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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8月, 2016

祈福之舞 [更生日報|四方文學]

                                                   [ 2013.06.02 草地祈福之火 ]


刊載於更生日報‧四方文學20160821


傍晚,太陽落山,光合作用農場的農事告一個段落,農場主人吳大哥、小飽和龍珠坐在碾米間旁的院子歇息。那段時間我在農場工作,協助開發加工品和活動的策劃,我記得那天黃昏的光線,三個男人或坐或站,閒聊著。吳大哥隨興的一句:「哪天,來一場草地音樂會吧!」一個起心動念,啟動了一切。

龍珠回答:「好啊!」口吻隨性,還有幹活餘留的熱氣。想起他的妻即將要生第二胎,也許音樂會可以是祈福的一個儀式,敬天、敬地,也祝福人。我當場覆議。小飽坐在一邊,靜靜聽著,默默點頭。

農場以BD生物動力農法種米,吳大哥曾是菜鋪子農法學堂的老師,小飽和龍珠跟著他學種田。每逢農場人力不足時,他們會輪流到農場幫忙,與光合作用農場因此結緣。

吳大哥有藏傳佛教的信仰,出家作喇嘛十多年,隨師父在海外到處弘法,數年前還俗歸鄉,成為農夫。他會說藏語,有這個傳奇背景,會認識藏人歌手龍珠,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他想藉由草地音樂會把農場、信仰、藏歌和天地萬物都包含進去,就在這裡,這塊八年前開始,從撿石頭、種樹、到引水造池的土地──原本,是要作道場的,但種著種著,不知不覺就變成農場了。吳大哥說:「大自然就是道場。」農場有平坦開闊的草地,在新建的公共廚房前。我知道,這場音樂會,可不是隨便說說,儘管吳大哥說的雲淡風輕,像尋常的生活小事。

春天,萬物都在滋長;雨後,天邊出現彩虹。

那時農場的工作繁多又忙碌,但我們卻一頭栽入一場祈福音樂會的準備。本隨性而發,誰知愈來愈認真。吳大哥和龍珠討論音樂會要準備的餐點,結合藏式餐點和現有的農場作物,我聽著紅花飯、酥油茶、孜然羊肉這些名字,覺得像是在異地旅行,而我們卻真切地在花蓮生活著。他們用他們的生命故事,結合這裡的大山大水,把能量傳遞出去。當天現採一些農場蔬果作蔬食料理,小飽則要用農場的磚窯烤玉米、飯糰和麵包。

吳大哥和龍珠討論煙貢儀式,聊著紅花飯的紅花從哪裡來、五色紙如何製作,我是主辦活動的人,不了解西藏和尼泊爾,努力參與討論,卻無法即刻融入。

五色紙,據說是祈福的時候,被灑向天空的紙,經文會隨著營火的白煙飄向黑夜,那是千千萬萬個祝福,這叫煙貢。

「所以五色紙是哪五色?」、「沒有酥油茶那改印度甜茶?」、「印度甜茶就是印度奶茶嗎?」、「到底有哪幾種香料啊?」……我在多個問題裡摸索自己,發現自己對活動的期待,卻又帶著小小的、隱微的遺憾。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看著路邊的田野、遠方的山嵐,想著,漢族傳統文化裡,並沒有唱歌跳舞祈福的儀式流傳,而我原來如此渴望,擁有屬於我們自身的,向天地禮敬的習慣。

日常工作繁雜,生活偶有心力交瘁、沮喪難堪之時,但有陪伴在身邊的天、地、人,萬物照看,恆常存在,只是經常遺忘。

這不像是辦活動,而只不過是張羅一個大夥共襄盛舉的祝福晚宴。夜很涼,月正圓,人群匯集,蚊子請歇息。聚合四面八方正向的意念,祝禱下半年內外的平靜祥和,多麼重要的一個提醒啊。我們從未想過,開創自己的平靜,而我們確實擁有這樣的力量。

那一個傍晚,吳大哥把唐卡掛起,法器都取了出來,龍珠穿上了藏裝,龍珠的妻子晴挺著大肚子前來。那一天,不只有一個孕婦,放眼望去,幾個懷孕的女人藏在人群裡,還有老人與小孩。大家帶著希望前來、帶著心事前來,有人點了火把、有人升起火堆,牛車搖身一變成烤羊肉串攤車,孩子們排隊等候。小飽的窯烤麵包出爐,女主人在插花,我端著藏茶,黃昏正在降臨,太陽款款落山。

祈福儀式開始了,藏人龍珠和喇嘛還俗的吳大哥帶領大家,他們恭敬虔誠的姿態連帶影響了周圍的大家。農場的茶樹葉和落羽松落入了火堆,濃濃的白煙一下竄上天空,煙的形態濃烈而美麗,把聲音都向天空拋去,人們不由自主驚呼。

