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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3月, 2016

伴旅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中國雪谷 2015 冬]




習慣一個人在路上,有好友同行,也有默契騰出足夠的空間給彼此。與伴侶同行,卻不一樣。我是如此擅於移動,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渴望與男人同行。安居的男人不曾出國,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終於我們敲定這趟長程旅行。但隨著出發日愈來愈近,我愈發不安,撤離形單影隻的自由自在,我隱隱憂慮,異地形影不離的未來。

一、
喜歡雪的男人,初來乍到一切都很新奇。抵達中國哈爾濱的第三天,男人開始喉嚨發癢,來自亞熱帶島嶼的我們不知什麼叫凍感冒,男人保持一貫的細心警醒,乖乖吃藥,喝大量溫開水,卻發現台灣帶來的藥沒有任何效用。接著,就莫名其妙發燒了。人在旅途,平時不吃藥的我們只得買退燒藥服用,燒終是退了。但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最後,我們不得不加錢從多人間搬進雙人套房養病。

退燒藥藥效約莫四個鐘頭,藥效退後又會開始不舒服,一碗餛飩麵都無法吃完,我看著男人躺在床上難受,表面上故作冷靜,內心卻煎熬難當。旅店的王姐人好,夜裡拉著我頂著風雪到外頭找藥劑師詢問,買了新的消炎藥和口服液,在燒燒退退持續的第三天,男人又爬上床艱難地躺下時,我摸摸他熱燙的頭,感到深沉的無力,眼淚悄悄溜了出來……

以為憑藉諸多行旅經驗總能化險為夷,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以為天大地大好不容易學會飛翔,卻帶男人來這天寒地凍的地方受苦受難。男人被困在一張床上,成為藥罐子,鼻子塞住了不能呼吸,我把枕頭墊高,看男人病懨懨地坐起,不忘懊惱感冒延誤兩人的行程,窗外白雪紛飛。

我決定放棄雪地健行的計畫,男人睜大眼睛摸著我的臉,我在一片模糊的世界裡發現自己原來可以輕鬆看待,那些過去不願罷手的。到房外撥了一通電話,儘管已預付去程車位與入山前後住宿的全額費用、儘管隔天就要出發,我還是取消行程。

「是我們不好,若造成作業上的困難,無法退費我們也能理解。」我說。接電話的小林有些難為,但不忘溫暖的安慰,我說著對不起啊對不起,想起臥病在床的男人,眼淚又滑出來。出行沒幾天,就遇上接二連三的挑戰,除了水土不服、勞神傷財,更多是絕望。

收入不穩定的我慣於拮据度日,擅長用少少的錢走長長的路,要理論要砍價都訓練有素,用盡一切方法節省開銷,多數決定因此跟著價格浮動,這種生存之道,讓我消耗不少情緒在錙銖必較上。第一次懂得犧牲一筆「冤枉錢」,心甘情願。掛斷電話,長長吐出一口氣,倚著樓梯口的欄杆,我衷心感謝金錢,謝謝它助我解決這件事,眼淚不知為何卻無法抑止。看到王姐帶著客人上樓來看房間,閃身走進廊道,在走道盡頭拐彎,這副狼狽模樣我不能被王姐看到,進房也徒添男人擔憂,而走道總有盡頭,我覺得去哪裡都不是,王姐和客人的聲音近在咫尺,我躲在某廊道的底端嗚咽,不知該拿這場病怎麼辦。

眼淚似乎帶有某種神奇的力量,男人認認真真洗了個熱水澡,這回燒退之後就不再起了。
是夜,我頭暈腦脹,身體發熱難耐,「來了!」我想著。男人才剛好轉,就輪到我了。我並不驚訝,甚至是鬆了一口氣──至少終於不用再當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而有病可以對戰。
王姐不知道這些過程,聽說我發燒了,她安慰愈發沮喪的男人,說我肯定是為他發急,上火了才發病的:「沒事,燒一會兒就過去了,過兩天一定好!」她篤定無比,如母親般的笑容令人心安,致使我突然能接受這一切,連帶想起我們在房裡互按對方穴道、按摩、擦身體與閒聊的畫面。

