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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10月, 2016

三颱米 (美濃‧收割記)





我的房間在老家二樓,過去是菸樓。
在阿公阿嬤那個年代,是晾曬菸葉、守夜控溫的地方。
沒有任何人想到,有一天,會有個孫女,
天天在曾鋪滿菸葉的橫樑上,做瑜珈、寫作和閱讀。

就像我們完全料想不到,過去種菸葉那片田,
往後會交給一個學化學的孫女婿種稻,不灑農藥與化肥。

搬回鄉下以後,我發現沒什麼是計畫中會發生的事。
連收割也不由人。
夏季的美濃,因為高溫多雨又有颱風,
也可能影響到秋冬經濟作物下種的時間,
沒有人想種稻。

孫女婿不信邪,堅持種種看,
他沒想到夏天會長這麼多草,
別人請工人除草,他每天一個人蹲在水田裡割草,
割到腰酸背痛,睡前會開心地跟我說,
「我覺得這期稻作長得比春天的還好。」帶著一點驕傲。
但是呢,這個夏天連續來了三個颱風~
第一個颱風尼伯特,重創台灣台東,美濃稻作僥倖逃過一劫。
第二個颱風莫蘭蒂,重創高雄港和市區,美濃的稻作少數倒伏。
第三個颱風叫梅姬,這一次,稻子們撐不住了,成片成片倒下。
孫女婿小飽走在田間,心涼了一半。
看吧看吧,就說不要隨便亂種,血本無歸了吧!!

爸爸回來,跑去看那些〝撲街〞的稻子,
說:「還沒趴到水裡,等天氣好一點,稻子站起來,還可以收。」
可是颱風後就一直下雨,下到美濃最熱鬧的蘿蔔和番茄時節都過去了,
起初美濃農夫們還勤於巡田,後來接連放棄,
孫女婿小飽每天都在家無聊呆坐,唉聲嘆氣。

稻子呢,沒趴在水裡,也沒站起來,就是四十五度角ㄍㄧㄥ著,
吹風淋雨,自立自強。
那些慣行農法的稻子們開始紛紛生病,穀子從黃澄澄轉為黑嘛嘛,
我們跟著很擔心,奇怪的是,田裡的稻子就是ㄍㄧㄥ得下去,
至少,維持那個四十五度角繼續成熟。
成熟的同時,飢餓的鳥群虎視眈眈,夏天美濃稻子種得少,
有得吃就瘋狂吃吧!

雨下了半個多月,我們每天在家裡大眼瞪小眼。
心裡著急,這樣的天,稻子就算能收,能日曬嗎?
就算曬了,太陽不大,加上時不時陣雨,要曬多久?
現在曬穀,好像是笨蛋。
終於這兩天放晴了,小飽仍焦灼著於割稻的時間點,焦灼於曬穀。
這天早上,我剛和爸媽吵完一架,
起因於爸爸媽媽覺得孩子太辛苦了,非常心疼,
開始勸說要不去考試找個穩定的工作吧!
十大建設即將有大批資深員工要退休啊,好考的呢!
飽不為所動,起早去買了烘穀子的太空包。
打電話給烘米廠,詢問這幾天能不能烘穀子?
烘米廠說現在非常閒,但你的穀子有足夠一袋太空包嗎?
風災因素現在產量都少得可憐,不足一袋不能烘。

午睡前,我們繼續掙扎要不要曬穀。
午睡到一半,一個八十幾歲的老阿公騎摩托車到我們家樓下,
用客家話大喊:「割禾咧喔~~~」
大伯父坐在門前悠哉悠哉補門柱上的字漆,跟著疾呼:「阿飽!割稻了!!」
我揉著惺忪的眼坐起身,搖頭晃腦想著我們根本沒叫割稻機好嗎……
飽已經下床,一骨錄穿上工作褲繫上皮帶,三步併兩步下樓,
八十幾歲的老阿公對飽招手,叫他趕快跟他到田裡,
因為他的田就要被收割了。
我還穿著睡衣根本來不及換,就被機車載走了。

