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顏歸真
我們走到了海拔2000的高度，這裡的雲杉高大，水霧繚繞，因溼氣足夠的關係使得周遭盡是柔軟的綠意。倒下來的樹幹，不僅上頭覆蓋一層厚厚的苔癬，儘管水平仰倒，小樹幹仍一枝枝向上長出來了，牠們抓準時機追隨陽光生長，一根垂死的樹幹，因死亡的威脅迫使更多的新生。
森林就是有這樣的生命力。
夥伴們自然而然在這裡停下來，樹根深深抓著土地沒入地底，女人或坐或倚在森林不一而足的手臂或大腿上，我和欽慧適巧坐在中間，沒有陽光，鼻尖盡是水氣。
「樹會走路。」欽慧朗聲這麼說。夥伴們的頭不約而同轉向我們這側。
不，不只有夥伴們轉頭，還有其他──我聽見了──森林因這一句話而有了反應，那是空氣中一股非常非常隱微的振動，我感受到了。森林好像在說：「竟然有人知道？」
但我不能說，科學家會覺得這是bullshit，荒謬至極。
欽慧說完一段她對自然的觀察與省思，我接續分享：「大家有聽過《尋找母樹》這本書嗎？是一本剛剛上市的書。」抱持著介紹陌生書籍給大家聽，竟有夥伴舉手說聽過。我好開心。
上山前，正好收到大塊出版社邀約，邀請我作為<<尋找母樹>>的推薦人，並與古碧玲(上下游副刊總編輯)老師對談。瀏覽了一下內文簡介，隨即惶恐莫名，這是一位西方女科學家Suzanne Simard談論森林地底下菌根菌互聯網的書，找我對談？別鬧了，我欸，我東方文人欸！夠格推薦它、甚且談論它嗎？
試讀了第一章。
然後，我感覺我的眼睛隨著閱讀愈來愈大，或說亮，內心開始像海潮拍打起來，愈來愈澎湃。
不是像收到一個好故事一樣讀到欲罷不能的那種，是突然遇到知音，這知音不僅有紮實的科學背景，還是在伐木業家庭長大，日日夜夜浸泡在森林與研究室裡，她向這世界宣稱：
「我不認為自己完全理解原住民的看法。這種智慧來自於對土地的理解，本身就是一種認識論，跟我們的文化截然不同。其中表達了順應自然的理念，例如苦根開花、鮭魚洄游、月亮圓缺的時間。因為知道自己和土地(樹木、動物、土壤和水)緊緊相繫，我們有責任照顧這些連結和資源，確保生態系統永續發展，以利下一代生存，感念上一代付出。但多年的林業工作經驗也讓我了解，太多決策者拒絕這種看待自然的方式，只相信優勝劣汰的科學理論，因此造成無法忽略的慘痛後果。我們可以把四分五裂、資源個別獨立的土地，跟按照蘇斯瓦族(我們彼此相連)和薩利希族(我們是一體)的原則照顧的土地互相比較。」
「我們必須傾聽自然給我們的答案。」
我握著書本，不相信我能看見科學家寫出這樣的言論。Suzanne Simard以白樺和花旗松作研究提出森林會互助合作的概念，大大挑戰了傳統認為森林是競爭關係的觀念，招來批評和抨擊曾令她極度沮喪。陰性力量的觀點在雄性版圖的科學界中似乎稍顯天真或魯莽，然而她確信樹底下藏著人類無從知曉的秘密，林木為了生存/傳承會在地底下串出一個大型的互聯網，溝通、選擇、交換以及傳輸，不只競爭，還有合作。它們會「對話」與「互助」。並且，在垂死之前將畢生所及的能量傳遞給幼小或年輕的樹苗，讓下一代繼續努力下去。
而今我坐在這雲霧繚繞的台灣山林中，看著雖死猶榮的主幹與欣欣向榮的新生枝枒，講著<<尋找母樹>>帶給我的震撼，「後來，電影”阿凡達”便是以Suzanne Simard的理論為基礎而編寫拍攝的喔！」，聆聽的妳們頻頻點頭。
也記得五岩峰上，夥伴嘉紋邊走邊與我討論：「崇鳳，妳讀過<<樹冠上>>這本書嗎？裡頭有個角色派翠西亞，與尋找母樹作者的故事好像喔……」那時玉山圓柏在身邊囂張隨風而舞，而杜鵑盛放。
我一直相信，樹木和人一樣，有方法、策略、力量，也有靈。
但我說不出口，我是文人、門外漢、創作者，始終沒有說話權杖。
下山以後，繼續準備對談的過程中，回到了小時候閱讀的狀態，看著看著會突然就坐起來(然後現在會畫線)，或趴在沙發上換了各種姿勢還是在翻那愛不釋手的幾頁。好久不曾這樣了。
於是撥了電話給友人小馬──台灣海岸山脈稀少的布農族，曾聽他細數老人家說白榕如何計算自己和集體的生長速度，並在氣根著地後串聯成網，選擇下一代母樹的故事……我想知道，早期的台灣原住民沒有上學、與科學沾不上邊，他們如何知曉這些資訊？如同Suzanne Simard筆下的蘇斯瓦族或薩利希族。
小馬與我聊了40分鐘。全無閒聊或嘻笑，內容只有森林以及母樹。
為什麼多數人只看實驗通過的數據證明，而難以輕信萬物為一體呢？
這大概是讀<<尋找母樹>>促發我這麼激動的原因。因為有量化、有數據、有萬物為一體。
對談在明晚，線上直播。對談的碧玲姊最近出新書《不知道的都叫樹》，謙虛地說她是都會聳，羨慕我在高山森林自由來去。但若不是有住在都市裡的人繼續照看與愛著植栽們，山野無法與城市連結。樹木都有樹聯網了，我們也要建立一個，山野與都會無屏蔽的串聯，才能完整啊。
於是我慢慢願意相信了，「調查實驗」和「感知覺察」會攜手共創，科學與原住民生存大地的智慧至終會連結在一起，領我們看見地球發展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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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際書展線上活動
時間：6/6(一) 19:30-20:30 (明晚)
主題：阿凡達電影裡的「靈魂之樹」都是真的──《尋找母樹》線上分享會
講者：古碧玲、劉崇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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