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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6月, 2015

我們仨

                                                                                       [仨]


我有時有些困惑,為什麼我們能這麼穩固不摧。
隨生命時光流轉,隨人生計劃翻轉,
三角也不會變鈍。

這是一種如何奇怪的能力,不用多說,
我們就能精準說出對方藏在心底的秘密。
這是一種如何詭譎的默契,無需太多相處,
一個挑眉一個靈光乍現,就瞬間抓住問題關鍵。

我在屋裡屋外走著想著,不可思議卻又理所當然,
深深珍惜這樣的緣分。
相聚不易,其實非常困難。

妳與她坐在院裡,兩人拉雜講著。
我看著哇啦哇啦的背影,夕陽的光影落在妳們肩上,
前方有海。
二十歲的海和三十歲的海,確實有很大的不同。
而我多麼喜歡,三十歲的重量。
我坐在一旁,看風吹芒草,妳們無所覺於周遭自然風景的變化,
沉浸在難得相聚的夢裡。

昏幕降臨時,我轉身走入房裡,
大概是覺察到我的世界與妳們不盡相同,
在黑夜到來前收到一股莫名的訊息。
我看到自己漸行漸遠,那畫面讓我有點怔忡,
聽見長長的嘆息。

我告訴妳這個畫面時,
身體裡有一種嗚咽湧出,我努力忍住,
我忍住了,而且沒有說。

妳把消息傳遞給她,她看見我轉身走入山林的孤獨。
她說,下次要一起爬山,這樣才跟得上我的腳步。
我笑了。
在另一片海洋上空,我告訴她身體裡埋藏的嗚咽。
「我不喜歡聽妳這樣說。」她一臉嚴肅。
聽她這麼說時,那股嗚咽又湧了上來。

我已經很久,不曾覺得時間過好快。
我們已經成熟懂事到盡量不抱怨不眷戀不任性當然也不會無理取鬧。
但時間確實過得飛快,三天竟像一天不到,就過去了。

海泳回來,她為我剪髮,髮落在土地上、身體上,
一點也不覺得癢,反而通體舒暢。
妳收拾著細軟,準備從少女變回母親。
水沖了下來,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我在木棧道上跑著嚷嚷著收裝備啦,
感覺歲月如梭。
海的氣味依然,我們把時光輕輕交疊其上,
從學生時代輕舞飛揚,到入社會百味雜陳,到組織家庭的幸福傷悲。
在滾滾愛情親情與友情的塵海裡,凝望一粒沙子在浪花間翻覆的樣貌。

說什麼都一針見血。
而我們多需要彼此的一針見血來鍛鍊敏感。
在反覆驗證敏感的同時提醒著勇敢,
當生活可能充塞麻痺無感。

深自珍惜這海,海邊的鐵三角。
眼淚不自覺掉了下來。



六月十六。大山大海 (花蓮)

親愛的,
我走得很深,無法如以前一樣輕而易舉地吐出。
山的氣味和海的湧動在身體裡搖盪。
我說不出來,
甚且是,不想說。

我想念山裡的黑,
我想念不適,
夢與眼淚,敏感與純粹,
還有星星與火的秘密,
把它們帶下來,
慢慢沉澱。

我想念大海的層次,
覺知一刻,風吹動芒草,記憶無限擴張。
時間鬆動或崩落,情感解凍。
我們無所不談,暢所欲言。
陽光的溫度、礁岩的粗硬、苔蘚的細軟,淺灘有魚。
轉身,走入海中。

歌聲衝了出來,
那些關於山的凝鍊,海的光耀。
我歌,我必須歌,平衡內裡的動盪,
照護我們的陰暗。
海歌熱切,而山歌高遠。

老天,我深愛著,
這不可思議的島嶼。



我們這樣活著 [自由時報/副刊]


                                                                                  [photo by歐小洋]


一、
    夜裡乘著風,拐彎轉進鄉間小路,坐在機車上,我扶著飽的腰,瞇眼看開闊的田園景緻,發現一輪明月掛在天邊,我望著月亮,感受到一股滿盈的靜謐,小聲請飽停車。

