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一支曚眼獨舞完畢,我會閉上眼,將手放在胸口,靜靜感受內心震動,並等待著下一個準備好的人上場。
有時,聽見了腳步踩木地板的聲音,我便知道有人走上台。有些腳步聲篤定、有些腳步輕緩,或有遲疑;還有一個同學,她慢慢翻滾入舞台。
那舞台呢,也不是什麼舞台,不過就是一個圈的中心。自小到大,我們是那麼受制於”被觀看”,要走上前,需要多大的勇氣。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兩雙眼睛,一雙眼看外在,一雙眼看內在。大多時候,我們睜開的是看外在的那雙眼,看向內裡的眼睛不是不想打開,但是沒有機會,不常被允許打開。不知是外在條件讓我們無法開眼,還是我們自身逃避開眼。
「打開內在那雙眼,看著你自己跳舞。」人們於是曚眼走上舞台,獨舞。
有一種舞蹈,不是美麗的姿態,而是如實呈現你的身體動態:緊繃的、恐懼的、探索的、不知所措的,都是每一個當下。無懼於把這個當下交出去,令自己去經驗、去開展生命,那是每一支獨舞震動我的原因。
我輩凡夫俗子,沒有音樂或舞蹈的底子,但只是準備好了,上前放身體自由說話,就那麼美。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我不知道我會教課教到流淚,每一支舞、每一支舞都令人動容。令人動容的不是姿態、技術、標準線條,令人動容的是信任、誠實、交託自己的勇氣。
「觀者不能只是看,請帶著 允許 與 守護 的心念去看、去支持。」
於是說無法上台的你上台了,說要最後一個上台的你提前了,於是所有的預設都不成立,如同這根本不在我備課內容之內。我就這麼看著,年近七旬的女子、耳順之年的男子、二八年華的女孩、中年上下的婦女……都在黑暗中摸索著,與自己的距離。原來這麼簡單,只是一首歌反覆播放,每一個人都願意去經驗,在對方的動態身影中不經意撞見他的生命故事,疼痛、害怕、或開心輕鬆,我們被彼此震動,直到最末,我還是忍不住再按下播放鍵,好想要大家繼續跳,卻不想命令,不管,我自己下去跳。結果我還沒出場,坐在角落的你起身:「來,大家一起跳!」
然後,就變成同樂會了。
太開心了,直想歡慶我們的勇氣和生命的存在。在場上飛奔旋轉亂玩亂鬧,一位同學笑著輕聲跟我說「冷靜點……」哈哈哈哈,我才不要!就是因為有那麼多限制,自由才那麼可貴,身體能這樣亂動真是太好了,我衝向窗戶,將手伸出窗外,接應外頭雨後微涼的空氣,覺得真好,生命能這樣相互學習,真好。
記起獨舞時自己的下墜之力,我仍是那麼容易悲傷,生命中諸多考驗燃燒著自身,情緒湧起時已分不清難過的是哪件事,何其有幸我可以不用說的,就用身體展現那不知名的一切,這難以言狀的自我敘事,眾人會承接。
是的,同學們,我這麼探索自身,從來,與你們無異。
崇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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