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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9月, 2012

九月十九。每日加餐飯 (花蓮/壽豐)



天,轉涼了。

採訪完,我回家吃中飯。
寶寶弄了青醬白麵,白盤側有小松菜,然後他夾了一根熱狗給我。
非常簡單的一餐。
可是因為特意擺盤,反而很精緻。
一走進門,坐下來,明明很簡單,還是忍不住「哇──」
平凡、平淡、又開心自在。

晚上,我和建廷格都躲在房裡寫字/畫畫/其它。
也是寶寶做晚餐。
總是這樣,冰箱裡有什麼,我們就吃什麼。
蒜炒玉米豆皮與百合、煎豆腐沾脆梅醬/青醬、白菜炒得很好看。
我指著煎豆腐偷笑,那是寶寶在山上吵著要吃的東西。
「怎麼不去買吳郭魚?」我說。他在山上就吵著要吃吳郭魚和豆腐。

這一天,秋雨綿綿地落下來了。
我們三人在家中吃飯,隨意閒聊。

我翻到了不約而同一樣的紀錄,那是九月二日的晚餐,
一盤小小的炒地瓜葉、一盤媽媽的控肉、和糙白混米飯。
上頭寫著:簡單一餐→心平安的路。
那一天是該記下來的,正在我們三人在昏黃燈下討論,
晚餐這麼簡單,心裡怎麼會這麼幸福時,
Bibi和龍珠騎著單車載拉木東竹來了,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氣氛寧靜而喜悅,
和我們三人的兩邊竟然對等。
bibi說,只是從他們水尾甲的家騎單車過來串門,
只是這一段短短的路,就感到幸福。
拉木東竹開心地在家裡亂轉,爬上板凳吵著要吃控肉。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心裡訝異著,
雖然一切很理所當然,但這實在太奇怪了,
兩邊的人,收入都那麼少,卻在如此簡單生活的路徑裡,
感到紮實的幸福、安詳。
我們在客廳閒聊,我放了亞東(藏人歌手)的專輯,
看見龍珠眼底的晶亮。

那其實是稍縱即逝的一種感覺,稍有閃神很快就會不見。
但我真真實實地記下了:
心平安的路。

寶寶每次下廚搞得很多工的時候,我會因讚嘆而拍照。
這幾次簡單至上的原則,反而會因為太享受於其中的簡單自然,
而不再特意拿起相機了。
拍什麼呢?不就是地瓜葉和控肉、煎豆腐和白菜而已。
但是其中深刻的細緻感,不是數位相機的科技可以捕捉得到的。

變得很喜歡在家吃飯,大概是這個原因。
那是非常非常深刻的,以太過便利的現代生活條件而言,
已經太難回頭的
生活的源頭:在家吃飯。





追日追青春 (小鹿草坡)




人渺小的時候,
心就平靜了。

這真的需要扳起手指。
爬山爬到現在,是第十一個年頭。
第十一個年頭,才懂得去蹲下來,認真看
路邊的小花小草。

愈大愈明白,愈簡單愈難。
當初在大學登山社相識的三個人,在離中央山脈那麼近的花蓮,
要有共同的意念去走那麼一遭,其實並不容易。

他們說那是:陽光小鹿草坡。
在奇萊山。
奇萊,在花蓮縣秀林鄉,在合歡山隔壁,
是立霧溪和木瓜溪的源頭。
最早的時候,我去奇萊北峰,完全不理會這些字面上的意思。
現在卻只要一想到:
是立霧溪和木瓜溪的源頭!
就滿心興奮感激。

因為自己已經懂得,什麼叫立霧溪,什麼又是木瓜溪了。
因為自己住在立霧溪南方,因為自己常去木瓜溪玩耍,
因為這兩條溪,與生活息息相關了啊!
不只是名字而已。
這些名字深化到自己的生命裡,如此日常。
為此我走上源頭時,彷彿就看見了更深長的故事。
如同陽光小鹿草坡。