一到田裡,老天,割稻機已經下去了!!
這年頭,想割的時候叫不到割稻機,還沒想好要割機器就先下去割了…
老阿公在我身邊用客家話碎碎念,他們割了他的田經過飽的田,
覺得可以割了就一起割一割,卻百般找不到農夫飽的電話,
熱心的阿公就騎車來喊我們:「割禾喔!愛割禾喔!」(客)
我看著收割機後方滿天飛散的鳥群,迅速地消化這個意外。
飽敏捷地即刻騎機車回家拿早上剛買的太空包過來,
「車子呢?沒車,你們怎麼載穀子?」
這麼臨時,哪來的車?想到前幾日大叔叔剛換電瓶起死回生的小貨卡,
大叔叔曾交代沒事要幫忙發動,飽回頭趕緊開它過來載穀子。
飽忙碌往返跑的同時,
八十幾歲的老阿公在田邊跟我碎念著這片田古早的景象。
我看著兩台收割機來來回回,把那些辛苦成熟的四十五度角都捲進機器裡,
老阿公拉拉雜雜講述他跟我已故阿公交工的過去,
我忽然望見這片耕種了近百年的田,熱鬧又忙碌地縮時攝影。

黃澄澄的穀子倒進了太空包內,像一道金色瀑布。
幫忙拉太空包的阿姨說:
「咦,你們的穀子漂亮多了!這產量很不錯、很不錯……
哎喲,怎麼比那個一直灑藥的都好!」
「是嗎?」呵呵、呵呵,我還穿著睡衣呢。
「要一起送農會嗎?」老阿公問。
「他們才不送農會,這有機的啦,不是有鴨,你知麼?」旁邊一位大哥忙不迭補充。
「福安有台烘米機,只烘有機的稻穀,我們會送去那裡。」我跟老阿公說。
很久沒用的小貨卡因兩顆滿滿的太空包,輪胎顯得虛弱無力,
送去烘穀廠的路上經過修車行,臨停請老闆娘幫忙。
老闆娘直勾勾盯著兩顆滿滿的穀包,兩眼圓睜:
「阿米喲,輪胎這樣你們也敢載?」
「阿姨,這很臨時,我們硬著頭皮載。」我忙解釋。
阿姨蹲下來一邊打氣一邊碎念,哎呀好危險欸,
要是穀包跌下來,我是沒法幫你們喔,看你們怎麼掃穀子……
說完阿姨走進廠房,拿兩條塑膠繩給我們,讓我們把太空包綁好。

烘米廠老闆說,太空包不用寫名字了,只有我們一家來烘穀,
他的機器都還沒清理咧,慢慢烘,後天來收穀子吧!
我看著他滿地高高的番茄苗,風雨讓農民種了苗也死,沒種又過時。
以往他忙到沒時間理我們,這一次卻拉椅子陪我們聊天。

就這樣,我們割稻了。
放棄可以成為美濃曬穀奇譚的機會,把穀子送去烘穀廠。
雖然荒謬臨時得如同一齣電視劇,
我卻感覺到飽鬆了一口氣,稻穀和人終於都不用再撐了,
憋了許久的鬱悶在收割一刻獲得解放。
天不由人,天也由人,一切在莫名其妙間被安排得妥當,
讓更高的力量來導引,
出現諸多意外考驗你能否收受、也出現許多拉你一把的人。
稻子令不認識的阿公、叔叔、阿姨、阿伯一一出現,
連結起我們與家鄉。

哎,這一波三折的稻穗啊,就決定叫它「三颱米」了。
歷經尼伯特、莫蘭蒂、和梅姬三個颱風的吹蝕淋洗,
還有整個夏日的潮濕炎熱、草與鳥群的襲擊,
才有的收穫。
三颱米並不完美,沾了些許泥土,有些許黑斑,
它不是日曬米,我們卻感激人類發明了厲害的收割機和烘米機,
讓我們沒有勇氣當笨蛋的同時,還有烘米廠的老闆與我們暢談烘米的技術與堅持。

收割了!昨夜夫婦倆的割稻飯很平實。
而今天太陽很大,飽跟我又懊惱了一下沒能曬穀,
但人生就是這樣啊,
在一點一點的不由人中慢慢認清一切,看見方向與道路。
妹妹說:「比預期的好就好了!說不定更加甜美,
因為存活的米粒們經歷了很多辛苦,才撐下來的。」
還是說故事給沒耕種的朋友聽,認真賣米比較實際。

阿公,您孫女婿用不一樣的方法種您的田;
阿媽,您孫女在您不識字的木桌上寫下這篇故事。
請你等繼續看顧大家看顧美濃,
承蒙你,安然度過每一次風雨考驗。
你等有聽見村子裡的廣播嗎?三 颱 米 愛開賣喂唷!





