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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2月, 2014

十二月十日。拍拍 (花蓮/壽豐)

昨夜睡前,我與飽分享夜間主臥房關燈後,
因我們自製的窗簾很薄,風吹簾動,
(一為大學東寧老屋的藍紗、一為內蒙東北老市場裡的藍紫條紋床單)
外頭月光總能將欒樹的樹影投射進臥室牆上。
我說,每天睡前看著樹影睡著,好幸福喔。

飽悶笑了。是嗎?他說。
是啊,這個房間很厲害欸,
你記得夏天陽台外的樹上有母鳥築巢,
築巢的母鳥動也不動,像雕像一樣專心孵蛋,
那麼近、那麼近就能觀察到~
小鳥破殼而出那天,好巧不巧被你發現(那時還大病初癒啊)
小小的雛鳥在窩裡面,毛很稀疏,媽媽每天餵養。
然後有一天颱風要來,我們都很緊張,想說鳥窩怎麼辦,
需不需要幫鳥媽媽搬家……
想不到台北擺攤回來,我拉著歐陽上樓看,牠們全家就不見了!
鳥媽媽太厲害了,牠一定知道颱風要來……

飽微微笑了,他的手在我身上輕輕地拍了拍。

然後秋天的時候,欒樹的蒴果會變成黃色,
很漂亮喔,一樹都是燦燦的金黃色,
然後一整個秋天,就這麼看它從黃色、到赭紅色、到深褐色,
到現在的冬天。

唉~冬天就只有北風啊,這房間朝北,北風呼呼呼吹,
就是蕭瑟!

但就算是冬天,每天晚上,
月亮一樣還是會把外面的世界潑灑在這面牆上,
你不覺得很神奇嗎?!
它明明很難得,卻幾乎每晚都會發生,變成平常的風景......

我靠在飽的肩膀上,從夏天一路說到了冬天,
一年將至。
飽點點頭,側身的他拍了拍我的臂膀。
相擁的我們就慢慢睡著了。


30 11月, 2014

十一月二十七。直覺是我的禮物 (花蓮/壽豐)

                                      [桌前的阿嬤們,發出宛如少女的笑聲]


我學會敬重直覺,懂得珍惜它的出現,
不再尊從大腦的嚴厲周全。

中餐飽煮了炒年糕,我走向餐桌前時,突然想到院落吃。
往常,我可能因麻煩或擔心飽不願配合而直接作罷。
現在我練習順應它:「我想一個人到外面吃,可以嗎?」
飽點點頭。

那套有藍色門板做成的桌椅放在門外許久了,
因為空間不方便的關係(與家屋有距離,總得開門走出去)
搬來五百戶後卻不常使用。
然則那卻是,住在平和村時我最喜歡的位置。
我常在那獨自度過一段或長或短的安靜片刻。

這裡夏日正午艷陽高照,冬日卻因日頭偏移而不再日光直射。
我坐在那裡,一個人,靜靜吃著炒年糕,
還有一杯桑葚汁,母親做的,她為我們凍藏到現在的存貨。
台灣欒樹的蒴果已從嫩黃和玫瑰紅轉變為黯淡沉穩的深褐色,
桌旁這株不知名的樹葉子依舊斑黃,看來有點不健康。
與我們一同搬來的四季檸檬,又生了一顆果子。
(這個季節還結果,真的很努力呵~)

許久沒一個人靜靜坐在藍桌前了。
鳥鳴宛轉,靜心聽能明白牠們正相互對應在鳴叫,在對話。
風吹葉落,樹群枝葉發出沙沙沙沙的隱微聲響,
在這個午後像是一場乾爽的淋浴。
對面是田,一半強調有機、一半持續噴灑農藥,
那些反覆論證與實踐的農人們,在鯉魚山下有著成片青翠閃著光的菜園。

