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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5月, 2016

河堤之舞

一、
自花蓮南返的路上,天色已黑。
飽坐在身旁專心開著車,我愛他沉默令人安心的存在,
在漸沉的黑幕中一點一點清醒過來。

「好喜歡黑夜喔。」我衷心地說。
只有在黑夜裡,我能感受到清冷的空氣,溫暖的光。
順著昏黃的光線繞行,風會帶來某些訊息,
隱隱的風聲,會洩漏方向。
一條隱晦的路在心中浮現,在黑夜裡愈來愈清晰,
即便腦袋的「可是可是」瘋狂如雨下,還是能在這樣清明的黑夜中,
慢慢撥開晦暗的烏雲,一層一層,
然後看見,核心深處閃著光。

我仰躺在副駕駛座上,明白是自己被自身的貪玩和惰性搞到身心俱疲,
聽得見遠方的鼓聲,實在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我並不知道我如何聽見,但隨時日俱增耳朵愈來愈敏感)
假裝聽不到、或者逃避聽到,都只讓自己更難過。
昏暗的光線下我向遠方的鼓聲拋出質疑:
「為什麼非得改變?」
「為什麼面對變化,計畫是這麼無能為力?」
「為什麼是我?」

眼淚湧現,不停不停。
昏暗的光線是很好的保護色。
我一直問,沒有任何答案,只有眼淚一直回應。
腦袋於是判定,一定是太疲累了的關係。
但心裡又明白,眼淚能說的話,遠超越了我所能表述的。

奇怪的是,這哭著哭著,
淚眼模糊中,我就慢慢看清楚了道路,
那是一條,自己不願承接的道路。
暗夜安撫我,我嘗試接受,
內心慢慢有燭火點亮。

深自感謝咖啡館吧檯人員,那一杯我不該喝的黑咖啡,
帶著最基本的、不經意的、平凡勞動者的溫度,
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傳遞過來,打醒自身的盲目。
他者以不經心之姿,輕而易舉溫暖了蒼白的內裡,
只有我還欺瞞自己,倔傲地假裝自己還可以。

黑咖啡的溫熱,和眼淚的溫熱一樣。
在一片黑裡我轉身看見,內裡的空虛。
一旦我願意承接,就長出了一點力量。
即使只有一點點,卻堅韌無比。

二、
我們從溫泉屋走出來,在河堤上散步。
河堤很長很長,遠方有海。

走上河堤,朝海的方向走,遠處有高架橋建到一半,
搞不清楚是傳說中的花東快速道路,還是南迴公路新建設,
高架橋很高,尚未銜接起兩端,到一半便直落了海,
從這個距離看去,公路上零星的車子緩慢移動,
但其實,我們並不怎麼留心看海。

因為河堤很長,金崙溪河床很大,河水混雜泥砂顯得混濁。
河堤有一側也跟著崩落,
站在邊側看,崩落的痕跡很清楚,卻並不突兀,
我接受,這世界美麗有很多種,
我欣賞並駐足觀望,
聽見自然輕聲提醒,就像河水流過。

手牽著手,順著金崙溪漫步,
被河水、河堤、遠方的海、公路、高架橋與周邊的山圍攏著,
走著走著我放開了飽的手,一蹦一蹦地往前跳去。
有河流作伴,有河水在身邊流著,真是太好了。
一邊哼唱,一邊張開身體跳舞,
真的邊走邊跳喔,一邊跳,一邊沿著河堤前進,
旋轉的時候,才發現原來真的不會暈。
飽在身後走著,接住了外套。
一邊跳舞一邊走路,讓心非常平靜,
身體慢慢熱了起來,還帶有喘息,
呼吸變得有感,那是帶有覺知的呼吸。

瞥眼見一根大漂流木在溪流右岸擱淺,即便已無根漂流,
還是能感受到木頭張狂的生命力。
因為它的存在,我更投入了。
有山有河的早晨,我在河堤上跳舞,前方是海。
後頭有男人照看。
昨夜的疲勞虛脫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
是收受到山河相伴的滿足,跳著跳著,就想大喊:
啊,好舒服、好快樂啊!

