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潮水

    漸漸聽明白了海。也看懂了,一點點海。

    站在礁岩上,我伸出手,五指併攏、手掌打平,順隨海浪湧起的線條向上推,感覺一股能量正緩慢蓄積,蟄伏的、巨大的,海浪在湧起前極其安靜,平滑的水牆會慢慢增高、增高,我的手掌也隨之上升,在蓄積至某個高度前,她不輕易墜落。我愛蓄勢待發的湧浪,沉默而銳利,迅猛而出其不意,屏住鼻息,估測制高點的位置……「就是現在!」那一刻,浪峰驀地翻轉,我的手掌學海,瞬間突然滑落,嘩啦啦啦啦啦──擊石像爆炸,濺起無數水花,飛出世界之外。

 而後,裂解成細細碎碎的白浪,輕輕覆上沙灘。

    如此反覆,一次又一次,我用手掌,學海躍動。每一次湧起,都會不自覺屏住鼻息,海教我把力量蓄積在身體裡,等待,直到對的時機點釋放,那一口氣才會驀地鬆下,是一口長長的氣:「噓──!」手掌如海浪滑落。

    這種能量重複的蓄積與釋放,我百看不厭。這世界最大的載體,無時不刻反覆訴說,一遍一遍,用各種各樣不同的潮水與浪花,告訴人們生命的湧動與變化。閉上眼,聽久了海,彷彿能感覺地球的心跳。那一刻我好像收到了,另一種過去無所覺察的美麗。

    多久了?沒這麼長時間與海共處。記起年輕時也愛看海,每逢長假就是背包上肩,一台機車、一個帳篷,便沿海一路向東紮營去。那時迷戀沒有邊際的湛藍,無心觀浪。畢業之後,返鄉務農,自產自銷的生活忙碌,我們也離海愈來愈遠。若非突發奇想,至加拿大溫哥華島的海之巔健行數日,哪來白花花的時間看海?

    身為島嶼的子民,我們給海的時間,短得叫人泫然欲泣。

    某天紮營後,坐在飄流木上看海,我若有所感:「海無時不刻在教導呢。」轉頭與先生小飽說。

  想起方才到營地前,漲潮令海岸限縮,一小段路就這麼被海水淹沒,過不去便到不了營地。我們觀察了一下,發現還有機會,但需要搶,得抓準海水退下至漲上來的那幾秒鐘,衝過去!得熟悉海才行。看好了時機,「跑──!」小飽一喊,兩人拔腿直奔,我不及細想跌倒的可能性,這是我第一次跟海搶路。

    背著大背包奔跑,踩上漲潮線一刻,我感覺自己進入了某種奧秘的時空,儘管只有幾秒鐘。我沒回頭看我們的腳印,我不敢回頭,我知道它即刻就會被海浪收走。

  這是抵達目的地之前,我們與潮汐深刻的交會。

    同為太平洋,這裡的潮差比台灣大。此時正逢漲潮,海浪兇猛,加上岸邊石塊擾動,整片海顯得動盪不安,一波比一波更洶湧、更狂亂。坐在那裡看久了,心緒也跟著煩躁起來。

    漲潮會蓄積某種力量,刺探岸的底限,來勢洶洶,撞得你心神不寧。我按耐著翻攪的心緒,等著,等潮水退去。

    直到退潮,海浪輕輕拍打,岸邊石塊一個個露出了黑亮亮的頭,我才明晰地感受到,冷靜的海。退潮的海低調而沉穩,迅速平息了我焦躁難安之心,不可思議,海牽引著人,人的情緒與海同步。

    月昇月落,潮起潮落,我看著海,忽然間明白了,人也有潮汐:來去的情緒、週期積累和釋放的壓力、女人的月事……都和海一樣。第一次,我覺得我與海那麼親密、那麼相似。


二、黑鯨

    這是一個奢華的營地,兩側是灌叢,前方開闊輕易可見海。因保有一定的高度,看海的視野隨之變大──我喜歡這個營地。

    整地搭帳後,小飽搬來木頭當座椅,長木板充作桌面。我拾起書隨意一翻,卷末看到一首詩,覺得很美,開始讀詩。讀了一輪,覺得不夠,乾脆用唱的。即興抓取旋律,就這麼唱完了詩。

    這裡好舒服,唱完了詩,我還想再唱。瞥眼見左前方有棵樹,有一個很好的瞭望點,我翻身爬了上去,這回,我唱給大海聽。

    面朝大海,午後的太陽灑下點點金斑,我確信自己被愛著,開始吟唱,好奇怪,這一刻我覺得無所匱乏、本自俱足,其實海一直都在,如同星空恆常在頭頂之上,只是一不小心就被遺忘。我愈唱愈投入,真心為世界歌頌,忘記了自己,身體甚至出現不自覺的動作,唱到後半段,猛地聽聞右側營地有人大叫,也未中斷我的歌聲。感受到右側營地的情緒波動,但因進入了某種意識狀態,後方的小飽也沒有動靜,我專心面朝大海唱著,直到歌聲漸歇。

    只是,海面上有不尋常白霧霧的水氣?一時間腦袋轉不太過來。此刻我沒戴眼鏡,但直覺告訴我:盯著海。幾秒鐘後我再看到白色噴氣,沒錯,是噴氣,而且非常近!黑色高聳的背鰭劃過海面……我驚得呆了,隨後不可思議地緩慢轉身:「有……虎鯨欸……」我指著噴氣的方向,一愣一愣地說。

    這是真的?在做夢吧?

