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畫/李怡臻


    我是作者,也是行者;是登山者,也是歌者。我將走過的路一一寫下,從台灣到美國。

 

    十年前,帶著台灣的登山經驗,至美東阿帕拉契小徑,從北卡羅萊納州的友人家啟程,拉出故事的扉頁──我們走得不僅不長,而且還、很、慢。在講究量化和完成度的山野世界中,兩個月長距離步道的健行實在沒什麼好說。但卻因為遠離了原生地,台灣的一切反而益發鮮明,書中我沒說是台灣,稱之為「東島」;而腳下走的山徑,我也沒說是美國,書中名為「西方古大陸」。我把我自己和同行的先生都化了名,變成「鳳翎」和「榮文」。

 

    我本名崇鳳,先生本名榮崇,兩人的名字裡剛好都有個「崇」字,我把與山相關的「崇」拿掉,因故事滿滿都是山,獨留下「鳳」、「榮」二字配給男女主角,誕生「鳳翎」與「榮文」。有人問,既然故事九成屬真人真事,何以用第三人稱書寫?我曾為是否要攤展戶外的非理性經驗而感困惑,諸如唱歌給樹聽、聆聽風的消息、又或於現實場域中展開夢境的追尋……我不諱言,因涉及不少超自然經驗的真實紀錄,在這信仰科學的時代,我沒有勇氣直面出版,於是模糊書寫邊界,用散文的筆法去寫小說,這讓我擁有安全感。那長期浸潤在山間行走的日子,其感官世界所經驗的遼闊深邃,因此能透過故事傳遞給妳/你。


    生而為人,如何在精神上與周遭自然環境交換信息、互惠共存,是我不停探索的事。而那也是我第一次留意到,人的夢境能在長時間處於野外的狀態下被淨化,下潛再下潛,潛意識(夢)竟和意識一樣,隨著健行的日子愈長而愈發清明。不少原住民文化和古老部族都關注夢,與自然相親的我們若能多留心在潛意識的觀察上,如調查外在生態環境那樣專注,我們的世界將會有所不同。

 

    只是呢……我先生完全不吃這套!務農為主業的他(書中的榮文)相當實際,山徑上觀察和運用自然媒材有其原則,理工訓練的背景讓他重視邏輯和用途,確實掌握行程、確認營地水源、以及食物的分配與調度,是他最在乎的。於是榮文與鳳翎的存在形成兩種反差,一路的同行與互動,讓故事有趣了起來。

 

    一趟長距離步道的旅程,可能是「自然科學」與「靈性生態學」的交手。若相愛能帶來理解的動力,雙方就能搭建橋樑,共同補充與豐富一個世界觀。

 

    跟隨鳳翎和榮文走入山徑,讀者能品味各種關係的碰撞和浸潤。入山是為了更認識自己和這個世界。如此,以阿帕拉契山徑為背景,基本戶外常識和技能是我們上路的底子,以同行之名,行探索原鄉與靈魂之實。我賦予作品高度的文學性,揉合近年受榮格心理學專訓的影響,讓書寫充滿了實驗性,有幸有大塊文化出版社鼓勵,除了文化人和戶外部落客支持,也有相關醫療單位和多位榮格分析師推薦。我徜徉於這種開放性,台灣山岳自然書寫會擁有更開闊多元的各種可能。

 

    出版後,我弟看著作者簡介問:「欸,妳什麼時候有大武壠族的血統了?」

    「因為阿嬤就是,你也有啊!」我沒跟他說答案藏在新書裡。

 

    那是一個瘋狂的颱風,引來島嶼南方的大水,許多人被迫連夜離開家園,那一夜山林崩毀、鳥獸俱散,有一個村子,甚至因為這樣在一夕之間就遭土石掩埋而消失了。而那一個消失的村子,不偏不倚,是鳳翎祖母原鄉的族人。若不是這樣,鳳翎也許永遠不會真切地對母文化的失憶感到疼痛,即使祖母已不在,即使祖母在世時從未提及她是原住民族的祕密身世。

    ……歌教導她,人們能從疼痛中長出力量。她在學唱這首歌的過程中,打開了自己真正的聲音,有一天,就會唱了,像找到自己名字一樣地踏實。

 

    「山歌唱來  心就開

    大樹生根  故鄉泥」

 

    山裡的秘密很多,每個秘密,皆如花一般悄然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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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載於《台灣山岳》1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