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沒有講一件事。
我推拿從沒付過錢。
錢,那麼重要的力量展現,我從未交給我的推拿師過。
那我交了什麼呢?直到現在,我仍不停在自問自答間自我詰辯。
我的推拿師,倒從未懷疑過。他始終相信著,我給他的超過我的想像。
「交換。」
忘了我們是怎麼開始談的。
總之,我花了好大一番力氣,去相信我的書寫,可以交換他的推拿。
一開始,我不是很願意。我覺得心虛、我感到困惑,
我認為自己的文字不足以與他的推拿交換。
他交付他的正能量給我,他是用他的生命在推拿。
而我,不過敲下區區幾行字,就可以嗎?
我沒有意識到一件事:我認為我不值得。
我的文字沒有正能量?
我又何嘗不是用我的生命在書寫呢?
我給了我的文字紀錄什麼評價?
我為什麼會這樣看待自己?
現實是,我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來支應長期推拿。
但我是那麼渴望了解與探索自身。
這位推拿師如此篤定於我的書寫能夠支應他,
我也只能半推半就,硬著頭皮上。
是的,推拿連載是這樣開始的。
不是我自律、不是我認真、不是不是都不是。
我為現實上陣,
根本上出於一種繳房租的必須(如果身體是一間房子的話)。
緊接著我發現,由於答應了交換,我的推拿時間延長了,
我能藉由書寫過程重新細究推拿如何深刻影響我。
我藉由書寫審視自身,留下紀錄,並意外成為訊息的傳播者。
書寫到底會成為推力、或者壓力,端視我如何看待這交換。
嗯,這跟我當初想得不太一樣。
我的文字似乎比我所以為的還要更浩瀚。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時想著:
這交換,什麼時候會結束呢?
(我甚麼時候可以不用再寫了?)
保持著一種看戲的心情,看這場交換大戲什麼時候告終結。
我也這麼不避諱地與推拿師說,推拿師卻似乎從未預設結束的時間。
基本上,他保持開放,沒在想以後。
相對之下,我小心翼翼多了,尤其是當一堆稿子積累在眼前,
而我還是必須寫推拿連載文時,就會大嘆:
啊,怎麼還可以繼續寫啊?!
(一直以為總有一天我會寫不出來,遊戲就結束了)
這自我認識的旅程到底要有完沒完~~~
要到什麼時候才告一個段落啊~~~
推拿師喜歡這種交流,他從這些文章裡遇見更多文字以外的東西。
我也喜歡,只是我脆弱又保守,我得提前想像終局,以避免受傷。
但我的身體還藏有太多節點與堵塞,以及我的遺忘與防備,
以至於這場交換遲遲無法終結。
於是我,從未繳費過。
我展現我隱晦的心虛時,他會清楚地提醒我:
「沒問題,交換沒問題。」
我露出困惑或不相信的神情時,他會換另一種說詞:
「我很享受,我很喜歡,謝謝妳。」
我還是要一再確認這是真的,才會鬆一口氣。
已然忘了初次推拿是多久以前,但這麼寫著寫著,
也過了兩個年頭,
直到我可以自在進出推拿間而不覺心虛,
我知道這場當初讓我懷疑的交換,已發散出去成為力量,
我的身體和文字共同教導我:
誠實、平等、互惠,是亙古不變的滋養法則。
「我可以把我們的交換寫出來嗎?」這天推拿結束後我問推拿師。
「可以啊!」
「你不害怕嗎?」我問。(又露出那種小心翼翼)
「要害怕什麼?」
「……」
「妳怕別人也想提出交換,造成我的困擾嗎?」
我點點頭。(又露出那種遲疑)
「我可以拒絕啊!」
呃,這麼簡單?他的坦蕩直接照見我的多慮多愁。
「我從不覺得這交換隱晦,它是好事,光明正大。」推拿師說。
嗯,它是好事,光明正大。
我得承認,我喜歡。
我多麼喜歡,光明正大面對一切。
小心翼翼低頭度日真的好窩囊,我在擔心害怕些什麼?
懷疑自身書寫價值,又把自己設為少數既得利益者?
我想這就是我隱而不顯的”痛點”。
我從不說,有時我懷疑這個世界就像在懷疑自己,
好在我「必須」書寫,在一次次書寫的美好振動間,
看見自己清晰的存在。
然後說:對呀,我有缺口,我怎麼還是那麼好。
這成為我最深刻的一場長期交換。
每一次推拿都是一次震盪:身體、心靈與腦袋。
謝謝推拿師堅定不移的相信推動我,令我發起文字的振動,
若你也被這一波波的振動所振動,那麼我謝謝你。
交換了信念,我們便交換了生命。


0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