05 10月, 2016

說好的風調雨順呢 (美濃‧鬼天氣)

美濃,持續下雨。
先是颱風,再來是西南氣流,現在受雲系影響,
依然落雨。

我曾懷疑,這真的是南部的天氣嗎?
這天氣,為什麼跟十幾年前的印象大不相同?
我記得過去的美濃、過去的高雄、台南,
秋冬是黃金盛時,島嶼溫暖的金色南方,
一直是深刻的印記。

但是我們搬回來了,這雨濛濛的天氣,
怎麼跟花蓮的冬天這麼像……
困惑的同時,只能望天興嘆。

曾聽飽喃喃自語:
「真不知道還能再種什麼了……」
我們低迷茫然,並非稻子無法收割,
而是,這不一樣的天候,不是我熟悉的南方。

昨晚打電話給台東山上的花仙子,
她自小在山裡長大,
她的家是一座山,山裡有藥用植物園,
他們家以自栽野菜做蔬食料理,
我喊她花仙子,為著她有綠手指,
和一顆視自然如己出的心。
我問她,美濃淹水雖退了,雨卻不停,
那邊山上一切好嗎?

水氣朦朧的夜,土地曬不乾,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幽幽的氣息。
花該開的時候不開、果子無法結果,
農夫該種的時候無法種、等到能種了時序早過了、
終於可以收成卻又不能收,
人和植物一樣,時序開始顛倒錯亂。

你們有發現嗎?
這年頭,風吹的聲音和雨落的狂猛,
和十幾年前是大不同了。
天氣在變,土地也跟著改變,
所有的生物都跟著想辦法繼續求生,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們說,沒辦法啊,我們只能這樣順應著天。
可是我知道,其實是 天 順 應 著 我 們 。
是我們讓環境改變、讓氣候改變,
過去天公脾氣穩定,沒那麼暴烈難以捉摸,
我懷念過去的氣候和土地,
要怎麼樣才能讓祂恢復呢?

這雨下的啊……
全美濃的農夫都在等雨停,等雨停了好耕種。
等黃金冬天的溫暖陽光到來。
說好的風調雨順呢?
我很感謝小飽願意一直種下去,
才會時時刻刻觀察天空與大地。
因為祂的一點點變化,都牽連到我們的一舉一動,
我們知道自己需要仰賴祂的穩定,
才有辦法溫飽。

我和花仙子在雨夜中聊著數十年自然的變化,
她說,颱風一直來一直來,
每天都在清理,好累,沒辦法重新開業。
我唉聲連連,
她又用山的生命力勉勵我,說:
颱風後,房間的大蜘蛛就生了一窩蜘蛛耶~
颱風後,不只聽見大冠鷲在天空叫,還有林鵰!
颱風後,那些被折斷的樹,渾身發芽長新綠,
是整株喔,整株同時冒新芽!
颱風後,在不停清掃的同時發現好多小生命藏匿,
牠們沒有房子沒有家,也這樣挺過颱風……

土地生生不息,生命力超乎我們想像。
可是,風雨已和過去大不同,
我們可曾讀取到訊息?
幾個朋友打電話來,
問他們能為伏倒的稻子做些什麼?

昨晚睡前,我終於想到可以做什麼了!
那其實非常簡單,而且順手──
做好資源回收、節約或重複使用塑膠袋、
隨手關燈、購買友善土地的食材、
排除一次性使用的物品、或者
如果少一小時不吹冷氣……

你說,這些動作,跟稻子有什麼關係?
親愛的,保護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保護土地。
這股友善大地的動能若能運轉,
天氣會回趨穩定,空氣會變清新。
農林漁牧才有好的未來。

聽起來好像很遙遠、很天方夜譚是不是?
我看向窗外,雨落不停,
忽然間有些明白風雨淋洗的意義,
這憂愁已經不是有沒有收成這麼簡單的事,
當淋洗得愈來愈頻繁、當一次比一次猛烈,
祂等待子民覺察,我們有聽到嗎?
 當口口聲聲驕傲台灣有「護國神山」的同時,
我們又熟悉中央山脈多少呢?