    脫掉安全帽,下車,田野大而遼闊,還是看得分明,每株植栽坐伏在夜裡,仰天吸收月夜精華似的。

    今天是滿月啊!我望著月亮,渾圓的光體又近又遙遠。月亮下空處有一尾長雲,雲型悠長渾厚,看來頗具份量,卻又輕盈地飄在空中,像艘航行的大船。船型雲拱著月,和田野構成一幅夢境般的畫,後方是鯉魚山,天空是墨藍色的,幾顆星星如泛淚的眼睛,悠遠閃爍著萬古的力量,我站在那裡,靜靜看著,感受著,都要痴了。

    生活本無常,有時滿腹心緒無處釋放,只是逕自壓抑,一轉身,看見滿月光華映大地,不自覺停步,瞬間就照映了原型。

    不可思議,就在離家不遠處。

    我張開雙手,打開更多的自己,任月光淋灑在身上,但願擁抱天地。那條大雲之船,明明只是一片灰色暗影,卻發散著銀光,它載著月亮,在我眼前成就永恆。

    我們什麼都沒有說。但就在那樣靜默的相互凝望中,諸多憂慮愁苦便慢慢被天地吸收,並重新被轉化了。

    坐上車時,我有點捨不得。車至家後方的停車場,引擎熄火,「好想再待久一點……」我喃喃低語。「你可以到前院繼續看。」飽說。

    我跑到家門前,坐在欒樹下的木椅上。月亮夾在成排屋子的行道間,我感受不到方才那種張力,但她依然明亮溫暖。我看著看著,想起明日與兩個朋友約在市區吃晚餐;看著看著,湧現一個念頭。走進屋內,傳訊給巧巧和瓜瓜:「明日,改七星潭海邊野餐如何?」

    那是一種召喚。


二、
    這日家有訪友,我們一直聊到昏幕降臨,出發於是顯得有些匆促。

    來不及了,直接買麵去海邊吧!飽從櫃子裡拿出大提袋、鍋子與保鮮盒;我忙切著水梨,一邊裝盒一邊拿取筷匙。

    機車拐出社區大門,我搜尋著月亮,看見一刻,不自禁驚叫出聲。

    那其實只有一秒鐘,車行的關係月亮很快地就被建物遮擋住。但也就是那短短一秒鐘,我收到她的光亮,溫潤的金黃色,左下方小小一個區塊呈現黑影,是雲吧……就因為那部份的遮掩,月亮顯得愈發豐美。以為和昨日差不多,不用太驚訝,不知為何,那一秒鐘的畫面卻震動了我。

    車行台九線,自壽豐往花蓮市區,坐在機車後座,轉頭可見東方明月。我們經過志學、經過木瓜溪大橋,闇黑的原野,在風中開展一股說不出的力量,黑夜沒有令她黯淡,反而更加素樸穩靜,如沉睡的母親。夜空晴朗,滿月左下側那一小塊黑影卻默聲不動,雲不會動?我不以為意,逕自沉醉在田園月色裡。直到飽在前方咕噥了一聲。「你說什麼?」我在風中大聲問。

    「是月蝕。」飽說。

    我瞪大眼睛,看著月亮,怎麼可能?那不是雲?才發現是大腦直接以慣性思維去判斷。是的,那不是雲,那不是雲的形狀,雲也不會維持同一個角度這麼久。那黑影,並非默聲不動,只是以非常、非常緩慢的速度,在擴大當中。

    我們在月夜的原野之上,用車速感應宇宙的速度,見證一場月蝕。

    心驀地有些驚慌,為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而動盪,好在夜的沉靜安撫我,緩慢接納一切變化,就順應著當下的速度去經歷,月光挟著原野一點一點穿透了自己,注入巨大的安寧。遠處的屋子有明燈,零星地亮著,電塔和電線隨風飛馳,大地橫陳眼前,明月一點一點被遮蔽,自然與文明的交界處,看似矛盾,卻相互安頓。我看見自然的照應,也看見人類的努力。

    開始唱歌,順隨當下的感覺,從身體裡自然而然湧現旋律。唱給月夜,唱給這一片田園,這一條往市區之路往返多次,它十足平凡,在不同的心境下卻有千百種不同的風景,這一次,我收到極其沉靜的豐饒。

    車流逐漸增多,連假的花蓮市區塞車已是常態,我們在小巷裡鑽動,買麵點小菜時拿出鍋子和保鮮盒,老闆娘笑著說:「很久沒來了啊你們!」飽傻傻笑著。「麵不會是要買回壽豐吃吧?」「放心,等一下就吃掉了!」我收下這溫暖的擔憂,撥電話問瓜瓜要不要多買一份給她。瓜瓜劈頭就說:「今天月全蝕欸!」語氣隱隱激動,「啊,不用幫我買。你們到了撥個電話,我先出門看一下月亮……」

