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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2月, 2011

十二月十二日,愛的信仰者 (花蓮/壽豐)

                              [這三個人,山上是補給,山下照樣補給 (左二為北虹) ]


寫了一個洗衣機的故事,卻因疏忽沒有存檔而遺失了。
但不表示故事不存在,不表示那些關愛與支持就會隨風消散。
我會記得,
我們是如何輾轉波折地為一台洗衣機
在資源回收場、二手電器行來回奔波,反覆搬運,
那麼多不順遂的細節,那麼多的情緒起伏,
一號洗衣機修了又修,搬進又搬出;
和二手電器行老闆周旋,吵了又吵,坐在椅子上發呆和生氣;
命運很有趣,就是有個北虹在那個關鍵的時間點,蹦了出來,
手機裡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我家正好考慮汰換洗衣機,如果可能,就帶走它吧。」

順勢而為,有時還包含了,捨得與放下,不厭其煩與再造。
那個當下,我已經搬了兩次洗衣機,買來的二手洗衣機還在家裡,
只要拆下破水管,拿到市區跟老闆換個新的,再回來裝上就可以了。
真的有必要再搬回去退貨,然後想辦法到桃園,
再把北虹家的洗衣機搬來嗎?

在老闆揪著我口語上的小辮子不停狡辯,我在他的態度裡失焦與憤怒。
北虹只是專心地幫我想,洗衣機三號要怎麼運過來。
他真的相信,這應該不難。

所以,當我們開車找到了他桃園的家,
齊心協力把那台七公斤的洗衣機驚人地塞進了小轎車裡;
當我們在火車站,用許多的紙板和膠帶把洗衣機團團包起來,
把它送去花蓮旅行;
當我們在花蓮,拖一個推車走過長長的廊道,
在月台上認領它,把它載回家,第三度搬進平和的家裡。
當他裝上水管,開水,我緊張地等待,生怕三號洗衣機又出什麼差錯。

當我聽見三號洗衣機運轉的聲音,我們北上的衣服就在裡面旋轉,
我開心地蹦蹦跳跳,即刻拿起電話:
「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洗衣機的聲音,它真的在動耶!」
我再不用像個阿嬤一樣蹲在那裡用洗衣板和澡盆緩慢地搓洗了。
北虹在電話那頭悶笑,混著洗衣機如常地運轉,
像是生活裡好聽的小曲。

是的,那也就是一台老舊尋常的二手洗衣機,
台子上塑膠蓋被陽光曬得發白脆化了,側邊還有我們黏貼膠帶的痕跡。
可是,現在已經是我最喜歡的洗衣機了,
每次只要洗衣服前,都會衷心感謝的。

我是一個愛的信仰者,在三台洗衣機進出家門間跌跌撞撞,
才學會生活的意義。

12 12月, 2011

十二月七日,神奇有力量的家 (花蓮/壽豐)




「我才想問,妳搬到平和搬得怎麼樣呢?」
昨天在工作室外面,朋友在手機裡這樣問我。
「很好啊,很好。」我衷心這麼說著。
雖然冰箱壞了雖然撿來的洗衣機也修不好,
居所不周全,卻覺得踏實,以及安心。
「因為呢,這是個大家一起完成的家。」我說。
朋友重覆了大家一起完成的家
我們倆一起為了我無心的這話感到神奇。

是啊,走在家裡每一個角落,
你都可以細數這是誰給的、這是從哪載來的……
於此,儘管是新搬的家,每一個物件卻已經有了故事,
你隨隨便便環顧一周,就看見多少朋友的心和手。
這其中,還有沒見過面的人,
只因是朋友的朋友,他就跳出來給了個什麼。
集合多少人的面孔,交織出匯流的情感,
以居所的形式呈現,超乎了我的想像。
我們何其有幸,用這種方式理出一個家。
好開心啊,我的尋常生活裡,
每使用一個東西,我就可以想起某個人耶!

