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醒來,尚未凌晨五點。
暗夜裡我坐在房間一角,回覆積累了五天的訊息,悄悄下樓,準備安靜地煮一鍋紅豆紫米粥給自己吃。
紅豆紫米粥,是前四日工作坊期間,女人們在廚房裡煮的點心。我訝異於自己的依戀。第一次辦工作坊如同去了一趟鍾愛的旅程,回家還繼續煮食旅途上的食物,慢慢回味。
如同前一日晚間,儘管是拖著疲累的身體回到家,看到丈夫飽的瞬間,開心地跳起來拉著他哇啦啦訴說工作坊的一切(奇怪,都不知道我有這麼多好分享),我不知道我這麼喜歡做這件事(女性工作坊),這麼喜歡工作坊期間共同開創的所有事情,我說,「我們到外面去吃晚餐吧!」然後跑去換衣服,竟然把自己打扮成小公主(幹那是我母親小時候幫我裝扮,我最抗拒的面容),煞有其事穿了淺藕色的鞋,一邊murmur:「ㄎㄎ,公主要去吃晚宴囉~」原本打算騎檔車的飽突然竄出一句:「還是開車好了?」
咳咳,不用不用,本公主喜歡御風而行。
我沒見過自己這一面。我沒有驚恐,微笑迎接她。
公主好快樂,發現公主這麼快樂時,莫名鼻酸。
那是家小小的簡餐店。罕見地點了濃郁南瓜火鍋和可可歐雷──我未曾點過的。喝下那杯熱可可時,整個人開心地扭來扭去,釋放出心裡的那個小女孩讓我無比歡快,好想告訴另一個女人,我點了南瓜火鍋紀念灰姑娘的南瓜馬車,如同少女時期的同才關係。
我的少女時期,因太過中性的關係,幾乎在流氓與無賴的囂張形象中度過。關於花朵、蠟燭、裙子、羽毛、甜點、細緻的物事、以及諸多浪漫溫婉的少女情懷,一律敬謝不敏。而今,我不敢相信我能享受這些。
那是因為有妳們,一起開創。
看似是自己開辦的工作坊,卻是一種相互探索與發現的過程。
對面的阿嬤忍不住問我們:「妳們在辦同學會嗎?」呃,不是耶,阿嬤,我們才認識三天……阿嬤看起來也很開心,彷彿沾染了我們在雨中跳舞擊鼓的歡快。
敞開妳的心,是跳舞的動力。無須任何教導,身體會隨心而舞,這真的是魔法!而我們從不知道,魔法棒就握在我們手上。
雨水、溪水、淚水、露水、洗澡水……我們都經歷。浸泡在溪水裡時,我解開髮帶,首次讓自己像女鬼一樣在溪裡漂來盪去,翻滾與大笑,那是罕見的一人獨泳,在工作狀態中,女人們群聚在家屋裡閒聊,而我,一個主帶領者,不可思議,可以輕鬆無負擔地一人去溪邊游泳,發現自我。
女者如母,我想我們都不自覺獨自承擔了太多。
然而無人知曉,這一群開心奔放的女人,背後有多少沉重痛苦的故事。
我們不是平白無故這麼歡快的。我們不常快樂,甚且是,我不知道什麼是快樂,如同我不懂什麼是真愛。
誰沒有病?誰不害怕離散?我擁抱我們的傷口,感謝我們的病痛激發我們的生命力。離婚、結婚、憂鬱、躁鬱、乳癌、自殺、移情、恐男……要多少死亡才能併發新生?要多少痛苦掙扎才換來一點點解放?
而我們如何可以,在訴說那些悲傷的故事時不忘帶著幽默,溪邊的柴火旁一群女人狂放地大笑,不忘相互揶揄,背後其實是深刻的鬱結轉化而來。沒有評價、沒有對錯,不管妳說什麼,我都接納。
女人不為難女人,練習相互支持與陪伴。我們可以!
一群女人在深夜對著溪流輕唱「母親您真偉大」一刻,我彷彿回到小時候的合唱團,身體輕輕震動著,溪流會聽見嗎?「母親像月光一樣,照耀我家門窗……」我們揚棄的自身、閉鎖的童年、遺忘的大地之愛……都在這幾天慢慢迴流,我們會甦醒,發現其實不想揚棄、未曾閉鎖、也沒有遺忘,而當我們記起,那麼,怎麼會不開心呢?
活動12:00即將結束,妳偏頭嘆息南瓜馬車要來了,鼓聲中她穿著華美端莊的衣服從容不迫地掃地,我提及灰姑娘(新灰姑娘),在妳震驚的眼中遇見眾人無數驚嘆號。而我們其實該習慣了,這短短四日巧合的魔法不停示現,無數的死亡裡有無數的新生,我們於是不那麼恐懼,生命中瘋狂的激流。
第一次,我深切明白人工水泥化的堤防所為何來。當溪流是我,攔水壩也是我;當月圓是我,月缺也是我;當仙女是我,魔女也是我。
南瓜馬車來了,南瓜火鍋也吃完了,裝備散落一地、稿子積累一堆、家中亂成一片、筆電遺失沒有備份、行程依舊滿檔,還有時間喘息嗎?還有時間沉澱嗎?沒關係喔,沒關係,現在我知道了,玻璃鞋的魔法會不會消失,要看自己能否找到暴風眼的位置,那麼即便生活的暴風圈有多大,都不會影響我寧靜的中心。即便回到灰姑娘的生活,我也要穿著喜歡的衣服,享受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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