    我驚愕地站在那裡,「月全蝕」三個字在腦海盤旋。故作鎮定買好麵,轉身上車,在人聲鼎沸的街頭巷尾間穿行。旅遊與生活的需索四溢,我的念頭紛雜,五光十色裡,突然懂得欣賞與心疼這多樣的世界──每個人都有他的選擇與目的。掛念著無垠的天空,想趕快集合,卻在車水馬龍間停停頓頓……

    瓜瓜家在美崙住宅區,附近皆為樓房,住屋之間天空狹小,還是可以看到月亮。居民們在巷口等著即將到來的垃圾車,我們在門口等著甫下班的巧巧。我看著這裡的月,莫名想念方才台九線風中的月。明明是同一個月亮,只是黑影擴大了些,為什麼沒有那樣沉靜的力量?

    「這邊的月亮,不太一樣……」我拉著飽,輕輕說。飽點點頭。

    是我們過度的浪漫想像,還是環境確實改變了我們?


三、
    這一段路很久沒騎了,延港邊繞行海岸直達七星潭海濱。這段路地處邊緣,一樣有遼闊的天空,卻毫無原野風光。因著對這段路的情感與記憶,因著星星一點一點初現,因著皓月長空似有神,我發現我的歌沒有唱完,繼續哼起旋律。單純沒有歌詞的曲調,唱著唱著,花蓮港舊倉庫在眼前忽焉溜過;唱著唱著,經過漁港,進入工業區……我看著月亮,順隨風的指引,唱開了嗓子。我從不知道自己會唱什麼,要唱出來才知道,唱出來了,才會知道自己連結上什麼,繼而湧現旋律。清明連假晚間沒有砂石車,路面寬廣無往日煙塵,我們路過水泥廠、石材堆放廠,清楚照見人類以工業謀生存的發展面貌……太奇怪了,我以為自己會受地景影響,該唱不出來,但夜把一切都包容在裡面,風引領著、照看著,月光隱隱,黑影一點一點長大,圓月在黑影後方卻依舊分明,我奇異地覺察到太陽與地球的存在,愈唱愈舒暢、愈唱愈大聲,恍若站在宇宙的出入口,能看到恆星與行星運轉的色澤。

    某種陌生的旋律一再被重複。我唱,唱給月亮、唱給太陽、唱給億萬光年內所有生命與生命的相遇;唱給大靈、唱給人、唱給人造辛苦的卑微與用力……那些瘋狂與衰敗,那些欲望與消耗,都已經發生並且進行中。唱一唱我忽然明白,所有的存在都是因為愛與被愛,只是隨愛而來的,還有許多私心。此時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心甘情願經歷並看望著。經過曾為垃圾俺埋場的奇萊鼻海岬、經過曾是軍事用地的四八高地、經過民宿旅館餐廳小吃部、經過縣府新建的高架橋……而夜風歡快,我們在諸多星球的陪伴下去海邊,只要想到這裡,就覺得無比幸運,我平靜清醒地歌著,唱給宇宙聽。

    唱出那些努力與認份,唱出那些掙扎與渴望,在全然陌生的旋律裡融化,傳遞給全宇宙知道。

    一股莫名的平靜,自心底漫延。

    太神奇了,我們時時刻刻,與宇宙同在。大多時候我們卻渾然不知,甚或根本不在意。

    我知道,巧巧正載著瓜瓜和她的狗跟在我們身後;我知道,七星潭就要到了,月亮被削減到還剩邊側微末的光,停車熄火一刻,立即聽見澎湃的海潮,如來自地心的鼓聲,低沉有力地擊打。海浪以亙古不變之姿,穩定翻覆著,生命一波一波,不曾歇息。

    提著晚餐,我們走向海。看地球的影子,一點一點攀爬上月亮。狗子開心亂跑,我踢掉鞋子,赤腳踩上,看不清鵝卵石,但能感覺它們的形狀與溫度。一直走到漲潮乾濕分明的界線上,才坐下來。

