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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6月, 2012

六月十三,三個偉大 (花蓮/壽豐)

[第一個偉大]
那時麵包窯剛剛做好,我們傻頭傻腦聽著大王眉飛色舞的演講,
然後在又陽光又雨的天氣裡,不停地混合沙、麥桿或木屑,
捏成黏土糰、塞入,慢慢做好了所謂的「蓄熱層」和「隔熱層」。
完成了麵包窯。

麵包窯做完後,我們回到家,小飽把客廳烤箱的白殼拆掉,
煞有其事地手工訂製了一個木架,把烤箱蓋起來。
我皺著眉問:「為什麼要把殼拆掉?」
心底只想著這ㄇ字型的白殼不好收納,丟掉又浪費。

然後小飽拿出那一袋從大王家拿回來的剩餘黏土和麥桿,
已經按比例調配好了。他依樣畫葫蘆,把黏土層抹在烤箱內殼上。
薄薄一層,抹到和烤箱外殼齊平為止。
他說那是:蓄熱層。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詭異出奇的烤箱。
那是當初小飽去慈濟回收場撿回來的烤箱,維修的阿伯收了他200元。
風扇壞了,最後卻也被小飽修好了。
原本,就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二手烤箱,如今這麼一搞,
似乎就不尋常了起來。
我哭笑不得地盯著那一層薄薄的黏土層,
麥稈是他種的小麥,也是他去砍下來的,
黏土和沙也是二手的,大王做麵包窯剩下來的。
木架是手釘的,木板是路上搬回來的棧板所裁切……
這一切的一切都與正常的程序相去太遠,正是因為如此,
這個烤箱,好像就值得注目了起來。

但那時我不這麼以為,不停追問小飽為何不把白鐵外殼裝回去,
他沒理會我的問題,一個鏤空的烤箱就這麼在我家駐足了,
白色外殼這下沒了去處,我看著這以古怪面貌降臨的烤箱,
聳聳肩,日子就這樣過去了。

人們愛說小飽麵包,卻不知小飽麵包原來是從這有趣的烤箱而來。
放在家裡久了,久而久之也就見怪不怪了。


直到這個周末,小糖來到家裡,
她仔細看著烤箱的每一個細節,站在烤箱面前又叫又跳,還不停拍手,
小飽在一旁不停微笑,偶爾附帶應和。
小糖太激動了,我直問:「有這麼誇張嗎?」
她喊著說我不懂,頻頻回頭跟小飽說:「阿兄,你真是太強了!」
我在小糖熱烈繽紛的情緒裡不得不再審視一次這個烤箱,
包含著插頭,有木色的衣服──手作的木頭方塊把它包了起來。
這烤箱,分從不同的時間點逐漸一體成形,
慢慢地,就成為這個家最貼切於生活的一個代表了。

嗯,偉大。
這個偉大是小糖引導我去看見的。
你們一定要看看她盛讚這個烤箱的模樣,只差沒向它膜拜了。
老實說,我覺得這傢伙誇張鼓掌的樣子比烤箱本身更有趣。
謝謝她,她是這烤箱的伯樂,
小飽也因為她的賞識,難能可貴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二個偉大]
謝謝蓮花池,你只是一個小小的池子,
卻帶給了我全世界。

其它的,現在不能說。



[第三個偉大]



淅瀝瀝的下雨天。我在房裡寫稿。
出去上廁所的時候,看見小飽出了後門,撐著傘望向後院。
照理來說,播種、施肥、除草或採收都該是戴斗笠或穿雨衣的,
窗戶一角可以看見他斑斕的傘,雨中的他站著,移動很慢,
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我不明白他想幹嘛。

