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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7月, 2016

七月二十六。大暑中的寧靜 (高雄‧美濃)




狂熱的盛夏,
大家都在露營、出海、營隊、工作、玩耍滿滿滿,
只有我難得選擇安處家中,
南方最熱的七月,學會靜靜生活。
 
我待在家裡,走上走下,
夏天讓身體慢慢凝結汗水流下,卻不發暈。
早上醒來,拉筋、如廁、洗衣服、蒸地瓜、煮水。
吃過早餐,就曬衣服。
曬衣時想著,終於完滿過去(住五百戶時)的夢想了──
在大大的院子裡,大辣辣地曬!
偶爾,到祖堂祭祖。
 
靜靜生活,並不容易。
我總是想著夢想與飛翔,總是。
安處自身最難。
所以,能在三餐與瑣碎雜務間,生出閒情
拿起油漆刷,調色,大膽改變,
不再為整理家裡的進度為自己的督促自己的期許,
不再去思考自己想怎樣別人會看到什麼...

就從改變一支H鋼開始,我刷上了咖啡色,
後來,我感覺到主幹,就有了枝條,
後來,有了葉子。

 
飽說:「要是一棵茂盛的樹。」
可是我卡住了,樹也就卡住,我不會畫了。
一邊吃晚餐一邊查人家怎麼畫樹,查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吃完晚餐,繼續畫。
這回我不管別人怎麼畫了,我只能畫屬於我的樹。
完成後已經晚間11點,我才發現
原來我會畫畫。
 
站在這裡,感受風,
筆觸的風、真實的風,窗簾搧動陽光,
作簾幕的圍巾飛舞,穿梭無數過去行旅的時光。
在風的流動裡,我發現人們原來耗費這麼多的力氣遠離熱,
奇怪的是,燠熱難當裡,我感到安適。
這是過去不曾發生過的事。
 
慢慢練習,享受任何一刻。

生活好美,無時不刻。
即便再熱再囂鬧,也不輕易受影響,
發現一個寧靜安涼的角落,得以安放自己,
好好照顧自己,好好歇息。

 

25 7月, 2016

最美的風景[致水影雪山]



「我喜歡,與孩子們一起走路。」
這是爬山爬到一半,我發現的秘密。
我從來不知道我會喜歡上,與陌生的孩子們一起走路。
從來不知道,我有照顧孩子走進山的可能性。

雪山圈谷上,下起了大雨,
三千八百公尺的海拔,如黃豆大小的冰雹直直落。
孩子們跟在我身後,我們愈走愈快、愈走愈快。
他們沒吭聲,變色的天空讓我們沉默走著,
大雨讓山路變成溪路,黃色的水流刷過鞋子。
女孩輕輕說:「鞋子溼掉了……」
「沒有關係,溼了就溼了喔。」我輕輕回答。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冰雹打在身後很有感,
圈谷依然美麗,卻不若來時任我們停留。
好不容易走進森林裡,遍地的冰雹讓圓柏野地成為雪地。
把腳放上去,會聽見清脆的「喀滋喀滋」聲,
黑森林變成ㄘㄨㄚˋ冰森林,你們都笑了。
感受冷杉的呼吸、感受冰冷、感受溼、感受冰雹一顆一顆灑滿地。
老樹把山谷包覆,你們看來有些狼狽。

於是那些黃昏看飛機變成噴射流星、夜晚擁抱滿天掉下來的星星、
彩虹跨過天空、山羊越過草坡、金翼白眉討食、黃鼠狼跑來跑去……
我們被好多好多綠色的山簇擁,你們說:「這裡好舒服喔!」
這些美好時刻對應狼狽辛苦,後者更深深烙印腦海。
回到山屋,你們用各自的方法恢復自己的精力。
餓了時,你們會集合在爐頭旁,痴痴等待鍋蓋掀開那分秒。