雨一直下著。
急不得啊,急也沒有辦法。
當身邊的農夫們都在壓抑都在等待,那能夠彎腰耕地的一刻。
當主婦媽媽們都在皺眉都在忍耐,蔬果菜價瘋狂飆漲的同時。
當整個國家都在呼喊補助,東補西補也無法撫平土地不再。
土地不再,尊嚴也不在了。

花仙子跟我說了山上的故事,我們互相勉勵。
我想是因為她住在山上,時刻與自然同行。
住在田園的我們,也有機會近距離觀察土地。
那住在城裡的人呢?
沒關係,我們願意說給你們聽。
如同花仙子說給我聽一樣。

渺小 (美濃‧梅姬颱風)





2016年9月27日下午,
我在美濃老家的廚房裡切菜。
窗外風雨呼呼呼地亂吼,那是梅姬颱風。⋯⋯
生活在一座亞熱帶島嶼上,
每年夏天總會歷經颱風。
島民們已然習慣,但每一年,
總還是要為電視上的災民怨嘆悲憫一番。

我聽著梅姬的聲音,
知道田裡的稻子們會不敵她。
切著菜,我只想做好今天這一頓飯。
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電、什麼時候會淹水。
我好想看一看後院剛栽下去的香草們,
我甚至不敢看。
外頭狂風暴雨,農夫心情沉重,
家裡頭瀰漫一股哀戚的氛圍。
好好準備一頓正餐,是我可以做的事情。

切了很多老薑要炒地瓜葉,加了點鳳梨果醬,
還有甲仙小林媽媽做的薑黃醋。
颱風前在鎮上跟阿姨買了她媳婦做的豆腐,
淋醬油紅燒,佐紅蘿蔔和洋蔥。
飽用味增蒸了母親買的魚──
他曾說過想用自己種的黃豆學做味增。
一期稻最後一袋自留米碾畢──
我們一直以為會有二期。
因為下周就要割稻了。還等著曬穀呢。

我知道田裡那些垂下美麗稻穗的孕婦將倒下,
還會有更多受傷的農林漁牧盟友。
從事第一級產業,與大自然共生存,
只有跟自然合作,你才會知道自己的渺小。
所以,我安靜專注地切菜,料理一餐飯,
聽風聲狂猛拍打著窗。

是夜,風狂雨驟,夜半我甦醒,
發現梅姬走得好慢。
整夜整夜,天空不停倒水下來,
那水啊,一大盆一大盆,
像有巨大的情緒要長長宣洩一般。
天公伯在大哭,哭了很久很久。
哭得我心慌意亂,知道會淹水、會有土石流,
山會不會崩?
那些山區家園安在嗎?
島嶼的森林流水一定受傷慘重。
我翻身抱了飽,清醒地跟他說:
「稻子沒了...」如宣告流產。
對應更巨大還來不及知道的災情,
那時刻覺得我們好渺小好渺小。

那是一種深刻的恐懼,
人類應對自然需"順勢收受"不得不的學習。
還沒去看田,但我告訴父親母親
「請不要因為這樣就叫我們別再繼續種。」
就是因為如此直接接觸土地與天空,
我們才能從一次次的陣痛中,
更加了解環境的重要性,更清楚走下去要有多大的決心。
而父母也因孩子從事一級產業,
心情開始跟著土地變化上下起伏,
那與看電視講受災的農民,距離感大有不同。

清早,收到鎮上淹大水的訊息。
美濃橋下的美濃溪漲到與馬路一般高,
鎮上拉起警戒線,小鎮(又)淹水了,
滾滾黃流佔據小鎮。
幾十年來多少次的淹水,小鎮居民仍選擇在這裡。
我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我們離不開──
而是我們不願離開。
不願拋下這個家園。
再怎麼慘烈辛苦都沒有關係,大水會退去,
家裡田裡,會有人在。
颱風一次大洗牌,是為了鍛鍊人的韌性。

我想起站在第一線搶修救災的工作人員,
想起苦難中重新站起來的人民,
想起緊緊抓住土壤的大樹,
想起守護島嶼的中央山脈,
覺得感謝,以及珍惜。

吃過早餐,風勢仍一陣一陣,
我與飽說:「等一下跟你一起去看田。」
飽說:「好啊!」
我困惑於飽似乎鬆了一口氣?
下一秒飽笑說:「我都不敢去看......」

我一轉身,突然有些鼻酸。
梅姬颱風,授予我們渺小,也讓我們學會
為什麼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憐憫,
只要相信以及行動。
因為還可以
餵養彼此勇氣。

2016.09.28, 美濃區六寮里