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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11月, 2011

給吉安家的信 (花蓮/吉安→壽豐)




Dear佩馨&子恆&子雯&威威:
我有一個夢。
一邊種田,一邊寫字。
一個種田,一個寫字,也行。

我離這個夢還有一些距離,我知道會非常辛苦,但在前往的路上。
我想所有生活都有其艱難和要忍耐的地方,
我知道你們也有你們的夢──
大家都很努力,因為一起住,有些事不說,卻彼此看在眼裡。

謝謝這些日子,我會想念一回家就明亮寬敞的客廳。
阿莫噫搖搖晃晃地走來,大聲喊著寶!()”(超黏膩)
妹仔在搖籃裡睡覺,絲毫不被佩馨用吸塵器的聲音干擾;
威威還沒回家,子雯哈哈大笑,三隻狗亂竄。
子恆抱著吉他,或是哇哇大哭的妹仔……
陸龜被誤以為是海龜。有貓隱匿在樓上。

我知道,這是這個家專屬於這個時期的畫面。

它會步入下一個時期。
放心,如果可以,我們還能參與。
用另一種形式,帶著我們的夢。

好朋友刻的版畫,我有兩張,一張送給寶叔,一張送給你們。
有閒來坐。

鳳姨


十一月二十六。日復一日 (花蓮/吉安)

                                         [家裡,親愛的阿莫噫與狗]


11.26
他躺在床上,嘆了一口氣:「每天生活都一樣。」
聲音很小,但是我聽見了。
感冒的我,昏沉地盯著電腦,瞥眼看了他:「對啊!」
我笑著覆議。
還在想,嘆氣是不是因為,每天一樣的生活裡,
是不是還有什麼,是沒能抵達我們的期待值呢?
如果日復一日都活在期待的生活裡,是不是,
就不會嘆氣了?

載菜、包菜、煮飯、拖地掃地、顧小孩、
洗曬衣服、餵狗、倒垃圾、搬家……
生活已經一樣到
今天如果有假,不然去哪裡走走好了!
兩人苦思許久,竟然想不到可以去哪裡……
或說,沒有新點子還可以幹嘛。

是什麼麻痺了我們?
一定要找出麻痺的因子,才會有動力去尋求改變。

想清楚了,才不會日復一日,無所知覺地過。

前陣子收到一封信,歐小羊分享她在加護病房的一些心情。
我想到阿材。
回信給歐小羊說了肥魚和阿材的故事,
寫到一半,打電話給肥魚,
跟她說,那真的很勇敢,要加油喔。
肥魚說她想哭。
並說她也想看歐小羊的信。

眼淚存在的意義在於,一個是朋友的加油和了解,
另一個是照顧阿材的那九個月,實在是太辛苦。
不忘記過去的苦痛,現在的麻痺或慌亂才會有存在的理由。
就是渾渾噩噩地過,也因為知道自己正檢視了自己的渾渾噩噩,
才有能力說,活著是幸福,有家人和朋友陪伴是幸福,
地瓜換家具的信件紛沓而致是幸福,貧窮搬家是幸福,
雖然距離專心寫字和種田的道路還很遠,但正在前往的路上,還是幸福。

這樣想想,好像就不會那麼討厭了吧。

很開心收到了歐小羊分享的信,還有自己的回應,
肥魚那端的眼淚也許沒掉下來,自己卻說著說著就流出來了呢。

我要清楚自己的路,我們所希冀的生活
盡其所能地、努力地,在照顧他者期待和自我實現上取得平衡。

就像上雲稜山莊第一天,我立刻就修改作品了,
有兩天還是頂著頭燈修到九點,覺得實在太晚才睡的。
就算周遭鬧哄哄人聲鋼杯聲塑膠袋聲,還是很專心喔。
好羨慕那時的自己。
第一補給隊還沒來,我就覺得其實已經修得差不多了,
只是全力以赴的差別與否。
中央尖山屋的傾盆大雨,我趴在陰暗的山屋裡寫著陪產日誌,
也不覺得突兀或奇怪,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自在。
後來的南湖山屋,每天下午或早上都可以寫好多字,
不知不覺就寫出來的,
很多溫馨有趣的回憶,很多必要的孤獨,很多的黑暗與倉皇。
我想念,又簡單又富足的生活。
並希望自己盡其所能地,把生活精簡到最佳狀態。

然而現在,我們又回到柴米油鹽醬醋茶了。
一定有一些方法,是可以在二者之間找到平衡的吧。

這真是一條長遠而需要耐心的路。

一邊種田,一邊寫字。


22 11月, 2011

紅天井 [聯合報/副刊]

                                            
 [2011/11/22聯合副刊]