走不出去,也是一種風景。

預定行程延了又改、改了又延,前前後後病了一週,只為一天雪谷到雪鄉的健行。走入白雪靄靄的松林,看到大小不一的白雪順隨冬日推移,在紅松、雪松和冷杉的枝椏上形成雪球,藍天之下,一球一球的白雪把樹林點綴得如童話世界,綠葉落盡,更顯冬日的莊嚴靜謐。我們忘卻出發前漫長的疼痛,忘卻時間的投資報酬率,與昨日和解。

我在冰天雪地的酷寒中上廁所,凍到手指不聽使喚無法順利穿上褲子。記得,為了脫下手套、把三層褲子拉上、紮好襯衣、扣上扣子、放下外衣,在完成這幾個動作時,我感覺到時間恍惚被按下了〝漸慢〞的鈕鍵。

如廁前,我勸男人先進小屋取暖,但取暖的小屋只要進門,就得花上二十塊人民幣。我說沒關係,我們已經在這樣的雪地中負重行走數個小時,山頂毫無遮蔽,還有下山的路要走,這風又凍又刺,根本無法招架:「我去上廁所,你進小屋等我,好嗎?」我與他說完,轉身去廁所。零下近三十度的低溫裡,艱難地,耗盡所有的注意力只為把褲子穿好。

其實並不知道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如廁,只知道手指漸漸失去知覺。在終於穿出枯木搭建的簡易廁所後,我看見男人在風雪中等待的身影。

他的肩頸緊縮僵硬,似乎站了許久,黑衣上覆蓋一些白雪,我震驚地瞪大眼,跑上前一瞬才忽然明白,並肩飛行的意義──那不一定是眼睛能接收的景色,有些風景是看不見的,例如心靈與心靈之間的穿越。


二、
我們一起到吉林看霧淞,旅館的飯菜燒得不錯,男人難得恢復好胃口,卻因吃太多而消化不良,午夜時分他起身,拿起垃圾桶,吐了一夜。我們再度取消隔日行程,在房裡多待一天。男人躺在床上,開始厭恨身體的不爭氣。

男人生氣,對一切都不滿意。我耐著性子安慰男人,趕緊出門找運動飲料、補充熱開水、提醒著吃藥、端一盆熱水給他泡腳,男人卻告訴我他想回台灣……

那些出發前的躁動不安蟄伏在身體裡,一下全甦醒了──我捨棄書寫的習慣,背來筆電卻從未打開;我放棄獨處的可能,遺失了安靜自得;我安排行程時時考慮男人,但每逢不順遂便成為我的責任……那個早上我爆發了,振振有詞數著我的付出與委屈,頂著不舒服的腸胃,男人報以漫長的沉默,我不吐不快,把一切都傾倒出來後,卻沒有想像中開懷舒暢。

我看向窗外,衝突只是更彰顯了,我們是如此的不同。

那時我才赫然發現自己的改變──除了不再打開電腦,我不作行程紀錄、不執著於票劵的存根、也放棄記帳,坐車時一反過去巴著窗外風景不放,輕而易舉便可以睡著。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怎麼可以變成這樣,一起旅行證實他總能讓我的某根神經徹底放鬆,我發現不是每件事都非得記下;存根留念似乎也不那麼要緊;而只要帳戶中還有餘額,我就不用再計較每天到底吃了幾頓飯坐了幾趟車……

我沒覺察跟他在一起的我,是另一個我,有別於獨行的我,我只是拿舊有的自己出來對抗──那個和男人一起旅行,而新生的我而已。

男人收下我的抗議,不然隔天,不會因為陪我在霧淞島上反覆走一樣的路,只因我著迷於雪樹銀花的幽隱小徑。

我們去查干湖看破冰捕魚、在龍華寺匍匐在佛的眼下、沿長長的松花江畔走路、冰冷月色下欣賞松原夜景……繞了一大圈才回到哈爾濱青旅,在去機場前為了上網查資訊,我終於打開電腦──那瞬間真是奇異,原來不碰電腦對我而言不是什麼壞事,鍵盤上靈活敲打的手指讓我懷念,竟然還有一點點不甘……原來我甚至渴望不碰電腦更久……