妳把杉脂塗抹在太陽穴上;你用背包套罩住臉閃躲鏡頭;
你爬上山屋屋頂搶回猴子奪走的米麩;你明明很溫柔卻愛講反話;
你把山路當直排輪溜(~);妳在倒木群中探險玩得不亦樂乎……
然後,因為有一個比孩子更像孩子的土匪(發起的老師)
三不五時對你們耍白濫,示愛求拍照,
你們會翻白眼,插腰無奈地說:「土匪,好了,成熟點!」

我和飽雙雙失笑。
一幫人就這麼輕鬆無厘頭地與山青山友打鬧瞎鬧,每一餐都加飯加菜。
鄰隊小英煮的冬瓜山粉圓好好吃,對面下鋪五歲的小女孩好可愛,
為什麼土匪可以當著孩子的面換褲子?看鄰隊的小學生全都拿頭燈照土匪
我才發現我好久沒有,這麼輕鬆快樂地爬山了。

不過六年級的年紀,第一次的高山經驗,
很高興跟你們一起走過。
那些狼狽悲慘的時刻現在想來仍歷歷分明,
我多麼珍惜,那一場如雪的冰雹,打在身體上微微的疼痛感。
走在山路上就像走在鋼索上,我們的生命成為一條線緊緊相繫。

還沒下山,家長們就在山下邀約聚餐,
他們精心找了餐廳還帶上單槍投影機,多所張羅只為相聚與分享。
LINE群組啵啵啵像泡泡一樣地討論著,想像山上是什麼風景呢?
你知道,山上的風景再豐富多變,
都不如車子在下山路上壞掉來得更讓人意外,
然則一切的一切,在最後仍是有解。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們願意,繼續愛。

儘管疲累、儘管無奈、儘管儘管瘋狂想睡。

謝謝土匪和東良。謝謝你們無私的付出。
我看見,有別於過去不同的世界。
努力付出的孩子們、用心良苦的家長,連留守都在山下實況報導。
沒有人說該怎麼怎麼做,只是心念與心念自動連成一氣。
那是積累多少曲曲折折的溝通和練習,才成就一條無形的心鍊,
在在讓我看見生命的深度──那並不輸任何一座山。
謝謝你們,豐富了我。
哈哈大笑不可抑止時,我想起小時候壓抑拘謹的自己,
覺得童年就是現在。

最後你們會問,最美的風景是什麼?
下山後,我在美濃鄉間騎車時想到這問題,
親愛的,這還不夠清楚嗎?
最美的風景是人。


11 7月, 2016

七月十一。雨日早午餐約會 [高雄‧鹽埕]




我從未想過我仍這麼常爬山,甚至嘗試,

開始引導人走進山裡。

這是過去想也沒想過的事,因為在大學登山社階段,

我就是一個受寵的學妹,備受照顧的學妹。

深愛著這社團帶給我的一切,也承受著這社團傳承予我的價值與壓力,

曾為行政為人事心神俱疲到想封山想退社,卻永遠只是掛在口頭上說說,

若說文學院賦予我對感受、創造力與美的追尋,

山社給予我實證經驗,身體力行的勇氣與實事求是的精神。

 

直到我離開登山社,脫離了學長姐的期許與照顧後,

開始自己的旅程,不自覺地,

才明白原來可以按自己的節奏探索新的韻律。

無關冒險挑戰、無關區域開發、無關速度與路線的完成與否,

而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關於感官開發、關於相信與臣服、關於深刻的連結,

關於,萬物中移動的靈。

 

兩三年之間,我迅速轉變,連自己都無所察覺。

「妳不覺得妳變很多嗎?」她瞪著大眼睛告訴我。

我默然地點了點頭。

 

然後我就以為,我會跟過去的人們從此疏離,

因為我們好像,已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內心深刻有種複雜的情緒,懷疑即將脫離,卻又抱持深厚情感的恐懼。

直到這兩年間陸陸續續做了幾個連續的夢境,

都是山社的學長姊們。

有些是帶我長大的(如親愛的哈長)

有些是很久不見半生不熟的(如政立展偉或小珮君)

一天我為夢境打電話給哈長,

認真地跟他說:「無論世事如何變化,你永遠是我的嚮導。」

他當然啼笑皆非覺得我在發神經,我卻覺得像是得到了一個很大的禮物。

 

不論我如何轉變如何成長,都不能輕易抹除過去成長的痕跡。

不論過去成長有多少被壓抑不被滿足,都不能否認傳承下來的愛與努力。

青春一去不返,但情感確實留存了下來,

令人驚訝的是,某些東西不會隨著我們的變化而變質。

即便我們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

 

我想我慌亂的是

曾經幾乎是全部的重心,為什麼,這麼輕易就在生命中消失了重量?

