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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7月, 2015

與颱風沒有干係 (志佳陽/追尋)

我懶得解釋,懶得答覆環繞的疑問與好奇,
選擇蟄伏,閃避人多的場合,
需要安靜,以沉澱這次的放下、下降,
以及,滿滿的收穫。

我看著雪山上方,明白圓柏林在等待,
曾懷疑是自己的幻覺,卻未曾懷疑過祂的旨意。
我接起這些串連,看見一張生命之網,微微顫顫聽令,
順應著往上爬,然則東風不來的時刻,逕自前行並沒有任何意義。

記起入山時的昏幕,環山的鳥鳴,盛夏時分,谷地在歡奏。
颱風並沒有阻撓我們,警察局或國家公園的紅燈也沒有,
那只是一種探測,探測我們對於遊戲規則的恐懼。
(誰不渴望成為一個乖小孩呢?)
出發前惶惶不安,面對家人朋友,承接他們的質疑,
我多麼害怕他們不認同,害怕直視他們的眼睛。
而當,需要找一個人頭來頂替時,走投無路時我打電話給她,
她毫不遲疑把資料給了我。「嗯,我相信妳做得到。」說得雲淡風輕。
我掛斷電話,一愣一愣地,眼淚無聲無息地跑出來。
以為可以假裝堅強,淚水卻揭示了被理解與支持的深深渴望。

但我沒有察覺,最深刻的恐懼是對同行者的。
我不願,也不敢懷疑。
出發往火車站的路上,我哭著對飽說:「反正我從小就習慣不被認同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上山了。
完全違反計畫(天啊志佳陽!)。
不可思議的也是,我們下山了。
一樣,完全違反計畫。
我的背包好重,我以為我無法背那麼重。
現在回頭細想,我有那麼多可以輕而易舉放棄的機會,
命運卻推著我走到關口,一點一點鍛鍊出我們的平衡與穩靜,
然後告訴我,
「好,現在可以下去了。」

知覺時候未到,因三位一體無法成形而無能回應,
這是現實,這就是過程。
我哭得像個孩子,覺得殘忍,才知道召喚有多麼強烈。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考驗──
有多想做這件事,多想成為怎樣的人。

下山後的鐵腿充其量也不過是提醒著重量,
這天醒來,第一個閃進腦海裡的是第一營地的微風樹影。
我從溪邊走來,躺在飽身上,
飽說森林很美,我翻身,看見葉影婆娑。
「剛剛有老鷹飛過。」飽細語,「飛得很低。」
她坐在升火處,兩手交握,葉子磨蹭陽光,斑斕地灑落在她身上。
我仰躺在松坡上,一手攬著飽的腰,
瞇起眼,這一刻如此柔軟,如此真實。

蜜蜂也似的蒼蠅逗留在我的眉心,飽要我揮手搧走牠,可是我沒有。
牠逗留在我的眉心許久,跟著我走動與打包,
當我終於等到,牠飛離一刻,鬆一口氣的同時,
卻發現左眉心似乎有東西尚未離去,我的眼角可以看見逗留在眉心的物事……
奇怪,不是飛走了嗎?我摸一摸,紅色沾染了手──
那是血,從我的眉心流下。
順鼻翼滑落,形成一道長長的血滴。
我轉過身問她:「是血吧?」她看著我,有些驚愕,
我把血滴擦去,衛生紙上鮮長的血印完整而漂亮,我忍不住凝望。
她為我的傷口敷上花精膏。

我歌唱,流淚,右眼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
完美滑落,直到下巴。
我歌唱,流淚,左眼的淚水也順著臉頰滑下,
完美滑落,直到下巴,與右眼的淚水在喉嚨處匯合──
那是發聲歌唱的地方。
我看見以我的眉心為出發點,用眼淚散射出來的愛,
人臉原來是一個愛心。集結在發聲處。

