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社頭車站,瞇眼看向陽光盡處,這是一個鄰近很多山的小鎮。

明騎著機車前來,她一樣穿著一身黑,我剛好又穿著那件橙黃色的刷毛外套(好巧),兩個人一明一暗,如鏡子般照見彼此的光與影。

只有一小時,我們坐在火車站前的小公園石椅上閒聊。我談起自己走火入魔回不去的山裡,第一次迷失在自以為的強大裡。

「那真的,很危險。」我說。
「很危險啊!」明點點頭。

那不是我第一次被矇眼放進森林裡追蹤鼓聲,因為太喜歡這個活動,我甚至自行在美濃運作這設計數次,我以為自己一點也不陌生,我毫無畏懼,並且設想好要以極慢的節奏前進,期待也等待再一次走到火光旁。

鼓聲響起,我開始行進,非常、非常地緩慢,我不想太快走到,這樣會遺失摸索的樂趣,我在森林裡漫走,甚至漫舞,不只一次匍匐土地,如動物般嗅聽鼓聲響起。有時,我會匍匐在那裡,直聽到第二遍的鼓聲才動身。

可是,很奇怪,不管我怎麼移動,鼓聲永遠都不會變近。我判斷的那個方向一直拉著我前行,可是,為什麼一直往下切?怪怪的,鼓聲應該在上面吧?我的身體和意識分開了,但我保持冷靜,而且我真的很冷靜,摸著樹木讓我有安全感,我在林間穿梭,有時我知道我在一個很陡的地方,就試圖爬上去。多數時候,我不害怕,我只是困惑,為什麼鼓聲沒有更明晰?我開始知道自己在林子裡轉圈圈,但是我轉不出去。在恐懼之前,我首度迷失在自以為的強大裡,而且我,怎麼也不願回頭。我想不到要回頭。

走到後來,我開始懷疑我是否有迷路的可能,但我不願承認。弔詭的是,我未曾質疑過我的方向,儘管聽到鼓聲明顯變小,卻還是執迷不悟地走著,那是一種,「異常清醒的執迷」──我相信我自己更甚客觀的鼓聲本身。我輕巧地在黑暗森林中閃身、慢行,甚至有閒情如廁,只是摸索的時間有點長,我感到冷,猜想其他夥伴會不會在等我?可是我怎麼走就是走不到,確切的說,我找不到。

我未曾覺察自己太過自信,而且篤定以為自己一定會〝光彩地〞走回去。

我想起那時白板上幾個會阻礙自己進行追蹤的幾行字:自卑、以及自大。我那時很清楚自卑的模樣(我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但不認識後者,我認識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認識了,自大比自卑更有殺傷力。

我渾然不覺自己自以為是,還逕自沉溺在享受伸手不見五指的森林裡,我冀望遇見強大的自己的同時,也把自己推向深淵。

我其實開始心慌了,因為鼓聲怎麼會那麼遠?愈來愈遠?我愈來愈冷,也走得更慢,甚至匍匐在地聽兩三次的鼓聲,才起身前行,但是,我還是走不近鼓聲。我換了一個方向,開始往上爬,突然間,鼓聲莫名間變得大聲,我也不疑有他,往上爬的同時,確信鼓聲愈來愈清楚、愈來愈清楚,我感覺到亮光,想那是火,我露出微笑,還靠在樹幹旁不想結束,我沒有困惑,知道自己走到,直到他們勸我把眼罩拿下來,我還不是很想配合。

拿下來之後,我傻住了,因為眼前不是原本的擊鼓者璁,而是同在追蹤鼓聲的夥伴滾滾?我以為的火光,是她頭上的頭燈。這是怎麼回事?!滾坐在石頭上拿著鼓,笑著看我:「小山,妳往反方向走,我們來找妳了。」璁抱了抱我,他擔心我冷:「沒關係,我知道妳在,做得很好。」

我在啊,我就是一直認為我知道我在,所以未曾害怕。是開始冷沒錯,但此刻我的震驚已遠遠超越了寒冷。我、我往反方向走?我往鼓聲的反方向走?怎麼會?!

