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某些片刻,我會放她的歌。
有些音符於妳而言是這樣子的,事實上不用太清楚或專心聆聽專輯播著什麼,只任由聲音流瀉引領妳的心緒騷動。她的歌對我而言就是這樣子的,不一定要聽歌詞或旋律,我聽她歌唱的口氣和氛圍。那股氣裡有相似的什麼游動,似乎能藉由這聲音辨識出自己的渴望的盼望,那些自己也說不清楚的。
總會給我力量。
有一天,就能隨著她的音符唱出來了。
我從未聽過她的演唱會,不需要,每當在家裡放她的專輯,湧現某些觸發時,我會傳訊告訴她。我從不知道,歌聲能給人提醒、令人動情。比如回歸的膽識、或追尋的勇氣。
並不是說這歌手多厲害,而是我聽到她,就沒轍,就萬分感謝,她的歌能傳遞力量給我。
一直記得,某次我北上找她,她帶我到火鍋店裡吃飯,夜裡,兩人面對面靠著窗相互抱怨著感情與生活上的苦惱,那時兩人都很煩,雖不至窮困潦倒,心裡的落魄卻一點不少,在那樣的夜裡,她的陪伴像燭光,我一直記得的,她笑起來眼角可愛的瞇瞇尾紋,有她特屬的溫暖。
像有某個雷達可以不停串連通電一樣。結識以前我聽她的歌,就這樣;結識以後,只是更精準抓到那股電力。
我記得她來美濃坐在我的機車後座,兩人在風中馳騁說要去吃豆花,理組的她依著美濃青山跟我談論宇宙定律,我(文組人)不懂,不知為何竟能對談,就像不仔細聽歌也能抓到氣韻那樣。我一直很享受也珍惜這件事。
讓人想起更早以前,處在同一時空卻互不相識的我們。
我們讀同一所大學,不同級也不同系,我卻從戲劇老師口中得知她的名。
「崇鳳,妳認識溫尹嫦嗎?」老師像想起了什麼要事一樣認真問我。
我搖搖頭。
「大家都叫她米莎,建築系的,有修我的課。」
我搖搖頭。
「咦,妳應該認識她啊……妳們兩個……」老師偏著頭,似乎在想適當的措辭。
我搖搖頭。
「大家都叫她米莎,建築系的,有修我的課。」
我搖搖頭。
「咦,妳應該認識她啊……妳們兩個……」老師偏著頭,似乎在想適當的措辭。
我覺得老師很好笑,我一個不常上課的中文系學生,怎麼會認識建築系的什麼莎?
十五年後,我回到台南,穿梭在大學時代的大街小巷間,不為小吃也不為青春,第一次主動要聽某歌手的演唱會,在這個人人自危的防疫時節,走進地下室的酒吧。
老天,老娘不是在山上海邊就是在農村裡,酒吧哪裡是我會來的地方?我聞著這生命中罕見的緊窒氣息,站在吧檯前想著:呃,該點什麼呢……
口罩戴好,在台下當個無名聽眾。聽歌到一半我想起因車禍意外辭世的戲劇老師,若她還在,會怎樣說?「老師我認識米莎了,米莎的歌很好聽,從民謠、搖滾到爵士,都給我力量,我還因為她的啟蒙學唱客家山歌了。如果妳還在,就邀妳一起來了。」
酒吧演唱會就這麼帶給我新體驗,不只是歌手,每一個樂手都能引領聽眾到達一個驚奇的新世界。明明是日本人為什麼為客語歌演奏呢?”Nice song.”大竹研說。我聽出他的真心誠意,獨立於米莎的歌之外的,是這樂手誠摯的靈魂。
於是,在這疫情緊張的時節,這一方小小秘室,我摘下了我的恐懼,流下眼淚。眼淚為什麼會流下來?似乎就是感受到,舞台的玄秘。人們為了音樂為了理想世界不停奔赴與創造,去訴說關懷、訴說悲苦,而後燃燒生命。吉他手刷出溫潤又激情的和弦、鼓手閃著晶亮的眼敲擊、keyboard手的指尖嘩啦啦啦在落雨、double bass雷聲般低鳴震動、薩可斯風也變成說話般的語言……而重點並不是、不是樂器彈奏得多好多切合彼此,而是樂手們的神情,我在他們的神情中看見不顧一切的熱愛,她拿著麥克風閉眼喃喃那些黑暗,為那些無可名狀的事物正名,我們就進入到另一個世界,說:歡迎搭上愚人船。
無論世界如何疼痛如何辛苦,為喜愛的世界而歌、而奮不顧身,真是太重要了。
「亂世浮生,茫茫人海,不需憐憫,只願扶持。」湊巧也好、精準出奇也好,親愛的莎莎,謝謝妳在這滿佈倉惶驚懼的時節散播妳的聲音,祝妳唱歌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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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台南 米莎與戇仔《撐船人》演唱會
演出: 米莎、大竹研、早川徹、福島紀明
特別嘉賓: 謝明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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