我想起更早以前,飽在平和院落獨自完成這套桌椅,
我騎車回到家門前發現,驚奇不已的樣子。
搬家前我經常守在前廊的桌前打字或看書,
喜愛它的存在讓我接觸到外頭流動的風和景色。
我想起前陣子,鄰居的阿嬤們把這套桌椅挪移到鋪石地板上,
連續兩日她們集邀打牌,坐在桌前,發出如少女(銀鈴?)般的笑聲,
此起彼落,聲音頗大,引來不少樓上的鄰居觀望(包括我)
卻總在明白怎麼回事後,餘留唇角一抹笑意。
記得我在二樓陽台駐足觀望許久,
能讓老人家回到青春飛揚的少女時代,如此開懷,何其不易。

我感謝這套桌椅,
反覆聽著鳥在枝頭鳴叫、樹葉沙沙作響,
才知道瑣碎生活裡讓自己在戶外獨處,也許比我所以為的還要更重要。
儘管就這麼坐在桌前吃飯,靜默地聆聽與觀看,
也有悄悄到來的收穫。

我感謝這套桌椅,
飽的炒年糕真好吃,讀過散文集某個段落,
心裡輕輕蕩蕩款擺著滿足,安寧豐盛。
我靜默地理解了,這天中午直覺指引我承接的禮物。




21 11月, 2014

定位正確(林榮三得獎心得)

 這一天我不斷遲到與早退,
因頒獎典禮和康健生活節相撞,擺攤到一半我匆匆離席,
走進典禮會場,那是一種直覺,
這裡知書達禮、端莊拘謹,所有的人都很正式。
而我、我才剛從人聲鼎沸的市集過來,
腦袋裡還轉著麵包不知道賣不賣得完,賣不完該促銷還是要分送

直到聽見布農族八部合音的表演。
介紹的女士說,布農族的八部合音,是每個歌者自己發聲吟唱,
唱著唱著,自然而然就會合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合聲部。
與發配無關、也不是別人建議,而是要自己尋找,直到找到。
聽到這說明時,頭皮都發麻了。

我想世界應當是如此的,不需要經由評比。
而是靠自己尋找合適的位置,不斷精進,讓群體更有力量,因此閃閃發光。
因為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神奇的力量和天賦,
當每個人都找到那個位置,當每個人都定位正確,合音才會美妙絕倫。

然而這其實非常困難,比桃花源還不可能()
我不斷和這強調競爭/排名的世界對話,為此感到困惑,並學習接納它。
嘗試說服自己,找到方法和它溝通,與它建立連結。
投稿前就反覆辯證思考許久的事,在頒獎典禮上再度陷入五里霧中。
禮堂的冷氣很冷,主持人不停地強調現場公布名次的緊張和刺激,
我有點懷念農夫市集上的喧擾嬉鬧,一個阿嬤走上前,
指著我們的麵包玻璃箱問:「啊這是看的還是吃的?」

回花蓮的電聯車上看到一段話,說出了梗在喉頭間的話:
「海豚是『真人部落』最疼愛的動物,牠給人類的啟示是,生活必需是快樂和自由的。海豚這位遊戲專家還教導人們:遊戲中並沒有競爭,沒有輸家也沒有贏家,只有共享的樂趣。」──《曠野的聲音》p.140

我喜歡,典禮上匯集熱愛文學的靈魂們。
那就是共享的樂趣。
只要我謹記這點,就不會排拒投稿嘗試。
是啊,每個人都一樣,才華洋溢、辛苦而努力,渴望自由與快樂。
我想起那些不在榜單上的無名氏,一樣喜愛書寫。

當然我又早退了,趕回攤車前時大家早已收攤,
我們在夜色降臨前步行到師大路一起吃砂鍋飯,聊著五四三的話題,
飯桌上耍白濫與裝白癡,間或哈哈大笑。
我講起典禮上的不自在,Bi說,妳還是適合菜市場啊。
而我已不再年輕,不再非黑即白、非左即右,
我知道這是並置的美麗,都是我,
都是我所選擇的我們。

這天我有了新的夢想:
我的夢想是每個人都定位正確,
有一天,我們會聽見全世界萬千部的合音而顫慄。


(如果佳作得獎感言可以交這篇就好了)


18 11月, 2014

十一月十七。陸客 (花蓮)


                                                       [中國。哈爾濱]


電聯車很安靜,搖搖晃晃是這時代還存有的難得節奏。
車過羅東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上來一大批陸客,一瞬間車廂就鬧哄哄了。

北上搭聯運,已經是花蓮居民常有的習慣。
而要與陸客一同搭乘區間車,也是我們必然要接受的洗禮。
我時常在檢視自己在中國和台灣間看待大陸人不一樣的眼光和心態。
裡頭有包容、有喜歡、有委屈、有傻眼、有佩服,主觀客觀都有,
但在台灣的時候比較特殊,討厭和忍抑居多。
這之間出了什麼事?為什麼兩個地方我會有不同觀感?

