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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1月, 2013

一月三十一。生命 (花蓮/壽豐)

                                                     [親愛的田裡的小孩]



光復太巴塱部落畫畫的阿寶,載著女兒卡叮,
從光復騎機車騎一個小時來壽豐平和村,
為了到田裡。
 
周二是麵包出貨日,小飽下午總會補眠,
我不是種田的人,有點慌亂,不知道她們可以做什麼。
一年來,我只會除草。
 
所幸早上送麵包的路上,小飽靈機一動說:
「也許可以挖馬鈴薯喔。」
花蓮冬天雨水多,田裡的馬鈴薯都枯死了,我卻開心地高舉雙手。
在小一點洋行遇到小糖,她也高舉雙手說要一起挖。
 
趁著小飽還在睡覺的時候,我們一起到後院看開花的香蕉樹,
然後笨拙地準備了手套和鏟子,來到田裡。
 
小飽不在,我沒有安全感,我沒挖過馬鈴薯,
看著乾枯的植株,下面真的有生馬鈴薯嗎?
可是阿寶都帶著卡叮風塵僕僕地從光復騎來了……
戰戰兢兢地扒土,嘴上一邊假裝沒事地說著:
「啊不一定會有,馬鈴薯看來實在很虛弱ㄋㄟ……」
「哇──!!」沒兩秒鐘我就叫出聲了。
摸到了,淡黃色的嫩皮埋在黑呼呼的土裡,
把土撥開,馬鈴薯圓圓胖胖的。
幾個人被我的驚呼弄傻了幾秒鐘。
個頭小小的卡叮湊過來看:「哇──!!」
 
就這樣,四個女人/女孩蹲在田壟兩側,手舞足蹈。
開始往下挖,「哇──真的有欸!」
「哇──你看!」
「哇──」
太神奇了,肉眼可見的植株這麼憔悴,下面卻結了累累的果實。
 
我們完全被馬鈴薯一生的努力吸引,每挖一株就哇一聲,屢試不爽。
大人如此,何況是小學生卡叮。
什麼手套、鏟子、收音機啊、熱紅茶啊、餅乾啊……都派不上用場了,
(小糖指控:劉虫鳳你根本就是要去野餐!)
我們一心沉浸在連綿的驚喜中,忘了憂慮與舟車勞頓。
 
這驚喜其實不會維持太久,但放心,因為有小朋友卡叮在身邊,
孩子永遠會提醒你重複不停歇的快樂,
一而再、再而三「哇──你看!!」
標準姿勢是手上高舉一顆馬鈴薯,然後開心無比地放入水桶。
輕而易舉感染了所有人,馬鈴薯如果有知也會想跳舞吧。
 
馬鈴薯只種了三排,她們奮力地工作,我溜去為地瓜除草,
然後,農夫小飽就騎著野狼來了。
四個女的忙不迭與農夫小飽宣告馬鈴薯的好成績,
但農夫小飽不為所動,好像這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一聲哇都沒喊,就去幫玉米除草了,
我們還是不停地哇─哇─哇──!!
小糖挖著挖著,就挖到馬鈴薯隔壁的櫻桃蘿蔔了,
櫻桃蘿蔔偏老了,裂果也多,小糖就一併把櫻桃蘿蔔拔起來了。
 
水桶滿滿都是馬鈴薯,不管或大或小我們都覺得很大,
阿寶也提著一整袋走來,卡叮指著對面說有牛!
小糖又放入一大把櫻桃蘿蔔,說可以做醃蘿蔔。
離開前,小飽拔了幾把青蔥,說要給她們帶回去做菜。
 
我最終沒吃到醃蘿蔔,小糖說她處理了一整晚。
高雄的妹妹住院讓我回到南方,終日與醫院為伍,
生活都是口罩、點滴、針頭與藥,急診室的病人都快滿出來了,
可是當我看著爸媽推著坐輪椅的小孩散步;
當我聽見醫院大廳的現場鋼琴演奏,安靜圍著鋼琴的病人與家屬;
當我再想起藏在地裡的馬鈴薯與土地上的孩子,
我還是會滿懷感恩,謝謝這個世界賜予我們的陽光與黑夜。
 
