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分類

21 5月, 2012

五月二十,麥子與玉米 (花蓮/壽豐)



一、2011‧香附子
那時我們還住在吉安友人家,去年冬天,他學種田的初步階段。
一天晚上,一顆疑似種子,不起眼、黑巴巴皺皺的東西躺在和式桌上,
小飽說:那叫香附子。

香附子,長在雜草的根上,可以作中藥材。
他說,未來情與義換家具,說不定也可以把香附子送給朋友們。
「誰會喜歡雜草的種子啊?」我看著桌上那顆乾巴巴的香附子。
拿起來,雜草的種子,和初為農人的天真、力氣,
通通都,握在手裡。






二、4/11‧小麥的結局
今年鳥害嚴重,冬末,田裡剛成熟的麥子都被鳥吃光,
鳥真是厲害,他們盤旋在上空,一眼就看穿哪些麥子可以吃。
初春,附近的農人們先後把小麥田打掉,
「打掉」意指直接放棄,重新種植春天其它的作物,
麥子們,就讓它們通通歸土吧!
「好快!怎麼忍心?」小飽低低地說。
初為農人,他的情感還很豐富,學不會理性與果斷,
麥田這麼放著放著,沒有收,也沒打。
那天我們收了一點糯玉米,他走去麥田,採了一把青色的小麥,
也收了光之路標,幾根小麥被閃亮的路標條紮了起來,變成一小束,
說要,送給人。


我們紮了幾束,先拿去就近的評芳家,
碰巧一個德國嫁過來的女人抱著小孩在他家串門,
聊一聊,我也拿了一束小麥給她,兩根玉米給她的孩子。
她看著小麥,微微興奮著,不是因為我們送植物給她,
而是──那讓她想起她的家鄉。
我彷彿在她的眼裡看見德國鄉間大片金黃色的小麥田。
幾根小麥就感覺麥浪翻飛,裡面有隱隱不言的鄉愁。
我在這樣莫名的因緣際會裡感動了,
沒有人知道這看似浪漫的行徑,其實是因為小麥無法收成,
幾乎全軍覆沒,
我們只能無力地摘下來送人,讓他們知道麥子的樣子。
竟讓一個遠嫁到這小小島嶼上的德國朋友有些激動,
因為陌生的他鄉,長著一樣的麥子。




五月中,平和的菜鋪子做了新的麵包窯,麵包窯需要乾稻草,
這時節已經沒有乾稻草,怎麼辦呢?
大王請小飽到麥田裡割麥桿,以麥桿取代稻草。
一袋一袋的麥桿被切碎,混入了黏土裡,變成麵包窯的一部分。

真好呢,小麥的努力長大是有意義的,
它餵養鳥、餵養遠嫁他鄉的女子、餵養麵包窯……
沒有打掉的結果,化作另一種價值存在著。
最終,依舊有人事物消化了小麥。


三、5/12‧玉米收成
兩分地一點也不肥沃,雪珍玉米已到了不得不收的時候。
因為長得不好,小飽一直覺得再放一下它可以長得更大,
可是,再不收就太晚了,玉米粒的表皮會變厚,吃起來就老了。
農事的困難在於你有時間和季節的壓力,作物不等人,
不管你再忙,採收後即刻就要處理,因為新鮮度一耽擱就遲了,
最好一股作氣全部處理完,心上擔子才能放下。
那天早上下了一點小雨,我們在田裡趕收玉米,
採了兩桶回家,立刻就開始動工。
因為沒有一根玉米是完整的,
多數都只長出一半或三分之二的玉米粒,
我們拿出砧板與刀,裁切掉玉米未結果的頭,
每根玉米都肥肥短短,不飽滿,但可愛極。





那,更殘缺不全的玉米呢?
小飽把一顆一顆的玉米粒撥下,通通蒐集起來,拿去水煮,放涼,
然後裝罐、包裝。
幾秒鐘、幾行字就可以交代完,他卻花了一個早上。




我在他不怕麻煩的行徑裡學習到,不放棄每一顆玉米的努力生成。
那一個早上,我們就坐在客廳裡,
裁切玉米頭、剝玉米皮、分袋、綁束、寫字條,
然後,部分分袋送花蓮有人、部分裝箱寄出。





那是外地的朋友們,當初不怕遠途,用盡各種轉交再轉交的手段,
送家具給平和的我們。
一種互相,在關係的交錯裡互相麻煩彼此,然後得以相聚。
因為關係很多,我一邊分裝一邊爬梳,想著朋友的臉,
那些你曾信誓旦旦的,情與義。
不能有半分虛假,這事於我有壓力,
但這真的很奇怪,沒有金錢流動的循環反造成了輕鬆的甘心情願。
我們要學習的,就是在作物變成食材的過程裡,那些耐心與平靜,
偶爾,我還是會為平均分配,或行為的細緻度感到焦躁。
但你看看,那些玻璃罐裡面的玉米粒,顆顆都那麼完整,
沒有人會想到它的母體原來如此不起眼,
你把這些心意收起來,就像媽媽手工的食品。
當人用心參與了食物的製造過程,食物本身才會煥發光芒。