事情是這樣的:
與陸客一起搭電聯車早不是新鮮事,
我承認自己在台灣對他們不免保有刻板印象,
(奇怪的是,在中國旅行時我不常覺得被刻板印象干擾)
因為大叔大嬸的聲音們真的不小。
我在看書、飽用手機看文章,我看到一半覺得不舒服了,
我知道這時候我有兩個選擇,我可以離開、也可以向他們反應。
歪頭詢問飽要不要考慮換車廂?(選較簡單的一項)
飽搖搖頭,他篤定的神情讓我知曉他不願因此改變或離開。
更深層的是──不想因此妥協。

我抬頭看自在喧囂的陸客們,摸索自己為何不願反應。
如果是台灣人,也許我會直接起身提醒(因為這也是太誇張了)
但我被成見綁架了,我知道陸客就是這樣,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樣,
所以我放棄,並且持續坐在那裡。
然後蓄積情緒,愈來愈不滿、愈來愈啊雜,
我感覺隔壁的飽也一樣。

其實陸客們剛上車時聲量還好,但他們不知聊什麼聊開了,
人多勢眾時,少數人不顯身,他們於是以為整個車廂都是他們的。
我坐在那裡,聽陸客的聲音愈來愈大,他們笑得很開心,
我卻愈聽愈刺耳。
刺耳的其實不是他們的笑聲,而是選擇隱藏的自己。
沒有人提醒/糾正他們,他們當然愈來愈自在。
在責難他者前先端詳一下自己,有問題的是我們。
這裡是台灣,但客氣的台灣人沒有現身,這裡就變成中國了。
內心諸多OS無處宣洩,只能默默吞嚥,搞得一肚子火。

飽的隔壁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時髦的黑色外套,
一眼就能辨識是台灣人。典型的禮貌、謙和、斯文。
他坐在那裡,一樣無所適從。而裡面有情緒,我感受得到。

花蓮站到了,花蓮站到了,
陸客嘩嘩嘩地流出去,我們也默默下車,終於得到解放。
外面有風流動,月台又大又寬敞,我們被鬆綁,
但內裡已被翻攪得煩躁又凌亂。

飽說不要去看電影了,回家吧。
我背著包包走下樓梯,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我明明給自己兩個選擇,但最後卻莫名其妙地選用了第三個方法──
隱忍,被動地等待與被決定。
我們只能被動地任由現況改變自己,放棄自己可能改變當下的力量。
就連熟悉那片土地的我,也選擇噤聲不語。
為什麼呢?

這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日常瑣事,我卻看見了整個大局。
如果我起身反應,結果是否會有所不同,我不知道。
也許有一點效果、也許沒有,說不定還會跟陸客吵起來,
但至少,我不需要委曲求全、不會跟自己生氣。
必須學習在對方面前表現自己,把順從和溫馴都放掉,讓裡面的聲音出來。
這就是長久以來面對中國/大陸/中國大陸,台灣隱而不言的傷。

(看吧連名字都有那麼多種說法,你要我們如何達成共識)




14 11月, 2014

嶄新的月亮時刻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她手縫的翅膀]

一、
    小學六年級,有一天在自家浴室,發現自己的內褲紅紅的,媽媽告訴我,是那個來了,我長大了。我的心裡很緊張,因為下面流血了,覺得這是天大的秘密。畢業旅行時我偷偷告訴了好友小孟,囑咐她不可以告訴別人,小孟點點頭。卻在一次吵架中,把這個秘密當著我的面公諸於世:「妳還叫我不要講妳那個來了!」,我的臉一陣紅一陣青,「怎麼樣,妳那個來了啊,妳有月經了,哈哈哈……」

    忘了之後怎麼樣了,卻深深記得她嘲諷的語氣。一點故意,一點誇張。
    沒多久,全班都知道我月事來了。

    我把屈辱吞嚥下來,不敢告訴媽媽這些委屈,躲在角落偷偷掉眼淚。直到有同學跟我說,不是只有妳啊,誰誰誰也是,還有隔壁班那個誰啊,聽說四年級就來了耶!