 
 
 
 
 

23 1月, 2013

一月二十三。賣字



早上收到好友的一封信。
信箋短短,但是給人安靜的力量,好大好大。
談寫字這條路。彼此的失敗與挫折。

她是如此心平氣和,說:「賣字的工作,還有很大的學習空間。」
我尊敬她說「賣字」的平靜,為著自己從沒有直接說出口。
一切如是尋常。

「每段文字凝結的片刻,如都有安身所在,每一段時空,
於是來來回回的反芻歌唱,一段新的旋律與生命的際遇。」
我凝視這段話,深刻地明白箇中甘苦,
那是上天賦予我們的能力,能力穩定時,就可能變成一種任務,
我們也許會成為自己或他人的天使。

靠寫字燃燒生命、靠寫字賺錢,又迷人、又殘忍,
這一點也不容易。
可是我多麼榮幸,發現我們的超能力。
尋找任何形式/管道去施展法力。
 
有這種朋友在身邊,不說太多就明白彼此難言的苦楚快樂,
也是一種福氣。

是的,我賣字。

 

 

 

 

18 1月, 2013

解放想念 [更生日報/副刊]

 
[超級,無敵,醜。]


更生日報副刊20121223


一、
    室友為戀愛而煩惱,當晚和他坐在餐桌上,一聊聊到凌晨兩點多。

    最後與戀愛無關了,我們攤開傻傻的童年、恣意大笑的年少,後來,聊的多是瑣碎的心緒。

    搬到花蓮壽豐以後,早晨也許下田或寫稿,習慣了早睡早起床,維持這作息好一陣子了,也就遺忘了深夜閒聊的深刻靜謐。

    漫無目的地閒聊顯得無謂,以為生活不該再出現這種時光。工作與瑣碎家務輪轉著自己,沒有目的的談話因為沒有其必要性,我就不再理直氣壯,做什麼事都要求意義,以至於突然與人聊天數小時,竟有一種微微的興奮,那是不小心觸摸到了,久違的、年輕的、無所為而為的氣息。

    凌晨兩點半,我爬上床,很順理成章地想起了兩個面孔。

    你有沒有這種朋友,不論何時見面都有聊不完的話題?不需太多交代、前情提要,甚至一個眼神,他會知道你要說什麼。共存已久的默契總叫你們一聊就停不下來,討論心事、釐清思緒,就連抱怨,也想通通往這人倒去。

    閉上眼睛以前,我想起了兩個大學室友。

    那時我們有的是大把的時間,只要故意漠視該上的課、該考的試、該交的報告。三個人住在一棟兩層樓的老房子裡,在小巷弄的尾端。我住在一樓,豆子和紅住在二樓。時常,我們在樓梯口大聲喊話,窄窄的樓梯就像傳聲筒,這麼喊著喊著,卻誰也不肯上去(下來);時常,我們敲對方的房門,大辣辣走進,一屁股坐下,哇啦哇啦就開始傾訴,也不管對方有沒有空。有時聊得久了,會聽見另一個人敲門:「你們在幹嘛?」然後湊進來。

    偶爾聊著聊著,不覺天就亮了。「天亮了?」、「不是才聊一下下嗎?」、「怎麼會這樣?」三人都很慌張,一天已去,竟沒有睡覺,然後才悻悻然散去補眠。

    不需要特別追求意義的日子,一切凌亂而自在。隨心所欲的結果常常叫人錯愕,卻也不會後悔。

    隨後我們學乖了。有時聊著聊著,錶上的時間直指凌晨三點鐘,全家依舊燈火通明,有人會喊卡,卻不是每次都能順利休止。

    大四時,我的喉嚨長繭了,醫師要求我不要講那麼多話。我因此把過錯全推到紅和豆子頭上,然而我們依舊聊天。時有喊卡:「不行,我喉嚨長繭!要休息了!」總是如此,我吞吞口水,自以為可以潤滑發癢的喉嚨。