「很好啊,很好。」我真心這麼說著。
喜歡這種連續地、不知不覺地建構,以單純的支持所堆砌起來的──
不需要在場證明,就證明了某種存在與力量,的家。
我只是,今天下午因這句話感到開心,不停咀嚼,幸福感就愈滿,
覺得應該要跟你們分享,於是寫了這封信。
這樣以後跟人家介紹我家時,就可以說
我跟你說呀,我家超酷的,是很多人一起建起來的喔!(驕傲)

早上下著雨,我笨拙地全副武裝──穿著雨衣雨褲和登山鞋,
沒有工作手套,在後院拔草。
天雨涼涼的,鬼針草溼了就不那麼扎人,靜靜拔著,
沒多久就把鞋褲都弄得髒兮兮,以為自己回到山上,
感覺著自己在開疆闢土,平靜如針,扎進了心裡,又踏實,又安靜。
我知道自己在哪裡,應該要買斗笠和雨鞋,穿登山鞋整地真是太蠢了。
小飽從田裡回來,在後院看見我,覷眼看見他在偷笑。
來平和幾天,他早上的第一句話都是:我去田裡看看。
第四天,他又去田裡,我歪頭想著,田真的有那麼好看嗎?
那我也來拔草好了。
還沒吃早餐以前,用勞動的方式與土地相處,想不到讓人非常自在。
大概也是拔自家的草,所以很起勁;感覺像回到山上,所以很開心。

謝謝你們,願意把自己的多餘拋出來,組合我們的居所。
也是對小飽種田夢的一種推力(他不種不行了,啊哈哈哈哈~~~)
這一拋一接之間,衍生出多種意義,
不覺得會欠很多人情嗎?
不會耶。我搖頭。
我們要送地瓜啊!還有人說要刺蔥。我又說,理所當然。
因為,一定要種下去的啊。
物件除了證明情感的存在、使用價值本身,還有推動和督促的意義。

要告訴你們,我們原來創造了那麼多。
這種發現給我力量。

請給我們一點時間,因為欠下來的,要用夢想去還。

我住在一個,被大家環繞起來的愛裡面呢,呵呵。


寫字是生命 (花蓮)



「寫字是虫的生命。」
聽到這句話時,心裡偷偷掉了淚。

比看到那張大木桌、籐椅、漂流木夜燈都還要激動百倍。
雲說得輕描淡寫,她堅持大木桌一定要是我的寫字桌,
「因為她說:寫字是虫的生命。」
大木桌終究因空間沒能變成我的寫字桌,它成為了餐桌。
原餐桌是兩個小白桌,也是當年阿正做的,評芳給的,
我開心地把小白桌搬進工作室,我也喜歡小白桌是我的寫字桌。

跟書琴說,雖然大木桌無緣進我的工作室,
但我答應妳,我會在餐桌上寫字。

說得非常真誠,其實是
我答應妳,我會好好寫字。
因為那是我的生命。

沒有人這樣提醒我過。

只有她們知道,像被人竊取到最核心的秘密一樣,
自己卻如此隨便、隱晦、逃避著這件事。

所以雖然雲說得尋常,混雜在她孩子氣幼稚又愛現的口吻裡,
這一句卻獨獨被自己保留了下來,
無人察覺,心狠狠震顫了一下。

我看著阿賢和雲在家裡亂跑,帶來蓬勃的朝氣。
大木桌非常厚重,木頭的紋路上,有手的痕跡,
籐椅,曬得都花白了,坐下去再起身,會發出老老的啞聲。
漂流木夜燈是阿賢帶來的,渾然天成的線條,如東岸當年的行旅。

這些東西,其實都不是平和家最需要的。
可是那些東西,卻恰恰好是我最缺乏的。

除了物質本身以外的,都紮紮實實的,接下來。
謝謝妳們,寫字是虫的生命。

29 11月, 2011

給吉安家的信 (花蓮/吉安→壽豐)




Dear佩馨&子恆&子雯&威威:
我有一個夢。
一邊種田,一邊寫字。
一個種田,一個寫字,也行。

我離這個夢還有一些距離,我知道會非常辛苦,但在前往的路上。
我想所有生活都有其艱難和要忍耐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也有你們的夢──
大家都很努力,因為一起住,有些事不說,卻彼此看在眼裡。