    原來有同伴啊……我怔怔地想著,突然覺得不再孤單。那個年紀,沒有人告訴我們對外如何坦然面對經血來潮。面對每個月都會流血這件事,我感到極為私密,跟著遮遮掩掩,為此莫名地感到羞赧,除了學會閃進洗手間抽換衛生棉,把它捲起來丟垃圾桶,我其實不知所措於身體的變化。

   印象很深刻,國中時,有一次上完體育課,一個較男孩子氣的女生擔心外漏,順口喊旁邊的男生幫忙看她運動褲後面有沒有紅紅的,結果此舉在班上口耳相傳,評價兩極,有人稱讚非常勇敢,有人則說超級丟臉。

    現在想來,這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每月運行一次,我們習以為常,那是子宮內膜的剝落,一月一月重複來去。因為我不會經痛,除了稍有不便外,其實影響不大。

    從習以為常到理所當然,我漸漸熟悉一股味道,當廁所裡的垃圾桶積累一捲一捲的衛生棉時,尤其明顯。那是經血被封存的味道,有一種莫名的腥臊,藏納起來,不見天日。

    我無感於衛生棉品牌的諸多選擇,沒特別偏好的原因,是知道它們都有吸收經血的功效,緊接著就被棄置,這讓我無法積極選用。儘管不知道為什麼,經血就是不能被看到,勢必遭遺棄,月事來時,我們連廟宇都不允許進去。

    我不明白,如果每月的運行代表女人孕育生命的能量,它為何意味著骯髒?


二、
    搬到花蓮生活以後,認識一群重視手感、環境、生態的朋友。有一回在朋友家的廚房,女人們聊起「布衛生棉」,幾個人一搭一唱,我感到詫異無比,她們怎麼可以把月事當茶餘飯後的話題閒聊?

    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布衛生棉,也是第一次在餐桌上聽人們討論月事,如日常眾多的話題之一,聽她們分享如何清洗、洗下來的血水就是植栽上等肥料……表面我努力不動聲色,心底卻紮紮實實地接下了這個震撼教育。

    我對布衛生棉的使用者保持敬重,但不以為然,持續著自小理所當然的習慣,用一般衛生棉封存經血,捲起來丟垃圾桶,既方便也好處理。然後查覺身邊使用布衛生棉的朋友愈來愈多,我知道時代在轉變,但我不想改變。

    有一回在另一個朋友家,我上樓幫她收被單,不經意看到一片片棉片和翅膀在陽光下隨風旋轉,我站在曬衣夾面前:「原來這就是布衛生棉啊……」盯著這前衛費解的東西許久,覺得不可思議,寧可一片片清洗嗎?這些女人真的很勤勞!衛生棉就這樣暴曬在外面也是太光明正大了點,不是見光死的嗎?我想起正在推廣、縫製與銷售布衛生棉的朋友們,心底有許多懷疑,始終都沒說出口。因為大家都認識,多少有些耳濡目染,可以重複使用是好事,減少環境負擔,但我不想硬著頭皮重複搓洗,卻佩服這些選擇改變的女人。

    心念一動,考慮嘗試,卻因布衛生棉的高單價怯步。兩年過去了,綠色商店依舊天天開門,他們一直在推廣有機棉商品,眾多花色的布衛生棉大辣辣地躺在木櫃上的籐籃裡,有機棉內衣褲也在玻璃窗前高高吊起,走逛商店時,我知道,我的傳統保守深埋在隱匿良好的震驚裡,表面上看不出來,心底卻明明白白、昭然若揭。我沒有買布衛生棉,卻買了一本書,叫《小村種樹誌》。

