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就這樣被塞滿了，完完全全地──短短兩日露營，卻搞得像搬家一樣。

    我是匪夷所思的，在心裡不斷跟自己打架：「太誇張了！太誇張了！我們真的只是去露營嗎？」

    長年在戶外跑的我，習慣簡約生活，露營於我而言是家常便飯，只要有睡袋、睡墊、個人爐頭，一塊雨布或一只帳篷，便足以過上好幾夜。

    但妳說：「我不要那種露營，可以舒服一點嗎？我想要貴婦露營。」

    呃，貴婦露營？好、好呀……可是，可是怎麼會有那麼多的東西要帶？行軍床、炊事帳、摺疊桌、躺椅、花式煎盤、鍋碗瓢盆、晾曬網、以及多種燈具……「頭燈就好了，不用那麼多燈吧！」我瞪大眼，盡力保持微笑。「這是一種氛圍，氛圍妳懂嗎？」妳煞有介事跟我說。

    我用極緩的速度點了點頭，若非基於對妳的支持與理解，我不會如此翻轉自己。

    「放輕鬆，妳只是需要退化。」借我們露營配備的朋友拍拍我的肩膀。眼睜睜看著妳興高采烈借走各式露營器材，摸摸鼻子就這麼幫妳搬上車……直到出發，我還是倉皇莫名，老天，我們真的需要這麼多東西嗎？

    妳快樂地開著車，無比期待。好的，我得退化，台灣近幾年極夯的露營風潮絕不是空穴來風，貴婦式露營會有多吸引人？忘記簡約吧，跨越舊習慣和既定價值，拓展新風景，「這種退化，其實是一種進化。」我想起朋友說的，持續安慰自己。

    妳大包小包走下海邊，我肩上手上扛滿掛滿，嘩啦啦的物事在眼前堆疊攤放，我們開始搭帳。

    夜裡，妳點亮黃色的LED燈條掛帳篷門邊，用花式煎盤準備豐盛晚餐，蒜炒青花椰、荷包蛋、烤茄瓜、煎肉，還有一鍋湯，妳甚至點了蠟燭……我不再用揶揄的目光看待這少女般浪漫情懷，堂而皇之走入參與。琺瑯瓷的杯盤擺好等待，各式調味醬料一字排開……我失笑了，想起過去山野間極簡刻苦的每一晚，覺得無比新鮮。開始喜歡改變，退化也好、進化也罷，我在這樣彈性調整的狀態中感受自由自在。

    那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的，大學時代我們便會相約至東海岸露營，那時我是登山社的，我教妳怎麼準備大背包、怎麼露營……出社會後我們各忙各的，妳成了海上解說員兼執行長，我則下鄉寫作間當農婦，那天妳認真問我，再一起去露營如何？這一回妳作大，一手開創貴婦露營，我才知道，農婦要晉升為貴婦，也是需要勇氣的。

    我們拾起當年鍾愛的事物端詳，比如小說、詩、評論、或者電影……遠離農事農產品或訂單的我好快樂，十五年後，我們仍那麼天南地北，而我未意識到在我自以為廣闊的生活圈裡，原來寂寞，而渴望有人一同深探文學，如同探索山林、探索鄉野那般。妳沖了咖啡，我端著瓷杯嗅聞咖啡香，想著，這麼有氣質又文雅的露營，似乎也不難適應。

    嗯，真的，蠻舒服的。

    可以洗熱水澡也太奢侈，一人一間浴室，我們一邊洗澡一邊閒聊，溫熱的水流刷過身體，感受著這之間歲月堆疊積累的厚度，時光卻又彷彿不曾溜走過。

    出洗澡間，海風吹來，暈黃的小燈細細碎碎如星星般點綴著營地。我在心底默默謝謝妳的大費周章，若不這麼當一回貴婦，我不會知道，原來對自己翻盤，其實也挺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