謝謝金崙,謝謝金崙溪。(彎腰)



(2016.03.20花蓮‧阿帕拉契分享會後)

醒覺 (南湖垃圾事件)



十分鐘前,我們還振振有詞地說明獨處與靜默的重要性。
在山裡,一個人安靜坐臥一段時間,
讀取自然的訊息,是多麼難得、多麼珍貴的時光。
我們鼓勵你們找個喜歡的角落,窩著,靜默。
然後你們四散──

走進山屋前,我看到地上有個東西,
雖被埋進土裡,但它露出一角,我知道它是個罐頭。
這不是第一次,我還是猶豫了一下,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怔忡的那幾秒鐘,
身體能感覺時光流穿,幾秒鐘慢轉,
已預示接下來的一切──
當然我依舊天真地相信:只要把它撿起來就好了。
於是我蹲下去,扯拉罐頭,
土地把它咬得緊實(一股熟悉感襲來),我拿登山杖來撬,
撬開土壤後,罐頭露了出來。
嘿嘿,這不就拉出來了麼!
……接著看到罐頭底下,也是罐頭。
我沒有皺眉,這真實感熟悉,
也就安靜地,繼續挖掘。

一旁有老師看見,一同來幫忙。
他跟著我一起撬開,想乾脆都撿一撿。
妳們是在這個時候走出來的,剛備好保暖衣物,
說好去某個角落獨坐山林,靜默。
但妳們看見了,圍到我身邊來。
生鏽的物事帶有某股引力,妳們不自覺蹲了下來,
一起撬開,撬開淺層物事,
三、四個女孩一起挖,速度比我快,
但事情發展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樣輕淺。
罐頭一個接一個被挖了出來,一個接一個,
不只有罐頭,接著被撬出來的,
還有被燒過的塑膠瓶、塑膠袋、瓦斯罐……
奇怪?怎麼撿不完?怎麼全都埋在地底下呢?
妳們不肯走了,愈挖愈起勁,我惦念著妳們此時應該靜默獨處,
妳抬頭:「我不去了,我覺得留在這裡更有意義!」
一旁的夥伴點了點頭,我感覺到妳們同聲一氣,
立時被妳們的堅決打動。

那些罐頭都生鏽破裂了,妳毫不在意割手,只是使勁挖掘。
「小心一點!」我輕聲提醒。
如同尋寶一般,東西一件件被翻了出來,源源不絕。
怎麼可能?就在山屋前?怎麼會?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開始,明明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啊!
我看著妳們不可思議的側臉,看著妳們心底浮現吶喊與疼痛,
如同看見多年前的自己。
女孩仔細地翻查罐頭:「2006年!是2006年欸!」
「那時我才四歲……」有人噗哧。
是啊,垃圾也是足跡的一種,我們能從其痕跡辨識出當年的樣貌。
土地看似不動,用祂沉默的力量承接。
2006.1.21……這天是我生日。」一個女孩翻查另一個罐頭,說。
我聽見她語畢的笑,笑聲非常非常輕。
十年前的記憶,這樣被翻出來了。

妳們為這小小一方土地下埋藏的痕跡,奮力合作,
後來,群情激昂,
我退了出來,成為旁觀者,垃圾在妳們眼中如寶。
起初,只單純想還給大地本來的面貌,
什麼時候合力開挖出一個洞了?
有女孩從另一端喊著:「欸,不要挖了!我覺得撿地表上的就夠多了。」
背包裡的塑膠袋已盡數掏出,
一路撿來,我沒有足夠的塑膠袋再盛裝更多,
單單一個成人雙腳的面積大小,就掘出四袋垃圾!
我看見妳們的熱情妳們的不解,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麼多不為人知的東西埋在地表下呢?
「為什麼?」妳們問我,情緒隨著垃圾的深度逐漸升溫,
我收到潔高漲的憤怒、婷深沉的憂傷,
收到當年在這裡獨居一個月自己難解的愁苦,
看著露臉的垃圾愈積愈多,
心裡思量:這只會愈撿愈多……要怎麼背下去?

這群人一開始,根本沒計畫要撿垃圾。
但隱隱有一股力量,推著我們走上前來,
我撞見過去的自己,才承認難言的傷痛並未被安撫,
發現故事從未間斷過,一切自有安排。

我好像找到等待許久的答案,這一刻不再形單影隻。
卻也開始,為這無止盡添加的重量發愁。

校長來了,她不贊成孩子們外掛多餘的重量在身上。
一則我們沒有足夠的袋子盛裝,
二則憂心孩子們不只可能重心不穩,還會邊背邊掉。
我們圍成了一個圓,校長宣布把垃圾集中,就地擱置:
「我回去會發一份正式的公文給太管處(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
請他們盡速派人上來處理。」校長說。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她的眼炯炯有神。
這對從來就只會傻傻地撿、死背活背的我們而言,
不啻開闢了另一條新的路徑,
原來有主動反應、做更多串連的方式。