我的淚是水,血是水,溪水也是水。
這一刻,我與水並沒有分別。
我深深地頂禮,嘴裡流出一串沒經過大腦的話。
講出來後,自己也有些震驚。

於是下山後的第一個早上出現的是那片森林的樹影。
我在家裡,走上走下,整理發票、洗碗、曬衣服,
細細做著一些瑣碎的家事。
連續畫了幾張畫,血與水與河的心,
頂上長有一片搖曳的森林,像是我的頭髮。
溪水流著,流經我的身體,流經四肢百骸,
從指間散射出去,與世界交融,
說,我願意。

我知道,這與颱風一點干係都沒有,
我們放手,下降,接受一切變化,然後出現無可預期的風景。
我記得站在路口無能回應的深刻哀傷,
他拭去我的淚水,她安靜深長的擁抱。

好長好遙遠的一條路,不過是起步。
我知道,我們都將知道。

我眨眨眼,腦袋突然清醒許多,
是的,目標愈是清楚明確,愈是艱辛困難,
我需要沉靜有耐性,這要練習打包很多次才行。
我需要跨越自己的恐懼與排拒,才可能抵達下一個地方。

老天,這艱難得超乎想像(幹怎麼可以這麼難),
我卻因此顫抖了起來,覺得活著好好,這樣充滿戰力。
又瞥了一眼(時不時都得看的),
那幅眼淚畫出來的愛心、滑落的血滴,
頂上的森林和歌唱的溪水,一雙看得分明的眼睛,
真的很美、很美。

每天每天,等待落雨,等待濕淋淋狼狽的自己,
每天每天,天氣晴,在滿心感恩與眷寵中醒來。
白日有陽光與輕風,黑夜有銀河照看。
我知道老天對我們有多好(太明顯了),三颱環伺只是鍛鍊,
無須清楚颱風動態,面對的從來只有當下。
走在山徑上像是回家,
我拍拍樹幹,捏捏身側的草尖,探聞花朵,
彷彿認識了很久似的,好高興祂們一直都在。
火光耀耀之時,我們向天地四方祝禱,
親愛的東西南北、親愛的天父爸爸和大地媽媽,
我好開心可以跟祂們說話,講了許多心裡的話,
匍匐在地,任隨松針和泥土的芬芳沾染。
我知道我們被疼寵,我知道一應俱足。

至此我終於懂得,深深感謝所有擋在眼前的,
那些令自己遲疑的、拉扯住自己的、卡關的、被迫放棄的,
真相太難,不向前走去永遠不會明瞭。
有時你以為是半途而廢,但其實是又往前跨了一步,
放下與等待,比什麼都困難。
我們背轉過身,往下走,一邊釋懷,一邊恍然,
慢慢地,就心甘情願,平心靜氣,
慢慢地,就擁有了全世界。

與颱風沒有干係,因為連颱風也祝福的。



儀式之必要 (志佳陽/追尋)



我寫完,從吊橋那頭走來,
拎著拖鞋,赤腳。
溪水在下空處奔流,陽光很好,
濺起一些水花,在身旁。
吊橋很長、很高,我走著,
許是收到山應允的禮物(或是我應允山的承諾),身體很輕盈。
看到她在吊橋那頭等待,兩旁綠色的攀藤植物繞上了吊橋頭,
她穿著黃衣,站在綠色拱門下,看著我等著我。
「妳好像天使。」我說。或是侍者。
她笑著,我們擁抱。
「好香喔。」我說,哪裡有早上醒來她所謂的狐臭。

收裝備的時候,「也許崇鳳的矛盾,就像太陽雨。」她說。
我抬頭,咦了一聲。
「我看到太陽雨,知道時候差不多了。妳知道妳走來時下著太陽雨嗎?」她說。
不知道啊……水珠子不是橋下溪水濺上來的嗎?
她搖搖頭。
是太陽雨啊。

我們在,下太陽雨的時候,進行了儀式。
她說好想在吊橋頭為我們拍一張合照,如同結婚。
我說要先離婚,沒有人結兩次婚的。
我與她訴說山下預想好的離婚儀式,但一直沒有時機進行。
她哈哈大笑,說好可愛啊。
飽來了,我與飽說要進行儀式。他搖搖頭。
「看連紅毯都有了。」她指著吊橋頭。
(靠,真的欸!!)
飽看了看吊橋,點頭了。()
我決定去吊橋另一端離婚,再走過來這一頭。
「去吧,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她說。