謝謝這些日子,我會想念一回家就明亮寬敞的客廳。
阿莫噫搖搖晃晃地走來,大聲喊著寶!()”(超黏膩)
妹仔在搖籃裡睡覺,絲毫不被佩馨用吸塵器的聲音干擾;
威威還沒回家,子雯哈哈大笑,三隻狗亂竄。
子恆抱著吉他,或是哇哇大哭的妹仔……
陸龜被誤以為是海龜。有貓隱匿在樓上。

我知道,這是這個家專屬於這個時期的畫面。

它會步入下一個時期。
放心,如果可以,我們還能參與。
用另一種形式,帶著我們的夢。

好朋友刻的版畫,我有兩張,一張送給寶叔,一張送給你們。
有閒來坐。

鳳姨


十一月二十六。日復一日 (花蓮/吉安)

                                         [家裡,親愛的阿莫噫與狗]


11.26
他躺在床上,嘆了一口氣:「每天生活都一樣。」
聲音很小,但是我聽見了。
感冒的我,昏沉地盯著電腦,瞥眼看了他:「對啊!」
我笑著覆議。
還在想,嘆氣是不是因為,每天一樣的生活裡,
是不是還有什麼,是沒能抵達我們的期待值呢?
如果日復一日都活在期待的生活裡,是不是,
就不會嘆氣了?

載菜、包菜、煮飯、拖地掃地、顧小孩、
洗曬衣服、餵狗、倒垃圾、搬家……
生活已經一樣到
今天如果有假,不然去哪裡走走好了!
兩人苦思許久,竟然想不到可以去哪裡……
或說,沒有新點子還可以幹嘛。

是什麼麻痺了我們?
一定要找出麻痺的因子,才會有動力去尋求改變。

想清楚了,才不會日復一日,無所知覺地過。

前陣子收到一封信,歐小羊分享她在加護病房的一些心情。
我想到阿材。
回信給歐小羊說了肥魚和阿材的故事,
寫到一半,打電話給肥魚,
跟她說,那真的很勇敢,要加油喔。
肥魚說她想哭。
並說她也想看歐小羊的信。

眼淚存在的意義在於,一個是朋友的加油和了解,
另一個是照顧阿材的那九個月,實在是太辛苦。
不忘記過去的苦痛,現在的麻痺或慌亂才會有存在的理由。
就是渾渾噩噩地過,也因為知道自己正檢視了自己的渾渾噩噩,
才有能力說,活著是幸福,有家人和朋友陪伴是幸福,
地瓜換家具的信件紛沓而致是幸福,貧窮搬家是幸福,
雖然距離專心寫字和種田的道路還很遠,但正在前往的路上,還是幸福。

這樣想想,好像就不會那麼討厭了吧。

很開心收到了歐小羊分享的信,還有自己的回應,
肥魚那端的眼淚也許沒掉下來,自己卻說著說著就流出來了呢。

我要清楚自己的路,我們所希冀的生活
盡其所能地、努力地,在照顧他者期待和自我實現上取得平衡。

就像上雲稜山莊第一天,我立刻就修改作品了,
有兩天還是頂著頭燈修到九點,覺得實在太晚才睡的。
就算周遭鬧哄哄人聲鋼杯聲塑膠袋聲,還是很專心喔。
好羨慕那時的自己。
第一補給隊還沒來,我就覺得其實已經修得差不多了,
只是全力以赴的差別與否。
中央尖山屋的傾盆大雨,我趴在陰暗的山屋裡寫著陪產日誌,
也不覺得突兀或奇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自在。
後來的南湖山屋,每天下午或早上都可以寫好多字,
不知不覺就寫出來的,
很多溫馨有趣的回憶,很多必要的孤獨,很多的黑暗與倉皇。
我想念,又簡單又富足的生活。
並希望自己盡其所能地,把生活精簡到最佳狀態。