是啊,我們所撿所挖到的垃圾,不過是山的萬分之一,
持續認命地撿與背只是治標不治本,
根源在於登山者的素養和社會的價值取向。
部分孩子點點頭,部分孩子似乎無法立時接受,
潔的手掌緊握、神情漠然。
「婷,妳很難過是不是?」校長彎腰詢問。
婷努力忍住眼淚,可是失敗了,
她最終用手摀住臉,身體不自覺抽動著,無聲大哭。

我清楚地收到了嗚咽,
那是共有的,醒覺者的無助。
我好想衝上前抱住婷,一如抱住當年的自己。
我們從面對垃圾的過程中重新認識了「人」,
無語對蒼天的痛楚,鮮明浮現,
就在這裡,同一個地方,重演了一次。

我們決定不背下山、學習不濫情,
天啊這好艱難!
艱難到,我必須深深記住這一刻(不得不)的放手。

「校長真的會發公文嗎?」下山途中,潔睜著大眼睛問我。
親愛的,對大人多一點信心。
因為你們終有一天也要成為(讓人有信心的)大人。
校長一到收訊處就撥電話給學校了,
我們也留字條放在垃圾集中處了不是嗎?

妳點點頭,鬆了一口氣,但眼裡還有話。
我知道,妳害怕垃圾無人理會,巴不得能夠自己背。
我知道。
下山這一路,眼睜睜看著妳們為這事件付出改變:
妳們成了垃圾控,見不得一點垃圾──
妳把地上的衛生紙迅速拾起塞入背包袋,對我眨眨眼:
「趁校長不在,趕快撿一撿!」
我悶笑出聲。

就這麼看自己的困境重演,以更年輕之姿。
我們將被愧疚感綁架,每個垃圾都能牽動我們,不撿起來就走不下去,
為了我們的悲傷我們的憤怒,為了遍尋不著的解答。
「下面也有……」婷指著山谷深處,發出懇求的訊號。
親愛的,量力而為,適可而止,
覺察到自己改變,也練習放過自己,
這不過是環境的萬分之一。

我開始,不再為這萬分之一感到無力,
看到的都只是表相,那些積累已久的傷。
而真相在哪呢?
那不只要付出傻氣付出熱情,付出身體與勞力,
還需要鍛鍊強壯有智慧的心靈,向源頭追去,
呼喊以及爭取,震動他者,撼搖普世價值。
「需要一場革命嗎?」妳說。
我沒有回答。
「啊,像太陽花學運一樣!」妳像找到什麼一樣興奮。
沒有標準答案,但我被妳的興奮感染,嘴角不自覺揚起。

謝謝有彼此作伴,見證傷口,一同起身。
是的,醒覺辛苦,我們將從無感醒轉成萬分敏感,
如同自傲與自卑,兩端都不是真的。
平衡點在哪呢?
「讚嘆美好,守護真實。」
下山一路,你們彎腰撿拾、陪伴等待的身影如光,
看不見盡頭是必然,這無損、甚至會強化我們的追尋。
我才知曉過程是禮物,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希望。

謝謝,南湖爸爸。


2016.04.20南湖圈谷/台中梧棲‧海聲華德福學校‧八年級




04 5月, 2016

旅伴 [聯合報│副刊]



刊於聯合副刊20160415


    夜晚,蹲坐在禢禢米上,持續整理著工作室。因長年行旅和不斷遷居的關係,跟在身邊的書並不多。偌大的空間下日光燈顯得有些暗,我把箱子裡的書一本一本拾起來撫觸,然後篩選。
    那是一本放很久卻一直未讀的書,拿起來的同時,從書本裡赫然掉出一張紙,以為是出版社的讀者回函,正要丟回收箱,才發現是一張明信片──一張略有厚度的牛皮紙,背面寫著「XX國際青年旅舍」。


一、
    那年冬天,我們相約回內蒙古牧民家,亞熱帶島嶼的孩子並不清楚零下三十度是什麼感覺,我記得我們在花蓮的大街上打了通國際電話,詢問到底該帶些什麼衣服,又不願向牧民吐露是不是真的會出發。我記得我們出發前一周因要結束工作都有些兵荒馬亂,不知為何打包卻老神在在,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我們不是第一次結伴旅行,嚴格說來,我們甚至稱得上熟悉於這樣的默契與模式,我記得我們臨時訂了機票,朋友驚叫你們這麼輕鬆一點也不像要出國!結果我們到了機場,才發現原來忘了辦簽證。我們沒氣得跳腳、也不訝異,冷靜地在香港辦理落地簽,一如我們旅途一向習慣處理彼此糊裡糊塗的意外。