我懂得看清楚它的問題它的能耐它眾多的不足之處,

那是因為我看懂了我自己。

山社本身是中性的,我不需要連帶否定它所賦予我的一切。

 

 

如果我否定的話,那是我自以為是塑造的高度帶給自己的侷限。

損失的是我。

他們一直,始終如一。

 

這是今天和學長金金早午餐約會的心得。

金爺一如以往的賤嘴和一針見血的社會觀察逗得學妹很樂,

我是太久沒接觸這些老友了,

儘管彼此的價值觀是這麼天南地北,但我們還是能劈哩啪啦地交流與分享,

真的是一件很享受也很幸福的事。

 

當學長吵著要吃肉燥飯和虱目魚湯當早午餐,

當學長丟給我一堆裝備說我們比較常用到,

當學長一點也不以為這些付出有什麼好說嘴的,

只有我最清楚,這相聚一點也不容易,

只有我最清楚,自己還曾因前一天活動取消動念懶得與學長會面,

會判斷有沒有意義有沒有價值的,從來只有功利的腦袋。

身體先行會有美麗的發生。

 

謝謝所有的發生。

我喜歡我山社的學長姊們,無論世事變幻往事如雲煙,

無論我們面對山以何種姿態,
 
我們還是我們,以過去的溫暖真誠(雖然嘴賤),

從未改變。

 

 

 

 

 


08 7月, 2016

風中搖擺的樹(寫給茄苳)



颱風天早晨,一樣走進祖堂上香,
祖堂前有一棵茄冬樹。

當年小叔把它種下,那時它只有一根大樹幹,
沒有枝葉像是斷臂的孩子。
小叔說,這棵茄苳樹很重要,
其長勢將與劉家同進退。
我覺得誇大其詞,卻不敢說出口。

在外生活幾年,它長大了、長壯了,
直到我回來,見它枝繁葉茂,也不以為意。
一天稻子收割,我們在祖堂前曬穀,
那陽光烈的啊,我們止不住汗。
直到走到樹下,風吹過來,好涼好涼,
好不可思議的涼爽。

於是曬榖那幾天,我們幾乎與茄苳樹形影不離,
我才真切地感受到,
給一棵大樹庇佑,是什麼感覺。
我才懂得仰頭看望,它的模樣。
懂得走到它身旁,拍拍它、抱抱它。

颱風來了,茄苳樹在狂風中搖擺,
兩側的落羽松被吹得直不起身,
我們站在祖堂前敬天,一片陰沉,
茄苳樹、落羽松、大真柏、小真柏,
各種樹木與作物,皆在風雨間飄搖。
小草倒伏、落花碎裂、田間有香蕉樹凹折...
儘管如此,
植栽們全然收受風勢之姿,撼動了我。
自然順勢,一切變化都將換取下一階段的養分。
真正為颱風感到憂懼感到無能為力的,是自己。

香煙送上了天,髮絲和衣襬亂飛,
想像自己和茄苳樹一樣,狂風中直挺挺立著。
它穩定到懂得枝條柔軟順風而去,
不夠強壯的,自當斷裂落下,
不眷戀、也不可惜。一切本當如是。
看樹下積累的斷枝殘葉,心中湧現欽佩,
這當下平靜極。

走進祖堂,上香,
風聲隱隱,自然的力量無所不在,
颱風提醒我,不害怕失去,靜候祂重新洗牌。
聆聽風的訊息,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而我們所擁有的,一直如此豐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