我想所有生活都是一樣的,都在生存模式與美好理想間取得平衡,
然後一歩一歩,在計畫被打散間重新計畫與被迫更改計畫。
最後,其實還是會走回初衷,只是走得久、走得慢、走得遠了點。

我們依舊為理想生活時有拮据,
但當你察覺到你愈接近自給自足一歩,
你就愈感到驚異,那是生而為人最原始的驅動性滿足,
歸咎到後來,生活原來是這麼簡單、這麼需要專心的事。

玉米收完後,與人齊高的雜草被小飽打掉了,
他和光合作用農場的吳大哥借小型耕耘機與噴溝機在田裡來回工作,
與我討論農業機械與規模耕作的密切關聯,
儘管他也會嚷嚷要存錢買耕耘機,但根本上我們都不喜歡機器。
卻無法放掉對機器的仰賴與需要,
除非回到古早的古早,和阿公一樣養牛犁田。
養牛?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養牛。
卻是這個節骨眼,我才嘗試著欣賞和動物一起工作的相依相存。

總之,那片玉米田呢,就這樣又重新開始了,
一點也不肥沃的土,小飽要種下花生,
讓豆科植物的神奇根部來肥土吧!
我們也還在討論是不是再縮小種植面積,
小小地種下、小小地顧、小小地好。
不再被生長情況和病蟲害干擾情緒。
這陣子他種田又做麵包、還有菜鋪子殺魚開菜車的工作,
讓他時常處於混亂的工作狀態,尤其快夏天了草瘋狂地長大,
如同有天我到後院準備除草,卻突然不知該從何處著手起,
每天默念三遍:雜草是朋友、雜草是朋友、雜草是朋友……
需要一種尋常的平靜、一種淡然處之的規律,找到方法,
我們還在摸索,
如同許多朋友們也正在尋找與創造他們的生命故事一樣。
有一天,生根了,努力長大,就算結的果子不完滿不漂亮,
也能細心地變成,讓人萬分珍惜的禮物。

夏天要來了,這個雨水豐沛的春末
希望我們都能不害怕繁瑣,與萬物的興興向榮並存
找到方法,和蜂蟻一樣勤勞,以及憨憨。


平和家‧虫子&小飽


20 5月, 2012

五月二十,快樂記事 (花蓮/壽豐)


一、對面盛放的野百合




四月底,某天早上出門,對面住家的院子裡,紅色的野百合都開了,
像是說好了一樣,那一天,她們一下就通通開花了,
幾次我蹲在前頭,仰頭看她盛放的花朵。
台灣野百合,我的種子還沒發芽,她卻這麼大了啊
陽光很好的時候,心情也跟著開闊了起來。
如今五月末了,百合一個月的花期過了,
我開始學會,和生命一起度過所有的開始、綻放、與結束。



二、小飽早餐店

他那陣子迷上擺盤,我們的早餐總是很漂亮。
早上到餐桌跟前,看見的第一眼,就是一種飽足。
我知道這種日子也許不長久,但總要記得。



三、菜鋪子桌球比賽


建廷葛格自製了一張桌球桌,用兩大塊木板拼湊起來,
下面做了卡榫,瞄準了菜鋪子的分菜桌下手,
兩張分菜桌並成一長條,大木板卡上去,合併,拉線,
在眾人的驚嘆聲中,建廷格撕開了封條,
他撕得俐落,球桌白色的邊線快速露出,大家的視線凝聚,
「哇──!!」
我真喜歡,這張手作的桌球桌,
就是偏遠地區的窮小孩沒錢買得起球棒或手套,
所以想辦法自己做一樣。




那天菜鋪子工作結束異常地早,一幫人興沖沖說要打桌球,
男人們把木板搬出來,
我們才知道建廷格要求標準到除了球桌要上藍色漆、
竟然邊線也要塗一條細細的白色。
女孩們都驚叫,建廷格開心死了(完全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桌球拍也是借來的,好動的大王當仁不讓,就這樣和莊子打了起來,
然後一個一個輪番上場,連菜菜子也跟著嚷嚷。
所有的人都簽退下班了,大家卻久久不散,
硬是擠在菜鋪子裡,倚著菜籃,圍住一張桌球桌,迎接這天的盛況。



其實場地是不夠大的,其實移動是有限的,
其實球太容易滾進櫃子底下了,
其實球桌也因木板材料而失去了炫技發揮的可能,
奇怪的是,卻就是在這樣的侷限裡,我們才會那麼開心!
喜歡那種濃濃的興奮感,這裡沒有世足賽,
眾人卻都留了下來,沒有人想回家。
原來這麼多人都會打桌球;即使不會打的也移不開腳步。