    小飽正為晚餐備料,他低頭忙碌的樣子在聽見我的話後定格,抬起頭。

    距岸邊約莫七、八公尺的海面上,一群虎鯨自右手邊緩緩游來,進入我們的視野,朝左側定速前進。牠們游得相當悠哉,悠哉到如同慢速播放的生態電影,我們的視線完全不用追,因為牠們就在正前方。

    雌虎鯨群帶小虎鯨游在前頭,大後方有一隻雄鯨護航,尖尖的烏黑背鰭如一把寶劍閃閃發亮,在陽光底下緩移,露出仙草凍般的色澤。對眼後方的橢圓狀白斑在蔚藍大海中載浮載沉著,其噴氣聲「嘶──」如此清晰,像夢的蒸氣鳴響。

    驀地明瞭,方才隔壁營地是為了什麼而驚叫!這不是夢。

    回過神後我笑了,繼續歌唱,唱給虎鯨、唱給海、唱給太陽、唱給這微風輕拂的神奇午後,我一邊唱,面朝虎鯨的方向移轉,直至看不見牠們為止。

    轉身要與小飽相視而笑,卻發現小飽消失了。我離開營地,走下岸邊,果不其然,小飽在海邊望著虎鯨的背影發呆。

    我們都,失語了。

 你找不到更好的詞彙描述此刻的驚奇,因無需出海尋鯨,就相遇了……又或者,這不是相遇,而是牠來找你?

    「是不是因為唱歌的關係?」小飽喃喃。
    「不是吧……」這毫無根據可言。
    「也太巧了……」小飽望著虎鯨悠游的背影低語。

    兩人站在那裡,目送著,遠方的噴氣依舊令人著迷,直到牠們成為米粒般的黑點,消失在盡頭。

    走回營地,我們各自怔忡,沒有人說話。我看著方才歌唱的位置,為那棵樹取了名字:純淨的心。


三、夢囈

    閉上眼,你能聽見海浪走路的聲音,連速度也聽得出來。仔細感覺,能想像長浪的延展,以及碎裂一瞬。

    「海在走路。」睜開眼,我對身邊的小飽偷笑,像發現海的小秘密。
    「人也是。」小飽看也不看我一眼,逕自指著遠方。

    有人站在浪峰頂上滑行,兩手打開、屈膝微蹲,一股奇異的動態平衡令他扭腰轉身,浪板像黏在他腳下一樣忽左忽右,直到浪的力量用盡,人往後一翻,沒入了海。

    老天,海在走路,人跟著海走路。

    另一位衝浪者不同,他滑行時間不長,但毅力可佳,總是趴著浪板選浪,一而再、再而三地翻上浪板,滑行、落海、再翻上、再滑行……

    這個黃昏,海與人同時在走,時間在走,我的心也在走,自然與共地走──彷彿能聽見,地球運行之聲。

    一路走來,遇見虎鯨、海獺、海鷗、藍鳥、白頭鷹、蛞蝓、松鼠,將近一百陀的熊大便,無數的昆布以及海草……這世界,日日向我揭示這顆星球的驚人之處……而我們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忙碌呢?

    火光閃閃,在黑夜中舞動,紅光與黑影在我們臉龐上交錯,瞇著眼看火星隨風飄散,海潮聲翻覆不止,我明白今天一過就不會再重來。

    小飽進帳了,我把睡袋和睡墊拉出帳篷,安置在火邊。鑽入睡袋,我的眼睛眨了眨,滿天星星也向我眨了眨。這是一本大書,宇宙恆久傳遞著訊息,我們鮮少去讀,雖然活著,卻如同被催眠般沉睡不振。

    「晚安。」我跟宇宙的星星們說。轉頭看望一簇小火光艷艷,視線從火旁邊延伸出去,是一片月光海,一彎上弦月斜掛天邊,有金星作伴。上弦月的位置不高,拉出了一道銀色光束長長跨越海,潮來潮往,如母親哄睡的溫柔。

    星星,海,火。這是世界上最豪奢的一張床。

    當晚,夢見我在一座古老的城樓上,居民相傳古樓要拆了,滿城奔走,互相通知別再上城樓。古樓雖老,結構尚良好,我守在古樓上不走,卻忽然驚覺整座古樓只剩下我一個人。一轉身,一個士兵就要來拆我腳下那座石梯,他要是拆走了,我便下不去,我會隨古樓一同倒塌。

    我大喊:「還有人在城樓上!」但士兵聽不見,我衝來衝去,想方設法跑下城樓,終於閃身進暗巷。後來,我從暗巷探看,哪來的古樓?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嶄新如皇宮般,金碧輝煌的大飯店。夜裡燈火輝煌,我卻望而生怯。

    隔日清晨,一位帶著狗的大叔在海邊散步,與我們道早安,並告知方才在我們營地旁的水源處,樹上看見黑熊,請我們注意。

    我抱著惴惴不安又躍躍欲試的心到水源處取水,細細感受那裡的溫度與氣味。想著:牠曾來過這裡。我與熊同在,與森林同在,與海同在。如果可以,願與古老的智慧同在──消失的古樓在哪呢?如果可以,請星星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