然而現在,我們又回到柴米油鹽醬醋茶了。
一定有一些方法,是可以在二者之間找到平衡的吧。

這真是一條長遠而需要耐心的路。

一邊種田,一邊寫字。


22 11月, 2011

紅天井 [聯合報/副刊]

                                            
 [2011/11/22聯合副刊]

    站在月台上,周遭亂哄哄的,我扣緊大背包的肩帶,挨著人群一點一點前進,和小瑋出了麗江火車站,蜂擁而來的人群彷彿在外頭恭候多時,大叔大娘一個個挨到自己面前:「坐車麼?」、「住店嗎?」、「去不去古城?」連番一樣的幾句話在頭頂盤旋不去,不管經過了多少人還是得耐著性子回答。到最後,我索性把兩手打開,一路大聲叫喊:「不坐車不住店、不坐車不住店、不坐車也不住店……」就這麼開出一條路來。一位同樣招攬生意的大姊走過我身邊時禁不住笑了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笑容很和藹,而依舊是拋出了那千篇一律的話:「一個人五塊錢,坐不坐車?」「我們找13路公交車呢,一塊錢就能到古城了。」我一邊走一邊說。「唉呀,妳們的火車誤點了,這會兒已經沒有13路公交車了。」大姊急了,一個勁兒挨在我和小瑋身邊。「有的,朋友跟我們說有的!」小瑋篤定地回應,我仰頭張望人潮以外,想起方才車廂裡遇到回麗江上學的學生皺眉說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公交車……」,突然沒有把握了起來。

    那大姊尾隨著我們,一路說著:「相信我,真沒有公交車了……」我走得不耐煩就小跑起來,後邊的小瑋跟著,身後的大背包笨拙地晃著,幻想眼睛能射穿這千萬重人群,看見公交站牌亭亭玉立在路邊。天晚了,人們一個個跳上了不同顏色的小麵包車,沉重的行囊都放下,我彷彿聽見行李箱一個個闔上的爽俐聲響。我們還背著大背包,被一個大姊追著,穿梭在人群裡找13路公交車。偌大的站前廣場,到處都是人車,喇叭在暗沉的天色裡不客氣地鳴響,「對不起,讓一讓!」我擠著擠著,路牌到底在哪?

    「小瑋!打電話給阿依娜,問九點到底還有沒有公交車!」我回頭喊著。「跟你們說沒有了還不信啊?唉,這兩個小姑娘怎麼……」陰魂不散的大姊出現在身後,我走得愈發快了,「儘管去問吧!就說沒有了啊,五塊錢還嫌貴?」我在自己粗聲的喘息裡也嗅到大姊的不耐,當我跑到二十米外的的警衛室敲窗,大喊:「還有公交車麼?我要坐13路公交車!」警衛推開小小的玻璃窗,探出一個頭顱:「公交車?不知道……」我急了:「欸,你們不是一直都在這兒嗎?怎麼會不知道!」探出來的那個頭顱縮回去了:「那你們去找吧!大概是沒有了……」指節不停地扣打玻璃窗,連番的「喂」聲在人車頂沸之時顯得異常薄弱。此起彼落的人聲和喇叭淹沒了後頭小瑋打電話確認的聲音,我回頭,見她舉起手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有!」

    但公交車到底在哪兒?沸沸湯湯的廣場上,人人都有車前往他們的目的地,只有我們還固執地遍尋不著13路公交車。遲疑著要不要打電話找方才火車上認識的東北大姊,記得她說旅店會派車來接他們,不知能不能把我倆帶上……「唉小妹,就坐我們家的車吧!」先前尾隨我們的大姐出現在身側,苦口婆心地勸說。「就說了不要!」我大聲拒絕,心裡厭膩於這人怎麼老不死心盯得這麼緊!