    「好浪漫喔……」巧巧說。

    「我做了香蕉蛋糕。」瓜瓜說。

    「肚子快餓扁了──」我低喊。

    飽默默打開提袋,我聞到麻醬麵和滷菜的香味,還有水梨和橘子;巧巧掏出蔥末黑豆腐、生菜沙拉和火燒柑;瓜瓜做了炒飯、烤地瓜和香蕉蛋糕。

    晚餐不全然豐盛,我卻覺得,只要一開蓋,就會有滿滿的星光湧出。


四、
    月全蝕讓星子更明亮。躺在沙灘上,什麼也不想地凝望著天空,就能感受到一股深邃沉靜的引力。

    這一夜,宇宙的存在太明晰了。

    難以言說,只能感受。我們僅能用國高中地科課本的語言,拉哩拉雜地拼湊,月球地球與太陽的關係,才弄清楚月蝕的由來。

    月球原來不會發光,月光是反射太陽而來的啊……「那太陽在哪裡?」我趴著看月亮,兩腳晾在空中。

    「現在在南半球吧!」飽說。
    「那地球呢?」我又問。
    「……我們就在地球上啊!」瓜瓜輕笑。
    「這裡、就在這裡!」巧巧強調,指著地面。
    只想著是地球遮住太陽導致月蝕的黑影,忘了我們就是地球的一部分。
    「地球真酷。」我閉上眼,由衷地讚嘆。

    一直坐在那裡,從黑影覆滿圓月到它完全撤離,坐到幾乎要睡著了才肯離去。清明連假,這個角落沒有人,風帶來了湧動的浪,湧動的靈。一輪明月高掛,恍若迷濛的白日,中央山脈的稜線清晰可辨,我們走上岸,迴身看望大海時,發現她是藍色的。

    掌心貼在胸口,收下黑夜裡大海的藍。騎車回家一路,向月亮合掌默語,謝謝她讓我知道:我們這樣活著。




刊載於20150616自由時報副刊

12 6月, 2015

課堂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09年搬來花蓮時窩在小海倉裡寫的文章,放了那麼久,在搬離花蓮前刊登出來。
那時我們都非常年輕,至今依然相當珍惜,
那個年輕氣盛極了的自己,走過的完整的南橫公路。
──給紹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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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部機車蜿蜒入山,繞行於山的鼻息間。山的另一端,有海。

一、
    那趟旅程回來後,整整兩天,我沉溺在隨興邀約並真實履行完畢,恍如夢中的狀態裡,而無法上課。
    那堂課是史記。我遲到了三十分鐘,大教室的後門是老舊的紅木門,推開時會發出「咿呀──」的聲響。走進去時老師還站在台上,因逕自在自己的思緒裡,也沒有很在意,隨便找了個後排的座位。坐下來沒多久,隔壁同學體貼地傳來一張上課講義,卻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腦袋裡只有在公路上不斷轉彎的畫面。
    半晌,我把上課講義翻到背面,白淨的紙面令人安心。拿起筆,寫下了兩個字:「南橫」,彷彿踩到一個踏實的基點。接著寫下「甲仙」、「寶來」、「梅山」。
    不寫還好,一寫便無可抑止。每寫下一個地名,腦海就閃過那些風景,車行的我們的樣子:7-11買飲料、休息站上廁所、加油、路邊停下來看地圖……心底翻著路上經過的綠色指示牌,南橫公路的岩壁與天空,混著山裡清冷明淨的空氣。再寫下:「天池」、「進涇橋」、「大關山隧道」。