    那時真以為隨隨便便都可以深聊的。只要推門進去,一屁股坐下,就可以開始。

    後來才知道,生命也不是每個階段都有閒情逸致可以瞎耗。

    畢業以後,我們四散,在台灣各地工作,偶爾會在電話裡大聲嚷嚷,問候與關心還在,但更多時候,我們疲於奔命於生活瑣碎。你無法再像大學一樣能故意漠視當下該做的事,社會規則是,遲交與曠課皆須付出昂貴的代價。

    久而久之,就習慣了。習慣了凡事都有目的、有意義的生活。

    這個晚上,閉上眼以前,我想起了紅與豆子。她們來花蓮找過我兩次,兩次都挟帶其它事情前來。例如帶著友人的小孩、帶著其它伙伴、開會、演講、行程導覽……等諸多細項前來,有時實在太忙碌,許多事情都要濃縮在短短的周休兩天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拜訪自然而然就變成了「順便」的一環,沒有閒暇之時,反而更來去匆匆。當然碰面時,一樣是大辣辣地寒暄暢笑,但不知為何,再也沒有,聊到心坎裡的對話出現了。

    長大以後,我們學會了很多事情,包含社交的場所、節奏、應變能力和進退。我們不會讓自己再如學生時代一樣隨心所欲,隨隨便便就花一個半天寫一封長長的信給友人、或坐下來長聊。有時我想想,這種自律節制,真的是合宜的嗎?

    好好地、專心仔細地對談,原來是這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突然很想念紅與豆子,想念那個時期的我們。


二、
    因為晚睡的關係,起床時已經早上九點多。

    夢了一個夢。夢見跟紅與豆子在壽豐車站前的早餐店吃早餐。

    夢境場景鮮明,我們挑了靠近路口的位置,坐下來,桌上來有紅茶和蛋餅,我們就像大學時代一起出門吃飯一樣,豆子看報紙,我與紅細碎地聊了一些什麼。店外陽光明媚,金黃色的光束打在豆子的報紙上,她讀報的側臉並不專注,顯然是一邊看報,一邊也聽著我和紅的談話,偶爾搭上一些話。早餐店很熱鬧,阿伯阿姨們在爐台前的自助吧檯夾著蔥餅和蘿蔔糕,小孩子拉著媽媽結帳,吧檯裡的店員吆喝著點單,街上有人走動。

    睡醒的我,認真拼湊夢境的全部。我是在自己的床上,剛剛卻如此真實。很可惜,我們從沒在壽豐吃過早餐,別說壽豐,大學住在一起時,作息不正常的我們其實也很難一起吃上一頓早餐,宵夜倒是時常有。

    我為自己的頭腦簡單,禁不住啼笑皆非。

    簡單泡了熱咖啡、烤了手工麵包,和室友提及昨日的夢境,室友悶笑,說著說著,我就這麼拿起手機,撥打給紅。

    紅沒有接,豆子也沒有。

    距離我們大學已經八年,八年來我們依然時常聯繫,在工作或生活上時有重疊,以至於我們聯繫,總沒有敘舊的理由。最難得的友誼,反而最容易被擱置,那也許是太熟悉,太理所當然的關係。

    吃完早餐,我端著一杯喝剩的咖啡,走到屋外,坐在前廊的藤椅上。陽光很好,藍天也很好,那些青春、那些頹廢又可愛的時代,都到哪裡去了呢?時光壬冉一去不返是事實,也是藉口,或許只是被自己的世故,吝嗇地收起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紅回電了。

    我與她訴說昨夜與室友深談過午夜,以及這個夢境。她哈哈大笑不止,我在她的哈哈大笑裡微笑,然後聽見她說:「好想念你喔!」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有些錯愕,隨後就聽見她劈哩啪啦地訴說著工作的繁瑣與苦悶,我恰恰好在她忙得焦頭爛額之時打了這通電話,解救了她,我們就這麼聊了起來,時光並沒有迴流,我們持續著當下,而當下歷久彌新。