    有人猛地拍我的肩頭,「快點,公交車在那!」小瑋指著那一端往這頭前駛的藍色大車,仔細一看,上頭滿滿的人,可不是公交車麼?我們錯過了嗎?卻已經要開走了!我奮力往公交車的方向跑,後邊那大姊似乎叫喊著什麼,但我聽不見了,只想著要攔下公交車,這可是最後一班了啊!穿過重重車潮,許多麵包車(八人座)和的士(計程車)從身邊擦肩而過,它們都載到了足夠的客人,往市區的方向前進。只有我們,大背包沉沉拖著身體,逆著車流而上。跌跌撞撞地跑著,在藍色公交車往我這頭開過來時,不知哪兒來的一股氣勢,什麼也不管了,我爽俐地張開雙手,整個人呈現大字型地站在車頭前:「停──!」我看見師傅(司機)皺眉,車緩緩停下,夜間冷風吹過,我笑了,車燈閃爍間跑向公交車側邊的前門,用力地敲打:「開門!開門!我們要上車!」車裡的人們已經擠到收費箱的樓梯邊側,他們同時對我叫喊著什麼但我聽不清楚,不知怎麼車門就是不開!公交車碩大的身軀檔住了後邊的來車,一台一台被迫停了下來,齊聲按響喇叭,大排長龍無法前進只為了兩個大膽的女孩在窄小的路口攔下了公交車,車屁股的黑煙在夜間裊裊升起,不得已我只好更賣力地敲打:「開門啊!我們要上車!」車裡人人緊挨彼此艱難地站著,面孔看來都很年輕,諸多行李被塞在身體和身體之間,他們亂七八糟地爭相和我說話,像是在解釋什麼,有幾個看來很著急,但隔著車門聽不見啊!混亂中我只好拉著車門的把手,猛力朝外邊揣,車門鬆動的同時,師傅開罵了,有個男生混亂中擠到車門邊,一邊指著全車的人,一邊對我大聲喊:「這不是公交車!」

「什麼?」我大聲回話,後邊被擋住的車流看來是不耐煩了,紛亂地猛按喇叭,藍色大車不管我還掛在上頭,遲緩地啟動了。「這、不、是、公、交、車!這是學校派來接送學生的專用校車──」那男生使盡吃奶的力氣吶吼著,我才搞清楚這不是13路公交車,敲打車門的手一下鬆軟了,整個人失了神地往後退,小瑋在後邊扶住我,一個踉蹌,藍色大車在我倆眼前悻悻然開走了。我們在車燈與車燈的輪轉間失語,13路公交車看來是真沒了,眼睛的焦距也失去了,我們站在路口,無聲任憑車潮往市區去,嘩啦啦嘩啦啦地,偌大的廣場轉眼間沒剩下幾部車了,我們還寂寥地站在路邊,幾乎忘了大背包的存在。

    「坐不坐車?」一位大叔經過我們時搖下車窗。這是一台八人座的黑色麵包車,我向裡邊探望,幾個人的眼睛如貓也似地躲在黑漆漆的車廂裡。「多少錢?」小瑋問。「十塊錢一個人!」大叔粗聲粗氣地回答我們。「十塊錢?!公交車才一塊錢……」我驚叫。「哈哈哈哈,現下哪兒有公交車啊?妳要一塊錢那妳等吧!」耳根子熱呼呼的,才發現我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力氣吵了。「太貴了吧!剛才一位大姊才叫五塊錢……」小瑋說。「就十塊錢!妳坐不坐?不坐我們走了!」大叔的語氣在黑夜裡聽起來很扎人,同他的落腮鬍一樣。車上幾人亂哄哄地幫腔:「上來吧!沒車了要等到啥時候呀?」「唉呀我也是付了十塊錢,妳倆要上車我們就走啦!」我環顧四方,廣場冷清得多了,只有疏落亂轉的幾部車,突然間不想再費勁找車了,有氣無力的拉著小瑋:「上車吧!」小瑋看著我,眼底藏不住訝異。

這麼費勁地找13路公交車,在萬頭鑽動裡拋出了數不清的拒絕、不惜到路口喊警衛、一而再再而三不顧一位好心大姊的婉勸、想也沒想地就兩手一橫攔住所有車流……現在就這麼妥協了?我和小瑋把大背包卸下,潦倒地上車,什麼話也不想說。