不固著於自我,也是一種休息,這種改變,與其說是妥協或投降,不如說是一種進化。


三、
我們回到花蓮,合作的農場裡,男人挖著馬鈴薯、地瓜、甜菜根與紅蘿蔔,我蹲在田裡,聞到剛出土的紅蘿蔔,甜甜的,帶著一股清香。

拾起紅蘿蔔,放在鼻尖嗅聞,芬芳出奇。不可自抑,聞了一次又一次,這才感覺到原來心底有缺口,慢慢被填充補滿──那是異地長途旅行對島嶼水土的仰賴,滲透全身,不知不覺。
原來是這個味道啊,過去不曾明白過。

務農的男人尤其明顯,在田裡走來走去,看來看去,動來動去,自在像回老家。嫻熟地拔起一根根蘿蔔,我不愛紅蘿蔔,但我充滿信心地宣告:「這紅蘿蔔一定非常好吃!」

那就是他。與土地在一起的他、從土地到餐桌的他。走得愈遠,愈清楚明確。當我們在滿街重口味的東北菜裡茫然失措,當我們想找個廚房做菜卻不得其法,當我們高燒難退、上火又拉肚子時,是這樣的一股力量牽引著我們,水與土的鼻息,原生地如母親。男人用無聲的言語告訴我,遠行是對回家的禮讚。

我們採摘收穫,送菜給鄰居,為土地養出健康又漂亮的蘿蔓驚嘆。煮食料理,在餐桌前開動,洗碗收拾、拖地板與倒垃圾。才漸漸懂得,紮根是什麼意思。

旅途被男人收起來了,我遲遲不敢多問。前日收到男人寫回家的明信片:「第一次在國外待那麼久,是很好的經歷,水土不服沒給妳太多支持,以後再一起旅行,再互相照顧。」

是啊,共度一生的人,確實需要貨真價實的蜜月來練習,不同視野的衝撞與媒合。回來以後才發現,那些迂迴曲折或停滯不前的路之所以美麗,因為身邊有不願放棄磨合的彼此。愈煎熬,愈深醇。




23 3月, 2016

母親的夢想 (美濃)


母親說想上樓幫我們拖地板,又擔心會影響我寫作。
我說沒關係啊。(意為她不用擔心干擾不敢上樓)
母親後來走上樓來,我一如以往在電腦前敲字。

「媽,妳小時候有沒有想過什麼夢想?」我一邊敲一邊問。
「啊?」
「夢想啊,妳年輕的願望啊~」
「欸拖把在哪裡?二樓太髒了啦!」
「不用啦!」
「不行,這地板踩起來不行。」
「太太,妳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呢?」努力維持鎮定,耐心以對。

母親說:「喔,小時候最大的夢想就是...」
我豎起耳朵聆聽。
「欸我需要一個水桶耶~」顯然投入在家事的思緒裡。
「齁~妳有沒有在聽我的問題!」我不客氣地翻了一個白眼。
「蛤?」
「夢想!」
「喔喔,小時候最大的夢想是...長大努力賺錢,搬離鄉下!」母親的宣告熱烈,煞有氣勢。
「是喔......」我笑了。(天啊,她女兒不賺錢,已搬到鄉下)
「還有...想辦法看怎樣可以幫爸爸媽媽的忙。」
「喔。」也太驚人,母親小時候真乖巧懂事。
「其實以後拖地只要拖樓上就好,一樓地板掃乾淨就可以了。」母親喃喃。
我持續敲我的字。
「爸爸上次也上來幫你們拖過。」母親說。
我想起我從未拖過房間地板,上一次拖地的人的確是父親。
「阿飽到外面買什麼東西啊?」母親一邊拖一邊說。
「不知道。」我正迅速地把這個對話串敲下來。

有那麼一小段時間,就是母親彎腰拖著地板,
鍵盤的聲音滴滴答答響著。
「哇,這個地板踩起來太舒服了!我要下去拖我自己的房間囉...」母親說。
我噗哧了,一邊感覺母親走下樓的身影。