    那是一位回花蓮種樹的朋友寫的,用自己的生命經驗寫下植物與季節的故事。「棉花種植佔全世界農作產出的三%,但農藥量卻佔二五%,採收後,還要多次漂白、消毒,才能有消費者習慣的白色。之後再以強力吸水、維持表面乾爽種種對抗自然現象的技術材質包裝,終於完成使用不到三小時的衛生用品。如果生產過程土地需要嚴重被下毒,使用過後還得回吞百年都無法消化的血水,也開始困惑『一時方便』值得如此嗎?」學妹瓜瓜在看完這本書後,直接行動,在綠色商店買下成套的布衛生棉,足夠一個週期使用的量,來打理自己的月亮時刻。我記得她對我宣告:「這一次我要用布衛生棉了!」那種慎重無比的口吻,彷彿即將來臨的一周多麼值得挑戰。

    一周後,瓜瓜開心地告訴我她如何安全過關,我聽著她細數幾個細節的口吻,不知為何聽到一絲絲滿足感。但我還是沒一鼓作氣跟進,直到瓜瓜親自手縫製一整套布衛生棉送給我。我摸著翅膀弧度細密的縫線,底側是白色星星點綴的紅布──那是我們大學時代登山社頭巾的用布,包含著青春期的認同與歸屬,我收下了這個禮物,過去那些懶惰怕麻煩的藉口突然間都消失,這沒什麼好推拖的了,我珍視這份心意,開始認真對待身體每月一次的運行。

    才體會那時瓜瓜跟我宣告的慎重感從何而來。沿襲舊有的模式是最輕鬆的,要跟隨月的運行,變動貼身的習慣,不啻是置換一個新的自己。那月如預期中到來,當天晚上,我與老公小飽分享這個秘密:「這次我要用布衛生棉了喔。」他莫名其妙的神情一如我當初聽瓜瓜的宣告一樣。我嘗試解釋,卻不知從何開口,因為自己也莫名緊張。侷促不安混雜著微微興奮,像即將開啟一段全新的旅程。和跳水前的深呼吸一樣,我面臨最大的挑戰是自己,懷著諸多的擔心憂慮,面對未知的可能,但只要我確信水潭安全清涼,我想前進,就有一躍而下的意義。


三、
    漸漸喜歡上清洗。我常在刷洗布衛生棉的過程中感到饒富興味,搓洗每月一次的流放,如同刷新了自己。棉片在陽光與微風底下顫動,乾爽一刻,我也感受到顛覆的快意。這真的很奇妙,過去一度排拒的麻煩,現在卻懂得享受,不知不覺,我也變成勤勞的女人了。洗久了,習慣了,慢慢能從中摸索出一些什麼。這些經血不再被封存,而是釋放,它帶來許多訊息,黏稠度和顏色的深淺能反應身體的健康程度,若是那陣子較為疲累,布衛生棉可能要用肥皂水浸泡更長一些時間才能清洗乾淨。

    小飽不再害怕染血的水,對洗曬布衛生棉習以為常。在陽台上收取布衛生棉時,我知道自己突破了一些什麼,包含著自我更新和重整,也看見社會對女性重新定義的可能。那個小時候隱忍不言的困惑,原來和吃飯睡覺一樣尋常,能多花一點時間與自己的身體對話,感覺舒服與否,是多麼重要的事。

    後來才釐清,對我而言,環保愛地球雖然很有說服力,但終究只是口號,不管衛生棉是否是石化副產品、分解是否需長達三、四百年、或製程有多漫長而使用時間不到三小時即遭棄置、不管它會不會造成環境沉重的負擔……它都不會直接對現在的我們造成威脅。人們可能覺得清洗麻煩、懶惰、不方便、或者擔心外漏,但不願捨棄最簡便之道、因襲舊有的自己才是最主要的原因。畢竟我們花了一些時候才練就的習性,期間甚至不乏妥協,為什麼要輕易更改或放棄?