    坐在藤椅上,我把兩腳收起,看著屋沿外邊的藍天,電線上站了三兩隻麻雀,我和紅交換著苦惱,工作的、感情的、生活的。

    滿載的心緒還沒拋接完畢,豆子在這個時刻插播進來,連續,插播兩次。

    我和紅說,豆子插播了,她一聲輕笑,我們掛斷了電話。

    我並不厭倦於訴說夢境,豆子聽完,一樣哈哈大笑,我在好友的哈哈大笑裡獲得某種近似於救贖的東西,解放想念,包含著對友人真實的想念,和對過去漫無目隨心所欲的懷念。也一併放下了,過去她們總帶有眾多目的才能前來的耿耿於懷。或許沒有人願意用那麼多的「順便」完成一趟旅程,只是成長把我們壓縮,如此我們才能符合這個瑣碎如麻的社會。

    我對豆子大罵:「你們這些死大人!下次不要再匆匆來去了,快點,我們快去吃早餐,去壽豐車站前那家早餐店!」

    是自己困住自己,沒有非得如此不可。

    坐在藤椅上,講完了兩通不短的電話,手機掛斷,非常開心。哼著歌走進家門。幾乎可以預見的是,紅和豆子也一樣開心。沒有任何目的達成,不過就是夢一場,但我們如此喜悅,因為更真實的還握在手心上。


 


姊妹 [更生日報/副刊]

 
                                                     [2010/08/08 我妹妹]


更生日報副刊20120506

  我蹲在客廳的地板上,瞥一眼牆上的時鐘,慌亂地打包。

  她走過來,蹲到與我齊平:「妳什麼時候要出發啊?」

  這個明明要載我去坐火車的人,身上還穿著睡衣。她的不溫不火和我的匆促忙碌成為明顯的對比。

  「等、等一下啦!」嘴上敷衍著,心裡卻很慌亂,刀組可以上火車嗎?有烤箱的話,烤吐司機就別帶了吧!鍋子、鍋子要怎麼打進背包裡?用提袋好了,哪裡去找這麼大又堅固的提袋……手提小音響放進去,冬天的衣物就塞不下去了,怎麼辦……算了算了,下次回家再拿吧!

    一切都是因為,我決定搬到一間什麼也沒有的空屋。在外討生活的女兒,一無所有之時想到的,還是自己家。「姊,我想如果妳的房間也可以搬走,妳一定會整個搬過去吧!」妹妹拿了一個紅色的大提袋來,幫我把一個炒鍋和兩個湯鍋放進去,小心翼翼地。

    我沒有因她的幽默而哈哈大笑,因為我還想帶上一個大同電鍋,可是我沒有手也沒有時間了。還有一袋媽媽準備讓我帶走的水果和零食……「還是我開車載妳啊?我的機車載這些東西會氣喘發作吧?」妹妹蹲在我面前。

    好的,我們一共有一個大背包、一個小背包、三個提袋和一個提箱。

    「妳確定這些東西妳一個人可以帶走?」我看著她,點點頭,心裡其實亂糟糟沒什麼把握。「喔!我的機車在顫抖、顫抖!」她批上外套,兩手提滿了我的行囊,一副要上戰場的氣勢。

  我們到了火車站,卻來不及辦理行李托運,和妹妹狼狽萬分地提著跑著,在售票口前她將手上的東西加掛到我身上,我的前胸後背都背滿了、手上肩上也掛滿了,下午兩點半,正當我提起一口氣就要進站,一台火車在我們眼前緩緩地啟動──那是我一周前就看準了的莒光號。

    一股冷風吹過。

  「坐下一班啦,四點半還有自強號到花蓮。」檢票員阿伯好心地說。

  我轉身,沮喪地低頭:「我想坐莒光號……

  是我的口氣太卑微,還是樣子太落魄?她發出豪語:「要加多少錢,我出!」坐在椅子上幫我看著一排滿滿的行李,揮手要我去換票,像媽媽。
  票是換到了,卻是無座,我癟著一張嘴走向她。「還有兩個小時,還是我們去咖啡館吃下午茶?」妹妹想辦法幫我排解遺憾或無聊。