我看著他們倆的身影,突然很感動。
對瓜瓜悶笑說:「追一條青春的路。」
瓜瓜說:「是追一隻青春的鹿!」
我們都知道,她在說當年衝上稜線追鹿的黑龍。




六年前,他們來這裡,走上七天,走一條奇萊東稜。
六年後,我們來這裡,探望當年不經意發現的那片草地。
陽光小鹿草坡。

這些年,各自經歷了許多事,可是走到那一片草地的路,
還是一樣單純。
我真喜歡,每天認真走路、認真吃飯、認真睡覺的生活。
喜歡七點多我和瓜瓜吃完晚餐就要不支倒地,
熄燈前嚮導寶寶總要叫醒蒙著睡袋的我們:
去放尿。

台灣原來不是沒有秋天啊,台灣的秋天在山上,
我在盤石草原的黃黃綠綠裡,想起新疆。
看著遠處兩人駝著包的鮮明身影,彷彿自己走在邊境。
天地這麼大,箭竹草坡綿延而去,
一點一點發黃的草根,在風裡搖擺如詩,
瓜瓜說我的黃色背包套從後面看去,像一根胖胖的草,
我就唱著:「我是支胖胖草~~~(我是隻小小鳥)
瓜瓜大笑。我才不管,轉頭上坡的同時,又哼了很多次,
「我是支胖胖草,風吹來搖又搖,自由逍遙~~~
搖頭晃腦,自由逍遙。

風大的時候,帶走了體溫,我拉著肩帶,在寒風裡喘氣上坡,
身體適應著,聽見瓜瓜逆風的尖叫,
想著那千篇一律的問題:
為什麼要把自己置放在這麼簡陋辛苦、美麗殘酷的地方?




我們一邊走,一邊討論沿途看過的花花草草,或者鳥、或者水鹿。
這是從前不曾發生的事。

下山後,三個人各別在不同的時刻裡,做了一件同樣的事。
去翻植物圖鑑或上網找圖片。
紫色小花才不是什麼拖鞋蘭,那是高山烏頭。
粉黃色小花懷疑是玉山龍膽,藍紫色小花確定是阿里山龍膽。
我信誓旦旦指著白色圓花說是矮菊、軟軟的小針葉不是刺柏;
偶爾能見鮮黃色的玉山金絲桃、淡紫的小鐘沙參,
常常走一走便停下來摸摸它們。
鐵杉玫瑰狀的毬果落了下來,滾到腳邊;
寶寶撿起冷杉深紫色的毬果,毬果上的樹脂膠體黏呼呼的,
一股強烈的森林香氣沾染到手,讓人聞了又聞。
我促狹神祕地打小報告:「哈長會說:『咳咳,那是它的生殖器。』」
換來寶寶搔頭與瓜瓜大笑。
下山的路上,邊坡有虎杖正在變紅、愈來愈多的黃苑在路邊昂首,
成片的高山芒,在風之谷開演奏會。





我們在山下,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它們。不再議論山上的八卦是非。
那麼是不是表示,我們有進步?
雖然進步得很慢、很慢,可是有前進。
瓜瓜說,最後一小段路,
有一隻胖胖的(她什麼都胖胖的)金翼白眉一直跟著她走。
「蠻好的。」她這麼說。

我又想起那靜謐的一瞬間,盤石中峰下營地裡的我們。
滿天都是星子,周遭有六雙水鹿的眼睛,
我和鹿的氣息那麼相近,我卻如此恐懼,那麼簡單純粹的眼。
牠們為覓食前來,我們為排尿出帳,
滿滿、滿滿的星星底下,我們相遇,
水鹿們冷靜優雅,低頭舔拭人類尿液裡的鹽分,夜是牠們的舞台。
我站在那裡怔忡,正常地有了恐懼
面對不熟悉的大型動物所自然產生的反應。
來不及消化。我明明極欲逃離,卻捨不得進帳,
悄悄地偷看牠們,凌聽牠們,
舔拭的細碎聲響,移動時身體擦過箭竹,鹿蹄舉起又落下,那是山的聲音。
又恐懼,又感動。
夜靜極,滿天、滿天是星星。

花了十個年頭,才彎下腰,認識山裡的它//祂們。
對不起,我懂山懂得好慢,可是我好喜歡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