隨璁和滾走回營火邊的一路,我都覺得荒謬,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了?走到營火旁,看到宏、祥、銓、木坐在那裡安靜等待,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安之若素,安靜等待著,據說已經這麼待了超過半點鐘──而,那時仍在森林裡摸索鼓聲的我,逕自沉浸在自己的狀態裡,渾然不覺營火邊眾人的相信與陪伴。

直到我們一個個輪流分享過程,我仍沒弄懂自己怎麼了。只知道自己活在一個自己建構的知覺世界中,迷失而不知其所終。

我們走回營地,大家開始準備晚餐,我走到自己睡覺的單人庇護所外偷吃行進糧,坐在那裡安靜自處,才慢慢明白過來:這是一種走火入魔。

我走火入魔了。我知道自己會遇上走火入魔的時刻,但不知道來得這麼快。我把自己的驕傲投射在擊鼓者身上,忘了把自己歸零,忘了自己是學生。我所鍾愛的鼓與森林聯合對我發出警示,而我渾然未覺。

他們說,我往反方向走,在走過去那是一片山谷,邊側有峭壁,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走過去。他說:「那裡有一面超大石壁,也許你聽見的是鼓的回聲。」貼心的夥伴為我找出路。我不清楚那片山林的面貌,但我知道自己的真實:平凡、無知、虛弱、而且妄自尊大。

「那真的很危險。」我說。
「不會,那裡還好,不會危險。」他們說。
「我說的不是客觀山野環境,我說的是這裡。」我指著胸口的位置說。

「是啊,那很危險哪!」明說。
「真的,我竟然走火入魔。」我說。
「我稱它為逢魔時刻。」明說,她笑了。

其後我們發現我們不約而同,都正處逢魔時刻。
社頭火車站前,兩個一明一亮的女人面對面,像女孩似相聚,交換白煮蛋與巧克力(黑色的她生出來的是簡單健康的白煮蛋,太陽色的我生出來的是具代表性的加工品黑巧克力),討論逢魔時刻,時而低低絮語、時而大叫大笑。

那是很珍貴的時刻。與魔交會、與對方交會,都是禮物。

對,我們把自己搞得萬分狼狽,脆弱不堪,只剩下誠摯的夥伴關愛的目光,但我們並不想要關愛的目光,我們只想要強大完美地回去。但我們其實不需要強大地回去,只要繼續做自己就好了,但要怎麼做自己?我聊起大院開唱的明,明提及身聲即興的我。兩人這麼相互分享對方給自己最大力量的時刻,恰恰好都是對方覺得自己最疲累悲慘的時刻。

好奇怪,他者以為這是最佳力量的時刻,當事者卻覺得那實在不怎麼樣。那是毫不費力、臨場發揮、興之所致的時刻。而且,不約而同地,彼此都不願回顧那時候──因為太累太慘烈了,不過是自己獻醜,沒什麼好惦念的吧!

刻意想強大時,積弱如一隻幼貓;一心一意參與當下時,便自有光芒環繞,莫名傳遞力量出去。

我們根本不需要變得強大,只要一心一意參與著每個當下。毋須想著給予誰什麼,只要專心致志地付出自己。

聊著聊著,我感覺社頭的山隱隱護隨(雖然看不見),很高興自己這麼來到明的故鄉,惦記著跑一趟探望她的蒼白耗弱,想不到探望到的是蒼白耗弱的自己。

我想念車站前那一個小時,短暫而豐足。白煮蛋很好吃,是寓意深刻的象徵。逢魔時刻之所以珍貴,為著被完整梳理、陪伴以及了解,謝謝明的黑暗,帶給我安心與溫暖,予以我出口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