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年搬來花蓮時窩在小海倉裡寫的文章,放了那麼久,在搬離花蓮前刊登出來。
那時我們都非常年輕,至今依然相當珍惜,
那個年輕氣盛極了的自己,走過的完整的南橫公路。
──給紹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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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部機車蜿蜒入山,繞行於山的鼻息間。山的另一端,有海。

一、
    那趟旅程回來後,整整兩天,我沉溺在隨興邀約並真實履行完畢,恍如夢中的狀態裡,而無法上課。
    那堂課是史記。我遲到了三十分鐘,大教室的後門是老舊的紅木門,推開時會發出「咿呀──」的聲響。走進去時老師還站在台上,因逕自在自己的思緒裡,也沒有很在意,隨便找了個後排的座位。坐下來沒多久,隔壁同學體貼地傳來一張上課講義,卻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腦袋裡只有在公路上不斷轉彎的畫面。
    半晌,我把上課講義翻到背面,白淨的紙面令人安心。拿起筆,寫下了兩個字:「南橫」,彷彿踩到一個踏實的基點。接著寫下「甲仙」、「寶來」、「梅山」。
    不寫還好,一寫便無可抑止。每寫下一個地名,腦海就閃過那些風景,車行的我們的樣子:7-11買飲料、休息站上廁所、加油、路邊停下來看地圖……心底翻著路上經過的綠色指示牌,南橫公路的岩壁與天空,混著山裡清冷明淨的空氣。再寫下:「天池」、「進涇橋」、「大關山隧道」。

    那一天,白霧迷濛的山路上,在我們一前一後滑過那個轉彎以前,學長停了下來,說:「這是進涇橋。」「靜靜橋?」「從這邊爬上去可以到關山,南橫三星之一。」「喔。」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進涇橋這個名字,並不知道未來會有一個八八水災將這裡沖得柔腸寸斷,再也不復見。
    順著山路蜿蜒,我們穿越大關山隧道。隧道內壁結滿冷凝的水珠,在混濁的黑色裡滴滴答答,車行於坑坑洞洞中,沒有任何照明設備,僅依憑著兩側的反光標誌,努力把車燈放到最遠。積水濺起,能見度不到二公尺,眼睛緊追著昏黃光束開闢的窄小道路,看不到前面學長的身影,我只剩下自己。緊張的同時,心底卻悄悄升起了一股興奮──你永遠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無可預期未來的風景。大關山隧道把世界濃縮在裡面,伸手不見五指的闇黑裡你聞到藏匿在山壁裡的水珠,落入坑坑疤疤的水窪,輪子輾過,泥水飛濺,你唯恐一個閃失,專心致志騎著,秒針與秒針碰撞,時間碎落一地。
    向晚的雲海就躲在隧道口外,用金黃色和紅色暈染,朝山這面襲來,翻騰洶湧卻又出奇地平靜,默守在啞口。
    那天晚上我們紮在啞口的涼亭中,營燈很暖,能清楚聽見瓦斯罐發出呼呼呼的聲音。我們搭帳與煮食,晚餐後,學長拿出機械系研究所的paper,我從背包裡掏出英文作業,兩個人坐在帳外,頭燈在黑夜裡明晃晃的。
    當然,這樣的讀書方法是有問題的。
    「你真的有讀進去嗎?」我轉著筆,無趣地盯著英文作業。
    「都已經來到這裡了,為什麼還讀書啊?」我繼續說。
    「我下禮拜要meeting。」他說。
    「我英文作業也已經遲交兩天了……」我頓了一下,「可是我們真的到這裡了耶!」我還理不清內心的矛盾。
    「我們是偷跑出來的神經病,但還沒完全瘋掉,認命點吧。」學長從paper裡抬起頭,暱了我一眼。
    我們雙雙大笑,笑聲在山裡搖盪,漸歇後又各自回到書本中。
    頭頂上,滿滿的星子要溢出天的邊界了,

    如今我坐在史記教室裡,在那個「大關山隧道」的後面用鉛筆畫了一個涼亭,意識逗留在啞口的夜裡,彷若整間教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那天睡覺以前,天氣有了轉變,雷聲隆隆時,我們面面相覷。縮在睡袋裡,閃電一劈下天地都赤裸,帳內帳外都變成銀色。然則在雷聲轟然撞進耳膜以前,所能做的就只是等待而已。我討厭這種等待,儘管你傾盡所能做好心理準備,終於等到轟然的雷聲撞進耳裡時,心還是會莫名被提起。
    那天的早上沒有日出,收拾背包的時候,聽見「鏘!」一聲。我轉頭,學長無辜地聳聳肩,他故意丟一顆石頭,打在涼亭入口處高聳的門樓上。
    「你幹嘛啊?」我說。
    學長指著門樓,眨眨眼:「是金屬做的!昨晚要是被雷劈到就好笑了。」

    你知道你該好好上課但你沒有,你沒有盡守本分,因為你無法明確定義,責任義務或自我渴望,到底該遵從哪一端?理想的生活模式怎麼有那麼多種?偶爾甚至無從選擇起,妥協的最後,只好令身體乖乖坐在教室裡,但意識卻不由自主飄走了。
    像一只被綁在竿上的風箏,在空中不停飄盪,卻無法隨風遠去。
    你明白再認真聽講,也無法有一個完美的標準答案。

    我們往向陽騎去,經霧鹿、海端,出南橫公路接上台9線,中午在池上吃了鐵路便當,轉接台23線,穿越花東縱谷平原,經過美麗的泰源幽谷,抵東河村,我們已經在台11線公路上,這條公路緊偎著藍色太平洋。

