,不知到底是氛圍本身,還是都有心事的關係。

    佩君是醫生,在極其年輕時就有了自己的房子,一直是醫學系裡孜孜不倦的好學生。從前她為了走長程隊伍一邊跑操場一邊背英文單字是稀鬆平常的事,我想起從前我並不喜歡和這學姊一起跑操場,她和藹可親但速度卻一點也不慢。但我喜歡跟她一起爬山,小小的身軀裡蘊涵了滿滿的堅持和毅力,每次都讓人印象深刻。

    佩君就是這樣,嚴以律己,一切都規劃好了,一切按部就班認真前進。

    我卻不行,註定要尋找、漂泊一陣子。

    我感到惶惑,卻又慶幸於每個人所擁有的差異──你不一定有耐性一一檢視琳瑯滿目的人生,卻願意在角落慢慢梳理出自己的生命規則,然後再把它丟進人生的選項裡。

    什麼時候才會停下來呢?我盯著車窗發呆。

    成功大學以理工取勝,儘管我和科技公司完全沾不上邊,那些名字我也早耳孰能詳:台積電、奇美、聯電、竹科、南科……工程師之外,還有醫生、會計師、設計師、台商,當然也有當兵的小伙子、存不了錢的小護士、屢敗屢戰的考生、月光族的工讀生、窮鬼或傻子……等等,這些身份總和集結起來,不過也就是當初一起站在山上的人而已,很簡單的,絕對不會混淆。

    佩君要成家了,像抵達鞍部就要越嶺一樣。

    今天過後會有什麼大不同嗎?好像也沒有。人們會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在細瑣的生活裡分頭進行,下一步人生規劃。與社會握手,或者吵架。


    我和翔哥,大概是不約而同想起了自己的選擇。

    「如果連妳都會感慨,那跟她同屆的我……」翔哥握著方向盤,話沒有說完。

    我托著腮幫子,承接了他沒有說出來的,漆黑的窗倒印出自己的臉。

    「佩君真的很……」我發現找不到恰當的形容詞能符合當下想表達的。

    「嗯。」翔哥低低應了一聲。

沉默流動,我們竟都知道對方想表達卻說不出口的是什麼。

「聽說你想辭職,是真的嗎?」

「已經跟老闆提了,只差沒遞辭呈而已……」翔哥難得搔搔頭,不知我有沒有聽錯,他的聲音有一點靦腆。

    「想休息一陣子嗎?」我想起自己上半年在中俄邊境的旅程。

  「也不是……可能去泰國攀岩吧!現在還不確定……」翔哥頓了一下。「人生總要有一個逗點。」

  我轉頭看著翔哥的側臉,他的謹慎周全在社上是出了名的,巧巧還戲劇性地把她最景仰的翔哥封為「神」,從此神的名號不脛而走,一砲打響。

        大家都知道,神沒有把握的事絕不隨便下定論,何況前方一片大霧迷濛的時刻。

  我極輕地點了點頭。是啊!逗點是何等重要。

  「就是因為不知道明天在哪裡,這才刺激呀……」不知翔哥到底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他擱置在方向盤上的手驀地握緊,空氣裡卻沒有一絲澎湃激情。

  「想去就去,怎麼不確定?」我說。

  「家裡……還在溝通。」翔哥小心地選擇合適的措詞。

  空調很冷,我躺回椅座,用外套罩住自己。現實總有辦法讓人預留一些轉圜的餘地。
  「如果最後去不了,怎麼辦?」

  「那就走中央山脈大縱走。」幾乎沒有任何考慮,翔哥直接脫口而出。

  「……」突然撞見這個名詞,我有些反應不過來。

  「把以前沒走完的走完。」

  「一個人?」我的背脊挺得很直,某些畫面緩慢地迴流進腦海,像是小時候丟進抽屜的死角幾乎遺忘的字條。

  「再看看吧,就算沒人陪走,一個人也要走完。」

  我盯著翔哥,知道他不是開玩笑。

    「妳呢,不是剛從中國邊境回來?」

    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走太遠的路,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意思?」