    排水孔打開,搓洗的血水退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盈。

    那是一種跨越,跨越了保守與傳統,得以靜靜地陪伴自己的每一個月,專心擁抱身體的運行。看著身邊的人從大驚小怪轉而習慣、甚或認同,我知道,這是一趟神奇的旅程。它會繞成一個圓,一個更長更遠的周期,回到古老的智慧裡,這不是在別無選擇之下才將就的,而是時代運轉出的價值。

    一種奇怪的滿足感應生,我知道我回不去了,脫離石化副產品的悶熱緊窒,我們在有機栽種和棉布手工間找到透氣的孔隙呼吸。回溯小時候被公開嘲諷的那一刻,委屈憤怒早已遠去,我如此珍惜月的運行,時光如流,刷過女人的身體,母性能量在宇宙裡循環,只要時間一到,就萬分感恩地打理與更新。




[她自創品牌]

[謝謝。這些朋友在身邊]



刊登於20141109更生日報四方文學專刊


12 11月, 2014

背包上肩計劃 [旅讀中國]

                                             [廣西陽朔‧老班長擁擠的八人間]


瀟灑與不捨,匯流又分流,豪情壯志、夢想理想、悲傷歡笑,嘩啦啦向前倒去。


一、
一個人旅行,不說話久了,還以為世界上只剩下自己。
在中國廣西興坪鎮的農家住了兩夜後,轉到青年旅舍住上一晚,冀望找到徒步灕江的同行夥伴。連日綿綿細雨卻讓六人間的溼氣極重,被潮濕逼退,隔日到櫃台退房,準備上熱鬧的陽朔縣城去。

「你要去陽朔?」一個背著包的年輕小伙子湊上來,像是剛到。
「是啊!」我說。
「我陽朔青旅的房卡忘了還櫃台,你幫我還行不?」小伙子傻傻搔著頭,卻笑得賊兮兮。
我瞇起眼,這傢伙也太懂得利用時機了吧!

房卡上標註〝老班長青年旅舍〞,這是要我去住這間青旅的意思麼?陽朔滿縣城都是客棧旅店,正煩惱住哪兒好。

在滿街遊人的陽朔找到了老班長青旅,大廳在白天仍保持昏暗的氛圍,沙發看起來很舒服,透明大窗上貼了各色國旗,櫃台前的地上,堆滿行李和大背包。我盯著小山也似的背包們,裡頭裝滿了行走的靈魂。

要了八人混間(男女混住)床位一晚,在開始進房就遭遇到阻礙──老天這八人間也太小了!正對門就是一張上下鋪,門被床架檔著,通道剩三分之一的門寬,背著大背包我卡在中間,怎麼就是過不去。

下鋪坐著一個短髮女孩,操著南方口音,接遞了我的大背包穿越她的床,終於能閃身走進八人房──四壁全被上下鋪占滿,中間餘留丁點大的空間供人走動,鎖櫃和浴廁都在門外,基本上,這房只有床。

我傻眼極,這啥鬼地方啊?住一宿就換間青旅吧……


二、
後來,我卻每晚都去續房,連續一周,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這樣。

隔壁上鋪在上海念研究所的小楊剛到;正對面上鋪的男生叫猴子,河北鄉音特別重;隔壁床的小黑別看他屌兒啷噹,走過的地方不少;還有一個男的,不知啥名字,利用畢業答辯前的空檔溜出來……會認識這些人,不是因為同房──基本上,八人間平時根本沒人在房裡,房間是用來換衣服拿東西用的,並且,不到午夜不會有人回來睡覺。

那要怎麼碰到這些人呢?
大廳上。

老班長大廳有奇怪的魔法,每個住這裡的背包客,要不在外頭,要不就在大廳上。它是我們的旅行聚寶盆。每天都有新的旅人到來,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講上幾句話,湊在一起就容易得多。類似的話會重覆好幾遍,從不同人的嘴裡溜出:「喔,你也去xxx嗎?那一塊兒走吧!」、「去不去、去不去?」、「晚上上哪兒吃飯啊?」……大廳上的人來自四面八方,多數不認識,一旦聊起來卻像相熟了八百年一樣。你舒服地躺在沙發上,對面不多時就會有人順勢坐下來,要不要開口,端看路上和心裡期待的風景。轉身能見牆上的標語「為營造輕鬆良好的氛圍,請不要在大廳用電話談論工作,謝謝。」