    索性翻出書包裡的縣市鄉鎮地圖集,抄寫著一串地名,篤定的筆尖有些力道,寫字的聲音留在白紙上。

    車順暢地溜過一道接一道的弧線,想像自己是被投射出去的三分球,一道彩虹劃破天空,我們在海邊。小雨細細地落下來,太平洋以青蘋果綠色的面容迎接我們,停車,套件毛衣再穿上雨衣,冷冷的冬雨令我們益發清醒。放慢速度,延海岸緩緩前行。一前一後,兩人各自用自己的眼光凝視這個世界,劃下一個又一個的彎,風景靠近了又遠去。我們放空腦袋,專心凝視前方道路,承接冷雨,海浪在身邊陪伴。
    天地如此遼闊。
    在長濱,經過了很多聽都沒聽過的地名,「真柄」、「三間屋」、「大俱來」……到「八仙洞」的時候,我瞥眼見到草地上有兩座涼亭,佇立在綿長的沙灘旁,忍不住急催油門追上學長。
    他停下來,不明所以地望著我。
    「剛剛那個海邊的涼亭,很漂亮耶!」
    「喔。」
    「天要黑了,你今晚想紮哪裡?」
    「妳該不會想住那邊吧?」
    「我表達得還不夠明顯嗎?」
    「……先到有晚餐的地方再說吧。」
    不知道下一個村落離這裡多遠,蜿蜒在黑色裡,直到有昏黃燈光的小攤子出現,已經是四十分鐘以後的事。學長看著我,說:「找個國小搭帳篷吧!」「不要,我想住海邊。」我拉著學長離開這個叫豐濱的村落,回頭又沒入黑色的夜幕裡。返回八仙洞的時候,兩人已十分疲累,我搖搖晃晃地下車。
    月光靜靜落在海面上,一道盈光拖著尾巴,輕輕款款擺盪。
    我站在月光海面前,一瞬間屏息。
    這個黑夜,驀地安寧。我跑向涼亭側邊,趴在欄杆上,聽月光下的海潮一波一波打上,疲憊感一點一滴地撤離,身體迅速地被安撫了。
    學長走進涼亭,卸下背包,月光下我們的臉都很明晰,他的神情沉靜,逕自搭起帳篷。
    買來的鹹酥雞都涼了,我們坐在亭子裡吃著,聽海潮翻起又落下。這個夜晚我們沒有說太多話,因為海潮聲超乎想像地大,因為夜空把月光傾倒在海上,點點的亮片在海上粼粼的同時也搖蕩著自己。在恆常地湧起與退離裡,找到地球運轉的頻率,生命開展的節奏。
    我盯著太平洋翻覆,一波一波漫上陸地,翻倒,濺起白色的水花,就算在夜裡,也能清楚看見白色的泡沫帶著沙子離去,同時聽見底心震動。
    「該睡了。」學長斜靠在亭側,看著帳篷裡的營燈。
    「海浪的聲音好大喔……」我說。
    「嗯。」
    「再看一下。」我趴在亭側,看潮來潮往,不想進帳篷。
    一種極其單純的聲頻與規則過濾了自己,海浪拍打的聲音大到讓人以為幸福如此容易,只要抬頭,天空,就在那裡。
    一學期周旋在社團課業私事與公務間,疲於奔命。我們……那樣的忙碌,到底在追求什麼呢?只是在夜裡聆聽風聲水聲,就使我那麼滿足,我還有什麼好奢望的呢?
    「今天,可以聽著海浪睡覺耶……」我說。
    學長沒說話,他嘴角揚起。
    「明天,又可以聽著海浪起床耶!」
    「嗯。」

     筆尖佇足在「八仙洞」的「」字上許久,我知道,當天過後不會再有海潮相伴,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月光海,也是第一次體認到,原來可以睡在太平洋身邊。這並不困難,只是我從未想到過。我們的大學生活多采多姿,但還是有困乏蒼白的角落,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月光海只會出現在電影或偶像劇裡。

    我們抵達了花蓮,各自找朋友聚首,各自住朋友家裡。
    隔天早上,我們在太魯閣的懷抱裡下車,在燕子口看流水飛落石洞、仰天對插入雲中的椎麓大斷崖嘆息。我們在中部橫貫公路裡彎延,在合歡山買一杯五十元的貢丸湯,在我滿足地咀嚼著貢丸裡面的香菇碎屑時,學長說,他想回家了。

    整節後半堂課,耳朵都關起來了,沉浸在高山與太平洋的交界裡,在時光隧道裡跳一個人的舞蹈。
    我其實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潦草地記下我腦海中殘餘的印象和對話,唯恐將來會不記得,並慎重地註記某些極其珍貴的零碎畫面,例如:「出隧道,白霧散去。」這樣的話語……我擔心自己遺忘,儘管就算忘了也不會怎麼樣,但就是會有一種,渾身不對勁的感覺。
    對,那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感。
    現在想起來,那真的很奇怪。

二、
    第一堂課的下課我沒有起身,教室裡亂哄哄的、有人在身旁走動都沒有感覺,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那些地名,串連起那些路。
    第二堂課上到一半起身如廁,再回座位時,看了一眼課堂上聽講的同學,沉寂一片,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老師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困窘於大家不知道遠方的風景,坐下來,筆尖在白紙上沙沙作響。心底的寂寞像海,湧動如潮。




20150607刊載於更生副刊四方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