「我……我想回家拿那個大同電鍋……」我小小聲說。

「對,這樣就可以拿了耶!也可以辦理托運。」妹妹說。

    姊妹倆去了行李房,悠哉悠哉地辦理第一階段的行李托運。「還有一件要回家拿,等一下再回來喔。」我們說。

    行李房的阿姨喜歡碎碎唸,她碎碎唸著現在年輕人做事情總是瞻前不顧後、托運就托運還分兩個階段、要快回來妳們說一個小時內就要拿過來的……姊妹倆被碎碎唸著送出場,妹妹載我回家,風裡我們細碎地聊著什麼,大笑這愚蠢的行徑,吊在難堪的尾端,我還感到安心。

    終於搬出了那個大同電鍋。「有繩子嗎?」箱子要用繩子綁。「沒有耶……」妹妹說。我在家裡翻上翻下搜尋,她打開電視,吃零食等我。

    二度來到火車站,距離開車時刻還有半小時。擔心碎碎唸阿姨的反應,也不想再耽誤妹妹的時間,「放心啦,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了!」灑脫揮手說掰掰。 

我一直道歉一直道歉,碎碎唸阿姨還是發威了。

看吧來晚了就是因為你們不守承諾才會造成火車站務的麻煩、我快交班了要是下一個人不知道你還有一件怎麼辦、就說電鍋不能當隨身行李要拖運要付費、現在的年輕人真不懂事搞不清楚狀況難怪上一班車趕不上、跟你說快一點不要再重新打包了趕緊去坐車、火車進站了已經進站了還不快去……

    有那麼一刻,我希望我如果沒有耳朵就好了。蹲在那裡考量行李的安全和運費,最終決定不加運。「快點,火車進站了!再沒趕上看妳怎麼辦……」碎碎唸阿姨說。

    大鍋小鍋電鍋都提在手上,背著小背包走出行李房……心裡好生委屈,一邊走,一邊咕噥著,碎碎唸阿姨是個寂寞的人吧,才會不停以碎碎唸來排解無聊。

    鍋子匡噹噹的聲響遺留在地下道裡,我走上第二月台,看了一眼走馬燈──沒錯,自強號到花蓮,火車真的進站了,鍋子又匡噹噹地穿越了車門,大包小包上了車,坐定位,長吁一口氣,終於!

    周遭還沒有人上車,我隨易撿一個位置,手機響起,坐在那裡大聲談笑,哈哈哈、哈哈哈地,彷彿火車就是我的,前一刻吃鱉的滿腹委屈一下子都煙消雲散,我迅速拋卻前一刻的不順遂。反正上車了,抵達花蓮以前,都有悠閒愜意的理由。

    那通電話很長,直到我掛掉手機,火車都還沒啟動,也沒有其他人上車。我眨眨眼,看了看錶,咦?過點三分了,還沒開啊?

心裡陡地升起一股不妙的直覺……猛然想起電話講到一半,月台另一側進站又啟動的火車。

    就像所有人經歷不可思議的倒楣事件一樣,我坐在那邊,怔忡了三秒鐘……火車、火車走了嗎?環顧四周空無一人,我、我坐錯車了?瞥眼見隔壁月台還有一班列車,似乎是要啟動了,還是……還是我走錯月台?!這麼一想,霍地起身,提起大包小包大鍋小鍋,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就往第一月台奔去,走下樓梯、過地下廊道、再爬上樓梯,噹噹噹、匡啷匡啷匡啷,樓梯還沒走完,氣喘吁吁的我就又看見火車緩緩地啟動了……