我擱置多時的徒步灕江計畫,就是在午夜大廳上,沒頭沒腦就敲定了的──六人女生間的大雪、栗栗和小婉,都是第一次嘗試單人旅行的女孩。雙人標間(套房)的丁哥和二哥則來自東北哈爾濱,加上八人混間的猴子、小楊和我,八個人準備隔日一同坐車至興坪古鎮,沿灕江徒步至楊堤碼頭。

行走的渴望齊集,披以不同的身家背景,迅速打成一片。五湖四海的口音和習慣如煮大鍋菜一樣,你打哪兒來,自有哪兒的風味。揶揄調侃、捶胸或跺腳,幾度笑到噴飯時我會承認,不論去哪裡、預計要完成什麼路線,只要相聚就能擦撞火花,我們以老家點擊老家,開啟土地與人的視窗。

八個人,除丁哥和二哥是舊識,其餘全是獨身旅者。大雪說:「不管了,這回真是說走就走!」;小婉剛出來時一個人寂寞到想放棄回家,誰想到住青旅就開始樂不思蜀;栗栗辭職後,第一次的青旅經驗給了拉薩;小楊畢業前的願望,是工作前要把中國每一個省份都走過……這樣的組合讓隊伍富有彈性,光是家鄉、工作、自我期待這些老梗就能聊上半天。包含南北方生活習慣差異、思維方式、意識形態,連兩岸國歌國旗都能交換。「國花?咱這兒有國花嗎?」大雪偏頭問小楊,我嚷嚷著梅花是中華民國的國花。

白天在山水間共行,晚上一起吃飯喝酒,愛恨嗔癡、哈哈大笑,時光就這樣穿透彼此,貫串行走的記憶。

於是猴子沒再移動、小楊取消龍勝行,我們每晚都去續房。


三、
八人間歲月短小,卻日日精彩可期。

某天,傳聞隔壁六人混間有五女一男,猴子羨慕死那唯一的男生了,也想去六人間看看。午夜時分,大夥都還沒睡,猴子拉著小黑去六人間敲門。兩人在走廊上又龜縮起來,誰會半夜沒事敲門?只見小黑笑岔了氣衝回房,立馬把門拉上,關燈,勒令全體假寐。我們一邊假睡,悄聲問小黑作啥?他偷敲了六人間房門就直奔回來,把猴子鎖在門外。可憐的猴子,把門敲得老響也沒人理他……年輕的玩笑,在老班長青旅四樓兩個多人間的走道上流竄,我們努力壓抑嗤嗤嗤的笑聲,天真和邪惡圍剿這夜。憋笑憋得辛苦,卻誰也沒想阻止,直到守夜的老叔上來勸導,說八人間打擾到其他房客了,一幫人才方休。猴子和小黑終於爬上床,但兩人持續鬥嘴,沒多久,聽見隔壁六人間的女孩隔窗對這頭喊話:「再來試試看!」小黑低低啐了一聲:「那女的真夠悍!」猴子衝到窗邊,不甘示弱:「哥、哥等著妳呢!」每個人都躲在被窩裡用氣音大笑,不能笑出聲真是痛苦死了。

夜已深,我們目無法紀,睡著時,嘴角還揚著。
六人女生間的大雪好奇問我,怎麼有勇氣住混間(男女混住)?看男生打赤膊穿四角褲不臉紅嗎?她好奇極,跟我來到八人間〝參訪〞,發現男男女女共處一室,安之若素的原因,或許是行者無疆。

我與她說,住多人間不需要勇氣啊,但要能容忍邋踏。每晚進房,總有各種凌亂的畫面等著揭開序幕,偶爾,八人間甚至無路可走,得跨越七歪八倒的背包才能到床邊。你必須丟掉界線,不然受不了的是自己,隨時都可能暴走。

一天上樓曬衣服,頂樓正裝修一個未來的星空多人間。走過鏤空的白鐵樓梯,彎腰鑽過鷹架,電鑽的聲響伴隨衣服一件件晾起,我竟沒有抱怨,挖掘出自己更多包容,驚奇地發現愈簡樸甚至簡陋的環境,就愈有可能創造溫暖的奇蹟。