    站在月台上,周遭亂哄哄的,我扣緊大背包的肩帶,挨著人群一點一點前進,和小瑋出了麗江火車站,蜂擁而來的人群彷彿在外頭恭候多時,大叔大娘一個個挨到自己面前:「坐車麼?」、「住店嗎?」、「去不去古城?」連番一樣的幾句話在頭頂盤旋不去,不管經過了多少人還是得耐著性子回答。到最後,我索性把兩手打開,一路大聲叫喊:「不坐車不住店、不坐車不住店、不坐車也不住店……」就這麼開出一條路來。一位同樣招攬生意的大姊走過我身邊時禁不住笑了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笑容很和藹,而依舊是拋出了那千篇一律的話:「一個人五塊錢,坐不坐車?」「我們找13路公交車呢,一塊錢就能到古城了。」我一邊走一邊說。「唉呀,妳們的火車誤點了,這會兒已經沒有13路公交車了。」大姊急了,一個勁兒挨在我和小瑋身邊。「有的,朋友跟我們說有的!」小瑋篤定地回應,我仰頭張望人潮以外,想起方才車廂裡遇到回麗江上學的學生皺眉說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公交車……」,突然沒有把握了起來。

    那大姊尾隨著我們,一路說著:「相信我,真沒有公交車了……」我走得不耐煩就小跑起來,後邊的小瑋跟著,身後的大背包笨拙地晃著,幻想眼睛能射穿這千萬重人群,看見公交站牌亭亭玉立在路邊。天晚了,人們一個個跳上了不同顏色的小麵包車,沉重的行囊都放下,我彷彿聽見行李箱一個個闔上的爽俐聲響。我們還背著大背包,被一個大姊追著,穿梭在人群裡找13路公交車。偌大的站前廣場,到處都是人車,喇叭在暗沉的天色裡不客氣地鳴響,「對不起,讓一讓!」我擠著擠著,路牌到底在哪?

    「小瑋!打電話給阿依娜,問九點到底還有沒有公交車!」我回頭喊著。「跟你們說沒有了還不信啊?唉,這兩個小姑娘怎麼……」陰魂不散的大姊出現在身後,我走得愈發快了,「儘管去問吧!就說沒有了啊,五塊錢還嫌貴?」我在自己粗聲的喘息裡也嗅到大姊的不耐,當我跑到二十米外的的警衛室敲窗,大喊:「還有公交車麼?我要坐13路公交車!」警衛推開小小的玻璃窗,探出一個頭顱:「公交車?不知道……」我急了:「欸,你們不是一直都在這兒嗎?怎麼會不知道!」探出來的那個頭顱縮回去了:「那你們去找吧!大概是沒有了……」指節不停地扣打玻璃窗,連番的「喂」聲在人車頂沸之時顯得異常薄弱。此起彼落的人聲和喇叭淹沒了後頭小瑋打電話確認的聲音,我回頭,見她舉起手機,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有!」

    但公交車到底在哪兒?沸沸湯湯的廣場上,人人都有車前往他們的目的地,只有我們還固執地遍尋不著13路公交車。遲疑著要不要打電話找方才火車上認識的東北大姊,記得她說旅店會派車來接他們,不知能不能把我倆帶上……「唉小妹,就坐我們家的車吧!」先前尾隨我們的大姐出現在身側,苦口婆心地勸說。「就說了不要!」我大聲拒絕,心裡厭膩於這人怎麼老不死心盯得這麼緊!

    有人猛地拍我的肩頭,「快點,公交車在那!」小瑋指著那一端往這頭前駛的藍色大車,仔細一看,上頭滿滿的人,可不是公交車麼?我們錯過了嗎?卻已經要開走了!我奮力往公交車的方向跑,後邊那大姊似乎叫喊著什麼,但我聽不見了,只想著要攔下公交車,這可是最後一班了啊!穿過重重車潮,許多麵包車(八人座)和的士(計程車)從身邊擦肩而過,它們都載到了足夠的客人,往市區的方向前進。只有我們,大背包沉沉拖著身體,逆著車流而上。跌跌撞撞地跑著,在藍色公交車往我這頭開過來時,不知哪兒來的一股氣勢,什麼也不管了,我爽俐地張開雙手,整個人呈現大字型地站在車頭前:「停──!」我看見師傅(司機)皺眉,車緩緩停下,夜間冷風吹過,我笑了,車燈閃爍間跑向公交車側邊的前門,用力地敲打:「開門!開門!我們要上車!」車裡的人們已經擠到收費箱的樓梯邊側,他們同時對我叫喊著什麼但我聽不清楚,不知怎麼車門就是不開!公交車碩大的身軀檔住了後邊的來車,一台一台被迫停了下來,齊聲按響喇叭,大排長龍無法前進只為了兩個大膽的女孩在窄小的路口攔下了公交車,車屁股的黑煙在夜間裊裊升起,不得已我只好更賣力地敲打:「開門啊!我們要上車!」車裡人人緊挨彼此艱難地站著,面孔看來都很年輕,諸多行李被塞在身體和身體之間,他們亂七八糟地爭相和我說話,像是在解釋什麼,有幾個看來很著急,但隔著車門聽不見啊!混亂中我只好拉著車門的把手,猛力朝外邊揣,車門鬆動的同時,師傅開罵了,有個男生混亂中擠到車門邊,一邊指著全車的人,一邊對我大聲喊:「這不是公交車!」