代表風馬旗的五色紙在許多人的手上,不停地灑,灑入白煙、灑向天,風煙每吹一次就是一次祝禱,好多人都在煙裡高呼,自然而然地,像回到古早古早的土地上,放聲高喊著。沒有語言的聲音,自在揮舞的身體,我們的靈魂,在這一刻被放生了。

龍珠與吳大哥不停高喊,許多人也跟著高喊,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喊著什麼,但就因為這群人的同聲一呼,你就這樣撤除了平日的冷靜自制,一瞬間恍若五方神明真的降臨,你相信的,你能感受到。在白煙裡祝禱,所有人合掌許願,許天地的願、許自己的願,夏夜晚風吹來,除了營火逼逼波波,八方一片寂靜。我在這樣的寂靜裡看見一股巨大的力量,和著火光、和著白煙,高高升起,在月圓之前,人已經團圓了。一定是因為大家都太誠摯許願,有那麼一瞬,雞皮疙瘩就起來了,我深刻地珍惜此刻,珍惜身體的震動與反應。

那是對天空、對土地、對節氣、對生活一切所有的祝念,誰不希望安康?誰不渴望自在?可是我們是那麼那麼的渺小脆弱,被諸多自以為的框架困住。不停懷疑外在現有的良善,又不願承認自身內裡的缺憾。

祈福儀式的感染力縈繞在人們的心裡,我按下藏族音樂的播放鍵,龍珠開始甩袖,轉圈,圍著營火的大圓圈便開始轉動。

除了龍珠,沒有任何一個人學過鍋庄舞。但好多人在跳,管他的呢,我們跳自己的舞。也有好多人,在大圓圈的外頭,沉默觀看這一場圍著火光的舞。你看他們的眼睛,那不是旁觀,那眼是熱的,是參與的另一種狀態,多雙的眼睛連起來,無形中形成了一種欣賞、一種照看,甚或是,一種守護。

不在意會不會跳、不管跳得好不好,雙手就是我們的長袖,揮啊揮啊腳高舉啊。在亞熱帶島嶼上跳高原的舞,並不適合,我們不是藏族人,所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舞步。

火光熊熊,赤腳踩著青草,三歲的孩子跳、臨盆的孕婦跳、抱著一歲半的孩子也跳。我看著農場女主人麗玲懷裡兜著二歲的女兒,她抱著孩子轉圈,自身成就一個圓,好美。跳著跳著,有些暈,得到外邊喘口氣,扶著自己暈眩的腦袋,瞇眼看著夢境也似地場景,感覺到夜裡的風,慢慢的冷靜下來,呼吸漸漸平緩後,又忍不著走回那圓裡去,那裡頭如此熱烈、飽滿、瘋狂而迷人,極其疲累了其實,卻聽見靈魂吶喊,而難以停下腳步。

一群人就這樣,沒有章法、毫無秩序,間接穿插低吼或深沉的叫喊,我們怎麼了呢?被附身了嗎?沒有,這就是我們,真實的我們,每個人都如此完整。就就在這裡、這片草地上、這樣的歌舞裡,我們在一起。生活自成一格,生命不打草稿。我一邊跳,一邊震驚,本來沒把握人們能跳起來,在我們貧乏的生命經驗中,每當恭逢少數民族活動,多數時候都是旁觀、或硬著頭皮被拉下去跳,甚少主動投入。因為尋常生活裡我們的身體行為是如此單調,我又想起那個傍晚,只是一個興之所至的念頭,勾起眾人同心,竟能達到這樣的凝聚與釋放。

圓心裡有火,燃燒著,燒著那些我們所渴望的祈求的祝禱的,颯爽的風撫慰著我們,光影在眾人的臉龐上閃動,衣服被汗水滲濕。跳累了,孩子們開始吵鬧,有的乾脆睡了,部份朋友還輪番不插電演唱,一首一首,心意疊心意,安靜彈著唱著,夜不知不覺地深了。

我看著天空,依稀有星星。突然間明白,這不只純屬於人,還有青草、田原、池塘、遠方的山林與大海,所一起共襄盛舉的,夏夜。



                                                    [ 2018.09.29  草地謝天 ]



20 8月, 2016

摯愛 (寫給家人愛人)



 
 
 
自年輕氣盛、有能力為自己做決定開始,

我便學習獨立自主,不仰賴家庭生存。

因為想去的地方很多,不想受到牽制,也不願家人擔憂,

我努力打工,靠自己用少少的錢,走長長的行旅。

 

母親以為這孩子總有一天會走到厭膩,但她女兒並沒有。

直到結婚,直到今天,我還是上山下海,時有旅居,

十天半個月不在家,已是常態。

老公常獨自一人在老家耕種生活,

我的父親母親擔心他孤獨,偶爾回家陪伴。

形成一種奇妙的家庭樣態。

 

我時常想,我是一個怎麼樣的家人?