    那一天,白霧迷濛的山路上,在我們一前一後滑過那個轉彎以前,學長停了下來,說:「這是進涇橋。」「靜靜橋?」「從這邊爬上去可以到關山,南橫三星之一。」「喔。」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進涇橋這個名字,並不知道未來會有一個八八水災將這裡沖得柔腸寸斷,再也不復見。
    順著山路蜿蜒,我們穿越大關山隧道。隧道內壁結滿冷凝的水珠,在混濁的黑色裡滴滴答答,車行於坑坑洞洞中,沒有任何照明設備,僅依憑著兩側的反光標誌,努力把車燈放到最遠。積水濺起,能見度不到二公尺,眼睛緊追著昏黃光束開闢的窄小道路,看不到前面學長的身影,我只剩下自己。緊張的同時,心底卻悄悄升起了一股興奮──你永遠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無可預期未來的風景。大關山隧道把世界濃縮在裡面,伸手不見五指的闇黑裡你聞到藏匿在山壁裡的水珠,落入坑坑疤疤的水窪,輪子輾過,泥水飛濺,你唯恐一個閃失,專心致志騎著,秒針與秒針碰撞,時間碎落一地。
    向晚的雲海就躲在隧道口外,用金黃色和紅色暈染,朝山這面襲來,翻騰洶湧卻又出奇地平靜,默守在啞口。
    那天晚上我們紮在啞口的涼亭中,營燈很暖,能清楚聽見瓦斯罐發出呼呼呼的聲音。我們搭帳與煮食,晚餐後,學長拿出機械系研究所的paper,我從背包裡掏出英文作業,兩個人坐在帳外,頭燈在黑夜裡明晃晃的。
    當然,這樣的讀書方法是有問題的。
    「你真的有讀進去嗎?」我轉著筆,無趣地盯著英文作業。
    「都已經來到這裡了,為什麼還讀書啊?」我繼續說。
    「我下禮拜要meeting。」他說。
    「我英文作業也已經遲交兩天了……」我頓了一下,「可是我們真的到這裡了耶!」我還理不清內心的矛盾。
    「我們是偷跑出來的神經病,但還沒完全瘋掉,認命點吧。」學長從paper裡抬起頭,暱了我一眼。
    我們雙雙大笑,笑聲在山裡搖盪,漸歇後又各自回到書本中。
    頭頂上,滿滿的星子要溢出天的邊界了,

    如今我坐在史記教室裡,在那個「大關山隧道」的後面用鉛筆畫了一個涼亭,意識逗留在啞口的夜裡,彷若整間教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那天睡覺以前,天氣有了轉變,雷聲隆隆時,我們面面相覷。縮在睡袋裡,閃電一劈下天地都赤裸,帳內帳外都變成銀色。然則在雷聲轟然撞進耳膜以前,所能做的就只是等待而已。我討厭這種等待,儘管你傾盡所能做好心理準備,終於等到轟然的雷聲撞進耳裡時,心還是會莫名被提起。
    那天的早上沒有日出,收拾背包的時候,聽見「鏘!」一聲。我轉頭,學長無辜地聳聳肩,他故意丟一顆石頭,打在涼亭入口處高聳的門樓上。
    「你幹嘛啊?」我說。
    學長指著門樓,眨眨眼:「是金屬做的!昨晚要是被雷劈到就好笑了。」

    你知道你該好好上課但你沒有,你沒有盡守本分,因為你無法明確定義,責任義務或自我渴望,到底該遵從哪一端?理想的生活模式怎麼有那麼多種?偶爾甚至無從選擇起,妥協的最後,只好令身體乖乖坐在教室裡,但意識卻不由自主飄走了。
    像一只被綁在竿上的風箏,在空中不停飄盪,卻無法隨風遠去。
    你明白再認真聽講,也無法有一個完美的標準答案。

    我們往向陽騎去,經霧鹿、海端,出南橫公路接上台9線,中午在池上吃了鐵路便當,轉接台23線,穿越花東縱谷平原,經過美麗的泰源幽谷,抵東河村,我們已經在台11線公路上,這條公路緊偎著藍色太平洋。