我和飽雙雙走過長長高高的吊橋,這回我沒有心思再看水。
我們在這頭,指尖對指尖,要切八斷了喔。
「再見。」飽說。爽快俐落地斷了。
我看著飽,舉起手刀,心底思量著,因慎重而遲遲未落下。
「斷 離啊!」飽說。(竟然督促我)
手刀落下,我脫口而出一段話。
「切斷我們的過去,代表舊有的關係已逝。」
飽看著我。
「我但願飽更加愛我,我但願,我能比過去更加成熟的愛你。」我看著他。
他眼底有神,牽起我的手。
我們都知道,新的關係,其實早就開始了。

我踢掉拖鞋,拎在身後,赤腳走上這一段路,
吊橋長長的、高高的,我忘了看橋下的溪水和岩壁,
飽走得快些,我被他拉著走,
陽光把吊橋的木板道曬得暖暖的,流水的聲音從未停歇,
嘴角揚起,覺得這一段路好好。
那是走過怎樣的痛苦,才有現在的風光明媚。
對頭綠色拱門下的她專注地看望。(現在才知道其實一直在拍照)
「你不覺得她很像神父嗎?」我與飽說,竊笑。
「只差沒有捧花了……」飽喃喃。
「阿你又沒有做。」我碎念。

我們站在綠色拱門前,神父()煞有其事地要我們相互承諾。
親愛的,這一點也不浪漫,
承諾一個比一個犀利,精準而一針見血,像一把劍直插入心窩,
「妳願意在飽沉默的時候,不逼他說話,專心愛他、擁抱他的身體語言嗎?」
「妳願意在聽見召喚時,不以飽為藉口,朝天命而去嗎?」
我極其冷靜地看著她,必須要深呼吸一口氣,
才能把這些深刻的問題一點一點納入身體裡。
這承諾過於鋒利,甚至有點疼痛,
老天,這可不是你愛我我愛你這麼簡單的告白而已,
二次婚姻一點也不容易。
破裂是因為覺醒,再結合是因為覺悟。

神父堅持在吊橋頭為我們拍合照,
我記得太陽下飽牽著我的手,轉了轉帽子的樣子。
然後我們相吻。
一切有些失真了,卻似乎是,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了的。

儀式結束,飽開車,我準備挪移大背包,
「嗯,太陽雨停了。」神父滿意地說。
一隻小鳥在紅毯上跳躍,然後消失不見。


01 7月, 2015

太極與老家(自由書寫)

一、
開始想逃太極拳的課,因為膝蓋開始疼痛。
直到這時候我意識到我真的很在乎自己的身體,我想保護我的膝蓋,
而膝蓋開始疼痛緣自於重心移轉不良,
我知道我的癥結,某種程度上我懷疑,我的生活也有一樣的問題
──重心移轉不良。

但這似乎不是逃課就能解決的。關鍵還是在重心的練習。

我喜歡太極,陰陽兩極的練習。
我喜歡沉肩、墜肘、開跨、鬆膝,但我仍然不懂沉、墜、開、鬆的要領。
尤其不懂「沉」和「鬆」,我常常忘記,
但我真心喜歡這兩個訣竅,它帶有人生的奧義,協助我前進。
所以不能逃課(逃課非常容易只要繼續睡覺就好了)
逃得了現實,卻逃不了心裡的明白。

