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即興。
所有的人都會即興,只是遺忘,或者不敢。
喜歡歌,喜歡舞;
喜歡聲音,喜歡互動。
所有的人都會,只是遺忘,或者不敢。
工作坊最後一天的集合,我們從鼓聲開始,開始即興。
我一直,著迷於這樣的聚合。
它不是不用練習,但練習並不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敞開,以及自在。
它需要高度的同頻,才可能共創。
共創發生時,我們的腦袋中並沒有「創作」,
而只是享受當下、或者欣賞與見證當下而已。
只要「進入」了,身體自然會動,
身體會出現動作,或者聲音、或者情緒、
或者,內在底層某種,連自己都不明白的震動。
其實沒有那麼玄,沒有,
一切就是自然而然發生,從一個人打鼓開始,
人們陸續融入,共奏、共歌、共舞而已。
那一天,工作坊的最後一個早晨,
沒有人說話,不過是說好的集合暗號,
但也許是最後一次集合,使得現場有某種慎重的儀式感,
我是最初擊鼓的那個人,但我沒有任何設定,
我唯一的期待就是我不要再打鼓了,不要再作發起者,
而成為平等平凡又不平凡的一員。
我沒有說,但眾人莫名完成了我的願望。
好奇怪,那真是一種好奇怪的順暢感,
每一個人都那麼重要,不論有沒有在中心或成為注目的焦點,
每一個人都那麼重要,我們相互揉合成一片,
那不是祥和,是歡樂,極其平靜協調的歡樂場面。
像是歡慶、又像歡聚。而我不知道在慶賀什麼?
事實上要出現這樣毫不費力自然而然的協調感並不容易,
若不是我們成為一體,對彼此有高度的認同與共識。
什麼?什麼共識?我不知道啊……但我們就是有!
那一場歡跳後(姍姍不停流淚那一場),我怔忡了一會兒,
因為我感受到一種……過去沒有經驗過的東西。
那當下的平衡與喜悅是那麼美,這是一群人創造出來的。
我曾經驗過,但那是在山裡、在海邊、在火堆旁,
這當下的見證打破了我的界定──
我一直以為,現代人類需要野地自然才能引導出來的某種狀態,
像這樣的平衡感、一體感、同頻感,
只有”與自然相依”才可能出現。
不,它出現了!不是在森林裡或野溪邊,
是在一幢樓房裡,光潔明亮的磁磚地板上(這層樓甚至還有監視器),
沒有植栽、沒有水波、沒有蝴蝶飛舞、沒有……
只有中間一圈我們自己擺放的物事,擺些甚麼而今我都忘了,
約莫是我們認為重要的東西,有酒、燭火、種子、羽毛?或者其他,
而我忘了最重要的是我們自己。
這共創經驗向我證明:事實上,只有我們自己就夠了。
只要我們的身心合拍,哪裡都可能發生。
告一段落後,我不無震驚地向大家分享我的感受,
因為我真的以為野地自然的存在對人類狀態的影響是關鍵,
但是不是,因為此時此刻的平衡共振,是那麼強烈而平靜。
我說到一半,不只一人脫口而出一句話:
「因為人就是自然!」、「人就是自然!」
嗯,人就是自然。
這句話在戶外場域工作的我花了三十五年才釐清的一個真相,
在這裡用不到四天的時間即令人脫口而出。
我失笑了,卻非常非常驚喜。
因為長年來,人類集體潛意識裡一直將自身與自然脫鉤和區隔,
我們要不控制自然要不破壞自然,多數人無法將自身與自然畫上等號。
或只能走入大自然尋找心靈的寄托慰藉,
有些人則乾脆軟爛在自然裡。
「人就是自然。」要花多大的氣力才能明白的事實,
在這一刻卻毫不費力地異口同聲了。
你們絕對想不到我當下的詫異與驚奇,
而多麼希望那一刻的了然於心能恆常存在。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當我們與自然的關係漸行漸遠,
遠到疏離得全然陌生。
這是事實,我們人啊,卻遺忘或否認得徹底。
一場歌舞告訴我,這便是關係修復。
謝謝你,告訴我,人就是自然。
自然而然,本當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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