又回房裡寫稿,一篇卡了幾天的稿子。
快感冒了,喉嚨有痰,不時咳嗽。

中途聽見客廳有果汁機運轉的聲音,心裡想著洪小飽不知又要搞什麼名堂。
他時常用作物/食物做奇怪的實驗,這陣子還開始自己作酵母。

稿子快完成的時候,有人敲了門。
門被旋開,一杯墨綠色的熱茶遞了上來,杯緣站了一片檸檬。

「妳能喝出什麼嗎?」
「檸檬……熱水……」味蕾遲鈍的我拙劣地說出,非常無助。
「還有呢?」他看著我。
「……這檸檬水不苦耶!喝起來很舒服。」我只好顧左右而言他。
「左手香。」
「啊?」
「還有左手香。」
「……啊,是剛剛……」我想起了後院茂盛的左手香。
小飽點點頭。「有資料寫左手香治感冒,也能緩解喉嚨陣狀。」

我睜大眼,終於明白他剛剛在後院發呆時想著什麼,
跑上前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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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記三個偉大,在生活苦惱難安的時刻,
能有不向困境低頭的勇氣。




09 6月, 2012

六月一日。花生關起來了 (花蓮/壽豐)



我們到田裡,為花生除草。
清早六點,是有些晚了,太陽很大,影子還斜斜的,
我騎著單車,戴著剛來花蓮那年夏天買的大草帽,
提袋裡裝著昨天準備好的水果盒、冰紅茶、花生口味的小飽麵包。
蹲下來,開始工作。
我們蹲著,一點一點前進,挑撿不是花生的草莖,一把一把割下。
中央山脈很綠,就像一早從山屋裡走出來,打包好準備出發的稜線。
我突然,覺得爬山的人,應該都會喜歡農事。
就像清早出發走路一樣,田裡的人也是清早就工作,
褲管會被濺濕,草尖的露水隨陽光露臉而慢慢蒸發。
小飽喜歡用鐮刀,我喜歡用剪刀,
我們嘗試不除根,等草長到比花生高一點,才動工除草。
花生與草群一起競相生長,才是周全的土地,
我喜歡看它們努力長大的樣子,除草到一半,突然說:「花生你真厲害!」
我們邊割草邊聊天,每天有不同的話題,
昨天聊菜鋪子,今天聊日劇和淡定紅茶。
一個小時過去,走到田邊打開水果盒,冰冰的蓮霧會變身成人間美味。
就這樣吃一點、做一點、喝一點、做一點,
三個小時過去,四攏的草才除了一半。
我們蹲在田的尾巴,紅茶已經見底,他站起來,望向生機勃勃的田野。



收音機此時播放了一曲蘇打綠的小情歌。
我也站起來,世界很安靜,卻突然,恍如隔世。

那時我還在台南成大客家中心做專案助理,每天都要進出辦公室。
白天的辦公室,總有太多半路殺出來的事務或電話干擾工作,
以致於我愈來愈晚進辦公室。
我會踱進辦公室,多半是為了總幹事先生的叮嚀:
「虫鳳,你的便當要冷掉了啦!」
終究到最後,我喜歡上在傍晚進辦公室,然後一個人在電腦前作業。
在大家都下班後,我會隨機播放音樂,那時蘇打綠「小情歌」正紅,
我於是聽了很多遍(聽很多遍還是不知道青峰在唱什麼)
就是在那樣的氛圍下,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裡,只開一盞日光燈,
電腦螢幕的光很亮,我要整理的文件、採訪稿也很多。
通常我會在八點離開,隨後去街上覓食。

如今我站在田裡,聽見小情歌,中央山脈腰際的雲朵很可愛,
花生的草還有大半,遠處有前陣子剛剛栽下的地瓜苗和糯玉米,
中間的地瓜田長滿了咸豐草和鬼針草,地瓜怎麼也長不大,
我們已經沒有心力去處理,田裡還有太多的事要做。
衣服要洗、地要掃、棉被要曬、後院的草要除、育好的黑豆待種、
最後一株絲瓜苗在前陣子連日大雨中被非洲大蝸牛成功殲滅,
好不容易搭起來的棚架,卻什麼也沒有攀爬上。
生活更瑣碎、更煩心、更困難重重,
可是,怎麼同樣的歌,曾經幽暗昏黃,
而今聽來,卻陽光明媚。