我的母親,鄰近耳順之年,依舊彎腰為兒女操持家事。
任勞任怨的上一輩,清洗打掃對她們而言是小case。
我們這一輩不耐家務,比起打掃,為夢想或理想張羅更值得我們耗神。
上一輩讀的書不多,說不上什麼大道理,
我們這輩則年輕氣盛,談起環境保護或社會運動牙尖又嘴利。

可是啊,我真是敬重母親為子女付出的心甘情願,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她想為我們做的(一如她阻止不了我們想做的),
其實她腰痠了、身體早不如前了,
可是孩子返鄉,她樂得回老家,能幫什麼就幫什麼。
洗衣、做飯、打掃、刷洗、除草...她驕傲她能做的事多著。

我母親的夢想是「長大努力賺錢,搬離鄉下。」
但我更在意的是一個快六十歲的女人,依舊願意彎腰,謙卑為家人服務。
弔詭的是她不碎嘴女兒懶惰或只做自己的事,她支持並且陪伴,
用她勞動的身影,喚醒我的自知自省。

謝謝,天下的父親母親。

20 3月, 2016

我喜歡我的眼淚 [自由時報/副刊]

                                            [photo by 柏彰]



一、
    我決定不搭便車。我忘了為何我決定不搭便車。我告訴夥伴們我們用走的,慢慢走、靜靜走,無須理會時間。即便我們負重,即便自武稜農場下車處到雪山登山口還有好長一段距離,我們就走,這段入山的路。一邊走一邊觀望,一邊體察一邊轉換,走久了,自然會到。
    事實上,我們根本無須便車。我是這麼想著的。

    站在橋邊看著流水,呼吸著樹林的空氣,呆立良久。夥伴們走在前面,我知道自己落後,也不急著趕上。

    繼續走,地上有不明物體。我屏著呼吸,慢慢走近、走近,蹲下來……是一隻死去的青蛙。

    嘆了一口氣。

    喔,我當然可以起身就走,繼續前行,夥伴們還在前頭等待呢。可是我無法,如果我在這個時刻,仍能假裝甚麼也沒有發生,那麼我剛剛呼吸的空氣,橋下溫潤的水氣,就也都會是假的。

    我把牠移到橋的邊側,避免來往車輛反覆壓碾。牠的身體發出淡淡腐臭,我想我不會忘記這個味道。但我沒發現我不會忘記的還有更多──地上那些黏呼呼的黃色液體到底是什麼呢?在鼓起勇氣翻覆青蛙身體的一瞬,發現了一顆一顆金黃透明的小晶球──肚子破掉了,它們就掉了出來。

    牠是一個孕婦啊……眼淚在看到青蛙蛋時瞬間衝到眼角處,身體裡有嗚咽湧上。難以忘記下一刻轉頭發生的風景──一絲一絲的線,分明落下,非常清楚……這是什麼?直到我抬頭,才意識到雨。才清醒地,看見天空的眼淚。

    人們並未醒覺生命是如何被眾多力量餵養著長大,又是如何在不經心的速度感間被毀絕破滅。牠破滅好了一陣子,有人在乎嗎?忍住湧上來的哀傷,卻看見天空掉下來的,小心把牠移到橋的邊側,用幾片落葉覆蓋住牠的身體,與牠說:「對不起,謝謝你,祝福你。」輕輕哼唱一首歌。

    才剛起身,一部車逕自在身邊停下來,他說:「要去哪?上車!」我驚愕地看著駕駛座上的大哥,他有雙堅毅的眼。驀地有些倉惶:「登山口……前面還有幾個夥伴……」我記得自己的堅持,用夥伴為理由推拒。大哥說:「那沒問題,一起載,上車!」

    我盯著這位停下車的大哥,他篤定協助的眼神,似乎和青蛙的死亡、細雨、和忍住的眼淚連結在一起,像一齣被安排好的劇,讓我無法斷然拒絕。我的頭腦卡住了,身體傻傻爬上後座,在風裡,與大哥的車一同前往尋找前面的夥伴。