    「離開太久了,忘了照顧身邊的人。」

    剛剛結束一段長長的旅程,回台灣後也結束一段長長的戀情,好一段時間我沒有未來,腦袋充斥著混沌的思緒。

        翔哥沒有聽懂,卻也沒有追問。車子滑下高速公路,他問起我火車站的方向。

  未知的夢和下一個不穩定的明天在我們上方盤旋。婚姻啊、房子啊、車子啊……都沒有啊,都沒關係啊,不管啊,我們只管前面的方向。

  夜疾駛著,轉了一個彎,車燈依舊明明晃晃。我們的話沒說完,但火車站已經到了。沒有人為拋到半空中的包袱再爭取什麼,兩人看著彼此的臉欲言又止。

    「掰。」我說。

    目的地已經到了,似乎也沒有非得宣洩下去不可的理由。車尾燈在視線裡愈來愈小最後消失。

    抬頭,看不見星星,我吐了一口氣,慶幸這個虛弱困乏的時刻,我們都還有擁抱失去的堅強。

  佩君睡了吧,她說明天一早還要去醫院值班的。


二、
    我和巧巧相約在熟悉的早餐店碰頭,點了豬肉漢堡和奶茶,兩個多話的女生湊在一起,嘰嘰喳喳交換著身邊的消息和近況。

    但我很奸詐,心事太多沒有說完。

    巧巧順口和我提起翔哥的中央山脈大縱走就要出發了。

    「啊,要出發啦?」算一算,距離上次搭他便車也有一個月了吧!

    「對啊,妳根本就不關心人家。」我被巧巧白了一眼,怎麼可以有人漠視她心目中高高在上的神。

    「我沒有啊~~~幾號出發?看能不能去送行好了……」我咕噥著,一直沉浸在結案工作的繁瑣和分手的煎熬裡,如果沒出來透氣,我也不會留意到翔哥要出發了。

    「還沒找到友情司機耶……妳知不知道哪個學弟妹可以送他到登山口的?」

    早餐吃完以後,我敲敲腦袋,要自己轉移注意力清醒一下,回房打開電腦,寄出一封信詢問翔哥:嘿,需要幫忙載東西嗎?劉小風只有一台機車。

    隔天,我盯著翔哥的回信,認真考慮乾脆一起走算了。

    下載翔哥給的檔案,那是一份鉅細靡遺長達十來頁的計劃書,包含了預定行程、地圖、留守資訊、裝備清單、菜單……他的中央山脈大縱走一共安排了四十二天,從高雄石山林道進去,出宜蘭的思源啞口。不算送行和接風的人,期間有三個補給運送點,須召集志願者背食物上山。

    我在那份落落長的計畫書前發呆,想起了黑夜裡,翔哥握著方向盤的側臉。


三、
    「劉小風,妳竟敢跟神去爬山!」巧巧在電話裡咆嘯,時間是早上九點,她剛值完大夜班回家。

    「欸,手上案子正好告一段落嘛,本來以為翔哥想獨行,想不到是沒有人陪走……那就去啊……」我不疾不徐地解釋,自己也為這個決定吃驚。

    距離出發的日子只剩下十天,這決定將對現有生活產生巨大變動,不知為何卻不覺倉促。我無動於衷於變動本身,翔哥說得可爽快了:「入山入園証我去辦,妳只要負責打包出發就好!」

    「我也想去爬山……」對面的巧巧聽起來很幽怨。

    「乖,妳趕緊排假來補給,我們南橫進徑橋見!」我說。

   
    廣義上來說,岳界把中央山脈分成六段,若不將南南段和北北段的中級山納入,高山段主稜線由南而北分別為南一段、南二段、南三段、北三段、北二段、北一段,當然這些名詞是為方便區分和記憶,對不熟悉台灣高山的一般民眾來說有如天方夜譚,但對我們而言,卻如同縣市名一樣熟悉溫暖。

我拖出裝備箱,蹲在房間裡打理著大背包,打開衣櫃抽出排汗衣褲、刷毛外套、毛帽、毛襪、風衣……還有什麼?細瑣繁複的準備動作打開一扇緊閉許久的窗,拍掉灰塵,久遠的、模糊的景況慢慢清晰了。

多年前的一個夏天,似乎就是翔哥發起的,社團討論了幾支隊伍要把中央山脈分六段走完,以接力的方式完成。因天數和路線難度的差別,有人挑戰全程,有人則視自身能力從中選一兩支走。