我翻起帽沿,看著中央山脈,恍如隔世。
事實上,這辦公室生活前前後後加起來甚至不到一年,
如果不是世界安靜的同時,突然聽見同一首歌,我根本不會想起。

世界何以突然安靜?
事實上,世界一直都不吵吧,是人心喧鬧。
你突然明白,世界是反的。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小飽。
昨天吃飯到一半,他突然說了一句:「世界都反了。」
我聽不懂,他解釋,
從前慣行農法是好的,現在要用自然農法;
從前都會生活是好的,現在要下鄉;
從前機器生產是好的,現在強調手工;
他講了一串的從前……現在……、從前……現在……,
我聽一聽,感覺好像,世界真的是反了。

反了。我站在田邊,想起了過去的辦公室,台南夜食的生活,
那是我最喜歡的城市,卻因為閉鎖地活著,台南也不台南了。
如今我站在花蓮小小平和村的田間,
彎著腰、蹲下了,
才在天生天養的花生群間,才在雜草與作物的爭相長大中,
慢慢學會,看天吃飯,或
與天運行。

陽光很好,花生們大大張開它們的葉子,深深的綠色表示它們身體強壯。
我想起前一日黃昏,我們也是這樣蹲在草叢裡匍匐前進,
花生的花開以後終就會落下,落進了土裡就長出了豆莢,
一邊除著一邊想,「落花生」這名字取得真好。
我彷彿看見花生的慢動作,黃色的花落下,生根,
與雜草共享養分,用盡所有的力氣,
然後繁衍出一顆又一顆的果子。
生生不息的土地啊,這些通過種種考驗所存留下來的成果,
就是祢最寬厚的餽贈。

                                                    [花生與雜草叢生]


除著草,我們緩慢前行,
這一片別人大方出借的田,不肥沃的田,
我們養它,並從它的身體裡學習到一些什麼。
疲累孤單的時候,小飽也疑惑這不幫人養地麼?
可是,就是因為必須要養地,我們才得以實驗、見證土地的虛弱與堅強。
做農看似與大自然親密無間,可是人類的發展似乎永遠在對抗自然。
一不小心,農業就是地球最親密而緩慢的殺手。
我們沒有條件能擁有一片自己的地,能遇上一畝田已是天賜良緣,
不強求、不計較,我才發現,享受過程的專心致志能為自己締造多少快樂。

夕陽落山,天光漸漸消失的同時,蚊群也出來了,
我不時揮舞雙手趕蚊,一面冀求趕緊把手邊這攏除完,
動作加快,卻愈形混亂。
小飽在後面突然說了一句:「花生關起來了。」
我沉浸在晦暗不明的光線裡,瞇著眼剪草又防蚊,心緒雜亂。
「花生關起來了!」小飽又說了一次。
「啊?」這一次,我聽見了。
我站起來,才發現天黑之前,何以我辨識花生與雜草如此吃力。
因為,花生真的關起來了……我看不到花生大大張開的圓葉,
花生的葉瓣隨著天色漸暗逐漸闔上,如同眼睛。
「花生關起來了!」我驚呼,睜大雙眼。
走在田溝裡,仔細檢視,果真是每一株花生都闔上葉子,
像是說好了一般。
不可思議,我抬頭望著天色,「它們要睡覺了嗎?」
終於意識到不該趕進度只想著把這一攏做完,
光線不夠、蚊蟲繁多、心神不寧一點也無法做好事,
不管你做到哪裡,天黑就該收工,
個人意志也須配合環境,與‧天‧運‧行。

我們於是收工,走在花生田間,一攏攏休息睡著的花生裡。
如此支微末節,它如此教導我們許多事。
那些生活裡最天經地義的小事。
日落而息,不為工作而瘋狂加班,與環境相呼應並照顧身心。
不壓縮時間來發展欲望,自己才會健康又平靜。
當自己好了,環境才會更好,天與人是這樣相互影響的。

原來如此。

與大家分享,花生關起來的秘密。
對農人來說,這根本不足為奇。
如同那年蘇打綠的小情歌對年輕世代而言一點不足道。
對我來說,關起來的花生、與田間裡聽見這首歌,
卻是這一天最大的禮物。

希望活動力滿滿的夏天,我們都還能努力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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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和家 &小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