不管球打得如何,我們還是會驚呼、懊惱或得意洋洋,
那就足夠了,並不是菜鋪子下班後大家還有精力過剩的傾向,
而是一股動手自己來的風潮讓人傾倒。
完全情感取向,所以不走了。

打完球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貨車裡持續興高采烈,
像個小孩一樣不停比手畫腳講述著方才的瑣碎細節,
小飽一邊開車一邊微笑點頭,
我才知道不是只有我捨不得罷手這樣熱烈的情緒。


                                                     [神之建廷格]


四、
那,春末有沒有不快樂的記事呢?
有啊~~~也不少,
作品沒修完、o'rip小書尚未執行、雪東倒隊、
菜被吃光光、螞蟻入侵家裡築巢、土壤酸化嚴重、
或偶爾與小飽的吵架氣死人...多的咧!!

但不快樂的就讓它過去吧,只記下快樂的事就好。
夏天快來了,我的田園筆記還沒出爐啊~~~




06 5月, 2012

那年夏天 [TO黑潮]





    有些瞬間是這樣的。

    你無需細細描述,多年後,只因誰順口提起了,零落的隻字片語如時間、季節,你就忽然想起一個畫面。

    那些瞬間與瞬間像瀑布一般沖刷著自己,想來都令人戰慄,不管年代如何久遠,依舊是歷歷鮮明,真是太奇怪了。

    這天天還未亮,我們就坐船出海,說要航行至清水斷崖,去看紅色的大牆壁。
    日出前的港口,海面平靜,只是在出港後,進入大海前幾道浪過來,坐在船頭我隨浪峰滑下,像坐海盜船從高空盪下來的一刻,我在那短短一秒鐘的快感裡,想起那一年夏天尾巴,颱風天前的最後一趟出海。

    八點的航班吧,颱風就要來了,是發布颱風警報前最後一個航班了。無巧不巧,那也是我最後一趟航次;無巧不巧,好朋友洪阿佛和黃瓜瓜剛好都在這艘船上。就這樣,三個人擠在船頭,坐下來,放兩腳在船外晃盪,任隨船隻自浪峰滑下,一次又一次,尖叫與歡呼。

    我完全不在乎有沒有看到海豚,因為海浪豐富多變,精彩可期;因為有好夥伴在身邊一起經歷。每當一道浪湧起,前行的船隻就要破浪,我們會抓緊欄杆大叫:「來了來了!來了喔!」鼓起勇氣滑下浪底,抓住心跳破表一刻,一起歡呼。天陰沉沉的,海也是灰藍色的,山雨欲來,我們卻在船頭興高采烈地期待著,下一道湧浪的到來。有一度我站起來,抓著欄杆,身體放軟,膝蓋微曲,跟隨著風浪湧起又落下,大海教身體跳舞,靈魂也會起舞。浪太大了,打溼了我們的鞋褲,儘管海水濺灑到臉上,儘管遊客們全都躲到船艙裡了,還是一點也不覺得辛苦,我們在溼鹹的海風裡大笑,深呼吸,在高高低低的浪潮裡,肩並肩,好好珍惜,乘風破浪的一瞬,也不忘保有柔軟生活的彈性,管他颱風不颱風。

  因為夏天就要過去了,因為是最後一趟航班了,因為搭配到好夥伴一起出海,因為天大地大什麼都不怕而甘於承受。

    我承認,大起大落很可怕……但我多麼喜歡,一起乘風破浪。

    你被大海牽起來、被颱風牽起來、被夥伴牽起來,中央山脈隱身雲後,第一次,你的耳朵如此敏感於風,身體如此專注於湧浪。

    就這樣,我們一起出海、一起觀浪、一起高聲練唱、看衝浪電影吃鹹酥雞、撿漂流木與蓋房子、彈吉他與寫歌。一起為有志難伸喝啤酒、為愚蠢兩光的行徑大笑、為晦暗不明的錯愛義憤填膺、為中華隊輸球傷心欲絕……

  多年後想起,我依然有幻覺,以為自己那年夏天在拍一部海邊生活的電影。

  你從不知道會在營隊裡遇見誰,有一個怎樣的暑假,只單純想著在花蓮生活,卻從來不知道,花蓮的夏天,海這麼大、天這麼熱。

    我明白,美好生活不是一個短暫的夏季足以證明。持久而穩定是生活最困難的地方。但如果能,請盡情締造豐富精彩的一瞬,往後想起,會不自覺微笑,那就值得了。時光僅管不可逆儘管不能回頭吧!我們還是會擁抱美麗斑斕的過去,然後莫名就有了,向前進的勇氣。


                                                                                            獻給 那年夏天的,貧窮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