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湧出來的時候,我不太知道自己怎麼了。

只知道自己忍耐著,超過了實際的時間,才明白這一路忍了許久。

女者,為愛成全他者,犧牲自己,我要學多久才學會對自己溫柔,而無畏當公眾的壞人?子時以後,想休息的渴望強烈,只是房間鬧哄哄的,我學不會對大家喝阻或撒嬌,說,我想安靜。當大家眷戀相聚、密語和嗤嗤嘻笑,只是放大我的忍抑,回到童年求全的我──但我長大了,我不願見到這樣的我。

累了,不知道多久過去,意識矇矓間發現再不說有爆炸的危險,「大家,我睡不著……不好意思。」卻為自己補上一句不好意思感到不舒服,明明對不起的是自己,還要說對不起大家。

女人們貼心又敏感,即刻起身就四散。該走的都走了,我怔怔躺在床上,還難以消化。那是一片時不我予的荒蕪,即使說了,仍沒法好過。無法勇敢照顧自己需求讓我感到難以自處。

葛利來我旁邊睡,她悄悄靠過來。我不知道她怎麼會想靠過來,但她在安慰我,用她的方式。「鳳鳳是一隻天上的鳥……」她呢喃了一些話語,溫軟舒服,然後身體在被窩中開始蠕動,她在跟我撒嬌,用撒嬌的方式表達關切。

這份溫暖同理來得太快,流入底心,我腦袋來不及反應,這種安慰我極其陌生,太久太久沒有同性相依偎的身體記憶了,稍早的委屈突然被移轉,這是什麼呢?同性之間用貼近身體的方式表達關愛,她抓著被子滾來捲去,實在太可愛了,我可以如此被對待嗎?

「剛剛要是再忍下去,我會哭出來。」我跟她訴說。眼淚開始源源不絕地湧出。到底是因為難過而哭,還是被遲來的愛惹哭,我分不清。

 

鄰床的貓靠過來,她本來抱著葛利,後來轉換位置來到我右側,我被夾在中間,葛利和貓一左一右地偎著自己,女人撒嬌的身體啊包著細膩的心思,綿綿密密,她倆妳一言我一語,開始關切開始哄我,可我心裡有怨氣,不想這麼快回應。眼淚拼命嘩啦啦湧出,這到底是什麼啊我怎麼了呀?


「對別人溫柔,就是對自己殘忍。」葛利說。

我沒有回應,驀然懂了。

「鳳鳳太溫柔了。」她們說。

「這不是溫柔。」我說。


我氣貓貓愈晚愈活躍,更氣自己什麼都不說就忍著,到底為什麼變成這樣我也搞不懂。我和貓之間太愛彼此,也就是太愛的緣故,所以我壓抑自己的需求配合,但貓想要的與我個人習慣到底不同,於是有了衝突。老實說,我有點不明白,為什麼我無法對貓發怒?堅定拒絕所愛之人的想要,似乎是我的罩門。

貓用腳把我夾得很緊,「妳知道我很少這樣抱人嗎?」、「我可以這樣抱到睡喔!」其實太緊了我有點不舒服,說了怕她傷心終究我還是沒說。她用她的方式陪伴我,我卻為沒能收下感到矛盾。虧得臨側的葛利只是輕輕抱著,沒有壓力,恍若一股清風,這讓我有呼吸的餘裕。

但不管是貓還是葛利,愛無庸置疑。

有那麼一刻,被她倆這樣左右黏貼,躺在中間的我意識朦朦朧朧,淚仍舊流著,不禁感到荒謬又奢華──這何等的尊榮,我是太后嗎?!

 

也許我可以試著當一次太后。

我需要被陪伴啊,無論我說的困窘是否有人聽得懂。

 

後來,我們因為太熱分開了(喔貓貓的抱夾真的太緊了)。我自小生長在沒有太多身體溫度的家庭裡,母親理性且嚴格,我不太知道哭時被抱抱是什麼感覺?母親曾說過,嬰兒時期的我很會哭鬧,她會把我放在一旁刻意不理會,讓我哭到聲嘶力竭哭到放棄。母親有當時這麼做的理由,但長大的我,直到此刻才感受到脆弱時有人來秀秀抱抱的體感是什麼滋味。

 

謝謝她們。

我還是陷在無法明確指認出忍耐什麼的困窘裡,但她們用身體行動安慰與陪伴,是有生以來最嶄新的溫存與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