儘管父母嘮叨憂慮、老公期待盼望,

我依舊會按照我的計畫走自己的路。

家人用他們的愛,無條件守候我的全部,

有時候會想,這樣一個女兒、妻子、媳婦,

是不是太任意妄為?太自以為是?

 

哪個母親會喜歡,孩子用他的生命,浸潤在野性自然裡,

還協助帶領充滿高風險的,山間或海上的活動呢?

哪個丈夫會喜歡,妻子三天兩頭不在家,走南闖北只為自我追尋,

甘願獨自一人留守家中,整日空空蕩蕩,安靜生活?

 

那天夥伴作了一首歌叫〝回家的人〞。

唱給歸返自然回家卻不適應的人們聽。

我聽著聽著,眼淚毫無預警浮現,

眼淚跑出來竟不是因理解不適應原生社會的心情,

而是想起家裡的人,總在等待我們回家。

而是想起家鄉,永遠以默聲不動之姿,靜候你歸來。

無論落魄狼狽、或收穫滿載。

 

我想起美濃的山與田園,

想起美濃的氣味,家鄉的好與不好,

想起家人之愛,儘管不符他們期待,也支持守候的姿態。

我在〝回家的人〞的音符裡,嗅到回家的人以外的氣息。

才明白所謂歸屬之地是什麼意思。

 

有一塊土地可以歸返,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摯愛是家的召喚。

哪一天,等到我們能將土地與家人的召喚合而為一時,

才會明白最真的摯愛原來不用二擇一,那早就已經存在。

我在這一頭的風景看見了那一頭,

看見家人愛人蹲伏著,他們學習放手,說:「請放心地飛吧!」

眼神裡,藏有「安定」的大禮物。

飛翔的心因此懂得下錨,無止盡的追尋也承認需要安歇。

再大的風浪都沒有關係,因為始終有個港口可以靠岸。

謝謝親愛的老公、親愛的家人們:

與你們相處的日常,才是我活躍在山間海邊時,

最安穩的力量泉源。



 

海 (澎湖‧海歸)





最後聽不明白的,還是海。

面對大海,海島子民有太多的未知的恐懼。

 

你亮著黑色的笑顏對我說:「那我們一起去環島吧!」

你說我練船還沒練很久,可以陪我划,

一艘獨木舟,沿著望安島划行,不要離岸太遠,總會回到原點。

我說好。

 

划行到一半,我著迷地看著大海容顏,

想起年輕時候的,海上大夢。

約莫就是這樣的。原來一點也不激昂熱切,

原來一切如此脆弱,如此需要努力。

如此平靜。

 

然則海面並不平靜,

宏關注著風和海流,沿水路走。

一邊划一邊聊著船速、槳效,

下槳的角度、划槳的姿勢,

一邊划一邊聊著,周邊的山,親密無盡的海。

 

然則海面並不平靜,

逆風之時,我們只能用力划向前,白浪於側身捲起,

不小心便可能翻身落海,

我們破了幾個浪,我以為我很努力,但海毫不留情,

一個浪一個浪來,一個比一個快,湧浪躍身,

眨眼我們就在浪尖,我傻眼只能保持平衡,不覺單槳已入水,

宏仍在後頭拼命地划,瞬間我們就被浪拉平了,

隨著浪一起推向岸邊,

人舟同處在浪尖的那幾秒鐘,

有些不可思議、有些漫長,很安靜。

緊接著下一刻就是隨浪翻倒,人舟和浪一起推向灘上,

我在船身與礁岩間仰頭閉眼,摸索著出口,

我知道我還有一口氣,承接海的另一個面貌。

 

起身,宏已經站在那裡,

兩人拉著船,狼狽地拉上礁岩岸,

宏翻船時不慎撞了一下肩,

他一手撫著肩,說不礙事。

我們站在那裡,看海看了好久、好久。

浪一波又一波,直到我們決定不再破浪。

宏看向我,我雙手合十,與宏說謝謝,我們擁抱,

彼此都覺得收到好多好多,

再一起,划船回家。

 

午睡時,閉上眼,腦中漸漸浮現湧浪。

風與水,一吹一送,能量相互湧動。
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有流。

我才發現,

我是這樣,更接近了海一些。

 

自此大海再不是海面上欣賞的風景了,

謝謝島嶼,賜給子民大海。

賜給夥伴之愛、賜給生命的真實澎湃。

 

 

我好喜歡當大人 (小村六戶)



七月底和小飽一起回花蓮,帶高山活動。
[平方家]的五歲的家禾、三歲的家希
好像已經習慣看大背包出現在家裡頭了。
個頭小小的他們會有模有樣地,
學我們背起背包,但站不起來,
常被大背包壓倒在地,或只是拖著行走。
一邊”緩慢前進”一邊咯咯笑。