    是的,那時還非常年輕,走在外頭就像丟了一樣,一點也不會想家,飛機抵達一刻,二月的北京落了第一場雪,我們像孩子似地在夜裡大呼小叫,白天在什煞海畔散步去吃餅,看人們在結冰的湖面上滑冰,妳在冰雪上寫下愛人的名,我帶上剛買的毛帽拍照。我們錯過人生第一班飛機,我拍著櫃檯怒吼:「為何這回飛機會準點起飛!」櫃檯人員唯唯諾諾安撫不了我們,坐在機場角落失魂落魄一陣子,然後起身,背著大背包回青年旅舍,晚上依然圍爐吃火鍋,拉著朋友去逛鳥巢與水立方,在冷風裡大叫大笑,完全忘記沒搭上飛機這回事。

    那時,什麼也不用管,天天都像在過年。


二、
    「旅伴,」我在心中默念。
    「旅伴。」再讀了一次。

    這個詞其實困難,因為旅者要有一個好旅伴,和尋找伴侶一樣不易。

    無數次的大吵、無數次的冷戰,我們這樣訓練對彼此的容忍度,摸索對方的邊界。妳輕鬆大方,我節制嚴格;妳樂於收受,我卻不愛欠人情;妳不特意拿捏情感,我則講究精準落實。我們如此不同,幾次我感到幾乎無法再一起走下去了,一個魚湯小攤上兩人食不下嚥,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我們終致面對彼此大哭,心中各有無限委屈。

    奇怪的是,明明想過千百次的放棄,卻始終沒厭棄彼此。

    我坐在禢禢米上,面對成排的書。想著妳的書多到可以成排堆疊至天花板,我的書卻每隔一段時間就要重新篩選一次。就像我們在旅途中買東西,妳總是毫不手軟,時常苦於不必要與多餘;我則精打細算,卻也為錙銖必較經常鑽牛角尖。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刻。

    那時我在雲南一個古鎮短居半年,妳休假來找我,恰巧因北京青旅老闆難得回雲南分店,邀請我們作陪。不到短短一周,陪客的生活便徹底消磨了我們,我們焦慮於自己的時間總逸散得無影無蹤,好不容易偷到時間閒晃,兩人卻在古鎮街上如無頭蒼蠅般亂走。妳看上一件裙子,意志消沉的我們什麼也不管就隨便砍價,像可以藉由這管道來宣洩心中的積鬱似的。
    看鋪子的是一個看來很年輕的小哥,小哥不給砍價,我們就賴在那裡,開始和小哥耍起無賴,隨便搭聊起來,無所謂了,只要我們自己在外面,只要時間留給我們自己。直到小哥千萬不給降價了,他聊到這店是他和他老婆的店,他作不了主。我們也不十分驚訝於他已婚,隨口問問他多大了。

    「我肯定比妳們大。」小哥說。

    我再度拿起那一條裙子,走到小哥面前,流氓似地開口:「我賭我們比你大,贏了這條裙子就五十塊賣我們,怎麼樣?」然後撞撞小哥的肩。

    小哥開始語無論次、結結巴巴,換來我們倆大笑。

    小哥慌張地說:「我怎知道妳們多大?唉不行啊這五十塊賣不了……」

    這回換妳灑俐地掏腰包,說:「沒問題我們隨身攜帶身分證,你倒是說說你多大啊?」

    小哥只是不停揮著手:「我不賭我鐵定比妳們大,唉呀妳們別鬧了……」

    我們倆欺上前去,在小哥面前張牙舞爪,小哥愈發驚慌,我們還得忍住笑。

    小哥死活不賭,我們死活追著他問年齡,最後得知他二十六歲,我們有默契地相視一眼──大方相繼揭穿自己的年齡,小哥反正不信,裙也不賣。

    我聳聳肩,那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們反正玩得很開心,這裙呢,也不是非買不可。

    臨走時,妳自動湊上前,指著妳台胞證上的生辰年月日給小哥看:「哪!我81(1981年生)的,都二十九了你還不信!」

    在小哥又驚又羞的神情裡,我們灑脫地道了再見,兩手空空,大搖大擺走出店門口。

    我還記得上街那剎那,妳一邊大笑一邊搭上我的肩膀,那力道突然而猛烈,我能感受到彼此抽動的身體,我們都大笑了,兩個囂張放肆的女生,瘋瘋癲癲走在五顏六色的商業古鎮中,夜色下,各種各樣的價格成了流動的七彩背景,花樣和數字再也不是重點,噱頭已遠去,兩人搭肩一瞬,有一種風風火火的快意。屬於我們的時間,不偏不倚、不輕不重地落在這一刻。寄人籬下的難言之隱都隨風去吧,這一刻如此真實。