    索性翻出書包裡的縣市鄉鎮地圖集,抄寫著一串地名,篤定的筆尖有些力道,寫字的聲音留在白紙上。

    車順暢地溜過一道接一道的弧線,想像自己是被投射出去的三分球,一道彩虹劃破天空,我們在海邊。小雨細細地落下來,太平洋以青蘋果綠色的面容迎接我們,停車,套件毛衣再穿上雨衣,冷冷的冬雨令我們益發清醒。放慢速度,延海岸緩緩前行。一前一後,兩人各自用自己的眼光凝視這個世界,劃下一個又一個的彎,風景靠近了又遠去。我們放空腦袋,專心凝視前方道路,承接冷雨,海浪在身邊陪伴。
    天地如此遼闊。
    在長濱,經過了很多聽都沒聽過的地名,「真柄」、「三間屋」、「大俱來」……到「八仙洞」的時候,我瞥眼見到草地上有兩座涼亭,佇立在綿長的沙灘旁,忍不住急催油門追上學長。
    他停下來,不明所以地望著我。
    「剛剛那個海邊的涼亭,很漂亮耶!」
    「喔。」
    「天要黑了,你今晚想紮哪裡?」
    「妳該不會想住那邊吧?」
    「我表達得還不夠明顯嗎?」
    「……先到有晚餐的地方再說吧。」
    不知道下一個村落離這裡多遠,蜿蜒在黑色裡,直到有昏黃燈光的小攤子出現,已經是四十分鐘以後的事。學長看著我,說:「找個國小搭帳篷吧!」「不要,我想住海邊。」我拉著學長離開這個叫豐濱的村落,回頭又沒入黑色的夜幕裡。返回八仙洞的時候,兩人已十分疲累,我搖搖晃晃地下車。
    月光靜靜落在海面上,一道盈光拖著尾巴,輕輕款款擺盪。
    我站在月光海面前,一瞬間屏息。
    這個黑夜,驀地安寧。我跑向涼亭側邊,趴在欄杆上,聽月光下的海潮一波一波打上,疲憊感一點一滴地撤離,身體迅速地被安撫了。
    學長走進涼亭,卸下背包,月光下我們的臉都很明晰,他的神情沉靜,逕自搭起帳篷。
    買來的鹹酥雞都涼了,我們坐在亭子裡吃著,聽海潮翻起又落下。這個夜晚我們沒有說太多話,因為海潮聲超乎想像地大,因為夜空把月光傾倒在海上,點點的亮片在海上粼粼的同時也搖蕩著自己。在恆常地湧起與退離裡,找到地球運轉的頻率,生命開展的節奏。
    我盯著太平洋翻覆,一波一波漫上陸地,翻倒,濺起白色的水花,就算在夜裡,也能清楚看見白色的泡沫帶著沙子離去,同時聽見底心震動。
    「該睡了。」學長斜靠在亭側,看著帳篷裡的營燈。
    「海浪的聲音好大喔……」我說。
    「嗯。」
    「再看一下。」我趴在亭側,看潮來潮往,不想進帳篷。
    一種極其單純的聲頻與規則過濾了自己,海浪拍打的聲音大到讓人以為幸福如此容易,只要抬頭,天空,就在那裡。
    一學期周旋在社團課業私事與公務間,疲於奔命。我們……那樣的忙碌,到底在追求什麼呢?只是在夜裡聆聽風聲水聲,就使我那麼滿足,我還有什麼好奢望的呢?
    「今天,可以聽著海浪睡覺耶……」我說。
    學長沒說話,他嘴角揚起。
    「明天,又可以聽著海浪起床耶!」
    「嗯。」

     筆尖佇足在「八仙洞」的「」字上許久,我知道,當天過後不會再有海潮相伴,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月光海,也是第一次體認到,原來可以睡在太平洋身邊。這並不困難,只是我從未想到過。我們的大學生活多采多姿,但還是有困乏蒼白的角落,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月光海只會出現在電影或偶像劇裡。

    我們抵達了花蓮,各自找朋友聚首,各自住朋友家裡。
    隔天早上,我們在太魯閣的懷抱裡下車,在燕子口看流水飛落石洞、仰天對插入雲中的椎麓大斷崖嘆息。我們在中部橫貫公路裡彎延,在合歡山買一杯五十元的貢丸湯,在我滿足地咀嚼著貢丸裡面的香菇碎屑時,學長說,他想回家了。

    整節後半堂課,耳朵都關起來了,沉浸在高山與太平洋的交界裡,在時光隧道裡跳一個人的舞蹈。
    我其實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潦草地記下我腦海中殘餘的印象和對話,唯恐將來會不記得,並慎重地註記某些極其珍貴的零碎畫面,例如:「出隧道,白霧散去。」這樣的話語……我擔心自己遺忘,儘管就算忘了也不會怎麼樣,但就是會有一種,渾身不對勁的感覺。
    對,那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惡感。
    現在想起來,那真的很奇怪。

二、
    第一堂課的下課我沒有起身,教室裡亂哄哄的、有人在身旁走動都沒有感覺,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那些地名,串連起那些路。
    第二堂課上到一半起身如廁,再回座位時,看了一眼課堂上聽講的同學,沉寂一片,有人趴在桌上睡著了,老師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
    我困窘於大家不知道遠方的風景,坐下來,筆尖在白紙上沙沙作響。心底的寂寞像海,湧動如潮。




20150607刊載於更生副刊四方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