在他們眼中,爬山等於大背包,
背大背包好像很厲害。
於是大背包變成一個象徵式的替代物,
他們愛上大背包,在客廳裡拉著拖著推著大背包移動,
國評爸爸說不要玩了背包會壞掉,
兩個小男孩卻笑得不亦樂乎。

出發前,崇鳳阿姨的夥伴老樹哥哥進門,一起搬裝備。
家禾家希非要幫忙不可,
我拿給他們瓦斯罐和零碎的小東西,
看他們歪歪倒倒、東拎西拎地走下樓梯,
看他們執意要參與的堅定,認真又努力。
老樹輕鬆搬著一大箱裝備下樓,
我覷見他眼裡濃濃的笑意。

如果不是因為喜歡我們這些大人,
如果不是因為想像爬山,
孩子不會這麼堅持參與。

「小飽叔叔呢?」(最愛小飽的)家禾抬頭問。
「他去開車了,等一下就來。」
[一家三] 的bibi借我們車子去爬山,
車子開過來時,上有六歲的東竹和三歲的亙加。
兩個傢伙賴在車上啊?
東竹知道我們要去爬山,
自從前年跟大家一起去雪東/合歡山之後,
他時不時會跟媽媽bibi嚷嚷想去爬山。
於是一路都能聽見東竹的大聲宣告:
「我也想去爬山!」
假裝聽不見轉頭,看見亙加愣愣地盯著我。
只能打馬虎眼,胡亂謅應,
完蛋了,東竹想去爬山,卻不能帶他去。

把裝備大背包零零總總的東西都搬上車,
孩子們參與著看著,
他們都知道,登山是怎麼一回事。
我好喜歡,這樣有孩子陪伴的出行,
儘管凌亂渙散儘管孩子們喧鬧,
儘管注意力永遠會被打散,
但我好喜歡,有孩子們胡亂講話,
和常常幫倒忙的陪伴。

很久沒回花蓮了,也是因為不在住在花蓮,
才發現小村六戶的意義。
當你需要交通工具、需要整理裝備、
需要寄件、需要洗曬衣服、需要吃飯需要採買……
這些零零總總,是在朋友和鄰居協助下完成一切。
孩子們的吵鬧聲是恆常的背景,
因為不常相聚,所以異常珍惜。

被孩子們的需要和天真撫觸,
他們有什麼說什麼,
唬弄他們的真心時,你會聽見自己的羞愧。

我於是好喜歡當大人,
有你們這些孩子可以拉拉手,
喊著崇鳳阿姨崇鳳阿姨。
提醒我更誠實的必要。

出發時,[一家三]全家同行,
自動換車兼送行。
有哪個家庭會這樣,一家四口還懷一個肚子,卻把車拱手讓人,
把車開到活動場地,換一部自己不熟悉的車,再自行開回家。
問說,幹嘛全家都上車呢?
Bibi說──想讓孩子與我們相聚的時光更久一些。

心想,不過就是一趟花蓮壽豐到市區的車程,再平常不過。
短短一趟路,能有多少高密度的相聚?
結果那趟車,超載總共七個人。
亙加坐在七個月大身孕的bibi身上,不滿脖子靠不到椅背。
東竹坐在我身上,跟老樹哥哥分享他火精靈的夢。
牽引爸爸龍珠也說出數日前金色大象的神奇夢境。
一路上,一車都在癡人說夢,
哈哈大笑或嘖嘖稱奇,成為生活點滴片刻。

看似不經意的協助,
其實經過了意識選擇與檢測,
你們願意,付出與陪伴。
拜託,我們哪有陪伴了孩子,是孩子陪伴了我們。

心裡滿滿的,因為這樣被愛著。

下山臨時多待了一天,
[平方家]靜靜整備好了房間,
家禾家希興高采烈迎接我們背著大背包歸來;
離開前把車子歸還給bibi,一家四個又站在騎樓前目送我們離開,
東竹煞有介事地指著我們大喊:
「下次爬山我要跟你們一起去,聽見沒有!!!」
那聲音蓄積許久,把身體裡的力氣全部都吼出來似的。

小飽揚起嘴角。
我抓住那瞬間的氣勢與渴望,紮實接住。
連帶也湧現了與他爬山的想望,
但無法立即回應這些聲音的結果,
就是兩人駕車逃逸。

又是壽豐往市區的路上,
細細想著孩子們的真實與純粹,
他們所給予我們的能量與力量,遠非自己所能想見。

謝謝你們,親愛的小孩,
我願當個強壯有智慧的大人,
不是媽媽教我的,
是你們,讓我真心想這麼做。


崇鳳阿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