    他們或坐或站在一個樹林邊,在大哥停下車吆喝後,我看到一模一樣的反應。本來要拒絕──卻在看到後座的我之後,一個個傻住了。那些說好的堅持呢?就在承接死亡承接雨之後,化作車行的風,流轉在蜿蜒的山景間。

    「為什麼?」夥伴在風裡問。我看著她,眼睛裡有好多的話,卻一句也應不上來。


二、
    細雨中,她丟下傘,跑到熟悉的老松前,一把抱住。老松的樹幹粗壯,另一個夥伴慢慢走上前,在她的對面,作一樣環抱的姿勢,兩個女人在雨中,抱著一棵松樹。

    我仰頭,雨絲不止,從這個角度看,可以清楚感覺從天而降的雨水,是如何以重力加速度輕巧地散射下來,拍打著臉。我於是把臉更往後仰,睜開眼睛,清楚看見這場雨,然後,張開嘴巴。這真的如甘霖,恍若能滌洗所有、疏通一切,一場淨身的沐浴。

    二葉松爺爺,我們回來看您了。祂在雨中靜默不動,伸展的枝葉在雨中像一把大傘,撐開天空。雨和松針的味道交融,我們在這樣舉重若輕的存在裡,得到心裡的安適。我有些震驚,原來在雨天,也可以走得這麼舒服。

    那一夜,我們在山屋裡,都作了夢。

    夢不一而足,但不約而同地都很清晰,以致夢醒的清晨不是準備早餐、不是嬉笑怒罵,只是安靜躺著,默想一遍夢。然後起身,在微光的窗前,分享夢境像分享秘密,帶著一點微醺,又有點肅穆。

    事實上,我沒有這樣走山過。某種超越以往經驗的力量默聲貫穿我們身體,像一道光筆直射入,映照出變化萬千的光芒。

  細雨如預言,我們被夢境與眼淚包圍。


三、
  我嘗試忍住,努力把淚水吸回去,可是沒有辦法,它就是要掉下來,「對不起,讓我哭一下。」只好掩面與夥伴說。哭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二號山莊外,人們來來去去,喧囂吵嚷,我們早都習慣了,走了快一天,也該歇息了,可是,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停下來陪我討論走入那片森林宿營的可能性?這山莊一向人滿為患,四周滿是嘈雜的人聲,裝備窸窣的聲響,心底有隱約的抗拒,更多是不被理解的委屈。我太一意孤行了嗎?太任性嗎?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我聽見森林的呼喚,但無人聽明白,大家都累了,眼前的便利和舒適是他們需要的。心底有個缺口,我想否認缺口的存在,它卻明確地浮現出來。我感到恐懼,恐懼於不被理解、恐懼於被迫妥協,那也許讓我與同行夥伴漸行漸遠,差距只會愈拉愈大,直到我無法承受……我愈想,愈覺得孤單,老天,怎麼會這麼傷心、這麼悲慘呢?滿腹心酸無處釋放,還有一種深層的,連自己都不是很明白的悲傷。眼淚一直湧出來,我坐在山莊台階前哭了好久,根本無法收拾,完全出乎自己預料。

  陽光明媚,人們來來去去,還有外國人來打招呼,我抬頭,他見我滿臉淚痕,連聲抱歉。我說不出話來──是我抱歉,好失態啊……夥伴走過來擁抱我、安撫我,感覺到愛,我稍稍穩定了一點,直到我開始放下走入森林的念頭,直到我接受現況。但眼淚仍時不時會冒出來,在煮晚餐時、在話家常時,「妳的眼淚還沒完啊?」一個夥伴語帶驚愕。我點點頭,讓它流下來吧,它是現在重要的盟友,幫我傳達與訴說,缺口的成因。我珍惜它,它說的都是真話。
    眼淚停了的時候,我接受了所有當下。一旦接受,委屈難耐突然間就迎刃而解了。從自怨自憐的狀態脫身後,心明澈許多,沒關係啊,我願接受一切。所以午夜一點大批山友出發攻頂的準備與聲響,我接受;黎明時分換另一群山友動身的談笑,我接受;早上起床去如廁,在生態廁所內看到衛生紙散落一地,我接受;老師站在前頭向三十位中學生宣告著注意事項,學生們騷動不安,老師情緒激動,嗓門大到山莊後方都聽得到,我接受。

