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啊,我喜歡昏黃的燈光。
微微的昏暗讓我有安全感,溫暖而詩意。這雙人房沒有雙人床,小到採用單人上下舖的形式。但卻一點也不讓我感到委屈,小巧細緻的設計反而讓我會心一笑。我站在那裡,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這狹小的空間,不知為何,非常非常喜歡呢!
房內充斥著舒服的暖色調、小小的天窗、牆上有字畫、精巧的桌椅、深紅的地毯,好有溫度,讓人一眼就感覺:對了,就是這裡。
又窄小又精美的房間,我一見傾心。怎能這麼幸運,我開心地差點在房裡轉圈,像個小孩一樣一直跳,跟飽說,啊,我們來對地方了!
會不會就是為了來這裡,我們才經歷森林大火的意外而必須放棄原訂計畫,被驅趕上火車來到這裡?因為這小鎮這房間,根本不在行旅計畫中啊。
生命如此玄妙。要不我不會坐在這裡細看這個房間、這些細節、這令人意味深長的種種交疊。
這裡小巧精緻,就像我自己──那是年輕的我怎麼也不願承認的。我在這裡是這麼安適,走廊上移動就像自己家。一個被遺忘的家,包藏了被遺棄的自己。那些繁複華麗的細部向我揭示一切,如此精準如此切中要害。多年來我在迴避什麼呢?所謂「精緻」,是那麼花時間那麼充滿愛,讓我讚嘆不已,我怎麼不懂得欣賞自身繁複多層次的靈魂?
在腦海中搜尋相關的形容……巴洛克風格、拜占庭風格、還是如上海灘的高貴?但不論我是否到過那些地方,我從不認為那是我本身,然而,這些建築中,藏有我不願知道的秘密。
我原來是精雕細琢的女子。才會被美國Centralia小鎮上一個精緻小巧的旅店被迷得忘了時間。我不知道我會這麼喜歡這裡,與其說我喜歡,不如說我看見了自己細微精緻的真實,被顯化為室內設計,那椅子扶把彎曲的弧度、那天窗的開設、那檯燈的造型,都是我的一部分,我這麼喜歡這些,卻不曾喜歡這樣的自己過。
所以看著看著,想起三年前紫禁城祖母房間的那個夢,那房間只有我有鑰匙,但誰都能破壞鎖孔進去。裡面東方細究的鏡子、精緻的中東風格霧黑鐵門,不知為何,想起這個夢,交疊上這個房間時,我有些鼻酸,那鼻酸來得快而猛烈,深刻到當時我寫了明信片給自己,且直到現在仍回頭書寫。只因那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我。
我一直忽略,不想承認的我。因為太麻煩了。
我討厭被這點不停麻煩的自己。
可是,這裡真的好美。那些麻煩有充分的理由存在啊!妳看這彩繪的牆面,這麼典雅、這麼可愛,創造出一種溫軟的舒服,讓人感到尊貴與被呵護。我就在這樣的震驚中,突然明白了那夢要帶給我的意涵。
無法言說,充滿情緒。好像有一種,終於被自己認同了、理解了的感動。我快樂在這小房間裡賴著,划手機、晾衣服,飽泡了咖啡進來,我跑出去在走廊上晃蕩,看著廊道上供給客人的咖啡包茶包,因是好的咖啡包茶包,覺得這裡不只細心,還有品味和堅持!抱著毛巾和衣服到淋浴間洗澡,光欣賞淋浴間的設計,以及後來吹頭髮,我都覺得無比幸福。
儘管只是短暫的一晚,卻獲得了深度精神上的修養,我跟小飽在房裡賴到午夜12點都還不想睡,我不是因為無意識瞎耗不知不覺就熬夜,我就是因為太有意識太珍惜了,好喜歡喔,如果睡了就不能繼續感受了,我不想這麼快睡。
想起舜文,她畫畫的樣子,那麼細膩、那麼耗時,彷彿可以看到她專注描繪作品的眼神。我曾夢過她,一定是我們有某部分的相似吧,即使兩個人外顯生活是如此不同。
小房間有一個小洗手台,飽在房間拉起繩子,不多時,我們的房間裡就掛滿了洗好的衣褲。那是一個非常荒謬又幽默的畫面。一個小巧美麗的房間,掛滿了歷經戶外風霜的排汗衣、長褲、襪子、領巾和內衣褲……想得到的我們都洗了,每次都迫不及待,用香香的肥皂刷洗那些沾滿汗漬和體臭的衣褲,重細節的我仔細看著這些東西在繩子上的排列。嗯,我不太能忍受洗好的襪子和內褲排在一起,但太長的褲子和衣服的長袖又必須晾在角落,騰出空間讓我們走動……唔,怎麼排比較好呢?算了算了,就這樣吧。洗刷刷洗刷刷,晾曬晾曬晾曬,最後變成一個奇怪得讓人噗哧一笑的房間。雜亂實則有序,違和也沒關係,這樣才更擔當得起,一個充滿故事與生活感的地方。
旅者,這樣經驗自己的生命。
我珍惜這樣的領會,取了桌上的明信片(是有多貼心)來寫,寄給台灣的自己。我知道那些細緻的物件充滿了某類型人格的精神,而這精神正是我刻意棄置的,而今在這裡被我看見了,想起阿媽房間的夢一瞬,我起了雞皮疙瘩,三年了,此時才領悟到夢的提醒,希望不會太晚。
謝謝,小巧精緻如我,如此溫暖美麗。
記2024.08 美國Centralia小鎮,往PCT的路上;
寫於2026.03 台灣美濃,往心靈書寫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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