就這麼沉默吧,前方陡地一片荒涼,如果到哪裡都是盡頭,如果沒有目的地。

車子啟動,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扭頭無神看向窗外,想起方才不停跟著我們的大姊,突然想不起她的臉,冰冷的夜,因不想承認的原因而模糊難辨,但你很清楚這種感覺叫歉疚。心裡緩慢地竄起一股無名火苗,也不知道到底哪裡來的怒氣,逕自和自己生氣。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思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誰也不願信任,當你推著人群高聲喊:「不坐車也不住店……」當你看見那位大姊看著你噗哧笑了出來,當你瞥眼見到那一聲噗哧,你確實是感受到了真實與溫暖,只是你懷疑,乍臨陌生的異地讓你心生提防,不多細想的結果就是斷然拒絕,銅牆鐵壁的堅硬態度讓他者退避三舍,只有那位大姊,不停在身旁碎碎念著沒有公交車了……現在好了,要脅你的到底是自己的故作聰明、還是人生的難為?

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一個環境,但在那個當下,你面對的也許只是一個渺小的人、一個辛苦討生活的小老百姓。那位大姊的臉沒有留在你的腦海裡,因為你從不正眼看她,一眼也沒有。你心裡只想著最便宜的大眾運輸交通工具,你心裡只有自己。殘餘的一點印象只剩下她殷切的聲音:「小妹,坐車吧!」你狠狠說不,但你真的知道我們該對抗的是什麼嗎?攸關生計的衝擊時不時尾隨在身側,但你只關注你們的旅行,而忘了消費的權利有時可能是一種暴力。

想到這裡,手心微微滲汗,人的尊嚴在那時是如此單薄,沒有人在意,整個過程我竟沒有任何傾聽的意思,那大姊的臉在暗夜的車上想來是那麼微不足道,把那麼多力氣拿去抵距低聲下氣的小民,卻對最後的來襲保持緘默,我亂糟糟地理不清這個世界,任隨隔壁駕駛座大叔的粗聲大笑在心裡蠻攪。

人情冷暖的真切在哪裡?目的地還重要嗎?

麗江古城的紅光穿透了天空,在黑夜裡明明滅滅地搖晃,聽說那裡有熱鬧非凡的酒吧一條街,眾多人生的巧合與緣分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故事,藝術家與創作者、攝影家或歌手、單純的遊客或不單純的遊民……當地人早已移出了這個重建的古城,世界文化遺產的名號早已不在,如今那裡成了商家聚集之地、有名的豔遇之都。這是麗江的大眾印象,你隨口問問就能知曉,而真實貼切的小老百姓的容顏在哪?就在剛剛出車站的廣場。

紅紅的光照滿天啊,那是一口深深的井。

如今每當我再回想當初在火車站逃難也似地追尋著13路公交車,總會不免想起大姊噗哧一笑的聲音,像是旁觀外地的孩子。



04 10月, 2011

三日 (花蓮)

                                            [他種下的玉米,抽芽了]


0827

窗外下著雨,據說是颱風要來了。
雨打鐵皮發出了滴滴答答的聲響,蓋住了電腦的音樂。
夏天於是開始清涼。

生活在這一年,不知不覺置換了。
我在花蓮嘗試安定,當朋友們一個個遊走四方。
這些人的遊走或流浪都影響不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就是清楚明白,這一年,我的功課是安定。
嘗試在一個地方,和所愛的人,安居。
即使時序進入8月,我好像還是沒有什麼長進,
安定需要勇氣,相較之下,旅行的確是太容易。

好像,穿越一個黑暗陰涼的隧道,看不見,跌跌撞撞了好久,
才朦朧地感覺前方有一個光點。

0926
好久沒有移動到其他縣市了。
遇見一個好久不見的夜。
四個女生圍坐在落成不久的客廳裡,聊著瑣碎的生活,不知不覺就到了凌晨。
多數是煩惱。
真的,多數都是煩惱。
聊到氣頭上,她拿起鮮蝦餅就吃,坐在沙發上,鼓著腮幫子,一片接一片。
我們都大笑了。
大笑是真的,生活諸多的壓力、責任、徬徨或不得志也是真的。
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
幾個人窩在一起分享彼此的操煩與無奈,在深夜裡抱怨哀嘆,
吃蝦餅或罵髒話,
不知為何,到底還是幸福的。
何其有幸,我們能擁有彼此的煩惱。