而我,確實無法忍受心裡明白,表面上卻裝糊塗的自己。


二、
我站在那裡,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鑽進去。
我承認外公的書桌和衣櫃對我有莫名的吸引力。
我鑽進去,耳邊響起媽媽的萬千囑咐:
樓梯會塌、屋頂會垮、非常危險,千萬不要進去……我鑽了進來。
站在老老的樓梯前,我因為母親遺留的恐懼止步,
盯著樓梯,會垮嗎?
我五十公斤,應該還可以。
盯著樓梯,那個夢境突然間回到腦海裡──
外婆消失了,我掀開棉被,存餘一只工作手套滾出了房間,滾下樓梯,
是的它會轉彎,一路滾到大廳去。
我有些怔忡,對!就是這個樓梯!
工作手套就是滾下這樓梯,就是這樓梯啊!
我盯著樓梯,心裡祈禱著外公外婆的理解與保佑,
鼓起勇氣就走上去了……正確來說,應該是被吸上去了。

走道滿是瓦片,老人家的房間已沒有屋頂,
地板已塌陷,房間裡的老搖椅被時間擠到最角落,扭曲,
上頭還有手織的彩色毛巾,一樣蜷曲成團。佈滿灰塵。
我小心翼翼地走,抓哪裡都不對,哪裡都不堅固,哪裡都可能下墜,
這個地方曾充滿愛與回憶,卻沒有任何人回來整理,
我們被龐大的恐懼和軟弱淹沒,因一個突發的死亡。
瓦片到處都是,我也怕,怕掉下去,但不管了,一步一腳印,
過去阿姨們的房間那個布衣櫃還立著,裡頭掛有洋裝,
我探頭進去,洋裝掛得好好的,為什麼沒人帶走呢?
時光移走,她們房間裡的東西不知道為什麼愈來愈少,
棉被和雜物都消失了,都被屋頂的煙塵所覆蓋。
我很緊張,因為這走道下的樑柱部分已經被蛀空,而我還走在上面,
輕輕的,我五十公斤,應該不會落底。
是好是壞都是註定的,跑不掉,我就是有這個直覺,不會掉下去。

外公的書房為什麼在最底層呢?
書房一如以往充滿陽光,很熱。地板尚稱堅實,
我看著外公的書桌,在桌上翻起一本黑色的書,
是易經。
外公過世是高中的時候了,這易經自那時就放在這兒了,外公看易經啊。
又重新看了一遍書桌上的書架,看外公讀的散文集,
想像那個年代外公坐在這裡看書的樣子。
啊,這個老衣櫥還是這麼新、這麼好,我拉開抽屜,全都好好的,
這麼珍貴的老東西,被遺落在這裡,無人搭理,
任隨時光翻轉而頹傾,真的好可惜。
在另一個老櫃子翻到許多書信。寫著外公的名,還有媽媽和大阿姨的名。
字跡瀟灑,猜是舅舅寄過來的。
外公似乎很珍惜這些信件,收得好好。
我拿取出來,準備帶回家。一併翻出了一張合照。
很老的照片,外公站在右後方,看起來很年輕的樣子。
前頭坐著幾位老人家,都直挺挺的很正式,是外公那邊家族的老照片。
我又收起來。

我其實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常不顧一切偷跑上來翻尋舊有的回憶。
一開始,是懷念。後來始終感到一股滄桑悲涼。
這個家族有著深沉的哀傷,無法面對,以至於老家整個坍塌。
我知道,這哀傷連結著媽媽,他們始終說不出口,根本不想解釋。
每到這個空間,我就能強烈感覺到。
對比到外公把所有物件都分類歸整的習慣,實在匪夷所思。
外公連,大小阿姨的作業本和子女的書信都收存妥當,
而子女,卻記不起來了。

下樓後,飽拿了客廳牆上的時鐘,
我覺得有趣,那鐘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我卻從未想留下來過。

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卻也莫名其妙。
這不是預想好的行程。
原本是想繞去中正湖,繞著繞著不知為什麼就繞來老家了,連自己都詫異的。
「阿婆家!阿婆家!」我趴在車上看著街道風景嚷嚷著。
我並沒有想要回來啊,就算回來了也沒有非要進來不可啊,
我們是被什麼牽引過來的呢?