下樓,八人間又門戶洞開了,數位單眼相機和手機隨意擱置床上也無人搭理,嘆了口氣,它時時挑戰你對這個世界的防備,走進走出,也不順手把門帶上了,算了,這裡的信任和自在因此強大。

第五個午夜,八人間罕見地竟有四人先回房,忘了誰先聊起旅途風景,我們分享彼此走過的路。從東北漠河、哈爾濱冰雕、大連的海、內蒙古的草原、青海湖、四川九寨溝、西藏納木措、湖北神農架、湖南張家界、雲南西雙版納……那個夜裡,整個中國大陸都濃縮在一個房間裡,腳一蹬就可以起飛。

小黑最牛(厲害),說起各個景區的逃票攻略,爬牆、鑽洞、魚目混珠、剪鐵絲網、翻山越嶺……他都幹過,出來十個多月,身上的錢所剩無幾,在雲南虎跳峽徒步時,一身狼狽骯髒,隨口胡謅自己是孤兒,是一位大娘給他送上了飯水。

「靠,這樣你也有臉吃?」我驚叫。
「吃啊,滿心感恩!」小黑一臉理所當然,讓人直想掐死他,卻又暗自佩服。

窄小的房裡匯聚各色各樣的流浪者,是這樣的歸屬感賦予舒適,僅僅一張床,就能收納全世界。

晚上,小黑在大廳吆喝吃飯,現場群集響應,一個江西男生用手機上網團購啤酒魚,等丁哥和猴子騎單車回來,二十人浩浩蕩蕩上西街吃飯去。
「上哪兒去啦?這麼晚回來!」我一邊走一邊問猴子。
「陪丁哥埋葬愛情去了……噓──!」猴子故作神秘,眼底藏著一個大秘密。我和大雪立馬上前逼供,只差沒提刀。


四、
一天早上,再度續房,櫃檯小妹卻請我和小楊退房,只因有人事先上網訂下了八人間床位,我們必須換到六人間去,當下我哀嚎了。

櫃檯小妹說她懂:「捨不得對吧?這邊經常發生這樣的事。」彷彿她住過好久似的。「……要不你們找訂房的客人商量吧,看她們是不是願意換到六人間去?那女孩在那。」櫃台小妹朝窗邊指去,眼角有一絲笑意。

行者因此而有賴著不走的理由。

成功續房的這一天,我們興高采烈地在櫃台前辦理續房手續,大廳上一幫人喊著我和小楊趕緊去拍合照。即將回家的小婉坐在沙發中央,還沒開拍就哭了。

眼淚輕得沒有重量,那些沒頭沒腦大笑的瞬間、並肩走天涯的想像、悲傷絮語的凌晨……時光不曾駐足,哭笑一去無返,道別是為了更堅定前行。而所有的出行,都是為了更強壯的回家。

小楊回上海前,我和大雪在大廳上等他,臨行前他碎念著我上海轉機該坐哪條地鐵線,我聽得煩了,趕緊把他送走,拉著大雪又去徒步鄰村山路,丁哥就在我們徒步時回北京上班了。
大雪離開的當天一早,請猴子和我吃早飯。回頭猴子回八人間整理背包,準備中午搭火車去貴州。他下樓時,沒見大雪。

「走了?」猴子瞪大眼睛看我,我點點頭。
他雙眼一瞪,狠狠跺了一腳,「碰!」好大一聲。
僅僅就那一腳,我聽清楚了這幾天的精彩深刻。

一幫人全散了,我獨自上樓,整理大背包,決定從八人間撤離。
「幹啥走了呢?」小黑問,他今天動身去四川。我看了小黑一眼,「留著沒意思!」在心底悄聲說。

新的青旅大廳明亮又寬敞,六人混間舒適得沒話說,卻少有亞洲人,我遍尋不著那樣的歸屬感。隔日手機收到丁哥發的短信(簡訊):「人是這樣,什麼東西沒了才開始想念。」我在天窗灑下來的日光雲影間發愣,發現旅行不再輕盈,搬是搬了,那個開心滿足的自己,卻莫名走失了。



                                                  [灕江徒步路上(小婉攝)]



刊載/編修於11月份《旅讀中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