妳最近好嗎?
家的不穩定和未知旅程的不安籠罩了自己,讓瓜瓜這麼問起我。
到車站的一路上,我的話比以往都少。
自己也清楚,我並不那麼努力於寫字。
我坐在後座沉默,停紅燈時盯著店門口的擺飾發呆,
瓜瓜的髮絲揚起。

生活一樣,太陽依舊東升西落。

我知道我還在隧道裡,隧道轉彎了,看不見光點,
所以一片闃黑。
但光點存在著。千真萬確地存在。

1003
雨不停下著,今年天涼得早。
雨滴打在窗前的陽台上,濺起的樣子很好看。

早上我們冒雨出門吃早午餐,坐到最角落的一個位置,
面朝店門口,
我還記得從裡頭望出去的景色。
三棵綠色的樹在下雨的天氣裡閃著綠色的光芒,
店老闆站在門口看濕淋淋的街道,
空氣被雨洗得好乾淨,
那畫面不知為何頗為好看。
我坐在角落裡,和男人大發厥詞關於社區型農業的亂想,
一群人相互邀約,一起前進一個村子,這件事情聽起來很酷。
比我獨自一人上山一個月還要厲害。
老實說,很厲害的事情可以經常圍繞在身邊也蠻難能可貴的,
而且不是掛在嘴上說說就可以了結的事,
但要一直維持很厲害並不容易,因為不可以偷懶。
不管是身體、心或嘴巴都不能偷懶,這件事很難,
我總是不斷地在這種恍然大悟的過程中。

計畫書已經改好了,採買還剩幾樣,
大背包站起來了,補給已二度確認,
只剩天氣。

連日豪雨讓我有些心慌,再經歷一次出發前的搖擺。
我對朋友嚷嚷我被大雨受困在山下,其實已經在上山的過程中了。

從陪產的猶疑就開始,這真是一個很神奇的過程,
我為要不要陪產而選擇出發上山的日子,
在這之間躊躇許久,不知覺耗去許多徬徨的力氣,
直到一天早上,我出門前跟孕婦佩馨說,我可以陪她到最後的10/7
她說沒關係可以按照自己的計畫,我說:不到最後不要輕易放棄。
她笑了,我喜歡她的笑聲。

可是阿妹仔在9/28那天就生下來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
看到阿妹仔的小小身軀和臉蛋時,不知哪裡來的,
身體裡突然生出一股力氣,不再害怕。
好像,一切不安都得以在這小小的誕生中,得到釋放。

然後我們就去看賽德克巴萊下集,我想趕著上山前去看完,
明知是悲劇還是想把它看完。
看屬於山的子民是如何在山裡重拾他們的驕傲。
早上我背著大背包去排隊買票(幹老娘好久沒排隊買東西了)
夜裡推著夥伴們進戲院。
儘管是瘋狂的殺戮,
眼睛流轉在那些山嵐與樹,鳥與溪澗之中,
看到一半,卻突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召喚。
那是山。我聽見了。

太奇妙了,回程的路上我跟男人這麼說。
看到巧巧的名字在電影名單裡覺得驕傲,
看到煙霧在山中繚繞感到被啟動,
太奇妙了,那就執行吧!
如果聽見某種召喚,如果生命就是要奮力實踐個人的天賦。

我在隧道裡,模模糊糊的看見了光點,
不知還有多遠,站穩腳跟之後,就慢慢地前進。
一邊徬徨,一邊堅定。


30 7月, 2011

七月二十九。效率 (花蓮/高雄/瀰濃)

                                                                       [時間的模樣]



她來信稱讚我有效率。
我卻沒有如預想中的欣然接受,看到效率時,我愣了一下。

這是一個弔詭的名詞。
信放了十多天,直到我想明白,才回了信:
雖然有效率,換來的卻是好久好久都沒法調適的空洞。
現在才知道。
一定是上個月生活只剩工作,一晃眼,七月就過了。
現在才會出現:突然有自己的時間了,竟感到虛空。
我為這個發現感到驚恐,美濃忙碌周間的空閒裡,寫不出自己的字
流去的不只是時間,還有自我安靜飽滿的質地。