回程車上,我打電話給媽,大吵了一架。
母親在電話裡無可控制的憤怒毫無道理,我確實不該冒著生命危險上樓,
但我就是不明白甘冒風險走進去掏撿出來的回憶,何以要被遺棄?
這些書信不是很珍貴嗎?為什麼要丟掉?
一開始軟言相勸,我想為傅家留下這些東西,
我可以自己整理,再歸還給舅舅或大阿姨,那裡面有他們的青春。
但母親怒不可遏,她明確命令我丟掉那些書信。
我不解,過去不重要?都沒有用?
舅舅寫給外公的信令人動容,為什麼不回頭看一下、沉澱一下呢?
我救得了書信與照片,卻救不了這些子女,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晚輩,連回老家看看都被訓斥。
這個家族,根本沒有人願意好好與過去道別啊!眼淚無聲無息跑出來。

我向母親求饒、退讓,但她無法息怒,
劈哩叭啦講著女人無權力干涉家族事務劈哩叭啦……
我有些崩潰,後輩已經看見也承接了上一輩幽深沉重的哀傷,
老家就這麼在風雨間凋零,我該如何面對上一輩的否認或逃離?
無能為力其實是自己選擇的。
我小小一個外孫女,被教導不看不聽不聞不輕易嘗試,明哲保身,
我無法接受。
一開始,確實是想留下外公的書桌和衣櫥,
然而我哭著喊著,突然間不再執著於外公的遺物了,
突然間放下了這些所求。
這家萎靡不振,對母親而言,任何的參與似乎都是多餘且愚蠢的,更遑論欲望。
我放下了想搬走書桌與衣櫥的念頭,衝動立誓再也不走上去。
就這麼與傅家老家二樓永遠地說再見。
它會在風中凋零,我知道,它會就這麼倒下,並且無人理睬。
「你們怎麼能,任老家在風中凋零?!」
「老人家那麼用心整理保存下來的物件,卻沒一個人去幫他收拾……」我哭喊著。
我知道說這些話的同時我已經僭越了女兒與外孫女的位置。
在那一刻,面對上一輩別過頭不視、面對上一輩的無感與麻痺,
我感到深深的絕望。

這些聲音積壓在心底很久了,自大學畢業後第一次偷偷回老家潛上樓就有了的。
(我還記得,第一次走進去,站在客廳,眼淚毫無預警就浮出來的感覺)
在這個時候通通喊了出來,我有些激動,飽輕輕拍著我的腿。

應該是喊出來了,所以就放下了。
好的,我接受一切。
一旦這麼想的時候,就覺得夠了。這就是我們必須要承受的。
我在停車場,挑撿幾封信,放進背包。
然後走向垃圾場,把其餘書信全扔了。
有工作人員走來,剛好接收,
黑色塑膠袋綁起來了,記憶消失不見了。

任老家傾倒,任書房下墜吧。
放不下是我,執念太深也是我,
書桌與衣櫥本來就不是我的,也不該是我的,
它們早已被家族的命運決定了。
在時光的流裡,它們一直安於它們的位置。
這麼想的時候,突然一陣輕鬆,交給時間吧,
這是對上一輩選擇的尊重,也是對傅家傷口的敬重。


三、
我知道老家在教導我們什麼,
包含頹圮的外婆家,和整修改建的阿媽家。
「姊,整個跟小時候相反了,怎麼會這樣?」妹妹這麼跟我說。

聽見美濃的傳喚,很久了。心底一直抗拒,假裝沒這回事。

因為不想離開大山大海,我為此試探了多次,
但每次回阿媽家,就會莫名感到心安。
這真的很奇怪。

搬家在即,我惶恐於對花蓮的不捨,
這次返鄉,老家大院的晚上,
我們手牽著手去五穀廟逛夜市,買紅心芭樂回來。
飽在大院裡吃著,我脫掉鞋子,赤腳在大院裡旋轉,
就這麼跳起舞來。
爬上圍牆躺平,望月,鄉間的月夜是深藍色的,老家有燈。
燈下門前貼有五張門神福紙,閃亮閃亮。

試探多次都一樣,老家有神秘的魔力,
心安並不容易,但就是在這一刻安住了,充滿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