那時我們興致勃勃,在夏天來臨以前忙碌異常,在體能訓練、行程與菜單討論、判圖和山野資料研讀等功課裡周旋。剛開始嘗試長程縱走的我,汲汲營營於隊伍的準備,還沒有自覺,到底是什麼製造了集體奔走的熱情?年輕的激昂把我們推上頂端,單純想著眾志成城,卻沒想到,連續幾個颱風把我們的堡壘一下吹得七零八落,希望如同氣球,「波」一聲就幻滅。

    慢慢地,一股戰慄感從頭到腳貫穿背脊……這是如何詭譎的巧合,那年夏天,我大二,要走的路線和現在決定陪走的路線不謀而合:南一段和南二段。是的,翔哥當年就是決定走全段的那個人;是的,我們當初一起走完了南一段,就要接上南二段時,在庫哈諾辛山屋接到颱風警報的發布,一起扼腕一起下山。我們曾經那麼精彩,時時刻刻衷心等待,南三段隊伍在山下翹首企盼,因國家公園封園更動路線,在山上與另一個颱風擦肩而過,下山後又一個颱風接踵而至……是的,放下希望比擬定計畫還更需要勇敢,為顧全大局,我們後繼無力,最終是遺憾登頂。

那時太年輕,沒質疑過故事以無聊的二元對立收場,會不會太沒有張力?你和多數人一樣,認為這實在沒什麼好提的。

    我把睡袋打進大背包,一邊想著。事過境遷,如果我沒有成為陪走人,我是否還會想起?忘了又怎麼樣呢,生活還有太多柴米油鹽要兼顧……然而當初曾信誓旦旦,曾摩拳擦掌蓄勢待發,為何如此輕易就淹沒在時光的洪流裡?我把備用衣物裝進塑膠袋,塞到睡袋旁邊。

不知為什麼翔哥會選在這個時候做這件事,但我佩服他警醒的記憶力。而時間緊迫並不容我多想,在接手下一個案子以前,我有兩周的時間可以上山。

在一個剛剛甦醒的夢想面前,你沒有理由冷漠。那就像迎面走來一個歪歪倒倒學走路的小孩,讓人忍不住想深深注視。

特別是,你也正需要外力拉一把的時刻。


三、
    約好一起在台南採買,我在食品架前不停給翔哥打強心劑,畢竟我們從前在社團就不是同一掛的人,走過的隊伍寥寥無幾,除了上回搭便車,沒有私下相處的經驗,也不是網路聊天的對象,默契指數可以說零。

    老實說,我以前還曾因這學長問我為什麼不做社長而討厭他。

    「我沒有路感喔……」首先我要強調這件事。

    「我聽說了。」他和藹可親地回應,眼睛繼續搜尋哪裡有瑞士捲。

    「我很容易迷路……」巧巧說翔哥很討厭不用功看地圖的人,我一定要再次聲明。

    「我不會讓你迷路!」翔哥聲音陡地一沉,看到我驚嚇的眼神,才放緩語氣:「放心,我會跟著你。」

    「我是廚房白痴耶……」我又擔心他以為我是賢慧的女生。

    「什麼?」這下他倒抽了一口氣。

    看吧,我就知道!我在心裡哀嘆,突然有點想念阿燁、巧巧或瓜瓜……

    「我以為,終於可以有幾天不用煮了……」翔哥毫不掩飾他失望的臉。

    我也毫不掩飾我的頹喪無力,兀自怔忡了起來。

    「沒、也沒關係啦,我們就一起煮好了……你不挑嘴吧?有沒有不吃的東西?」翔哥努力將氣氛扳回。

    我搖搖頭,「只要避開不吃的東西,我很好養!」

    「那好,我也好養,我想我們在山上應該什麼都好吃。」他的口吻轉趨愉悅,我們一前一後提著兩籃的採購食品走到櫃檯,前方又變得無限光明。

    出發前一天翔哥肚子痛,但他意志堅決,最後我們還是按計畫出發。而我終於發揮了一點作用:找到兩個在校生擔任友情司機,騎了四個多小時的機車載我們到高雄縣桃源鄉的石山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