我看著自己寫的信,莫名有流淚的衝動。
原來高效率是社會的價值,不是我的價值,
只是我將自己訓練良好,只是那麼多當局者迷啊。

我想起身兼三份工作的生活,僅僅只有一個月,就把人抽乾。
除了隨便吃、倒頭睡,然後就是工作。
中間間雜壽豐朋友居家生產的陪產,三天那麼長的陣痛。
過後一個禮拜,我甚至不知道現在的季節、溫度、以及自己身在何方。
活著只為了下一秒,焦頭爛額原來是這個意思。

工作狂並不是一個褒語,
在台灣,工作效率是我們的焦點,專心更是我們稱頌的工作態度。
然而當妳說我高效率的時候,我感到惶然而無所適從。

這讓我想起阿寶說的,人們何以把工作與生活分開來說。
二者原是一體的,如同自然與社會。
社會源出於自然,可是過度的文明與科技把我們拉離了自然。
當社會嘗試控制自然,人們與自然的關係自然漸行漸遠。
工作源於生活之中,但高密度的工作也能把我們和生活隔絕,
原先,工作是為了控制生活品質,但人們對生活的關注也就愈來愈少了。

這是有問題的。
我願驕傲地說我是工作狂,前提是我的工作就是我的生活,
我發自內心地喜歡工作,如同營造我的生活,這與責任感無關。
如果工作就只是工作,那麼當一個責任感超強的工作狂,
想必最後就是能量被抽乾然後再出發,
才會有所謂假日休閒這種產品,才會有所謂的度假。
這是我們的社會價值。
台灣的工作量之所以那麼大而普遍,就是因為理所當然

這是有問題的。
當你為生活只剩下工作而感到悲哀的時候,
當你為時光流逝之快感到無能為力的時候,
那就是把工作和生活分開了,我們被工作操控,而失去了生活。
所以好不容易有了空閒,才會要求放鬆要看電視逛街吃大餐或出去玩。
才會以消費為手段達到休憩逸樂的目的。
這次序顛倒歪斜並且沒有道理,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們的社會。

難怪之前寫字狀態極佳的時候,我幾乎不需要放假,
也沒有非要旅行或聚會不可,因為我的工作就是在充電,
我熱愛加班,沒有耗電量太高的問題,
那時,我真喜歡我的生活。

我喜歡生活單純,所費不多的簡單社會,
我喜歡自己所營造出來的小小城堡,如果我也有一套我的社會制度。
那麼社會理應包含在自然裡面,
如同古早的古早活在大自然裡的人們根本不會想要去爬山。
(登山其實是潛意識厭棄文明的一種練習)
那麼工作是包含在生活裡面的,
如同寫我喜歡的字就是我的生活,如果你問我還可以寫多久,我希望是一輩子。

我數度為資本主義下社會&自然、工作&生活的壁壘分明感到困惑,
所以你會問為什麼要去爬山?為什麼不去找份穩定的工作?
那全出於生養我們的社會。

一定是上個月生活只剩工作,一晃眼,七月就過了。
現在才會出現:突然有自己的時間了,竟感到虛空。
我為這個發現感到驚恐,美濃忙碌周間的空閒裡,寫不出自己的字
流去的不只是時間,還有自我安靜飽滿的質地。

時間是什麼呢?我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刻都無法量化,有時只是剎那一瞬。
那些安祥美麗的時段,都因為長出飽滿靜好的自我。

當我想明白了,才了解生活的重量在哪裡。
下一次,為五斗米折腰以前,
想想我所希望的,時光與生命的質地。
飛翔的意義在落地(之後),所以不需要飛得太高(還要養自己養家),
但要飛得堅定飛得開心,記得不要被效率蒙蔽了眼睛,
我要的不是高密度精彩緊湊的行程,不管流浪或是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