    如此狼狽,看見自己的愚蠢赤裸裸站在自己面前。

    走了走了,什麼都走了……我拖著兩袋匡啷的貪心與愛,蹣跚地走上月台,跑馬燈顯示往台中,這是北上的月台,表示我當初並沒走錯。天啊,怎麼可以!三分鐘以前,我讓那班列車與自己擦肩而過,就像一部絲毫不感興趣的電影──那是我錯過了又等了兩小時,妹妹還貼錢讓我坐的自強號啊!而我還,我還自以為穩當當地上車,忘形地高談闊論……

  「快點快點,火車已經進站了你還慢慢摸!」碎碎唸阿姨的聲音猶在耳邊。

  沒有冷風,比冷風更淒涼的。

  我要怎麼打電話給妹妹?不能打給她,她會擔心。走到檢票處,檢票阿伯看了看我,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我好擔心他會認出我,卻無法阻止現實向前走。

    「啊妳…………」阿伯欲言又止。
    「我坐錯車了,要再去換票。」我有氣無力。
    「沒要緊,六點半、六點半還有一班車到花蓮。」阿伯說。

垂頭喪氣地出站,又聽見阿伯的聲音:「妹仔,最後一班了喔!」

    沒有別的選擇,我重複了一模一樣的程序,安置行李、到售票口換票,「啊?妳又沒趕上?」售票員大哥吃驚地說。「對啦對啦~」我回頭,行屍走肉地坐在候車椅上。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一看,是妹妹。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手機屏幕,小小方正的框格中,是多少年來姊妹迥異的性格所造就的,選擇。

    她一直有穩定的收入,護士三班制的工作很累,儘管脾氣是爆了些,對家人的照顧卻從沒少。對比於終年在外,愛到處亂跑,僅依靠打工和寫稿維生的姊姊,妹妹顯得懂事多了。她知道姊姊生活簡約,慣於花少少的錢、用長長的時間去走遠遠的路;她知道姊姊任性、衝動、有夢想,選擇到遙遠的後山花蓮,因為那裡離大海和高山都很近;她知道姊姊糊塗,不注重如麻的生活細節,所以健忘也容易丟東西……從小到大,她參與或聽聞姊姊那些大大小小的搞笑事蹟,早已見怪不怪,所以她可以在她姊姊第N次慌亂地打包時,蹲在旁邊慢條斯理地幫忙,或者觀賞。所以她可以接受她姊姊錯過火車,心甘情願反覆在車站與家的路上往返數次,而不覺得驚訝。

    所以,我現在,應該怎麼跟老妹說?

    當然是把我的窘境一股腦通通都跟她報告呀!

    在我劈哩啪啦把事情都講完以後,果然,妹妹開火了!但對象不是我,是可惡的碎碎唸阿姨。

    可惡欸火車明明沒進站那老太婆亂講個屁、電鍋不能當隨身行李要付費這是什麼道理、她吃錯藥啦簡直莫名其妙、姊妳還好嗎會不會無聊要不要我過去找妳……

我就在她碰碰碰、碰碰碰的砲火中,感覺自己阻塞的身體慢慢地通暢了,還是一樣狼狽,醜態百出的過去也不會因此消散,卻莫名地被安慰了。她如此憤怒,我卻感到溫暖。

    近乎是恆久的、不分青紅皂白的,站在自己這邊。

    因為她是我妹妹。

    我花了很多力氣阻止她來陪我等車,以及繼續怒罵碎碎唸阿姨。這樣就夠了,我們得以在每天不周全不順遂的時刻同時感受細小繽紛的關心,像冬夜裡的火花。趕火車是過程,我們在輾轉折騰之間有了高潮迭起,妹妹飽滿高頻率的聲音愈是在耳邊播送,我就愈來愈清楚這一切其實是自己的問題。但喜歡聽她為我抱不平,我得以藉此拋去無能的怨懟,以及檢視自我的虛弱。 

何其有趣,人們意識到擁有彼此的滿足,而得以吞嚥生活的不滿。

因為那些無形的存在,因為她是我妹妹。

火車呢?我上了最後一班車,在車上接到一通差不多的電話,這次,是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