「什麼?」我大聲回話,後邊被擋住的車流看來是不耐煩了,紛亂地猛按喇叭,藍色大車不管我還掛在上頭,遲緩地啟動了。「這、不、是、公、交、車!這是學校派來接送學生的專用校車──」那男生使盡吃奶的力氣吶吼著,我才搞清楚這不是13路公交車,敲打車門的手一下鬆軟了,整個人失了神地往後退,小瑋在後邊扶住我,一個踉蹌,藍色大車在我倆眼前悻悻然開走了。我們在車燈與車燈的輪轉間失語,13路公交車看來是真沒了,眼睛的焦距也失去了,我們站在路口,無聲任憑車潮往市區去,嘩啦啦嘩啦啦地,偌大的廣場轉眼間沒剩下幾部車了,我們還寂寥地站在路邊,幾乎忘了大背包的存在。

    「坐不坐車?」一位大叔經過我們時搖下車窗。這是一台八人座的黑色麵包車,我向裡邊探望,幾個人的眼睛如貓也似地躲在黑漆漆的車廂裡。「多少錢?」小瑋問。「十塊錢一個人!」大叔粗聲粗氣地回答我們。「十塊錢?!公交車才一塊錢……」我驚叫。「哈哈哈哈,現下哪兒有公交車啊?妳要一塊錢那妳等吧!」耳根子熱呼呼的,才發現我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力氣吵了。「太貴了吧!剛才一位大姊才叫五塊錢……」小瑋說。「就十塊錢!妳坐不坐?不坐我們走了!」大叔的語氣在黑夜裡聽起來很扎人,同他的落腮鬍一樣。車上幾人亂哄哄地幫腔:「上來吧!沒車了要等到啥時候呀?」「唉呀我也是付了十塊錢,妳倆要上車我們就走啦!」我環顧四方,廣場冷清得多了,只有疏落亂轉的幾部車,突然間不想再費勁找車了,有氣無力的拉著小瑋:「上車吧!」小瑋看著我,眼底藏不住訝異。

這麼費勁地找13路公交車,在萬頭鑽動裡拋出了數不清的拒絕、不惜到路口喊警衛、一而再再而三不顧一位好心大姊的婉勸、想也沒想地就兩手一橫攔住所有車流……現在就這麼妥協了?我和小瑋把大背包卸下,潦倒地上車,什麼話也不想說。

就這麼沉默吧,前方陡地一片荒涼,如果到哪裡都是盡頭,如果沒有目的地。

車子啟動,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扭頭無神看向窗外,想起方才不停跟著我們的大姊,突然想不起她的臉,冰冷的夜,因不想承認的原因而模糊難辨,但你很清楚這種感覺叫歉疚。心裡緩慢地竄起一股無名火苗,也不知道到底哪裡來的怒氣,逕自和自己生氣。只想按照自己的意思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誰也不願信任,當你推著人群高聲喊:「不坐車也不住店……」當你看見那位大姊看著你噗哧笑了出來,當你瞥眼見到那一聲噗哧,你確實是感受到了真實與溫暖,只是你懷疑,乍臨陌生的異地讓你心生提防,不多細想的結果就是斷然拒絕,銅牆鐵壁的堅硬態度讓他者退避三舍,只有那位大姊,不停在身旁碎碎念著沒有公交車了……現在好了,要脅你的到底是自己的故作聰明、還是人生的難為?

你知道你面對的是一個環境,但在那個當下,你面對的也許只是一個渺小的人、一個辛苦討生活的小老百姓。那位大姊的臉沒有留在你的腦海裡,因為你從不正眼看她,一眼也沒有。你心裡只想著最便宜的大眾運輸交通工具,你心裡只有自己。殘餘的一點印象只剩下她殷切的聲音:「小妹,坐車吧!」你狠狠說不,但你真的知道我們該對抗的是什麼嗎?攸關生計的衝擊時不時尾隨在身側,但你只關注你們的旅行,而忘了消費的權利有時可能是一種暴力。

想到這裡,手心微微滲汗,人的尊嚴在那時是如此單薄,沒有人在意,整個過程我竟沒有任何傾聽的意思,那大姊的臉在暗夜的車上想來是那麼微不足道,把那麼多力氣拿去抵距低聲下氣的小民,卻對最後的來襲保持緘默,我亂糟糟地理不清這個世界,任隨隔壁駕駛座大叔的粗聲大笑在心裡蠻攪。

人情冷暖的真切在哪裡?目的地還重要嗎?

麗江古城的紅光穿透了天空,在黑夜裡明明滅滅地搖晃,聽說那裡有熱鬧非凡的酒吧一條街,眾多人生的巧合與緣分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故事,藝術家與創作者、攝影家或歌手、單純的遊客或不單純的遊民……當地人早已移出了這個重建的古城,世界文化遺產的名號早已不在,如今那裡成了商家聚集之地、有名的豔遇之都。這是麗江的大眾印象,你隨口問問就能知曉,而真實貼切的小老百姓的容顏在哪?就在剛剛出車站的廣場。

紅紅的光照滿天啊,那是一口深深的井。

如今每當我再回想當初在火車站逃難也似地追尋著13路公交車,總會不免想起大姊噗哧一笑的聲音,像是旁觀外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