    喧嘩的人群間,我們幾個人的安靜顯得有些特殊。我站在那裡,看見一個女生走來,翻過台階的木欄,躍入草叢。我有些疑惑,盯著她,她正伸手入草叢,終於看清楚了──她在撿拾別人遺棄的衛生紙,似乎是很習慣了的樣子。我接受,滿懷感激。

    轉身看向山,祂一樣沉默、安然且篤定,每天如是接受。所有的發生、所有的經過。

    離開山莊,走入森林前,我凝望著山莊入口,向它敬禮。忽然間明白山要教導我的物事,謝謝這裡授予我的一切,只要虛心領受所有,就不會再排斥或抗拒、不會被喧鬧愛批判的腦袋干擾,因為這就是我們的世界,光照與暗影、寧靜與喧囂,都是恩典,只是我沒有意識到而已,只是我們的路還遠長而已。

    走在天秤的兩端,經常失重,驀然回頭,才發現失重的過程必然得經歷,唯有如此走過,我才能明白,把斷裂的地方銜接起來,平衡內裡的動盪,照護我們的陰暗,承接它,轉身才可能看見光。

    走入森林,大片如海般的冷杉純林,陽光灑落,林下厚厚青綠色的苔蘚發散著金光,林間有風繞旋。夥伴愣愣看著前面這片風景,不由自主哭了。

    有人抱樹、有人哼唱,我四處散步、閒晃,爬上大倒木睡覺,就像回家。

    嗨,親愛的雪山媽媽,回來了喔,您的孩子們。

 陽光溫暖如昔。


四、
                 夜半,她作了個緊窒幽閉的夢,在睡袋中纏攪一陣,清早醒來,偷偷哭泣。另一個夥伴想起情感的淤塞而流淚,眼淚牽動了周遭,牽動了我。

  他見狀走避,閃到大石後方,坐下來,默看山谷。

        每個人的身體裡,似乎都有個洞。

  山谷裡的森林,輕輕勾起每個人撥開,那隱匿良好的黑洞……我們走進森林,看高聳參天的玉山圓柏,是如何蟄伏千年仰天生長。高海拔生存不易,祂們的枝幹卻隨風遊走,扭曲糾結在所不惜。這坡背風,玉山圓柏難得長成參天巨木,整片、整片都是。走在其中,聽見古老的時間,針葉的香氣滿溢鼻間。

    「啊,樹裡有洞!」有人指著一處。

    我們咚咚咚跑上前,爬了進去,爬進玉山圓柏的樹幹裡。

    玉山圓柏身體裡也有洞,但祂不太認真隱藏祂的洞,高大的巨木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不計條件地朝陽光而去。樹幹儘管是中空的,中空到可以裝進一個人,仍直挺挺地生長著。我被這洞撼動,縮身其間,仰頭朝上,可以隱約看見光,洞內稍有陰濕,卻因為陽光穿過小小的洞口,鑽了進來,在蜘蛛結的網子上閃閃發光,輕輕撫摸內側樹幹,仍堅硬結實,這使得洞內極美、奧妙而且神祕。

    我想起我們的眼淚,我們總為洞的不完美而失望而痛苦。玉山圓柏,卻是在這樣在不完美中,映證了完美的存在。

    不可思議。

    我們從洞內爬出來,又爬上一株倒下的巨木,像孩子般在上頭玩耍、探險。灰白色的樹皮又硬又滑,糾結扭曲的紋路卻令我們安然在其間攀爬,俯身繞行、或站或坐。每一個洞,都讓人傾心、讓人警醒。

    「我喜歡玉山圓柏。」她由衷地說。

 找了個無人的角落,我環顧四周高大靜謐的巨木林,面朝四方,深深頂禮。

    是的,我喜歡我的眼淚。它的矛盾與真實讓我們更加立體鮮明,富足和光亮卻從未遠去。
    
        我喜歡我的眼淚,就像我喜歡我的島嶼。因為毫無辦法的喜歡,而有無與倫比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