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聽話的孩子。自小就是。

長大以後,面對中醫師在腸胃問題的醫囑,我也乖乖聽話。
醫師說,這不能吃、那不能吃,吃了對身體不好,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能碰那些東西。諄諄告誡。

可是,那些東西都是我喜歡吃的東西。
所以我騙自己,我不喜歡吃那些東西。或者,那不是我該擁有的權利。

於是論及吃,我變得委屈,舉凡生菜水果、麵包西點、冷飲咖啡茶或酒……之類外,還有要對食物的屬性(溫寒涼)作功課,對身體好的就多吃,對身體不好的就迴避,我把吃東西的選擇盡數交給了規矩。

欲望?那是什麼?我不是不能被欲望支配,是根本不能有欲望。

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麻煩透頂,跟我吃飯超多忌諱,這也不行那也不能,沒多久,我就厭棄了自己。

聽話 是一件多需要努力多重要的事啊,一切都為了讓身體好起來……卻忘了生而為人,我把我吃飯的主導權交給別人──中醫師成為那個權威者。

家人朋友愛我疼我,對我的飯局總戰戰兢兢,我討厭他們小心翼翼,無法改變只好責怪自己的腸胃。我把諸多壓力套掛在自己身上,因此每一頓飯菜,也給別人莫大的壓力。

現在想起來,那段時間好煎熬。

可若不這麼走過,我怎麼知道我是這麼聽從規訓,寧可犧牲自己的喜歡,也要符合標準的乖女孩?長期壓抑忍耐,於是無論我吃了多清淡多適切的東西,都無法好好消化。

後來,我不去看那位嚴格的中醫師了,他很神很準很厲害,但不適合我。

而我還要花多少時間才能了解自己?如果我就是我自己最好的醫師。
唯有了解自己,才能醫治自己。

終於我開了戒,提醒自己要吃我喜歡吃的、想吃的。我允許欲望存在,並滿足它。如果吃太多導致腸胃不舒服,那是身體告訴我太過,下次我要收斂一點。

至少現在,心理不會那麼不舒服了,而身體也是。

奇怪,我為什麼那麼聽話呢?因為從小我將「要作個聽話的乖女孩」奉為圭臬,我努力做到,但現在,我長大了,我是我自己的主人。可是我聽太久別人的話了,自己的話都好細微聽不清楚,要花一些時間循循善誘,才可能聽明白。

我從來不知道,我可以聽我自己的話。

於是當推拿結束,我坐到桌前,與推拿師提及:「最近不知為什麼,很想喝紅茶。」
「妳不是不太能喝茶?」
「對呀,但就是想喝耶。」我搔搔頭,好久沒這樣了。
「那就來泡紅茶!」推拿師挑了挑眉。
「好喔。」我笑了。

小時候的自己一定是非常壓抑的小女生吧。日子在乖巧與節制中度過,久而久之,連自己喜歡什麼,都忘了。

連要說出自己想吃想喝什麼,都需要勇氣。

而我的腸胃很誠實,她吸收了長年我壓制下去的委屈難受,消化不好,是很正常的事。

這乖巧的女孩,已訓練有素到上台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台風穩健言詞懇切,完全不讓人感覺到她的緊張。事實上,她非常容易緊張,比她本人所以為得還要更甚。但別人無從發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連自己也欺瞞),久而久之,習慣了,上台下台間看似輕鬆自在,實則全部的真相都藏在她的腸胃裡。

身體從不說謊。

這幾年年崇鳳腸胃不好,人盡皆知──因為我沒辦法再裝下去了。

我會緊張、我在意別人眼光、我為了拿到光環、我不要還裝要……真相難堪,我得慢慢消化。

沒有關係,那些都沒有關係,不管自己真實的樣子是什麼,我都愛。

我會慢慢抽絲剝繭,把那個委曲求全的小女孩撈起來,跟她說,那些都沒有關係,我長大了,妳不用再聽話了、不用那麼努力。

難怪背那麼硬,要假裝的要扛起來的東西是那麼多。

幾杯溫暖的紅茶下肚,我感到滿足。

推拿師像做了一個決定,起身到客廳另一個角落拿取什麼,那是一包台灣紅茶,亮麗的玫瑰紅火也似地照著我的臉:「這一包妳帶回去吧!」

往後幾天,我都泡一壺紅茶給自己喝。
不去想應不應該、可不可以,只想著我可以吃我想吃的,好開心好滿足。
好好,我的腸胃靜靜陪我,什麼意見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