    我們歪歪倒倒在街上走著,相互拉扯彼此,不停悶笑回想剛剛小哥無言的臉,收下他的老實與可愛,心裡卻一點也不覺得對不起他。


三、
    我們還愛逛早市,逛著逛著就分別兩道,各自穿梭在街頭巷弄中,買雜貨或吃小吃,不一會兒我們碰頭,妳手上便多了幾件衣褲,我不可思議地怪叫,然後也下手買了件天藍色的長擺衣服。

    但回青年旅舍後我們就後悔了,懊惱著自己不該這麼衝動,兩人在房間裡從試穿剛買的衣服到試穿彼此的衣服,如同大學時代的女生宿舍。妳穿好那件天藍色的長擺衣服,跑到浴廁的大鏡子前邊照邊看,我隨後走進去,恰巧看到一位廣東男生蹲在那裡用吹風機吹著濕掉的鞋。

    「好看嗎?」妳拉著長擺衣服,問那位廣東男生。
    「……妳下半身就這樣搭嗎?」廣東男生說。
    「呃……那這樣好看嗎?」糟糕,被看穿沒有全心全意去搭配。
    「難不成要我打一半的分數麼?」廣東男生的聲音混在吹風機的聲音裡,依舊非常清晰。
    「喔。」妳於是轉身回房換褲子。

    我忍住笑,背著手輕巧地溜回房,著迷於這些繽紛細碎的火花。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以為自己多年輕啊!但旅途上的某些時刻,我們確實是這樣溯回了,花樣年華的小河。
    那是因為脫離原生土地,脫手責任義務脫手工作本份,不論旅途風景是明亮是黯淡,總有細瑣的小事值得我們敘說。

    我一直記得的,那時天都黑了,我們捨棄搭公車,走長長的路回青年旅舍,兩人在夜路的冷風中一邊走一邊說話,妳低低細語深埋的心事,那些未解的心結都落在台灣──我們時常在這裡聊起我們至愛的台灣,我們擅於在異地爬梳自己,有時悠緩有時激烈,面紅耳赤也在所不惜。但除卻熱烈的激辯,更難得的,是有機會安靜下來,細細舔舐過去的傷口,當往事如風。

    走著走著,我拉緊大衣,大橋上的車子來來往往,柏油路上拖著車燈的尾巴,沒有人注意有兩個女子緊緊靠著邊側走著,我們的頭低低的,有一些無解的惆悵、一些找不到出口的悲傷。我突然發現,這些傷口並不會因異地行旅而因此揭示更多,但我們終於願意一點一點揭露,低頭細撫,那些成長過程的傷疤,情感的創痛。妳說,我們終於懂得寫一封信、一張明信片給那些曾傷害彼此的朋友,說一聲:對不起,謝謝你,我愛你。


四、
    多少年前的事了,卻像上輩子的記憶似的。

    我們現在很少碰面了。妳在非營利的環保組織工作,站在社會運動最前線,既勇猛又剽悍;我在鄉下整理房子和寫作,獨善其身,幾乎都在山間海邊度過。

    然而這都只是外在形象,只有我們知悉彼此的真實。

    前日妳因出差南下,撥出少少的幾個小時碰頭,但龐大的工作量與緊迫的時間讓我們無暇多聊,妳突然嘆道懷念多年前旅行的身無罣礙,不過一聲短嘆,我即刻回到那些隨性風景中。忽攸覺得,是啊,那時一身輕盈浪遊天下,彷彿有大把青春可以揮霍,而今身負重任後,時間就永遠也不夠用。

    那些趕飛機趕火車趕集再怎麼趕,也不比現在趕場來得辛苦。以至於當昨日重現,昨日晃蕩恍若隔世。

    妳太累了,好不容易來到我家,卻睡著了。

    我看著午後打進來的光線,突然看見一條生命長河,細緩悠悠地流,流著我們未曾覺察的──就因為有那些輕盈好說嘴,現在才會這麼舉足輕重。

    事實上,每一刻都舉重若輕。

    就因為我們記得、就因為覺知生活走得太快,當行事曆一頁頁快速翻過,快到我們根本來不及細看,那些在心裡流淌的時光,才真正被留了下來。

    妳醒來,我們去田裡兜了一圈後道再見,我擺擺手,就像在旅途中。


    是夜,我整理工作室,一本書頁中,掉下了那年冬天的明信片。

    我坐在那裡,細細撫觸紙面毛絮,時光嘩嘩嘩地流,我聽見妳的嘆息,撐開了時間,兩個人走在細小微亮的黑色縫隙裡,大包小包的行囊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我們卻一點也不在乎跌跌撞撞,只是安靜地,在那深深的夾縫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